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

拉萨七日·“现在是西藏最好的时候!”




2008年8月17日,我回到告别近一年的拉萨,由于被警察审讯和搜查,只住了七天,于23日不得不离开。后来我写了《拉萨七日》,记录所亲历的每一日。并于今年3月16日起,在民主中国网站发表。

拉萨七日·“现在是西藏最好的时候!”

• 唯色 •

【第二天:8月18日,星期一,北京奥运会倒数第六日。】

布达拉宫的背后是雪新村,雪新村的前生则是“雪”(藏语的意思是下面,这里专指布达拉宫下面的村庄),但那已属1996年前的往事。回溯更早以前的往事,“雪”显然被那个自诩“解放百万翻身农奴”的外来者说成了人间炼狱。1996年之后,“雪”似乎获得了新生,搬迁的是老人渐少的人家,弃下的是依傍着“孜布达拉”(藏语的意思是至高无上的布达拉)延续千百年的烟火。我们不得不接受的那些官员,无论藏人还是汉人,从来都是一帮毫无人文素养的暴发户,竟在布达拉宫跟前仿造中国内地千篇一律、展示极权威力的广场,使失去“雪”的布达拉宫从此了无生趣。

我家也在雪新村当中,但不属于“雪”,在“雪”搬过来之前就在此地盖了拉萨人通称的“退休房”,主体部分雇的是从福建来的包工队,偷工减料到何种地步,直到最近重新装修时才发现,居然水泥都不糊就直接装上了墙裙;门窗上的装饰请的是洛嘎(山南地区)艺人画的,还算慢工出细活,数年日晒雨淋却褪色不多。钢筋水泥的两层楼加院子跟流行拉萨的“退休房”一样,被说成是现代藏式,也许不伦不类,但因是自己的家,倒也深怀情意。如今,雪新村已是拉萨较大的社区,分成雪一村、雪二村、雪三村等,但居住其间的藏人怕是与外来者一样多,许多汉人以及回族在此租房,每到春节和中秋节,鞭炮震天响。我家左邻右舍都是这样的“包工队”,已经生儿育女,可以满地踢足球了。装满塑料袋的垃圾就扔在门口,臭味扑鼻,苍蝇乱飞。曾有隔壁的一家包工队,把我家长着白色卷毛的“美丽” (得名于彼时风靡拉萨的台湾某电视连续剧的女配角),变成了挂在树上的一张白毛覆盖的狗皮,我母亲碰巧从敞开的院门看见这一幕,跑去质问,人家却矢口否认抓的是我家失踪数日的狗,说是买的狗皮而已。是啊,一根狗骨头都找不到,一个狗脑袋都没有,如何证明?但我们都知道,“美丽”被人吃了。去年回家,我做过一次随机的抽样检查,从我家门口走到雪新村路口,百米多的距离,碰到39个汉人、5个回民、5个藏人。与05年的一次计算相比,很是有趣,藏人不增不减,汉人和回族都增加了。

05年那次回拉萨,是秋天,刚到的那个下午,我想出门逛逛,看看拉萨新气象。走到雪新村第三个路口,突然觉得周遭气氛诡异,不是久违的烈日过于眩目,而是他们,三五成群,小平头,穿黑色西装或深色卡克,个个精瘦年轻,却神情紧张,又面带凶相,低声嘀咕着四川话。我粗粗一算,竟有四十多人。难道是黑社会要火并?早就风闻拉萨有来自四川的“遂宁帮”和来自康地的“甘孜帮”,什么老大、保镖、马仔、马子,一应俱全,就像港台的枪战、武打片。我一时愣住,隐隐后悔忘了带上相机给他们立此存照。突然,路边有一辆出租车与一辆三轮车撞了,呼啦啦围拢一群人,我也挤进去,听见司机与三轮车夫破口大骂,都说四川话;有人劝架,说的还是四川话,恍惚间,就像置身成都街头。又有人低声呵斥,这回说的是普通话,但见他脸膛发紫,十分威严,像是便衣警察,不然那俩四川人为何一下子如鸟兽散?而在红艳超市——也是四川人开的——跟前,一辆警车忽地刹住,又来了一辆,但起先遇见的那群黑社会竟然也变魔术般地忽然消失无影踪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十分地魔幻现实主义。当晚,我把这些感受写在一首诗里,题目是<回到拉萨>。


但这次,雪新村临街的巴尔库路悬挂着一溜红标语,望去如一片红海洋,全跟正在进行的北京奥运有关。其它都是陈词滥调,惟第一幅标语颇有意思,写的是“祖国迎奥运,西藏天更蓝”。这是有典故的,跟3•14有关联的,须得说明,不然外人觉察不到。3•14(其实是3•10)之后,中共驻藏大吏、自治区党委书记张庆黎在大会上做豪迈状,声色俱厉地斥骂尊者达赖喇嘛,慷慨激昂地高喊:“西藏的天永远也变不了”;而向巴平措,这个文化大革命中起家的造反派头头,如今官拜政府主席,也诗情大发地抒怀:“西藏的蓝天会更蓝”。由此发端,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忙不迭地把蓝天啊白云啊挂在嘴上,似乎不这么说就显示不出几分诗情画意,似乎从无美感的他们一下子都平添了几分诗人气息,实在恶俗至极。图博(西藏)的天与政治无关,现在蓝,过去也蓝,未必在“最反动、最黑暗、最落后、最残酷、最野蛮”的“旧西藏”就不蓝?用“蓝天”来自况一个血腥政权,莫不如换成“血色黄昏”更贴切。而在这幅“西藏天更蓝”的标语下,有三个武警持枪站岗,每人相隔约两米,各自面朝一方,如临大敌。并且,地上放着三个头盔和盾牌,似乎随时可以披挂在身,投入屠戮之战。从早到晚,连续七天,直到我们离开拉萨,这三个岗哨从未撤过。我多次打量他们,以为会有换岗或者撤岗,可我每次看见的仿佛都是同样的面孔,毫无表情,令人生厌。

三月间,雪新村也是“重灾区”之一,属于重点搜查、抓捕范围。各路口都有军人把守,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尤其提防和重点检查穿藏装或穿袈裟的藏人。我听说了,是目击者告诉我的,3月16日中午,在拉鲁桥外的二环路上,两辆警车呼啸着在前面开道,两辆军车载着四十多个藏人游街示众,都是男女青年,双手反绑,头被身后端枪的军人狠劲压低。我听说了,还是目击者告诉我的,3月18 日下午,从雪新村第二个入口处,一群军人押着三个藏人出来,一路棍棒猛打,其中一人约五十多岁,穿着体面,像是干部,他虽被打得头破血流,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另外两人非常年轻,像拉萨街头的顽皮少年,用手挡着棍棒,全身簌簌发抖;围观的藏人只敢轻叹,以示同情,而围观的汉人却大声叫好。我还听说,有一天,饮水有毒的说法使得无人敢用自来水;有几天,物价飞涨到一棵大白菜15元;而深夜,连惊叫的狗吠声也遮不住枪声不断。当时我不在拉萨,我没有经历过那种非正常状态,尽管那期间我心急如焚,体重骤降,但还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甚至不如此时此刻,走过那扇铁门,往里看,已然是与往年相似的日常生活:补鞋的补鞋,卖馒头的卖馒头,喝甜茶的喝甜茶,炸土豆片的炸土豆片,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地跑着,转完林廓(拉萨最长的转经道)的老人也在摇摇晃晃地回家……但我眼前,闪现着那三个被抓走的博巴(藏人),而今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活着?他们的亲人,又在怎样度过着每一个哀伤的日子?

十分荒谬的是——这真的是黑色幽默——路过安多时,听安多友人讲了一个关于枪的笑话。鉴于3•14之后,一说到西藏,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打砸抢烧”,从北京到中国各地的所有官媒,不停宣布在这个寺院那个寺院“查获”了一批批“枪支弹药”,不停播放只有游牧藏人才发得出的“嘎嗨嗨”。喜欢想像的记者把“嘎嗨嗨”形容为“狼嚎”,这么一来,藏人变成“恐怖分子”似乎是铁证如山了。以至于不但在整个中国谈“藏”色变,更有趣的是,一夜之间,在多卫康(传统上,西藏包括安多、卫藏、康等地)悄然出现了不少小广告,内容竟是出售真正的枪支弹药!据说,这都是来自大江南北的枪贩子跑到藏地来贴的小广告。何谓小广告?此乃中国特色之一,君不见各地城镇满墙遍地几乎每一个公共空间,都见缝插针地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纸片,印着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一切信息,除了租赁房子、销售商品的信息,最多的是伪造证件和发票的信息,连医院的厕所里都贴着可以伪造报销凭据的小广告。

既然藏地出现了“恐怖分子”,理所当然就会有对枪支弹药的需求。不知道有多少商业头脑敏锐的枪贩子们听信藏人被宣传成“恐怖分子”的说法,认为这是求之不得的商机,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奔赴到天高水长的青藏高原,以到处乱贴小广告的形式,给无处不在的“恐怖分子”发出供应武器的信息。听到这里,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友人还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看看,还是市场经济威力大吧。这让我们想起今年4月,在广东无数个似乎可以生产全世界所有东西的加工厂里,发现了让中国愤青们怒不可遏的“藏独”旗帜。没错,那真的是西藏的雪山狮子旗。谁下的订单?从达兰萨拉到巴黎、伦敦和纽约,声援西藏的人们高举的雪山狮子旗,有多少来自广东的加工厂?

本以为“枪支”小广告是藏人们为讽刺时事而编造的笑话,但没想到,我刚回拉萨,刚到家门,就有幸目睹笑话变成事实,——我家对面,是一幢租赁给外来打工者的“退休房”,在其已经反复张贴过、书写过各种小广告又被涂抹掉的墙上,一行黑字惊心动魄,写的是“13579293739 迷药、枪”。看,不仅有迷药可卖,还有枪支可卖!当然,写的全是汉字,不一定专门针对藏人而售,可这分明应了安多友人讲的笑话。这世道真够精彩!更精彩的是,就在这小广告旁边,停着一辆巡逻警车!后来, 21日那天,在被藏汉国保带走盘问了8个小时之后,多谢他们送我回家,我有意给那个肥胖的旺堆副队长讲了这个故事,他嗤之以鼻,说是瞎编,还欲批评我“别有用心”, 趁拉萨迟来的黑夜还未降临,我立即指给他看我家对面那无比醒目的“迷药,枪”,严肃地说:“队长,你们应该顺藤摸瓜,给这个手机打电话,这么明目张胆地卖枪、卖迷药,简直是破坏西藏的大好稳定。”一干国保面露惊色。哈,想不到我也“举报有功”。不过我又思忖,或许不是什么枪贩子贴的小广告,而是负有特殊使命的便衣贴的小广告,为的是给藏地制造恐怖气氛,使藏人更像“恐怖分子”。

而18日这天,温暖的阳光照耀拉萨之晨,我带上哈达与母亲出门。我不想说我们去见了谁,虽然只是人之常情的拜访,师生之间的礼节,更是长久以来的牵挂需要落实,因而充溢着久别重逢的欣慰和犹如亲情的眷爱,但我不愿多说。可以说的是那辆停在路口的出租车,像是等候多时,令我心生疑窦,但母亲和W都笑我多疑,只好坐上这辆至今仍让我觉得可疑的出租车。司机是陕西人,看上去很老实的样子,自称在拉萨住了12年,似乎认识拉萨每个角落。他还发牢骚,说身上穿的那套难看的工作服是交管部门规定必须要买的,而且必须去指定的地方买两套,每套300元,不买就不准开出租。他扯了扯衣服不满地说,80块钱都不值。


我无心与他多聊。我把镜头悄悄对准窗外——满街都是军人和警察,军人端着枪像木头一样站在阳光下,警察背着枪到处巡视。而车越往东去——藏人聚居区——越多军人和警察,检查公交车,检查过路行人。我拍了两张照片,是在区气象局附近拍的,对面正是那幢被联合国批评的超高建筑——拉萨市公安局大楼,6个军人正走过重庆曹火锅、玉碗香小吃、信达眼镜等若干店铺,他们穿迷彩服、戴白手套,或持枪或持盾牌;而与他们同时出现的人,在一张照片里是三个与他们并行的女子,看得出是汉人女子,正笑逐颜开着,似乎十分幸福,但在另一张照片上是两个与他们错臂而过的男子,仿若藏人,虽然背影匆匆,却透着某种紧张。我还拍了一张照片,是在林廓北路至小昭寺的路口拍的,后来输入电脑上看,有母亲坐在出租车上的侧影,她正呆呆地,注视着对面两个持枪的军人,以及一个正和女警察交接材料的军人;而不远处,还有五六个军人以防御姿势站在伞下。军人布满大街,军人的目光里你我都是敌人,而大街上的日常生活似乎还在若无其事地进行,挂在店铺上的大块的鲜红牛肉看上去多么诱人,买肉的人正在跟卖肉的人讨价还价。对了,还有一个双手装在袖子里的警察就在车边,虽然只有半边脸,但看得出那是博巴的脸。我得承认,这张照片拍得很好,从母亲怔怔的目光望去,既囊括了当街军警,也囊括了当街市民,拉萨的真相暴露无遗。但我不敢多拍照,心里还是很介意心那个话多的出租车司机。怎么敢信任啊?风声鹤唳的拉萨城中,似乎每个人都有着惊天的秘密。

……我流泪了,当我见到他。他端坐着,静如止水。我顶礼,然后献上哈达。他温暖的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为我念诵古汝仁波切和吉尊卓玛的经咒,赐我珍贵的护佑和加持,我的泪水落满了他的掌心……我们低声地倾诉着,别来无恙就是最大的安慰。在艰难的时刻,佛给我们力量,佛与我们在一起。虽然无端的恐惧、有来由的恐惧,甚至空气中密布的恐惧都被吸入体内,但佛在我们的心中,谁也夺不走,贡却松(顶礼佛法僧三宝)!

