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4日星期六

小劉:王三小與自由民主客

2014年7月5日于内蒙古。(拍摄者:唯色)


王三小與自由民主客

文/小劉

貌似風馬牛的兩樁事兒,給擰巴擰巴。

2014年11月,國立政治大學民族系舉辦了一場關於《沒有墓碑的草原--内蒙古文化大革命大屠殺實錄》研討會。(原著楊海英 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圖 臺灣八旗文化出版)研討會。楊憲宏先生字斟句酌,聲音曠如隔歲:

恭請諸君禀閱: 
據《挖肅災難實錄》記載:“呼和浩特鐵路局一共四百四十六名蒙族職工,其中四百四十四人被打成‘内人黨’,其中被打死十三人,傷殘三百四十七人,五名女職工被暴力毆打以至於流產,四名蒙古小孩也被打死。賽漢塔拉機務段司機司機蘇德連同妻子一起被‘挖肅’,此時蘇德的妻子已經懷胎四個月,漢人兇手們硬是用鐵絲將四個月的胎兒勒出來,還說什么‘生下來也是内人黨,留他做什么用’”。(226頁) 
托縣中灘公社哈拉板申大隊第五小隊的王三小,於1962年盲流到達茂旗白音珠日和公社的滿都拉大隊放羊。1968年9月,王三小當上了“挖肅”專案組長,強姦多名蒙古女性,甚至連才十五歲的少女都不放過。(310頁) 
全書此類極其殘忍兇暴的記錄隨處可見。這些惡人既不怕天譴,又不怕下地獄吗?血債在身的王三小,現在在那裡?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命案永無逾期,我們可否列出這些反人道、反人性、反文明的犯罪者名單,將之擒拿歸案?為何我們空談自由,人權,遇到強權就乖乖舉手以“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作罷呢?我們(臺灣關懷人權聯盟)正在推動立法院约法三章,無法無天的侵犯人權者,我們有案在錄,禁止入臺,如來臺灣,我們將繩之以法。

頭一次聽到楊先生分别用普通話與臺語念到“王三小”時,小劉心裡楔入一道闪電,臺灣朋友實心蘿卜,不擺譜大詞大理之類的瘦肉精撒麵蒸發人,而是將“王三小”這一特定的人名,既作為極權體制下出於恐惧與讎恨而發作的平庸惡暴之集體記憶象徵,同時“王三小”不儘儘是一句“制度的狂飙裹挾”可以逃之夭夭的個案,盡管烟海浩瀚,歷時弥久,但“王三小”仍混迹於世,人模人樣地颐享晚年,如果忘記了這些消失了犯罪個人,又如何對得起冤死泉下的死難者呢。

謝天謝地,這次新書沒躺在海關的某個旮旯角,譯者老劉顛顛地,抱了兩本寶搭車過河去送同病相憐的文革的幸存者以及平日對“自由、平等”還識文斷字甚至指點江山的自由派公知。以往,“兩頭真”的老哥們扯起這码子問題還比較過心,無非是發發牢騷跺跺脚罷了,倒也如冬天胸口上燒碗糯米酒,相互熨帖熨帖。但却沒料到都土埋大半截脖子的“知音”,這回可老臉拉長成“民族大義”的理中客啦。(理性、中立、客觀三詞各一字,即以技術討論、客觀基數為話語體系,被稱為“選擇性失明”。)哈,頗有點兒挽救失足青年之語重心長了。

“老劉呀老劉,内蒙文革之慘絕人寰,與咱自個兒遭的那個苦大冤深,與北京大興縣大屠殺、廣西“人喫人”狂潮,湖南道縣濫殺,同出一轍呀,“極端時代”的“極端相斫”,换而言之,都是老毛和共慘黨那個害人精給整得人性裂开了嘴,齜出了牙呀。咱該對文革毒土掘地三尺,究其根本,但這書將内蒙文革,往前牽扯到百年前的金丹道,往上給提升到違反了《防止及惩治絕滅種族罪公约》,認為二者在針對蒙族,組織性地殺人奪地,滅絕生命,善後處理等方面相似,以及今天對内蒙生態環境的破壞是文化性文革屠戮的現在進行式,這不,文革就族裔主權(ethnic sovereign)論了吗?文革期間,咱(=漢族)不更是屁股上盖了大戳的魚肉,隨時可能被送上砧板横切豎割吗?咱自個兒還未先民主化呀,咱家(=五十六朵花的大中華民族)自個兒連筋帶血的凄惶事兒给捅出去,小心给人離間算計呀。再說呢,單單挑出内蒙的话,不也像CCAV和那份屎報一樣了么?說到底,那時節,普天之下,莫非文革,提升到‘種族屠殺性”,就是民族問題了!”。