多么温馨的一天,多么宝贵的一天,仅仅一墙之隔,就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石头垒砌的墙,虽不能抵挡得住子弹,却让我十分眷恋被其隔在里面的这个小小的世界,是绛红色的世界,是梵香和经呗的世界,是我归宿一般归附整整十年的世界,也是我吃到十分地道的加嘎香这(印度咖喱牛肉饭)且喝着过于芳香的中国乌龙茶的世界。啊,这才是出世间的世界,我真的眷恋不已,依依不舍,不想重回那个深陷世间的可怖世界;因为在那个世界,我的拉萨正在化作齑粉!但无常再一次示现,别离还是来临,而此次再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双手合十,却惟有垂首,不然泪水又会夺眶而出……

深深的感恩,交织着惆怅,我和母亲搭出租车回家。良久,我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路边,才注意到拉萨的街上竟然几乎看不见穿绛红袈裟的古修(僧人)和阿尼(尼姑)了,这不由得让我震惊又生气,似乎这两种情绪,将一直伴随着回到拉萨的我。实则每次回到拉萨,我都会变得爱发脾气,就像奈保尔一样,每次回到印度,他总是动辄失控,“让自己变成一只暴烈的猛兽”,可这不是因为他深爱故土,又是什么呢?而我同样如此,而且并非不应该。原本作为佛教圣地的拉萨,作为基本上全民信仰佛教的藏民族,许多藏人的家里都有出家为僧、为尼的亲人,穿绛红色袈裟的人再普遍不过,无论走到哪里(哦不,除了布达拉宫以西,那里已成且把异乡当故乡的汉人之乡)都可见到,可是现在已不复如。我看见穿着僧衣长大的年轻古修,几个月来,不得不穿上俗人的衣裳,不得不留起俗人的长发,看上去时尚,却透着一股不自在,可是再不自在也得如此,否则年轻的僧人容易被满街的军人盘查甚至抓走。我听说连七十多岁的喇嘛次仁,那个最擅长用糌粑和酥油做出美丽供品的老僧,那个一笑就露出几颗牙、拉着我的手问我要嘉瓦仁波切(达赖喇嘛)像章的老僧,如今也不得不脱下袈裟,换上深色的曲巴(藏装),扮作帕廓街上的居民老人。而他一生中,曾经只有文革期间才不敢穿袈裟;但他人到暮年,竟然还得再一次不敢穿袈裟,这个消息真让我五内俱焚。身为出家僧侣,却不能穿上象征僧侣身份和佛教戒律的僧衣,反倒要以违戒的方式,甘冒因果的风险,把自己混迹于凡夫俗子当中,才可能得以一时隐藏,得以一时安全,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

我想起前几年在做“西藏文革”(这应该是一个专用词汇了)的调查和写作时,采访过一位名叫强巴仁青的老人。他从小为僧,但在1959年后脱下袈裟,既害怕革命的巨大暴力又为革命的美丽许诺所吸引。他当过红卫兵、民兵、居委会的小干部,但文革结束了,他看见因果示现,痛苦得不能自拔,惟有去祖拉康(大昭寺)当清洁工来赎罪才安心。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003年2月,在祖拉康分给他的一间小屋。他望着他曾经穿警察衣服拍的照片,絮絮叨叨地说:“从我的经历来看,我是很革命的。可从内心深处来说,唉,我感到自己造了很多孽。所以我经常祈祷,下辈子千万不要投生为汉人,不要投生在有汉人的地方。……我过去是哲蚌寺的僧人,但这么多年以后,我再也不穿袈裟了。……穿袈裟是要遵守很多戒律的,可是我没有资格再穿袈裟了。其实我很想穿袈裟,但是我不能穿,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了。……如果没有革命,没有文化大革命,我想我的一生会是一个很好的僧人,会一辈子穿袈裟的。寺院也会好好地存在,我会一心一意地在寺院里面读经书。可是革命来了,袈裟就不能再穿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找过女人,没有还俗,但还是没资格再穿袈裟了,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

如今,心存莫大缺憾的波啦(对老人的尊称)强巴仁青已经去世了。然而,革命还在继续,文化大革命还在雪域大地反复扫荡着,围剿着博巴的生命,围剿着博巴的灵魂,——而这一切,拜那个自诩的解放者所赐,拜他手下若干大小官员所为,听吧,他们正在大声宣布:“现在是西藏最好的时候!”

(未完待续。)

2008年9月,北京

首发于民主中国
http://minzhuzhongguo.org/Article/sf/200903/20090330090902.shtml

2009年3月30日星期一

“达赖集团”成员Chungdak.



台湾记者李濠仲在奥斯陆见到了Chungdak(琼达啦),于是写了这篇报道。其中写到:“就在挪威媒体报导达赖喇嘛遭南非拒发签证的当天,我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位现正住在奥斯陆(挪威首都)的西藏人Chungdak.。在欧洲许多人权组织的努力下,西藏政治难民在这里得到比较妥善的生活环境,Chungdak.是挪威地区藏人组织的负责人,挪威的人权组织让她有了一间堪用的办公室,她在这里负责和世界各地藏人交流信息,并以此作为她回到西藏前的据点。”

在李濠仲的博客上,还有他采访Chungdak la的两段视频。

图为Chungdak la(琼达啦,中),在尊者达赖喇嘛到访挪威的一次会议上。

“达赖集团”成员Chungdak.

李濠仲/奥斯陆报导
http://leehaochung.blogspot.com/2009/03/oslo-chungdak_27.html

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和这场风暴规模相当的则是“中国热”,有些国家把中国视为海啸里的救生筏,认为得靠中国内部大量增加消费,全球的经济才有机会恢复正常心跳。例如北欧的挪威,近来也提出这类论调。

国与国之间和金钱扯上关系,坏事多过好事,金钱之外再和中国沾上边,结果可想而知。不少人权团体原本寄望经济的发展,可间接改善中国在人权问题上的傲慢姿态,结果中国在人权议题上让步极其有限,照样能摆个有钱大爷样,这就让那些人权组织头痛不已,球现在几乎都在中国手上。

3月底,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一场和平会议,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欲以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身分前往参加,结果签证遭拒,因为中国事前已经警告南非,“切勿做出伤害双边关系的举动”。南非政府于是对外表示,达赖喇嘛现在访问南非的时间不适宜。类似说词,我们都不陌生,我们的总统马英九先生也是这样告诉我们。它正像传染病一样到处传染。

就在挪威媒体报导达赖喇嘛遭南非拒发签证的当天,我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位现正住在奥斯陆(挪威首都)的西藏人Chungdak.。在欧洲许多人权组织的努力下,西藏政治难民在这里得到比较妥善的生活环境,Chungdak.是挪威地区藏人组织的负责人,挪威的人权组织让她有了一间堪用的办公室,她在这里负责和世界各地藏人交流信息,并以此作为她回到西藏前的据点。

达赖喇嘛的新闻在挪威报上出现了ㄧ小块,对藏人可是大事一件。那天上午,她的电话接个不停,接起来后便讲个不停,接着透过电子邮件、藏人交流网络,尽可能地把达赖喇嘛被拒于南非之外的讯息,传递给自己同胞。然后也想从别处藏人那里知道,达赖喇嘛下一步会怎么办,而她们现在又还能够再做些甚么。

心脏不过拳头大,能跳、能输血就够了

你以为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透过什么样的系统,在和中国进行长期奋战。她的办公室在奥斯陆市中心某间大楼里,位在一楼的ㄧ个小角落,属于房租较便宜的ㄧ区,但同一个房间,她还得藉书架,区隔出她和另一个人的空间,那人不是她的同事,只是两人共享一室,可以再省点租金。

一张桌子,一台计算机,散乱的档案夹,还有被成堆资料层层包围的ㄧ张达赖喇嘛照片。空间大小差不多两坪左右,紧邻她自己的座位,还挤得下一张椅子,好让像我这类访客来时,没有人需要罚站。她在一个原地转个圈,就可以拿到所有东西的小房间里,参与着流亡藏人重返西藏的宏图大业。另外有五个藏人算是她的伙伴,但只有她属于专职。那也是因为资源、空间有限,六个人同时挤在那房里,就像一辆五人房车硬塞二十人,难道是要参加金氏世界纪录。

前不久,Chungdak才忙完西藏反抗中国入侵五十周年活动。中国驻挪威大使馆前,有挪威当地人权组织,和流亡挪威的藏人集结表达抗议。半个世纪对任何人来说都够长了,对离家五十年的人来说,那几乎算是一辈子。Chungdak二十九岁离开西藏,到了奥斯陆,一待三十年,大半辈子都在为回家做准备。

我从一中国网站,看到中国怎么描述西藏反抗中国入侵五十周年,里面的文章,以“见证中国成功解放西藏”、“见证中国为西藏带来了巨大的繁荣与和平”、“见证藏人生活大改进”等等为题,内容无不歌颂自己五十年来在西藏砸下的心血没有白费。我不知道中国是从哪里去见证到那些个什么东西,我倒是从Chungdak身上,见证到中国五十年来的大失败、大傻瓜与大浑蛋。

国际C咖成了21世纪A咖

五十年过去了,中国的领导人,从毛泽东、邓小平更迭到江泽民、胡锦涛。西藏精神领袖却还是达赖喇嘛同一个人。真是老天自有安排。

中国从贫困、锁国,被形容啃树皮的日子,到平地起高楼,建设新中国,量变到质变,质变再到量变,超英赶美,民族信心为之大振,连棒球都两度打赢台湾。古代蛮夷四方来贡,如今上海浦东江岸外资企业更胜一筹。水立方和鸟巢取代了天安门成中国新精神堡垒,至少公安不必在六四那天,提心吊胆以为水立方、鸟巢前的三三两两别有所图。钱大把大把赚,也大把大把花;旅人大批大批涌入,国人大批大批涌出;在联合国的影响力,简直是和该国人口成正比,岂止一席之地;旧时代走入新世界,钱,多了;人,强了;手笔,大了;口气,硬了,俗可以说成雅,黑可以翻成白;我是中国人转个编码也许就变成我是有钱人。信心再稍微调高一点,差不多要相信自己真能移山倒海、挥土成金。国际C咖成了21世纪的A咖。

回头看流亡的藏人。他们为西藏的文化、宗教、信仰可能的消失而惴惴不安。这五十年来,他们所为的就是保护不让西藏的文化、宗教、信仰消失。并以文化、宗教、信仰,和中国的五光十色、繁华盛世、财大气粗进行至今长达五十年的抗辩。如此一来,这应该是人类史上精神论和唯物论的最持久战役。而充满宫廷政治和封建色彩的中国,反而是以指责西藏过去的封建社会,为自己找到合理化解放西藏的理由,并以建设西藏,为西藏带来财富,去掩盖掉带有血腥味的历史一页。

于是,中国就可以不必去理会宗教、文化、信仰等等早在中国社会被否定掉的这类东西。他们一直以来,都必须不断以更具体的样貌获得信心。军队规模可以计算,坦克、飞弹可以计算,财富可以计算,高楼可以计算,他们以为西藏带来多少具体财富,去具体计算他们为西藏带来多少幸福,再以他们认为的科学化方式,去改造并否定西藏不科学的过去。因为他们找不出如何具体化计算信仰、宗教、文化的力量,于是创造了“达赖集团”这个名词。在达不到别人那样的层次下,最好就是把人家拉下来跟他一样的层次。

老掉牙的故事

富有的人,容易武断地用他自己的价值,去为他人的幸与不幸下定义。说个老掉牙的故事。有个人,从小立志赚大钱,他非常努力,镇日汲汲营营,一辈子就为当个有钱人,只为买得起他要的东西,过他想要的生活。有一天,他终于觉得他钱赚够了,于是他买了艘游艇,准备出海度假,他开着游艇,来到一个小岛边,拿起钓竿,悠闲地享受阳光和海风。

这时岸边出现一个老翁,穿得破破烂烂,看来也是准备要来钓鱼。富人看了老翁的样子,忍不住嘲笑老翁,他说,老先生,你一定是年轻不努力,今天才一富穷酸样,如果你早点跟我学,今天的你一定大大不同。老翁说,你做了甚么,富人回答,“我从年轻就努力赚钱,奋斗不懈,只为赚进一切财富”老翁说,赚进一切财富又如何,富人说,笨蛋,那样我老了就可以有足够的钱,可以买根上好的钓竿,再买艘游艇,选择一个小岛,在那悠闲地钓鱼。老翁听了,便回答他说,我现在不就正在享受海风、阳光,悠闲地钓鱼吗。这故事虽然流于陈腔滥调,但并不减损它对我们的意义。

台湾人要对西藏人冷漠并不难,要对中国充满热情也很容易。我们有千百个理由让我们努力成为那位富人,也有千百个理由去嘲笑那位老翁。中国用自己的一套价,硬套在别人头上,过去列强怎么欺侮他,今天身为列强的他,不一样用同样的方是欺侮人。有人说,西藏议题很复杂,单从宗教、信仰、文化去讨论,太简化,这里面还有经济问题,有政治问题,有社会问题,有种种盘根错节千头万绪的问题。

但就我看,应该是那些人故意要把西藏议题简化为经济问题、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因为如此一来,西藏议题就真的简单了,你只要在西藏盖几间大楼,带来大批观光客,让西藏人从收入一百元到一千元,穿西装,穿皮鞋,吃得起一顿好料,在西藏进行大开垦、大开发,把中国东岸沿海的ㄧ切,复制到西岸内陆,对着西藏倾泄文明世界的好与坏,这么做就俯仰无愧于心了。而这么做,脑袋也其实不必再装,当然也根本装不下些甚么其它东西,比方说宗教、信仰和文化。

Chungdak送我到门口,转身又回那小小办公室忙去,她的身高不高,应该150、160公分上下,近六十岁还健步如飞,我离去时心想,这“达赖集团”的成员,可真不是盖的。

Chungdak的名片上印着 The Norwegian Tibet Committee(挪威西藏委员会)
这不是官方机构,而是由挪威人权组织所支持,ㄧ个属于西藏人的办公处所

另外,这个网站,可以告诉你更多的西藏http://woeser.middle-way.net

李濠仲在他的博客上简介自己:兴趣即经历,做记者:曾任联合晚报政治组记者/ 新新闻周报记者/ TVBS周刊记者/ 民众日报记者/现在还是记者

图为2008年10月11日和12日,在瑞士巴塞尔城市召开第一届欧洲藏人联合大会,右边第一人是Chungdak(琼达啦)。

波斯小昭: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在“牛博国际”的一个博客上看见这篇写西藏的文章。特转载。其中有这段话:“在网上看到那些据说是外国旅游者的证言,惊恐地描述当时的情景,还有那一幅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照片。我几乎要相信了,我也悲痛,我也气愤。但,我忽然想到,十八年前,不,快十九年了,我曾在电视上看到的镜头。十 九 年前的北 京,还有其它地方,那些镜头让我深信,让我义愤填膺,让我以一个中学生的身份宣称‘要使用铁腕’。多年以后,我知道我错了,我根据别人给我看的东西来作出的结论,大大地错了。”

我啰嗦一句,“十九年前的北京,也即1989年‘六四’的北京”,哦现在,今年,已经快二十年了。

图为藏人画家Tsering Nyandak的作品。

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波斯小昭 @ 2009-3-27 12:58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bosixiaozhao/archives/287374.aspx

这是我08年4月1日所写。当时对西藏问题封锁非常厉害,网络见帖即删,国内大多数人噤声,我不得不用万分委婉的辞句,来表达我所欲表达的观点。甚至连“西藏”这个词都不敢用(一用就会被删帖),遂用了“离太阳最近的地方”,那一片世界最高的高原,当然离太阳最近。

回头看此文,我当初所猜想的都已被验证。如今我早已明了去年之事,早已看完王力雄的《天葬》,早已明了过去50年的真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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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父坐在石阶上,我坐在他脚边。漫不经心俯瞰大地。

透过云雾,那一片辽阔的高原,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离太阳最近。去过的人都说,那里的天空蓝得纯净。

但如今,纷争四起,血气冲天。

又是一个万民噤声的局面。人间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不是说话的时代。我只有上天去找我的父。我是上帝的女儿,我已经习惯了上帝的存在。

我在想,那些喜欢向贵宾献上哈达的人们(哦,我家里就有好几条雪白的哈达呢),他们也有他们的神。可是,他们的神被放逐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以无辜平民的生命为代价?我很想知道,可是,我无法知道。起初是没有消息,后来是铺天盖地、高度一致的消息。

我只想知道真相。但,封锁之下,没有真相。

有博友要我评论一下今次事件。我说:“没有真相,我就拒绝评论!”论点需要论据为支撑,没有论据,怎能下论点?

还有个博友问我,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你一定知道。

我凭什么“一定”知道?他莫非以为小昭是无所不知的神仙么。其实我和他一样,在重重天网之内。平日所上,无非搜狐、新浪、网易、凯迪,我并无途径突破封锁墙、去获取更多信息。

曾经有朋友叫我安装什么代理服务器,说是可以看到国外的网站。我说,我是技术盲,不会用;而且我最乖了,“伟大的妈妈”要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过了很久,他关心地问,你安装了么?我说,没有。他惊讶地说,那你岂不是把自己隔绝在最新最全面的信息之外?

我知道,自己好比是盲人和聋子。但我要获取那么多信息干什么?就这一点点信息,已经够我作出正确的判断。放心,我没那么好骗的。

虽然不“知道”真相,但我可以“推理”出真相。

天父,你说奇怪吗?生在这个国家,如果想要知道事实的话,你得具备福尔摩斯那样的本领。有个朋友说我“直觉很准”。不,那不是直觉,是推理。我常常根据一些极其微小的蛛丝马迹,心中迅速地下一个判断。我没有证据,因为证据已被隐藏或湮灭。但,在很久很久以后,总会出现一些证据,来验证我的推断。

我有个习惯,当事情发生了,我最先做的不是立刻跑上前,而是迅速退后,退后三步,纵观全局。我的视线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我要看到前因后果,我会思考:它为什么会发生?

又想起那个博友的话:“你一定知道。”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名字我忘了,演的是那个最高的高原上从前的事情。记得有姐妹两个,姐姐很软弱,妹妹很坚强,所以妹妹 革 命 去了,姐姐被 农 奴 主 剥下皮来做成鼓……我所看过的影视、文学作品,基本都是苦大仇深,然后就“翻 身 农 奴 得 解 放”了,然后他们就“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嗯,这几乎是我们所有人的知识基础,正如我们都知道大地主刘文彩的水牢一样。

真不幸,笑蜀写了一本书,用大量详实的证据,证明所谓“刘文彩的水牢”是一个人造的 政 治 谎言。

既然水牢不可信,那么,我还有多少理由相信人皮鼓呢。也许人皮鼓确实存在过,但是,它占多少比例?就算如今,在各个国家,都有极其残忍的恶行发生,但,如果那只是“个体”的行为,占的比例极小,就不能算在整个“群体”头上。

但这跟我没关系。遥远的地方的遥远的事情,我无意去追索真正的史实。

然后,去年,我看到风信子姐姐的博客上,左手第一个链接,题目叫“目击者回忆西Z 边 境的死亡”,说明文字是“保卫祖国领土的完整?”我好奇,点开一看。点开一看,什么都没有,“很抱歉,没有找到您访问的文章”。嗯,这篇被咔嚓的文章(或图片),它隐藏了什么?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是不让我们知道的?……一桩悬念。

然后,今年三月1 4日,蓦地起刀兵。我立刻想到,既有业因,便有业果,业因一定隐藏在风信子那张被删除的帖子里。

我并不认为风信子姐姐的帖子有什么重要,但它一定隐藏着今日事之起因。几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几十年来延续过什么?最后,为何成了不可收拾之局面?

前些天,在网上看到那些据说是外国旅游者的证言,惊恐地描述当时的情景,还有那一幅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照片。我几乎要相信了,我也悲痛,我也气愤。但,我忽然想到,十八年前,不,快十九年了,我曾在电视上看到的镜头。十 九 年前的北 京,还有其它地方,那些镜头让我深信,让我义愤填膺,让我以一个中学生的身份宣称“要使用铁腕”。多年以后,我知道我错了,我根据别人给我看的东西来作出的结论,大大地错了。

从此我不再相信任何只有一面之辞的东西。我要看一枚硬币之两面,如果不给我看那另一面,那么,我连这一面也坚决不看。

今次我在心中打下问号。我拒绝相信,是因为它们太“高度一致”了。世间事从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公和婆有不同的说法。如果只有公说,没有婆说,我就无法相信。刑事法庭需要双方对质,没有缺席审判的道理。

我看到高度一致地说,没有开一枪。我想到了十多年前某月某日某个世界上最大的一块平坦的空地(为免敏感,我只好这样描述了),有一句话,是当年一本书上的,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句话说:“没有死一个人。”

小孩子都知道,撒谎要被狼吃。大人们用这个寓言去教育小孩子,但是大人们自己天天叫嚷着“狼来了”、“狼来了”。他们忘了一件事情,就是,狼一定会来。

我承认我不知道真相。因为没有办法知道真相。我痛惜死去的人,无论他属于哪个民 族。愿他们往升天界,来世投胎在平和的土地上。

(二)

那个全世界最出名的出家人说,他的转世将投生在中国不能控制的地方。

我承认我对这个人不了解,因为我从小看到的对他的评价都是“叛/逃”、“分/裂”诸词。但是我疑惑,为什么诺贝尔 和 平 奖 要颁给他?如果他真是两手沾满鲜血,评审的那些人再糊涂,也不至于给他这个奖项吧。为什么不把和平奖颁给毛?为什么不颁给希×勒?为什么不颁给金 正 日?天父,我想知道“和 平”两个字的含义,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光着头颅的“坏人”,会得到这个奖。

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全世界 人 民 都“不 明 真 相”?天天说我们中国人民不明真相也就罢了,现在全世界人民都不明真相了,那么,谁是明真相的呢?就那么一些掌握着喉舌的才是明白人吗?既然他们明白真相,为什么不把真相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不,别想让我相信,高度一致就是真相。真相从来不会高度一致,日本电影《罗生门》中,所有的人都在现场,但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那才是真相,因为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看法。

我也想知道,《胡某某同布什通电话讨论西藏及台湾问题》时,布什说了些什么?既然是讨论,必定双方都有发言,但,很奇怪的一个新闻,通篇只有胡某某的话,没有一句布某的话。布某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是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布某是不是也不明真相呢?

不知为什么,我忘不掉去年十一前后那些缅甸人。我记得他们藏红色的衣袍、光光的头颅,和赤着的双脚。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关注遥远地方的遥远的事。尽管结局人尽所知,但我免不了一次次地回忆和思考。

今次这些人,也穿着藏红色的衣袍。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上街,为什么最后成了血与火的局面?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思考,没有人能够删除我脑子里的东西。我的肉体终将毁灭,但根据倪匡科幻小说之“脑电波原理”,我的脑电波将在宇宙间千年万载地飘荡。千年万载……

脑子里沉积的东西太多,最后,我想,只有一部长篇小说才能承载了。可是我脑子里已经有好几部长篇小说的构思,一来没有时间写,二来,写了也见不到天日,只会带来麻烦。

谁能明白这种郁闷?

大别山居士写了《我对西z时局的看法》,我看了,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厌恶。其实他是朋友。是了,只有朋友的文章若不称我的意,我才会生出厌恶感。正如小兵的文章,我忍不住出言讥讽。只因是朋友。若非朋友,我都懒得看,懒得去厌恶。

大别山居士的文章,一股爱国豪气。我寂寞地想,我没有国。

我是一个无根的人。我不愿生孩子,自愿断子绝孙。如果有转世,我也要投生在中国不能控制的地方。如果来生仍在一个不能说话的地方,那么,就让我做一块石吧,我不愿意再有生命。

在无住斋的博客上看到几篇文章。感谢她。

无住斋问道:“那么这次你希望他们杀多少?——他们准备封锁三个月,你愿悄悄的闭上你的眼睛三个月,等他们摆平了,你再接着谈你的民`主,与自`由。”

这话说得真犀利。

我先是感到委屈。总觉得他们海外 华 人 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很该体谅我们身在国内的人,承受着怎样强大的压力。是的,我们将不得不等待三个月,等到血迹被冲净,一切被淡忘,我们才可以回来继续谈论 民 主 与 自 由。

继而,我感到悲哀。这种悲哀已经 压 迫 了我很多年,从我明白事理起,到如今。什么都没有改变,无论是等三个月,还是等二十年。你看,他们今次在西南的表现,和当年在北方的表现,完全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我们还要等多久?

还要等多久……

(三)

因为无法说话,我只好去看别人的。

在天涯论坛,有人提到 王 力 雄 的书《天 葬》,于是我去搜来看。真可惜,搜不到,是一本 禁 书。只有一个叫妞的人,转贴了部分,但不全,只有其中几个章节。

我从来不关心那片高原。于我,除了是个此生必去的旅游胜地之外,并无别的意义。而且我还担心自己的心肺功能是否良好,去了那里是否能平安回还。

如今,只因出了这件事,只因无法了解全部的真相,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偏偏最不喜欢模糊,于是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我要了解那个地方!

我从小就被人告知,“西Z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 领 土”。是吗?王力雄说,不是。

那个 民 族 住在天上,那片高原属于他们。他们的特殊的体格,才能适应高原的恶劣环境,低地上的人无法在那里长期生存。太高的海拔,形成了天堑,那里与世隔绝,只属于他们。清朝时虽将之纳入版图,但,事实上并未形成有效的控制,顶多算个宗主国。

至于1 9 5 1年的“和 平 解 放”,老实说,我不晓得是怎样 和 平 解 放 的。秘密大概藏在风信子姐姐被删除的帖子里。

后来……后来不说了,因为妞的转贴不完整,所以我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反正那个最出名的出家人走了,浪迹天涯。他为什么走,我还是不晓得。

我本来对那个出家人没有半点兴趣,但忽然想了解他,想知道,被“我们”(不是我)痛骂了那么多年的,是个怎样的人。哦,真有趣,他居然命令那些奉他为神灵的追随者们实行民主制度。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 追 随 者 对记者说:

“民 主,对我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您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没有经过痛苦争取到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您们法国人,您们曾经为着争 民 主 而奋斗牺牲。民 主 这个字对您们有特殊的意义。可是我们,我们不了解什么是 民 主。达LL嘛对我们说,民 主 是非常重要的。既然他这么说,我们就接受这个观念。我向您透露一个秘密,一直到最近,我从来没有投过票。前不久我刚当选为 议 会 议 员,可是我从来没有履行我的投 票 权!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因为在心理上,投 票 对我们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前几天我去投了票,因为我觉得身为 部 长,我至少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四天前我到投 票 所投了票。”

真可惜,据说《天 葬》是写西Z的最好的书,但它被禁,我只能在网上看到支零破碎一点点。好想看那本书哦,如果谁去国外,请帮我带一本回来。

出家人早已声明不追求 独 立。哦,我赞同他这一点,仅仅因为我不愿四川成为 边 疆。否则,我宁可将他们切割了出去,留我们在铁笼子里已经够了,何必带累太多。

但他想在一块广袤的土地实行与 内 地 完全不同的 民 主 制 度,当然,当然“我们”不会答应他。他也太天真了吧,我小昭长这么大也不曾享受过的东西,他却希望他的子民能够享受。

真奇怪,当我转而追寻那片土地的历史与未来时,我就完全从今次的事件中脱身出来了,我的心情平复了。

事情尚未结束,但,那将是个我们预料得到的结局,不是吗?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成为我们这个国家的预言家。不满,反 抗,枪响,平息。它总是重复,重复,重复,重复个没完没了。

我只觉得,死的人,无论是哪一方,都死得很 冤 枉。上帝保佑他们,真主保佑他们,佛祖保佑他们。如果有来世,请睁大眼睛另选一个投生的地方。

有人问我:“小昭,为什么你总觉得真相在国外呢?很奇怪呵。”

不,不奇怪,仅仅因为国内没有真相。我知,国外也不见得有真相,但我若能将双方的所谓“真相”对照起来看,我就能判断出大致的真相。

我连动用自己的判断力的福份都没有。一生一世处于谎言中。

但,我保留寻找真相的权利。

(后注:现在我知道了,人皮鼓也是一个被扭曲的谎言。)

妞:(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092395/)

(还有“补课”,都是)


波斯小昭 原发于2008年4月1日 上海

2009年3月29日星期日

“农奴解放”:一个政治神话的复活





在民族文化宫的“西藏民主改革50年”展览上,看见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如上图),图说是“截止1961年8月底,西藏全区给2085户赎买对象办清了手续,共支付赎买金2000多万元。图为拉萨人民银行工作人员将赎买金送到拉萨市市长崔科·顿珠才仁家里”,这是一段显示党对“爱国上层人士”实行优厚的统战政策的历史,但不过五年,这位过去的贵族、曾经的统战人士,便在文革中被批斗抄家,最终郁郁而死(如下图,取自于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集《杀劫》一书)。而这个“西藏民主改革50年”展览,很慷慨地,将崔科先生的下场给省略不提了,——历史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地被使用的。

“农奴解放”:一个政治神话的复活

文/唯色

“解放”一词在中国意味深长。虽然对于文革结束之后出生的人来说比较陌生,但对于文革期间及其之前出生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以我的人生履历举例,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在接受教育的岁月,我对社会的认识被灌输为:我们以及我们的祖辈所在的社会分为两个,一个是万恶的“旧社会”,一个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新社会”。而“旧社会”被改变成“新社会”的过程,即“解放”的过程。谁“解放”了谁呢?当然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它不但“解放”了中国人民,还“解放”了西藏“百万翻身农奴”。

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时候,西藏“百万翻身农奴”并不在其中,因为西藏尚未被“解放”。不过这并不妨碍党对西藏会一视同仁,自比“救星”的党是不能坐视西藏“百万农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当毛的军队占领西藏,西藏人也都享受了和中国人一样的待遇:被解放的是“翻身农奴”,被打倒的是“三大领主”,就跟中国人被划为“贫下中农”或“地主富农”等等一样,各自有了阶级成分,黑白分明,非好即坏。擅长搞阶级斗争的党,自以为解决了包括民族问题在内的一切问题。

然而,搞阶级斗争把中国搞得乱七八糟,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使得“新社会”比“旧社会”更像人间地狱,以致文化大革命随着毛的死亡而结束之后,吃够苦头的第二代领导人便放弃了阶级斗争,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阶级成分论也随之消失。有关这方面的事实无须我赘述,不计其数的中国人在这三十多年来,用各种方式对“新社会”进行了充满痛苦的控诉。如今虽然也有怀念毛时代的部分中国人,而且执政者为了维持专制政权日益收紧管制,但毕竟不好意思公开重拾毛时代的牙慧,既不敢讲阶级斗争,也不敢划阶级成分,而是换个新包装,如“维稳”,如“不折腾”。

吊诡的是,在西藏问题上,中国的当权者却摆出了另一副姿态。这是一副陈旧的姿态,散发着过往时代的陈腐气味,具体地说,即“农奴”论高调复活。当然,中共治藏五十年,从来没有改变过对1959年之前的西藏所做的描述,即西藏的传统社会制度是封建农奴制,西藏人不是“领主”就是“农奴”;这其实是一种改写,为的是合理化其殖民西藏、以及继续殖民西藏的目的。只不过,在文革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此番说法多少有些沉寂,而这,则是与最高权力的执掌者有关。强硬的、有着阶级斗争意识的官员如陈奎元、张庆黎成了西藏第一把手,文革时代的政治话语便会遮天蔽地,虽然加入了“反恐”之类的新内容,却分明透着我们熟悉的腾腾杀气。

在同一个政体之下,只因西藏有着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历史事实,只因西藏有着失去自己的这五十年,所以,西藏也就与其他地方不同地,继续被沉陷在一个充满不实之词的政治神话之中,而为了让别人相信也让自己相信这个政治神话,“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在“西藏百万翻身农奴”的后代持续不断的反抗下诞生了。即便是反抗已被举世瞩目,虽遭血腥镇压仍持续至今,这个政治神话却无消停之势,反而愈发喧嚣,这倒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同时,我也相信,如我这样接受其教育成长的人,在逐渐学会了独立思考之后,会找到并坚持属于人的而不是机器的立场。

2009-3-24,北京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附:崔科·顿珠才仁在文革被批斗的照片图说(见《杀劫》P127)

这个深深弯腰、接受批判的人是崔科•顿珠次仁。他的高帽上写着:“彻底打倒牛鬼蛇神、米艾崔科•顿珠次仁”(“米艾”是坏人的意思)。

崔科家族是后藏的普通贵族世家。但照片上的这位崔科,并不是崔科家族的人,而是贵族桑颇•才旺仁增弟弟的儿子,因娶了崔科家的女儿为妻并且入赘而继承了崔科之名。

用一位贵族后代的话来说,“这个崔科啊,他可是对共产党大有功劳的一个人。”早在一九五0年解放军发起的“昌都战役”中,崔科作为噶厦政府驻昌都的秘书,与昌都总管阿沛•阿旺晋美及四十多名僧俗官员被俘,不久接受中共的统战,积极与中共合作,成为噶厦政府里主张和谈的官员,也曾被西藏军区授予大校军衔。在一九五九年“平叛”时,崔科因不“参叛”被视为“爱国上层人士”,并被授予拉萨市市长、自治区人民委员会的副主席等官职。但文革时他被斗得很惨。他和桑颇•才旺仁增、邦达多吉、江措林四人被认为成立了一个小集团之类的反动组织,张国华还专门写了一份报告,要求把他们交给“人民群众”,从此对他们的批斗升级。一九七八年,崔科病故。一九七九年获得平反,中共表态,认为他是“西藏著名爱国进步人士,为和平解放西藏作出重要贡献”。

可能因为崔科曾有过解放军大校的虚名,所以在被揪出游斗时,他身上挂上了空的枪套、皮的马鞍和一个望远镜。另外加上长串念珠、噶厦官员的服饰等,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他没有后代,只有一个养子。

他是河坝林居委会辖区内的“牛鬼蛇神”。

《纽约时报》说:西藏流亡政府的电邮服务器被控制



网友rangzen4tibet在我博客留言如下:

3月28日的《纽约时报》登载了一条有关电脑的新闻:
http://www.nytimes.com/2009/03/29/technology/29spy.html?_r=1&hp

这篇报道说,加拿大多伦多的电脑科学家发现,全世界大量政府外交用电脑(约1295台)感染了间谍软件,来窃取上面的文件,操纵控制这些活动的电脑全部位于中国。他们并发现,西藏流亡政府的电脑,无论在印度达兰萨拉还是在布鲁塞尔、伦敦、纽约,都被入侵和控制,来往通讯信件被盗。事实上,流亡政府的电邮服务器已经被控制。

看了这篇报道,我在想,中国政府不是一直在指责尊者、达兰萨拉政府是去年所谓314事件的幕后黑手吗?现在我们才知道,过去两年多来,达兰萨拉的电子通讯对中国几乎是公开的,连电邮服务器都在中国的控制之下。这么多的材料在手,居然还是拿不出一份像样的证明“幕后黑手”的文件,公诸于世,这一指控也实在太离谱了。

两年多的电邮,也拿不出一份可以用来抹黑流亡政府的材料,达兰萨拉方面的光明磊落,可见一斑,我们凡人的电邮,或多或少都有可能有不想示人的一面,更何况是政府机构。这是我读这条新闻,最最惊愕的。

藏人的诗:我妈妈是个翻身农奴 & 拉萨谣



去年底,在藏博上看见一首很反讽的诗,跟“翻身农奴”有关,嗯,适合在这个日子转帖在我这里。附加一首,一块贴上。

我妈妈是个翻身农奴
http://danda-466572.tibetcul.com/52418.html#175401

[ 2008-11-23 10:53:00 | By: 失传的咒 ]

1、
我妈妈是个纯粹的翻身农奴
这么些年不断翻身 身体就不太好了
现在呐 因为牙好胃口就好
身体好点了 吃饭也香点了
只是有时便秘 有时突然梦话
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然后 失眠

2、
我妈是个纯粹的翻身农奴
小时侯 虽然没被地主家的狗咬过
但一直给贵族家带孩子
当保姆农奴 背着小贵族去上学
一直到 突然要解放了
主子突然跑了
没带上我妈
也没有给我妈忆苦思甜和批斗的机会

3、
我妈是个纯粹的翻身农奴
经历过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是翻身农奴的翻身后代
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我们家过的很幸福
想吃什么有什么吃
想喝什么有什么喝
还有现代化(遥控)的家电
晚上我们全家翻身农奴团聚在一起
享受现代化的家电 看
西藏新闻 看到新闻里的翻身农奴
被开心大笑 我们全家也开心的笑了
我妈妈买了一只鹦鹉 很贵 八百块
给他取名叫“新生”
养在笼子里 喂大米 教汉话
新生会说话:你好 我好 大家好
在新社会 连新生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啊!

注: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想喝什么能喝什么,也不是说就可以随便吃熊掌、虫草,喝爱克斯欧,那样就腐化堕落了,变成资产阶级和贵族的生活方式了!


拉萨谣
http://danda-466572.tibetcul.com/56581.html

[ 2009-2-14 13:04:00 | By: 失传的咒 ]

前段时间 拉萨发生多起自杀式连环谣言案件
被我公安人员、线人成功破获(注意:此处可能有掌声)
一时抓获谣人59 扑灭谣言没数
这些谣言内容不详 据说大义为:
发生了某某事;说、唱某某好;又说某某不好;

( :这些谣言赞美了不该赞美的人 丑化了不该丑化的人
更为严重的是:他杀伤性的破坏了谁也离不开谁的一个妈妈的关系
试图分离了水乳交融中的水和乳)

近一段时间 惊闻谣案又起 抓捕谣人没数
悲哀 从不同角度感到悲哀
我看到藏人很快要从‘忘恩负义的民族’
升极为:‘忘恩负义、传谣信谣的民族’了....
我想说:藏人啊 谣池很大了 谣线很低的 谣指标很多啊
保管好你们的见、闻、识 保管好每个人的拉萨谣
如果你没有才旦阿婆 韩红老姐的美喉
没有阿来阿去 格列列格先生的美文
没有政协委员的美舌
找不到说朗达玛长驴耳的洞口
不会空行 不在岩居 那么
就请闭口 实在难耐 就请常含比肾结石还硬的奶渣
或口诵六字真言(虽然宗教是鸦片 真言是鸦片烟 但尚不属谣)
其实 坦白的说 对此咒我没有十足的安全把握
我以极高的政治敏锐性发现——此咒涉敏感菩萨
我劝请你们换诵:南无阿弥陀佛
此咒净 无忧 可保不堕谣池
低头念 不加字 不减字
....南无阿弥陀佛....

藏人的诗:献给“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



这首诗,是藏人桑布加措塔西加措在我博客上的留言。

图为中国官媒在昨日的拉萨拍摄的“庆典”场面。


献给“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

·桑布加措塔西加措·

共产党统治西藏五十年后的2009年3月28日,通过“农奴”后代们的努力反抗,“百万农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节日”!虽然此时,真农奴主阿沛已经当了五十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假农奴热地已经是退休的农奴主,但仍然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特作此诗,以为纪念。

古老的帕廓街上
铺天盖地的红旗在飘扬
拉萨的大街小巷
满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
藏独和农奴
两个最时尚的名词在媒体间泛滥
不知农奴为何物的农奴后代们
被迫在枪口下庆祝这个闻所未闻的农奴节

张庆黎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昨天的西藏是何等的黑暗
向巴平措龇牙咧嘴地宣读着
今天的藏人是多么的幸福
一群真正的农奴们随和着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
你们说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旧西藏的雪山是黑色的
共产党让她变白了
雅鲁藏布江水是浑浊的
解放军把她弄清了
藏人从来就没有见过青稞
在新社会里才吃到了糌粑
牦牛也从未产过奶
没有共产党我们怎能喝得上酥油茶

旧社会里
没见过国家主席说假话
假的农奴演真戏
没见过寺院顶上插红旗
共产党的活佛娶妻喝酒又做官
也没见过犯人多得无处关
大兵便衣满街转
国家导演骗世人的戏
全国人民同声齐合唱

如果我们是农奴的后代
那你们的祖先是谁
如果过去的西藏是黑暗的社会
那你们的昨天应该是完美的共产主义吧
为什么又回到社会主义?
回到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

皑皑的雪山屹立千年万年
蜿蜒的河水流过大地千代百代
可从未见过我博巴遭到如此
严重的杀戮
罕见的饥饿
无尽的压迫
不断的猜疑
语言消失
佛教衰败
上师被迫流亡
子民颠沛流离

忘不了文革的触痛
和赐予我们的“自由”
忘不了反反复复的运动
和岁岁年年的学习
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镇压
五十年的折腾
我祖祖辈辈连梦都何曾梦过

请放下你的屠刀
反省过错
洗涤自己丑陋的灵魂
犹如一个真诚的人
一个正常的人
执着于谎言会使你堕落
违背真理会让你自毁

写于2009年3月28日


图为昨日拉萨的“庆典”上,穿豹皮虎衣的“go nyi pa(藏语郭尼巴,意为双头人)”。

2009年3月28日星期六

下场!——献给“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




下场!
——献给“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

·唯色·

明知刀刃林立,
却见刀刃的顶端沾着甜甜的蜜。
忍不住伸舌去舔——
啊哈,多么甜蜜!
再舔一口,再舔一口,再舔一口……
哦,舌头呢?我们的舌头呢?
怎么被割了?!


(写于07年)

绛红色的上师:纪念贝诺仁波切





刚才,在“帕域(Phayul)”网站上看到一个消息:藏传佛教宁玛派法王贝诺仁波切圆寂了。
我的心往下沉……贝诺仁波切,他是我的上师的“乍维喇嘛(根本上师)”啊,他圆寂了。
昨晚,印度时间8点20分,在印度南部,在贝诺仁波切的寺院,77岁的贝诺仁波切,圆寂了。

我曾经去过贝诺仁波切在图博的主要寺院——东部康地的白玉寺,在白玉寺下面住过半个月,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知道他多年前,回过自己的寺院,所有的僧侣与百姓热泪长流,长拜不起……
我知道他一直还想回来,在自己的寺院教度众生,可是再也没有得到批准,再也没有……

顶礼贝诺仁波切!
我是因为我的上师才得以听到您的法号,见到您的法像……生生世世的幸运。
谨以这篇写于九年前的文章,奉献于您。并祈求您的加持。

上图是我在佛龛上的贝诺仁波切法像前燃烛纪念。下图是1999年夏天,我在白玉寺拍摄的法会。

绛红色的上师

文/唯色

西藏有一句格言:当弟子成熟的时候,上师就出现了。

但我知道我不仅不成熟,也许连弟子也谈不上。我说的是佛门弟子。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我的心中有一颗信仰的种籽。是一颗绛红色的小小种籽。然而上师确实是出现了。在我刚刚从书上看到这句话时,在我心中莫名一动的时候,上师出现了。而且,恰恰是在大昭寺里出现的。

* * *

那还是在九七年。是每年最吉祥的时间——“萨嘎达瓦”,藏历四月十五。我照例是要去大昭寺朝佛的。现在想起来,那真的像是命定般的相遇。就在大昭寺的庭院内,从前举办“默朗钦莫”大法会的地点,我看见约有四五十名僧侣正盘坐在数排长垫上专心修法,各种法器一应俱全,一幅绘有莲师八变的唐卡高高在上,而那时我对莲花生尚未有更多的了解;通常,在法会上高挂莲师唐卡并专修莲师所传的大法,在藏传佛教各教派中是宁玛教派的作法。在中间靠右一排,在最前面,则端坐着一位丰采超俗的僧人。不知为何,我第一眼就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许多藏人正排着长队,躬身向前,向他献上哈达并接受他的摩顶加持。这一定是一位仁波切,我这样思忖。这之前,我已经见过不少仁波切,也算知道一些礼仪,所以也手捧哈达加入到人流之中。当我走到他的跟前,略显笨拙地将哈达举过低俯的头顶,突然间,我莫名地有些晕眩。抬眼看去,这位绛红袈裟上裹着黄色披单的僧人,不,仁波切正微笑着,那只刚刚给我摩过顶的手里有一撮黑色的砂粒。他示意我伸手收下。并又送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位装束与姿势、神情与容颜皆如唐卡中诸佛之相的大活佛,我以后才知这是当今宁玛教派的领袖——贝诺仁波切。

我退到法会场外,效仿旁边的藏人将黑色的砂粒咽下,我只知这是藏人称作“琴娄”(加持物)的好东西,但我尚不知它其实是一种法药,是用许多稀罕而名贵的矿物质和药材,经过一系列秘密的宗教仪轨制作而成的,并附于数百万次的持咒净化,具有非凡的加持力。它有一个含意美好的名字,叫做“甘露丸”。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位仁波切修法。那真的是佛教书上常说的“法相庄严”。而且他持有铃杵或法鼓的手啊,如同壁画上的佛手一般形状完美,在轻摇慢击的时候显得十分地优雅。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文秀,并清晰地传达着他的目光,——那是多么平静的目光,却又是生活中多么少见的目光,让我想起一本英国人写的讲述西藏佛教密宗的书上这样谈到喇嘛们:

……他们的目光平静而发自内心,这是很久以来就习惯于观想修持的人之目光

一个从未有过的愿望自然地在我的心中升起来,是如此地强烈,驱使着我找到其中一位会说汉语的僧人、个子高高的年轻男孩多吉,几乎是恳求地对他说:“请转告仁波切,我很想认识他,很想跟他学习佛法。”

* * *

我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早上,阳光很好,沿拉萨城东北方向而去的路上绿树成荫,在柏油路消失的地方,走过右边的一座小桥,即是像布满农舍的村庄一样的俄吉塘,堪布仁波切就住在那里。

我记得,目光平静的仁波切含笑接纳了我,如同他和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因缘。

我记得,仁波切给我的第一本书是《佛子行诠释》,是藏文,我不认得。还有,仁波切带有康地口音的藏语我也很难听懂。我颇为苦恼地看着仁波切,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毫无准备就想翻越关山重重。我的愿望是不是很不切实际呢?“佛法”这两个字是轻易就可以说出口的吗?其实,我已经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但仁波切似已洞察我的心思。他根本没有给我退缩的机会。他依然平静地微笑着,却语含机锋地上起了第一课。如今想起来,那实在是最平常、最朴素的道理,可在当时却让我很是震动。仁波切说,此生为人是很难得的,然而死无定期,只有业报相随,在六道轮回里流转,所以我们要寻求解脱之道,而佛法就是解脱之道。

仁波切还说,你那么年轻,已经对佛法生起信心,这是非常难得的,作为释迦的弟子,我愿意帮助你走在寻求解脱的道路上。

这一席话说得我几乎泪下。我还年轻吗?我在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的时候才开始亲近佛法,与无数从小就听闻并修习佛法的同族人相比,可以说是太晚了。但我终究还是幸运的,无论如何,我与佛是有缘的。从我生为藏人起,从我生在拉萨起,从我离开难闻佛法的异乡起,从我回到拉萨起,从我第一次进大昭寺起,从我失去父亲起,从我得到第一串念珠起,……从我终于遇上眼前的这位仁波切起,我一直都和佛有缘。那是前生往世就结下的缘,我愿意与这份因缘生生世世难解难分。

我记得,那一天,我从仁波切那里最早学会的、用藏语发音的佛教词汇是:“阔瓦”、“米达巴”和“勒炯则”,它们的含意分别是“轮回”、“无常”和“因果”;最早学会的短句是“甚格巴尼”,意思是“发菩提心”或“入佛门”。

我学会的第一句祈愿文是:“贡觉松拉夹速契哦”。

——它的意思是:皈依三宝。

* * *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周周二都要去仁波切那里上课。在学习的间歇,仁波切常常会讲些往事。讲他的贡觉老家,讲他第一次来拉萨朝圣的情形,讲他在印度学习的情形,等等。这时候,他的语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

说到贡觉,是如今昌都地区的一个县,也是十分典型的康人聚居地,农牧兼宜,在历史上以民风强悍而闻名,更以全民无以复加的宗教信仰而著称,反映在“贡觉”这个地名上,颇为深奥,大概的意思是:行“十善”的如意之宝地。境内并存藏传佛教的各大教派,尤以宁玛为多,其最大的寺院是让古寺,属于贝诺仁波切白玉传承的分寺,也是堪布仁波切最初加入的寺院。

仁波切常说贡觉是个美丽的地方。说他出生的那个小乡村有很高的山,山是红色的,遍布鲜花香草,被认为是神山;山间有一条湍急的大河,夏天像绿松石,秋天像红珊瑚,冬天像白海螺,色彩十分斑斓,村子也由此得名“澎康”,意思是龙王的聚宝盆。至于他较为殷实的家里历代笃信佛教,家族中有不少人出家为僧,而作为四个孩子中排行最小的他,刚会说话时,就总是说,我是德格人,我是德格一个寺院的明居朱古,令家人惊讶又欢喜。

他从小就向往僧侣生活,终于在十一岁时,独自背着行李翻山过河,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上师和寺院,从此找到了他今生也是他前世纯洁的归宿。

第一次到拉萨是徒步走去的。走了一个多月。一路风餐露宿,沿途朝拜道场胜迹,还用诗文写下不少感受心得,随行的僧尼们将之编成道歌来唱,常常被打动得落泪。因那时他患有腿疾,只能拄杖而行,却未想到朝圣完毕,竟不治而愈。“这是因为对佛有无比的虔信,所以病也就好了,”仁波切深深地感念道。

后来是在尼泊尔遇上贝诺仁波切的。贝诺仁波切还给钱让他去他的学校学习。于是一学就是九年。那个位于南方的麦索尔(音译)可能是印度最美的地方了。依傍着大海,夏天也不像印度其他地方那般炎热,而且有山有树,有花有草。不过当初贝诺仁波切刚来到这里时,森林中还有伤害过人的大象成群,又逢干旱,地里连大米都长不出。但贝诺仁波切是位真正的大成就者,他运用法力使天降大雨,而后挖树掘地,栽花种草,寺院和佛学院就这样诞生了。

堪布仁波切在此受教九年,年年都是第一名,三十岁便获得“堪布”学位,相当于我们所说的大学教授。然而,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我见过他在学校时的照片,竟和米拉日巴一般瘦骨嶙峋。九三年,他毕业回到拉萨,担负起弘法利生的责任,把无数的有缘弟子引入佛法的正道,包括我在内。

* * *

西藏还有一句格言:若无喇嘛上师,何以近佛?

因此,在西藏佛教的传统里,上师是至高无上的,如同佛陀在世。事实上,佛陀早有预言说,在未来末法时代,佛陀将化身为上师形相示现给需要他的保护和指引的众生。

上师通常是指这样的人:已经完成广泛的训练,已经达到心灵体悟的高级层次,并且依照一套根本而完整的传承系统,尤其重要的是,具有慈悲的心地和持守清净的戒律。

对于修习佛法的弟子来说,上师使我们明心见性,所以上师的恩德非常巨大。西藏的一位佛教上师这样告诫弟子:

上师是非常珍贵的。没有上师的话,就算所有的佛都对我们微笑,我们也是看不到他们的。

我是逐渐感悟到这一点的。是通过堪布仁波切无比耐心的教诲感悟到的。

我说过,我不认得藏文字,当时听懂藏语也不多。作为一个藏人,这是我的心病,令我十分羞愧。我曾经学过两三次了,可因为我缺乏毅力,总是半途而废,无功而返。

不知仁波切是否曾经为之头疼过,但很快,仁波切就按照一套特别的方法来传法了。他先是将藏文的经文写在我的笔记本上,然后教我反复地念诵,再由他身边唯一会说也会写一些汉文的僧人多吉概括地翻译出来,再由我自己寻找些有关书籍来读。如此传法,至今依然。

我从未想到那些经文的含义竟是那般地美好。过去我只是陶醉于喇嘛们诵念经文时所产生的类似于音乐的效果,觉得每一场法会都是一场音乐会,但我从来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以为那些经文都深奥而理智,因为其中要表达的思想是那样地深刻。但是,正是经过上师的传授和解释,我才发现这些读上去音调美妙的七言或九言长短格言诗句,意思也如诗歌一般美妙。其实它们根本就是一首首优美、隽永的诗。像“四不共加行”中的第二步——“发菩提心”一段,翻译过来真的是一首非常好的诗:

啊!以类似月亮在水中那倒影的虚假反映的多种面目出现,
被禁锢于生死轮回之道中的众生在游荡。
为了使他们的心停留于其自然的空--光明之中,
我身上的菩提心自四无量中诞生。


我渐渐了解到,修习佛法首先是要进行一系列加行道的修持的。加行即基础的意思。包括共加行和不共加行两大类。二者相辅相成,绝不可偏弃一方,尤其是对于修习藏传佛教密法的弟子来说更是如此。释迦牟尼佛三转法轮时,即是按照这一严格的次第来教授弟子的,它包含在佛陀所说的三乘佛法之中,从小乘,至大乘,再至金刚乘,一乘更比一乘高,一乘更比一乘难,乘乘修下来,最终便可到佛的境界了,因此,作为学佛的人来说,必须严格地经过有关基础的修持和训练方可获得真正的成就。

十一世纪时,正是西藏遭到佛法被毁后开始恢复的艰难时代,为了使珍贵的正法得以弘扬,也为了使蒙昧的众生得以解脱,伟大的上师阿底峡尊者从印度来到西藏,并带来了“修持佛法的四种共同基础”即所谓的“四共加行”。上师们认为,“这四种基础或加行法门是佛教所有层次及所有教派都共同要修持的;相对的,四不共加行是金刚乘佛教的特别修持法门。”

实际上,在我第一次聆听堪布仁波切传法时,他就已经对我开示过“四共加行”,它集中在这样的法教之中:人身难得;死亡无常;轮回过患;业报因果。而“四不共加行”通常是:一、皈依大礼拜;二、发菩提心;三、净障专修金刚萨缍;四、积聚资粮献曼扎。以及上师相应法。

* * *

说起来,自从与堪布仁波切相遇起,迄今三年多了。也就是说跟随仁波切学法三年多了。可我愈发觉得我还算不得是一位真正的佛门弟子。因为我发现我只是更多地着迷于各种各样的仪轨所带来的强烈美感,而不是切切实实地实践和修习仁波切所传的各项基础法门。也许我可以说自己缺乏毅力,对上师所传授的每一项加行都要完成不止十万遍的定额深感力不从心,认为那是一项又一项巨大的工程而总是半途而废。尽管每一项加行我都做过,但每一项都做得很少,像“大礼拜”最多不过七千遍。其他的如持文殊咒大约三万遍,而且是每逢写作时才想起无比智慧的文殊菩萨“绛白央”。就像只要一远行,一遭遇危险就会想起莲花生大师,完全是出于对大自然或死亡的恐惧才会使我奋力地持诵莲师心咒,虽然累积下来将近十万遍,然而实在是功利性很强。

比较而言,我总是对藏传佛教中不计其数的充满美感的仪轨更感兴趣。我甚至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西藏的宗教就是仪轨的宗教。在约翰•布洛菲尔德——这位皈依藏传佛教的英国人所著的《西藏佛教密宗》一书中如此写道:

在佛教密宗中大量使用仪轨和象征物首先可能会使人们不知所措,但当人们理解了仪轨书的最高目的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是仪轨的盛大排场时,他们将会从中洞察到其意义,并且也可能会对这一切流露出善意的热情。

更让我感到理直气壮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金刚乘……它基本上是非常复杂地运用了礼仪、仪轨,因为由情感和美的享受所产生的能量是一种不应浪费掉的珍贵力量。仪轨具有神奇的心理价值,……很可能是从一开始起,某些人就在充满特色的金刚乘修持术中得到了对他们心灵上的巨大帮助。

比如说灌顶的仪轨,整个过程有如一件美妙的艺术行为。在这里我且不细说灌顶的意义。我迄今已受过不同上师的十余次灌顶了。都是十分殊胜的灌顶,尤以噶玛巴的长寿灌顶和智慧灌顶最为难得。而我的上师堪布仁波切,两年来已经给我灌过好些个顶了。啊,灌顶中的美真是难以形容。像灌顶中的法器:宝瓶,海螺,铜镜,水晶石,孔雀毛……像灌顶中的程序:以清水漱口,表示洗净身心;以各种法器加持头顶或胸口、掌心;饮净水及服“甘露丸”等……像灌顶中的开示:宛如诗句一般优美且蕴含深意的祈愿文……

我记得堪布仁波切给我灌的第一个顶叫做“闻解脱续”。这个顶的意思是听到就能解脱,属于宁玛大圆满无上瑜伽部的灌顶。这种解脱指的是不堕恶趣,尽快成就。据说,昔日格萨尔王为其母念了三遍“闻解脱咒”,其母即出离地狱而升天道。又说,书写这个咒语带在身上都有无量的功德;风吹过咒子到下风头的人身上,那人也可不堕恶趣,并因此种下菩提之因。这个灌顶的仪轨是这样的,要灌一百位本尊,即将人体中的五十八位武本尊及四十二位文本尊全部都灌顶,使宇宙中的这一百位本尊与自己这一百位本尊会合,加持自己自性的本尊坛城,使自性成就。

在我受过的灌顶中,除了一年前的文殊顶是我自己要求的,其余的都不是我主动提出的,都是我在不同场合碰上的,当然,虽说看似偶然,也含着一份注定在里头。于是我常想,我的寿命一定很长,因为我已经被灌过好几次“次旺”也就是长寿顶了。至于说到文殊顶,是我太渴望得到无上智慧的加持了,不过在灌顶中,我又一次被其中的美深深迷住:仁波切左手持念珠,并将念珠交到弟子手中,用右手的无名指勾住弟子的右手无名指,而后由他领诵一句经文,弟子也随着念诵一句……这多么像一份默默的约定啊。

* * *

又比如仪轨中观想的美……观想甚至可以产生真实。

记得有一次,一位宁玛的喇嘛带我去朝拜过去西藏的神谕院——乃琼寺(它是宁玛教派的),当我们穿行在那绘有色彩极为浓艳、内容极为复杂的壁画的长廊之中,他突然有些喜不自胜地指着其中的一位佛像,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我说,看见了吗,这是我的“夷当”(本尊),我那次像这样坐了三年(他比划了一个禅定的姿势),在山洞里面,我看见了她,她还跟我说话了。我很是费劲地听了半天,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不太相信。我说,你看见的是她吗?你怎么能够看见她呢?没想到,这句话立即让这位喇嘛不高兴了。他有些生气地说,我为什么看不见?我的老师,我的喇嘛都可以看见,和我一样的喇嘛都可以看见,我为什么就不能看见?看来,他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当时,我不仅是说他看不见,我甚至想说所有的人都看不见,那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我那时候是多么地无知,却以此自得啊。

甚至为进行各种仪轨的准备工作也透着一种美。比如说做“朵玛”,也叫“食子”,是用糌粑和酥油做成各种形状以供奉给诸佛菩萨护法空行的供品,有的像宝塔,有的似人形,更多的是日月状的光轮和花朵。我总是喜欢守在喇嘛的旁边久久地看着他们做。看那些年轻的、年老的僧人们灵巧的手在冷水中工作着。他们是真正的艺术家。然而他们从来不自知。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些犹如艺术品似的供品,在他们的心中,这是为佛做的,所以一定要做得千般地美丽,万般地好看。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邀我跟着一起做,但总要问:“你的手干净吗?”这句话总是问得我很心慌,我一定要把手洗上好几遍才敢跟着做,可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我不知道这样洗是否洗净了我的手。这手还脏吗?

* * *

我是否尤其应该说一说所有仪轨中那手印的美?——简直是犹如幻术!我曾经为此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就是:犹如幻术。我先是回忆了童年时的一个游戏,即用手比划一条蛇,再比划一把刀,用这样的刀把这样的蛇砍成四段,并抛向四方,假如不及时地抛出去,传说这蛇就会在晚上复活,潜伏而来,变成你睡眠中的枕头,随时可能咬你一口……

接着我这样写到——

不过成长很快就让我们淡忘了过去生活中的许多非常事件。而某些观念下的成长更是将那些通往一个秘密世界的门户一一关闭,几乎不留下一点罅隙。实际上,那里才是与人或生命有着血缘关系的所在,天真又顽劣的孩子在不谙世事的时候,倒是与那里尚保持着一线神秘的联系。它偏僻,遥远,幽静,仿佛在月亮的背面,却被一种真正的阳光永恒地普照着。那是一个我已经无法更多地去想象的世界,我也无法用确切的言辞来描述那种阳光,尘世间的阳光与它同音却不同义……或者说,在某些地方,譬如西藏,就可以略微地感受到它的照耀。显然这已经文学化了。但无论如何,有阳光就有明亮和温暖,哪怕隔着一张纸,一面玻璃。它们过滤并分解了其中强烈的成份。而这样一个明亮和温暖的世界就是我们累世历劫的故乡,家园,归宿。……传说中,有些人返回了那里,我们不太清楚他们是以什么作为工具的。在许多寺院绵延不绝的壁画上一条彩虹,一道霹雳,一缕轻烟往往是他们奇异的坐骑,更不用说青龙兀鹰、骏马或野牦牛这样的动物了,他们表情欢快,目光澄澈,在大幅平面图上线条优美地凌空而去。

某些手势恰恰于其中的作用不容忽视。引用佛教中的一个术语,应该称之为“手印”更为准确。当然这个概念的深邃与宽泛绝非我们的常识或智力所能够理解。简而言之,它是手结契印的意思。在西藏佛教密宗里,它属于三位一体的修持法中之“身密”的范畴,唯有与口诵真言即“语密”、心作观想即“意密”相应,才能让传说至少成为一种心理现实,否则也就无异于一般的手势了。据说比较明确的手印有三百七十种之多,而每一种都有特别的涵意和功能,其中合掌是最基本、最简单的,它以右手代表佛陀,左手代表众生,双手合拢表示佛陀与众生结为一体。

手势的这种特殊性促使我们低下头去重新认识自己的一双手。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这双手忙忙碌碌,抓这抓那,我们要用这双纤细或粗糙的手抓住可以使肉体凡胎得以苟存的一切东西,不料却有意无意地放弃了这双手中原本握住的“一种妩媚,一种护符”,一种……梦想。其实这双手早就被一条由钱币、子弹、化妆品、枯萎的花瓣、发霉的点心和冷冰冰的亲吻绞绕而成的绳索牢牢地给捆住了。尽管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手的现实功能:付出,获取,甚至掠夺。除此之外,它还有什么用处?一位在厨房里操劳了半生的女人由于无法用话语喊出她的痛苦而沉默了,某个黎明时分,在熹微的晨光下,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一双略微变形的手,她颇为疑虑地看着,就像是从来就不认识。她骨节突出的手指在结满冰霜的窗户前颤动着,渐渐地,像小鸟扑扇着翅膀,一点点地飞起来了。热泪沿着女人为难以圆满的爱情而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她掂起脚尖,努力地要把飞翔的双手送上天空,随之送上的还有一个渴望逃逸这副羁留于大地的沉重之躯的灵魂……

然而,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能够把意念或幻觉具象化吗?比如说蛇,它太复杂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爬行动物,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象征,在寺院门墙上常见的色彩鲜明、含义深远的生存圈即六道轮回的中心,蛇代表着嗔恚和贪欲,是人最容易染上的邪恶之一;而在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的头上,和一位像美人鱼一般弯曲着下肢的美丽仙女的背后,宛如美丽的扇子张开来的是五条颀长的蛇:阴柔,温顺,小嘴里似乎噙满了甜蜜的甘露……

也许,我过于强调了事物之间的对立性,就像竭力地分辨颜色中的黑与白。这容易让人认为我总是和现实相抵牾。而我原本打算的是通过描述诸如水中之水,火中之火,人中之人,来影射或证明有人说过的一句话:“现实为我传递的节拍,说真的,非常微弱。”换言之,它们减弱了现实的节拍,犹如从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乐器里平均每隔六、七秒才发出“空”的一声,余音缭绕,渐次远去,最终复归于深深的静谧。而那一个,也即一切之中的那一个,它脱颖而出,仿佛剔除了所有的杂质,晶莹剔透,如梦似幻,熠熠生辉;它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火焰,众生中多次乘愿再来的绛红色的化身。

说到底,我想要说的只有这句话:在西藏,时间可以弯曲,空间可以交错,所谓的二元之间的对立荡然无存。

我记得,一个短促的夏天,以它每日无比眩目的阳光,和周围八瓣莲花的山顶上尚未融化的积雪,以及在这种反差下突然模糊的生活的方向,让我第一次惊悸于生命这种进程的短促。值得庆幸的是,在日落时分,一场更加短促的甘霖之后,在与我的上师相遇的大昭寺内,无数位将结着供奉的手印高高地举至额头的同胞之中,一份珍贵的礼物悄然地降临了,——“给你这把米,”一位眉心间长有一粒痣的美人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她体态婀娜,声音曼妙,举止优雅,并围裹着凡间少有的绫罗绸缎,宛如唐卡里相好庄严的度母,藏人所说的“卓玛”。“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让纤纤十指错落有致地交叉着,一小簇白白的米以半数之分堆积在她的手心里,已不似米,更似某种能够幻化出一切美好事物的种籽。这个手印不太好结,却非常好看,像一盏被盛开的莲花环绕的酥油灯。当我小心翼翼地,将灯盏顶在低低俯就的额头上,这时候,从晚霞辉映下的庭院内,传来十分恢弘、悠长的诵经声,——“犹如神圣的唱诗班唤起千百个在心中歌唱的声音”,我周围的人们: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也随之应和,而且一往情深:

……
我们向大地倾泻馥郁的香味,
在大地上堆满鲜花,
大地上有须弥山,
四大部洲,
太阳和月亮,
我们全心全意地将此作为供物,
将此奉献给十方三世的佛陀,
以使每一种生灵,
都转世在幸运的条件下。


多么罕见的大合唱啊!以唯有这个被誉为“清凉福地”的地方才有的旋律回荡着,立即抚平了深陷在轮回之中的人儿曾经遭受的所有伤害,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弥散,所有攥在手心里的大米被一齐抛洒出去,在一种神秘的光线下,这粒粒大米仿佛遂了人们的心愿,化作缤纷的花朵四处开放,香气四溢。我不禁悄然泪下。朦胧中,似乎有谁的衣袂飘飘,一掠而过。“卓玛,请携我一起远去……”

* * *

应该说,宁玛是西藏佛教诸多教派中最美的花朵,尤其表现在最常见于宁玛教法中的“伏藏”上。

伏藏,它的意思是被埋藏的宝藏,而此类宝藏,绝不仅仅是世间意义的宝藏,它通常以教化众生为目的,大多为各种修习之教法。即使是在今天,仍有林林总总、含义深远的宝藏,被具有非凡能力和获得证悟的修行者发掘出来,这种并不多遇的人就是伏藏师,在藏语里被称为“德冬”,其意为“发现法宝的人”。

至于伏藏之法,据《土观宗派源流》所称:“天竺(即印度)古来就有,藏地其他宗派中,也是素见不鲜的”。比如在佛教传入之前便存在于西藏的本教也有伏藏一说,大约起始于公元八世纪藏王赤松德赞和热巴巾兴佛灭本时期,按《本教史》(嘉言宝藏)所载:“五大秘密经文宝藏和一千七百小经文宝藏被藏匿起来了。在国王的每一个寺庙里都藏了一部本教经卷,同样还有许多经文宝藏藏在深山、岩洞和塔子里等地方。”并且,本教也有伏藏师,其掘藏方式与藏传佛教密乘中之所谓如出一辙,事实上,在相互作用的过程中,逐渐改良的本教已演变成为藏传佛教序列中之一种了。

西藏佛教中精神价值至高无上的宝藏,其中尤为主要和占更大部分的,是宁玛派旧译传承里的密续法门的教法,或说是在公元九世纪初暴戾的藏王朗达玛疯狂灭佛期间,被四处逃散的僧人及时地隐藏才得以保存下来,但更为普遍和得到公认的说法是,在伟大的莲花生大师于藏地弘法时候,他预见到无常和业力将使佛法在未来的岁月中不断地遭到劫难,为了使佛法的精髓保留在世间,拯救蒙昧的众生于无边苦海,正如《土观宗派源流》中指出:

将很多修习共不共两种悉地的教授作为伏藏埋藏,大力加持,令不失坏,付于守藏护法神掌管,并发净愿,愿此法得遇有宿缘的化机。若到取藏之时,则先现取藏的预兆,由谁取藏,应将取藏者的名号氏族、容貌等记在取藏的简札。若时地与取藏人一切缘会具备,则将此藏取出,以之普传有缘。

在由十四世间出现的伏藏大师尔金林巴发掘的,据说是莲师的空行母耶协措杰依莲师口述记录并埋藏的长篇史诗《贝玛噶塘》(汉译为《莲花生大士本生传》,译者是当今西藏著名大学者洛珠加措)中就有这样的宣言:

我要书记佛法,然后进行伏藏。劫末众生难调伏,不能没有伏藏。这类书籍一书写,佛法就能得发展。如果离开慈悲之钩,浊时众生去求谁?

而且,在这部传记中专门有五章是讲述伏藏与伏藏师的,对伏藏的种类(经典、法器、财宝十八种,包括心传之法,总之世间万物,不一而足)、地点(约一百三十个岩窟及隐蔽地无数。据说天上、地下和水底“三界”或现今所谓的“多维空间”里无不有之)以及发掘伏藏的时间(绵延至今)、人物(历史上留名的伏藏师有二千五百多人,绝大多数是宁玛的上师,最为突出的是“八大林巴”,即莲师本生的八大化身)均作出了详之又详的预言。书中还对伏藏师进行了语重心长的告诫,如:“有缘遇到我的伏藏时,神鬼人以静凶两种形式现”,“与人相处难以获功德,长修行利他成就自然现”,“佛法深奥的地方,妖魔鬼怪也猖獗”等等,特别对如何分辨真伪伏藏师提出了明白无误的警告:“凡是积过德的,才能见到寥如晨星的掘藏师;一个时间里,不会出现几个伏藏师”,“在某一个地方,不会出现几个掘藏师”,“买卖渝盟的伪伏藏,无疑是佛法的凶手,宣传这种伏藏也有罪”。《土观宗派源流》也说:“固然有一类名为掘藏者,他们是将自己所伪造之法,先事藏伏,后假作掘取,此纯系伪法;然而发掘的真实伏藏,亦为数甚多,切不可一概加以谤毁!”

藏密名著《中阴得度》也是无数被发掘的伏藏之一。它是由莲花生大师亲自撰写的指导众生正确地认识生命、安然地面对死亡、从容地走向再生的至关重要的经典。事实上,在藏密大法中,尤其是宁玛教法中,一种主要的修持方法便是日常修行死亡术,这是一种逐渐地进入涅盘解脱、超越生死轮回的瑜伽法门。在这部书的英译概述中,编者伊文思•温慈博士, 一位师从精通英语的西藏密教喇嘛修行多年的美国人如是说:“……《中阴得度》的文字,系于莲花生时代,亦即公元第八世纪,创作而成——正确一点说,应该是:笔之于书;而后匿藏起来,待到适当时机来临,遂由持明羯磨林巴使它复见天日。”而“持明”者,密宗师也;“羯磨林巴”,乃莲师作过授记的八大伏藏师之一。

前面多次提起过的秋吉林巴,是十九世纪出现的伏藏大师,在藏地流传着关于他的许多神奇的故事,其中一则说到在某个月园之日的正午,他远游至某地,刚刚被人们迎请上法座,忽然一跃而起,冲出门外,策马驰入一条湍急的河流之中,良久才高举一卷黄色的羊皮经书出现在万分惊愕的人们眼前。原来这是因为他在喝茶的当儿,于瞬间产生的正观中,见到佛母耶协措杰对他说,门外的河里有只大鳄鱼看管着伏藏,那是她在久远以前遵莲师的命令藏下的,但护法神化现的大鳄鱼将在满月的这天正午闭口,如果它这次闭上嘴,六十年内将无人能够取出它嘴里的伏藏,而这个伏藏中载有许多忿怒本尊的法门,适合秋吉林巴那个动乱的时代,他也正是可以修习并弘扬这些教法的上师,因此在耶协措杰的催促下,秋吉林巴及时地从鳄鱼的利齿间夺下了这部后来利益众生的密籍。

值得一提的是,伏藏师并非清一色的男性上师,久嫫曼摩便是一位出现于十三世纪的著名女伏藏师。她是一个孤儿,很小就失去了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去放牧,一次她在莲花生禅修过的一座洞穴边睡着了,梦见一群空行母正在洞里举行密续仪式,金刚亥母从岩石中取出一部发黄的经书放在她的头上,预言她将获得不可思议的开悟境界。醒来以后,她性情大变,行为古怪,人们都叫她“久嫫曼摩”,意思是“被魔附身”,直至后来才知她是一位伏藏师,并把那部从梦中取得的伏藏《空行母秘密总集》称为“久嫫曼摩的发现”。后来,这位“睡梦空行母”、另一位伏藏大师秋旺上师的智慧配偶,在西藏中部一座向风的山巅举行了一个金刚会供后,像鸟儿一般飞向空中,进入了空行的净土,而由她口传的法门一直流传至今。

似乎伏藏师更多地出现在康、安多这样一些更具有蛮荒或壮丽的充满着奇幻色彩的土地上,而且在今天也是屡见不鲜。比如当代宁玛派大成就者、今四川省甘孜州色达县五明佛学院的院长晋美彭措就是一位伏藏大师。据许多资料介绍,他早在童年时就具备了开发伏藏的缘分和功能,那时候取出的许多金箧和佛像至今犹在;一九八零年,佛学院举行初十会供,晋彭仁波切忽然起身,手伸向空中,一只发着彩光的宝箧恰好落入掌内;一九八五年,在新龙县一座神山岩石上,又以神变留下明显手印,至今清晰可见,随后取出莲师像和三个宝箧;一九八七年,在道孚县果吾神山顶的大岩石前入根本慧定,只听“嚓”的一声,从石中掉下一尊释迦牟尼佛像;一九九零年,在不丹朝拜了莲师的各个修行处的时候,开取了伏藏经《莲花生大师猛修仪轨》。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且均为许多人所亲见,见者无不对佛法生起极大的信心。

另外,我曾经读过一篇记述近代本教女伏藏师卡西翁姆的文章,十分生动而奇特,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卡西翁姆出生于今四川省甘孜州的新龙县,一九三六年生人,前些年刚辞世,以取出大量的伏藏和坎坷身世而广为人知。关于她取藏的传奇经历,据她身边的一位随从回忆:

…… 康珠(空行母)用右手中指和拇指抓住榔头,慢慢抬起。榔头在头顶上转了一圈,轻轻地碰了一下石柱,我听见很微弱但很清脆的一声“铛”……这时手电光照见刚才敲榔头处,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洞。康珠伸出右手,将整个手臂都伸进了洞里,像是在拨什么,发出了响声。“让他们递一块石头,”康珠对我说。石头传上来了,康珠接过并在石柱上敲了一下,只听得洞中响声如惊雷……我看见康珠又将左手伸入洞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佛像。她从怀里取出一块蓝色的丝绸包好佛像,将佛像递给我,我轻轻地将佛像装入怀里。这时,康珠将珊瑚、珍珠、五谷等用哈达包好,放入洞里,再将洞口关上。她有意将一节哈达掉在洞外,让众人看清楚,并告诫大伙在三年内不要对外人谈到此事……

总之,这是一些多么不寻常的伏藏师们啊,他们仿佛天生就生有第三只眼,或者可以说是某种来自心灵的视觉,使他们能够洞悉凡人不可能知晓的秘密,并引领他们发掘埋藏已有数世纪之久的奇珍异宝。他们甚至已经突破了精神与物质、虚幻与真实、生与死、净与垢等所有二元对立的观念,任运而行,无所抑制,享受着真正而完美的平静与安适,那才叫作自在如风!然而为此,他们日复以夜的实修和苦修又有谁能够了解并且经验呢?他们或长期地隐居于深山之中那些偏狭的洞穴内,独自静坐、祈祷和观想,与凶猛的野兽或弱小的动物为伴,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内心却充满了常人难以形容也不曾感受的喜悦;或浪迹于广阔无际的大自然之中,萍踪无定,四海为家,从不执著,至多有一只木碗和几件特殊的法器是随身之物,看起来很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或流浪汉,而那些外表洁净可双目却被污染或蒙蔽的人即便与之相遇,也无缘认得。

虽然在历史上,历来就对伏藏与伏藏师一说存有质疑,说法不一,虽偏见或谬论甚多,这里姑且不作评述。但往往是在广大的民间和寺院,那些生动、传奇且闪烁着智慧之火花的故事,具有十分强烈的感染力和持久不息的生命力;至于具体到西藏密乘本身而言,那成卷累牍、(传承之)脉络清晰的经卷(仅《贝玛噶塘》,据说不同的版本就多达千余种)更是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不过,作为一个乐于追寻梦想的人来说,我尤其着迷于这里面洋溢着的一种难以比拟的美感和妙不可传的魅力;同时,从中所获得的加持犹如甘露沁人心脾。

* * *

可能是因为我特别地对伏藏有兴趣,有一次我居然在梦中看见我和许多人在一道深沟里挖掘东西。起先我背着一个大包,我一边挖一边把土装进包里,最后我把满满一包土倾倒出来,里面竟有三尊佛像:一尊是双身的金刚萨缍,一尊是文殊菩萨,一尊是“臧巴拉”即黄财神。因为我心里还想着挖出一尊度母来,就继续不停地挖,在我的前面,有一个人挖了半天,因为一无所获就离开了;我便在他挖过的地方继续挖,没想到那土是一层层的,刨去泥土,竟出现了一大堆佛像,大多和那三尊一样,也有像大鹏鸟的,当我正伏下身去寻找度母时,电话铃响了……

最有意思的是去阿里的那次。之前从有关资料上得知,若是在转圣湖玛旁雍措时候,能够捡拾到小鱼、鸟羽或四方黑色石、艳丽小红石以及外形椭圆、内中蓄水的雀卵石,不仅意味着十分吉祥,还可以消灾祈福。所以当我们来到玛旁雍措这个似乎聚集了世上所有的蓝色之湖时,个个低头专注地寻找着。突然,一条干透的小鱼静静地躺在湖边,拾起一看,它略微弯曲,白中带灰,硕大的、空洞的眼眶仿佛充满被冲向沙滩以前的故事。实际上它真的是很美丽。我接着寻找。遍地都是石头,有被湖水冲刷过的石头,有被风刮出纹路的石头,但都是不同寻常的石头,有生命的石头。这时,如同先前发现那条干鱼一样,我突然看见了一块美丽的石头,石头不大,如我的手掌心一般大,发白的石头上竟有一个状如跏趺而坐的身影,而且是红色的幻影,甚至还依稀可见一顶尖尖的红帽,这多么像是一位正在静坐修行的宁玛喇嘛啊。用西藏人的话来说,这样的石头应该叫作“让炯”,意思是自然形成的。回到拉萨以后,我把这条干鱼和“让炯”石头都送给了我的上师堪布仁波切。

* * *

写到这里,已是春天,绿树都已发芽,可就在昨天,拉萨明媚的阳光下却飘起了雪花,是稀少得近乎隐而不现的雪花。仁波切刚好掀起门帘站在阳光下。我们都没有察觉到阳光下隐隐飞舞的雪花,只有他看见了。他像个孩子似的惊喜不已,连声叫我们快来看。他说,快来看啊,真的是雪花啊,这么美的雪花啊。他还特别用的是藏语中专门指花的词汇——“梅朵”。 他的手展开着绛红色的袈裟,似是在迎接那些瞬息即逝的雪花。可我们怎么也看不见那些几乎无形的“梅朵”。仁波切就一直展开着袈裟,迎接着淡若有无的雪花,还担心我不懂他的意思,又用仅会不多的汉语强调道,真的,真正的花。果然,绛红色的袈裟上面落下了几朵白色的雪花,虽然很快就融化了,但谁都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梅朵”。这时我忽然有了一种类似于过去故事中那些弟子们在明了心性时的觉悟。确切地说,只是若有所悟。

2000年藏历4月于拉萨


图为1999年夏天,我在白玉寺。

“农奴解放日”:党在拉萨自娱自乐




图为年轻藏人恶搞“农奴解放日”而设计的卡通“农奴”——Smurf “农奴”,蓝精灵“农奴”,正手舞足蹈地在迎接“西藏百万慑服解放纪念日”。

而“慑服”,恰与英语的“农奴(Serf)”谐音。“慑服”是什么意思?因恐惧而屈服。

而英语的“农奴(Serf)”又跟著名卡通人物“蓝精灵(Smurf)”谐音。哈,今天是“蓝精灵(Smurf)”的解放纪念日吗?



“农奴解放日”:党在拉萨自娱自乐

从昨天下午起,布达拉宫广场周围已被实质性戒严,因为28日,将在布达拉宫广场举行大型“庆典”。

而28日凌晨5点,“庆祝”“农奴解放日”的群众、学生、演员就得进入布达拉宫广场,恭候“庆典”开始。

当然,必须凭证入场,那是一张特殊的许可证(出入证?)。能够一证在手的,都是经由严格政审通过的。那可是一张沉甸甸的证件啊。

大量的武警、警察和便衣,几天前,就严密保卫着“庆典”场地,因为要严防“藏独分子”搞破坏。

从昨天下午起,拉萨的各单位、各街道、各商铺,尤其是各个藏人聚居区,全都被插上了五星红旗。拉萨已经成了“红色的海洋”。

而在“红色的海洋”里,军警密布,来回巡视;千万个摄像头张开着阴森森的眼睛,在盯着你,盯着我,盯着他(她),盯着我们!

小学、中学早早放学了,学校门口布满神情焦虑的家长,都想快快把孩子领回家,在家呆着。

单位里都在开会,除了警告就是分配任务,唱“红色歌曲”,插五星红旗。等等。

许多商店都早早关门闭户了。平素热闹的青年路,只剩下几家,在准备关门。而帕廓,早已是一片静悄悄。

寺院也关闭了。小昭寺门口,只有持枪的军人,逡巡的便衣。

……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那么就应该是举藏欢庆的大喜日子,不但“go nyi pa(藏语,双头人,讽刺藏人官员和藏人积极分子)要兴高采烈,广大“前农奴”以及“前农奴”的子子孙孙尤其应该兴高采烈,来庆祝“伟大的解放”,因为已经“当家做主人”了。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那么就应该是举藏欢庆的大喜日子,布达拉宫广场应该向“百万农奴”开放,“百万农奴”应该和“解放”人民的领导同志、子弟兵,在一起!就像有一首歌颂“民族大团结”的歌里唱的:“鱼儿和水哟在一起……太阳和光明在一起……”!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那么何以在去年3月之后,在拉萨的大街小巷,悄悄地流传着这样一首讽喻歌谣?——“翻身农奴”起义了,“三大领主”在指责,国家干部在旁观……

2009年3月28日,北京

2009年3月27日星期五

韩红,请你缺席




在“牛博国际”上看到一篇文章,劝韩红缺席本月28日在CCTV的《庆祝西藏百万农奴解放50周年文艺晚会》。文章写得好,写得意味深长,转贴这里。

不过我觉得这个劝,99.9%是没用的。韩红委员(政协委员),极有可能会出现在CCTV的《庆祝西藏百万农奴解放50周年文艺晚会》上唱赞歌的。等着看吧。


韩红,请你缺席

秋蚂蚱 @ 2009-3-27 13:55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qmz/archives/287389.aspx

之所以请你缺席本月28日在CCTV的《庆祝西藏百万农奴解放50周年文艺晚会》。基于如下几点:

1.正如你知道的,西藏从来不缺节日。这是一个阳光的民族。藏人黧黑的面庞被高原的如刀风雪雕琢的通常是笑纹而非惆怅。那些汉民族沙文主义者叫这种表情为“愚昧”,那是他们心理大多处在幽暗之中的缘故。使藏族失去笑容的是他们欢乐和祈福了几个世纪的节日经常被“安全”、“稳定”、“存在可能的骚乱”等理由削减规模或干脆剥夺。在“三•一四”后这个特殊的背景下炮制的3.28节日的动机和目的以及在藏区如何“被欢度”,作为一个有相当影响力的歌手,你的出席将意味着什么,请三思。我不想以兜圈子的文字来试图躲避政治风险——我的意思是,3.28的节日的成立不能排除是又一次对藏族民意的强奸。

2.节日本身的冠名是对藏民族的极大侮辱。“农奴”一词有把藏族矮化为原始初民地位之嫌。它传递了一个信息,就是藏民族的千年历史就是被“一小撮”奴化的历史。是1959年以后,是藏族的被唤醒(多么愚蠢的民族)从而赋予了执政党经营他们自己生活的权力。而靠他们自身是无法做到(多么可怜的民族)。这是无法使人接受的。

3.西藏从被过分神秘化到近年来被过分妖魔化,CCTV等官方媒体有着无可抵赖的责任。这是一种犯罪。它煽动一些民族主义者的仇恨情绪。你随便打开哪家的官方的网站便可看到诸如“藏族是一群又脏又懒的猪”、“忘恩负义的民族”、“把藏人都杀光”等。而最多的则是对达赖喇嘛的人身攻击。作为一个流淌着藏族血液的艺人,你的缺席将是一种对不公平地对待藏族的抗议表达方式。

4.我无从知晓倘若你参与晚会,将表演什么节目。但就你以前的曲目的内容来推断,无外乎就是藏族接受了太多的赏赐所表现出的感恩戴德以及藏族在谁的领导下是如何的幸福之类的。我不否认在藏的有些藏族官员和像才旦卓玛这样的官伎的确是在挥霍着唾手可得的政治资本和财富。藏族中的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也确实比1959年以前提高了很多。但我们不能被偷换的概念所欺骗。任何民族的生活水平的提高有赖于这个民族的努力,是人民自己的劳动结果而非政府所赐。政府是人民设立用以代管经营的。它不是老板,更不是上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有电有车有肉的生活不一定就和“幸福”“天堂”有涉。事实上,藏族在信仰上的危机和绝望感由于物质生活的提高又多了一项就是罪恶感。我在藏区和很多老人的谈话中就能深深地体味他们那种无以名状的锥痛。你了解西藏,也了解西藏的信仰。上师尊者的画像不能出现在家家户户的经堂,口口不能念出上师尊者;是喇嘛一定要表决心跟达赖(不允许说达赖喇嘛而只能说达赖)决裂;是公务员从三•一四后一律不许去寺庙,否则开除;教师在暑假期间每星期必须写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揭批达赖集团的文章等高压政策;满大街的武警看藏人如同看恐怖分子的眼神;诸多寺庙无限期地关闭……这是你要唱的幸福吗?所以,如果你的演唱是为了我说的前者,即阿沛家族和才旦之流,那么恭喜你可能唱出了他们的心声;如果是为了后者,我只能表示不解和遗憾。为了你的良知,我希望你缺席。

5.任何真诚地希望尽快解决西藏难题的各方,都清楚当局对“三•一四”的危机公关的方法是欠妥和不诚实的。这场晚会充其量就是“楚门的世界”里的自娱自乐的狂欢而已。对理性者而言,这是一次丑陋的手淫游戏。你的参与以我之见是一种大不智。


总得有人表达一些异见和行动。我想我们的执政党也会需要一些不同的声音的。不然,“万马齐喑”的格局等于承认我们是生活在独裁、专制的国度。

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的身份是双重的。既是藏人,又有汉的血液。对藏汉的感情有可能使你站在中心线上。其次是你的影响力。你的一贯的善行使我能够在你身上看到宗教对你的影响。我一直以为,一个没有宗教感的民族是可怕的民族、没有希望的民族。我是一个生在拉萨的100%的汉人,我惧怕我的民族。

近日获悉,由于南非当局拒绝达赖喇嘛入境参加南非和平大会,而导致大会被无限延期。南非大主教图图以及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德克勒克宣布退出南非和平大会。我非常吃惊。这是曼德拉的祖国。而我更吃惊的是,迄今为止,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曼德拉的对达赖喇嘛被拒的公开言论。虽然我知道“政治有时是一种交易”的说法,但我无法接受的是曼德拉的沉默。我对曼德拉在西方得到的他有些不配得到的尊敬一直耿耿于怀。但我以为那是西方和曼德拉合谋的惺惺惜惺惺的相互抬轿子的剧场效果。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游戏。但这一次的曼德拉太让人费解。难道国家利益真的大于一切?一笔报道的数十亿英镑的交易真的就使鬼推磨?

一大堆像U2那样大牌的艺人对曼德拉的吹捧,为了他的生日在伦敦举办的音乐会的空前场面犹如昨日在我的面前闪回。现在我不得不怀疑双方有多少真情所在。如果我过去就有对U2的主唱BONO如此热衷政治的动机有所Sick的话,那么现在我反而释然了。

糟糕的是,由于当下横扫全球的经济危机,那些平日标榜普世价值的西方有些领袖们为了本国的利益,正做着中国老百姓常说的“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的亏心事。真所谓希特勒“在他防守大干去实现他的目标之时,近处与远处,上帝与人类都移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记得,于是我害怕。”(威塞尔语)

我相信,你也是一个热爱西藏的人。“对祖国的爱,是一种美好的感情,但是,还有一种比这更美好的感情,这就是对真理的爱。对祖国的爱会造就英雄,对真理的爱会造就智者和人类的恩人。对祖国的爱会分裂各民族,引起民族仇恨,并会马上给大地披上丧服;对真理的爱会传播知识的光芒,创造出精神的享受,并使人们接近上帝。通往天国的道路所经过的不是祖国,而是真理。”(恰达耶夫《疯人的辩护》刘文飞译)

所幸我们有遗世独立的崔健;我们有过在天安门广场的少有的理性者侯德健;我希望我们有对藏族同胞满腔悲悯情怀的韩红……

在文学界,我们有唯色、有真诚的汉子王力雄,我们期望能在音乐界有韩红,对西藏做一些什么——不是物质,不,西藏不缺。西藏缺的是人道情怀、是日趋稀薄的宗教氛围……

几十年来,我进进出出西藏十几次,从我记事起。我已经快半百了。西藏的变化实在是巨大。物质像一个天使降临西藏;物质又像一个魔鬼毒化着西藏。我的上一次的西藏行,总是心情比前一次沉重,而我的下一次期待总是在忐忑不安中……

西藏的热情、坦荡、无私正在被“猪栏的理想”(爱因斯坦语)所取代……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爱西藏。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渐消瘦、面容怪异吗?

西藏的问题实在不能以设立一个所谓的节日、疯狂开动几架宣传机器、派驻若干军队等这样的方式来处理了。西藏需要理性的决策,需要开放的心胸,需要非凡的勇气,需要卓越的智慧,需要深邃的眼光…..

西藏问题用拖时间、耗人寿、寻借口、编谎言等下策,无异于政治自杀。

民族与民族的相互仇视只会给平民带来悲剧。

我至今不懂的是,我们能够介入朝鲜问题,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人帮我们解西藏之结呢?那个金家王朝的无赖流氓我们都有肚量容忍,为什么就不能和达兰萨拉坐下来呢?

我们的历史很难找到几个气贯长虹的伟人,倒是很容易就能拎出一串千古罪人、以及今人。

从现在起,我们能期盼到谁?我们能指望谁?

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伊凡.克里玛在《有权者和无权者》一文中这样说:“一个人出自其内心要求,坚强地面对有权者,甘冒一切风险,拥有一个真诚的、小小的希望:通过他的行动,他将要提醒那些当权者,权力来自何方,什么是它的发源地和什么是他们的责任,他也许将使他们多一些人性。但是对那些屈服于当权者的人来说,这样一个目标看上去非常愚蠢。

然而,对于无权者来说,我们的希望正是隐藏在这些愚蠢的行为当中。”(崔卫平译)

我的这封信正是再一次的“愚蠢”行为。然而总得有人做。不是吗?

从我做起。

我不会看28日的晚会,无论你缺席与否。

我希望你缺席。

你的缺席,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在场。

为了我在西藏的亲人——其中有很多是半藏半汉的下一辈的亲人,我再次恳请你缺席。

扎西德勒

一个对西藏有着极深厚感情的汉人 秋蚂蚱 敬上

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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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韩红建言:爱国歌曲搬上学生课堂

2008年03月13日09:48 来源:人民网-《京华时报》  韩红:爱国歌曲搬上学生课堂

  昨天,全国政协委员韩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爱国主义教育应该从娃娃抓起,诸如《放牛娃》、《我的祖国》等耳熟能详的爱国歌曲应搬上中小学生课堂。

http://ent.people.com.cn/GB/115513/117777/6993492.html

在民族文化宫的展览上,被便衣拍照



半个多月前,去民族文化宫看那个缺了文革10年的“西藏民主改革50年”展览。
临时约了两个朋友。

天气不错,有点像拉萨。
门票是不要钱的。但包是要被安检的,人是要被安检的,跟去年看“西藏今昔”一样。
一堆穿制服的保安,正在聊大天。

一进去,就看见三三两两的,穿拉萨藏装的女子。都是解说员。
于是过去搭话:“这是第一展厅?”
“是的。”面带笑容,态度很好。
“你们都是藏族?”
“嗯。。。不是。”
“有没有藏族解说员?”
“没有。我们解说员好几个民族,不过没有藏族。”
“为什么?要是有不懂汉语的藏族来看展览怎么办?”
“哦~~~?”她,腔调拉长,目光狐疑。

不是周末,观众亦不少:军人,市民,学生,还有农民工。
若到周末,想必人更多,就像去年那次是“五一”,多的是老人和儿童。

可以拍照。用手机的。用数码相机的。还有用专业相机的。

到了第三展厅,就是那个有官方版本的3·14展厅,忽然感觉有人在拍我们。
侧目看:一个不算年轻的男子,小平头,举着带镜头的相机,果然在拍我们。
见我看他,他侧身,佯装若无其事,漫无目标地拍照。
他的右手裹着纱布,像是有伤,可是并不妨碍他拍照。
他的脖子上吊着一个红牌,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他长得像汉人。

为何拍我们?
你拍我,我也拍你。

我走着。他跟着。我时不时回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转而拍别的。
走到展示“新西藏”幸福生活的家居跟前,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藏语。
“快下班了,等会去哪?”
说话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一看就是明显的藏人。
“等等……”,也是藏语,竟是那个拍照的小平头在说,我惊讶地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原来他是藏人吗?他是从拉萨来的吗?

我们继续走着。他继续跟着。拍着。
我也拍他。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跟着,拍着。

我们于是离开展厅。
而他,竟然也跟着,只是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还在拍。
我们看着他。也就数米的距离。我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他还是若无其事,若无其事,若无其事。
不是若无其事,而是毫不在乎。从他跟前走过时,看着他的眼睛,但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这样的含意:
“你们算老几?就拍你们,怎么着?”

是的。不能怎么着。我们是一个个的人,而你不是。
可是不能怎么着你,我也要拍你,算是我们之间如此偶遇的一份纪念吧。

2009-3-27,北京













民族文化宫:一个典型的帝国霸权的象征



民族文化宫,则因为承担了如此强悍却又如此虚弱的说教,成为一个典型的帝国霸权的象征。

民族文化宫:一个典型的帝国霸权的象征

文/唯色

在北京的天安门之西,有一座毛泽东题名的建筑:“民族文化宫”。中国官方介绍:“它建于1959年9月,体现了党和国家的民族政策,是中国56个兄弟民族平等、团结、进步、繁荣的象征。”

去年和今年,我两次走进民族文化宫,为的是看两个关于西藏的展览:“西藏今昔”和“西藏民主改革50年”。大同小异,只是今年展览多了官方版本的“3•14事件”。网上有个中国人说:“六七十年代,北京民族文化宫常年展览控诉西藏奴隶主的罪恶行径,人皮、头骨、各种刑具全是实物。”看来,这么多年,这里一直都在上演“忆苦思甜”的大戏。时代变了,展览的主题依然没变,不外乎竭力渲染“旧西藏”是人间地狱,“新西藏”是人间天堂,“藏独分子”图谋“开历史的倒车”。

听说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文革结束后,中国官方第一次与流亡西藏接触,似乎进入了一个昙花一现的蜜月期,达赖喇嘛连续派遣三个参观团考察全藏地,中共视其为“统战”对象,予以高规格接待。当时,达赖喇嘛的长兄塔泽仁波切也回过藏地。而在北京的宴会上,塔泽仁波切直言不讳地说:六十年代,民族文化宫办的展览称“旧西藏”有四个最,即“最反动、最黑暗、最残酷、最野蛮”,但我认为,你们共产党在西藏的统治才真正的是“最反动、最黑暗、最残酷、最野蛮”,这就是你们给西藏带来的新变化。在场的中共官员闻言十分尴尬。

塔泽仁波切的批评可谓切中要害。民族文化宫的这些展览,与文革后期在拉萨的那个“农奴愤”展览一样,实质上都是在中共强大的话语权的控制、遮蔽和曲改下,作为实施洗脑教育的教材,将一个民族的历史和现实不断地改写。而历史的真相与现实的真实,就在这改写的过程中被改变了;几代人的记忆,也随之被改变了。许多中国人对西藏的认识都是妖魔化的。我见过一个中国有名的医学专家,她的西藏印象至今停止在被意识形态的宣传全然固化的文革年代,因为她说:西藏现在还有蝎子洞吗?我们当年就听说了,布达拉宫有个蝎子洞,农奴主动不动就把农奴给扔进去,让蝎子活活咬死。而在“西藏今昔”的展览上,一位老人指着达赖喇嘛的照片告诉幼小的孙子:“他是坏人”;在“西藏民主改革50年”展览的留言薄上,一个中年女子奋笔疾书:“叛乱分子太可恶了,就应坚决平叛!”

多少年来,在权力者一以贯之的灌输中,“大救星”的帝国形象被树立起来,“共产党来了苦变甜”、“百万翻身农奴得解放”的帝国主义话语遮天盖地。其目的是要告诉世人:生为一个落后而野蛮的西藏人是不幸的,他或她除非被中共拯救,否则是毫无活路的。有趣的是,每一次关于西藏自古属于中国一部分的宣布,每一次关于西藏是如何被解放的说明,都让人不禁想问:为什么要如此不厌其烦地再三宣布和再三说明呢?如果不是恰恰相反的答案,如果不是心虚、理亏,何苦如此?而那些关于西藏人民如今过着史上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的说法,在去年爆发的那么强烈、那么持久、那么规模空前的抗议面前,实在苍白。

民族文化宫,则因为承担了如此强悍却又如此虚弱的说教,成为一个典型的帝国霸权的象征。

2009-3-16,北京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纪念西藏民主改革50周年”:西藏文革10年展





中国正在轰轰烈烈地“纪念西藏民主改革50年”,轰轰烈烈地迎接“西藏百万农奴解放日”。所有媒体:电视、电台、报纸、网络……前“农奴”们在声泪俱下地控诉“旧西藏”,感恩“新西藏”,忆苦思甜,没完没了。

北京的民族文化宫,去年到今年,一个接着一个展览:“西藏今昔”、“西藏民主改革50年”……这“50年”展,据介绍分为五大部分:“和平解放西藏”、“平息武装叛乱”、“西藏的民主改革”、“50年来统一与分裂、进步与倒退的斗争”、“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权事业的巨大成就”。

好吧,就说这“50年”展。去参观的外媒注意到:

“北京民族文化宫内的‘西藏民主改革50年’大型展览由于匆忙拼凑而成,英文和中文解说词不一致,许多信息甚至与官方的方针大相径庭。看了这个分布在三个大厅的展览可以得出一些与官方愿望完全相反的结论。

“例如,1959年的造反是一次真正的人民起义,解说词说9万名藏人、2676座寺庙中有1486座参加了起义。又例如,1961年,西藏仅剩下553座寺庙。在反映精锐部队对拉萨城内反叛藏人进行三十小时的作战过程时,由于疏忽,英文版的解说词列出了被杀的起义者人数:545名反叛藏人被打死,4815人受伤和被捕,而当时拉萨只有两万居民。更荒谬的是,展览中只有一句话提到毛发动了横扫中国和西藏的可怕的文化大革命,但这句提到西藏人民在毛的治下受苦受难的句子只出现在英文的解说词中。”

去参观的我,也毫不惊讶地、果不其然地注意到了:这“50年”展(包括所有“50年”的说法),独独地遗漏了其中一个时代。而那个时代,是举世皆知的文革10年,是被中共自己承认是“十年浩劫”的文革10年,是西藏历史上最为黑暗与苦难的文革10年,再一次被“解放”西藏的党,省略不提。

那么,我在我的博客上也做一次展览,名为“西藏文革10年展”。

而这40余张黑白照片,拍摄于1960-1970年代,摄影者是我的父亲泽仁多吉,当时他是中国驻西藏军队的一名中级军官。他爱好摄影,有自己的相机,他的军人身份使他有条件在混乱的文革中用相机记录当时情景,但他从未公开过。1991年,在拉萨军分区担任副司令员的父亲因病去世,遗物中就有数百张记录文革在西藏的底片和照片。从1999年起,我依据这些照片中出现的人物和事件,在拉萨、北京等地做了长期的调查、采访和写作,历时六年,访谈七十多人,最后所汇集的两本书:《杀劫》和《西藏记忆》,于2006年在台湾出版了,被评价为“迄今为止,这是关于文革在西藏最全面的一批民间图片记录”,“文革研究的西藏部分因此不再空白”。

必须加上这文革10年,否则如何称得上是“50年”呢?少了这文革10年,分明是40年,别耍赖!










































附:2006年在VOA的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