老劉雖一軸人,多少也心知肚明了,論及少數民族的文革問題,跟這些個文章寫得要多刷就多刷的“自由派公知”是---滿妹子咳嗽---口中無痰(談)了。民主自由與漢文革,可在緊箍咒内發發小火,就像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而少數民族的文革,却直接抽筋碎骨了。熬單蹦的老劉硬脖子鏗鏘了一會兒,但咋操刨都是瞎子點灯白費蠟。

像往常一樣,那紅的綠的,滿滿當當,倒是一桌,老劉却拿得起筷子端不起碗。

好一個滿嘴“自個兒”“自家”跑轂轆車,小劉上網瞅一瞅,看到幾年前“爱國王四小”給唯色的推特留言:“一提到文革,唉,唯色你重貼這些CTV上不斷地放拉萨街頭打砸搶的鏡頭又有什么區别呢?文革的确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連中國國家主席劉少奇都不能幸免於難,我自己的亲人也被迫害至死。但是,糾纏於歷史舊賬,沉湎於讎恨之中,人類永遠也不會進步。从原始社會的部落戰爭,到中世紀的宗教迫害,人類艱難地走到了今天。唯色女士,你應該是一位受過教育的知識女性,有别於這裡的许多胡搅蛮纏,只知讎恨謾罵的無知之士(包括對罵的雙方)。為了人類的文明和進步,請讓我們共同抛弃狹隘的理念,讓民族與民族,國家與國家,不同的宗教意識形態之間,和睦相處。”

唯色找到與藏語發音最近的四個字“人類殺劫”來概括二十紀五十年代以來至文革的“革命”對數西藏(TIBET)民族之劫難。對只有幾百萬人口的民族的而言,“人類殺劫”不就是民族滅絕吗?小劉尋思,少數民族為啥非得“被革命”當血貢呢,“要是不在……境內,也許能避免這一劫難”,哈,掌嘴,小心被扣上“分裂國家”罪,逮進局子里五花八門的黑刑伺候,皮不實的小劉可不敢堅貞不屈地矯情啦。

哈哈,原來網上的“爱國王二小”與二拐子“自由民主”客,本是一窝子的扒地鼠呀,如果以為自己=漢族有比少數民族更有對苦難赦免權,那苦,豈不是白遭了么。

小劉扳蘭花指粗粗數了一下近代史上繼胡適以來的幾位“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比如第二代的儲安平,他的民主、自由、進步、理性的《觀察》給中國言論史抹上了最後一道夕陽,但其早期一部分的文章都在點贊國家民族主義,他担任《中央日報》副刊編輯期間,文章不少為擁護國民黨,呼籲國家統一,甚至贊揚希特勒鐵腕的國家動員能力,歡呼纳粹德國撕毁凡爾賽合约,稱之為“伟大的民族”,并呼籲中國以德國為榜樣,實現“民族的強盛”,相對於“自由、民主”,文章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國家”、“國運”,可參見其文集《強國的开端》。(群言出版社,2014年)“人有病,天知否”,儘管他最深知國共兩黨治下的“自由”不過是“多少“與”有無“之别,但國族情懷超越個人自由至上,這恐怕也是中國知識分子對“建設新中國”充滿期待的首因素。

國家民族主義與根基浮萍的中國式“自由主義”不謀契合,二者其實是對稱與共生的雙胞胎。

放到具體的少數民族文革的事兒上,“王三小”之卑琐的實用主義的惡暴與“普天之下,莫非文革”,人人皆受難,族族都遭孽,不必錙铢必較哪個民族,充當和事佬的理中客,有何相異呢?内蒙文革中蒙族是絕對的受害者,毫無起來迫害漢族的可能。上至屠殺直接指揮者的原錫林郭勒軍分區司令員趙德榮說“我見蒙古人就惡心,把錫盟老蒙古全挖光了,在全國也是一小撮”,下至“殺韃子”的歷史慣性中“王三小”,都將被迫害者纳入了某個族群,不管他(他)們屬於哪個什么人,統統都屬於帶菌者、異端者,這一“種族主權”或者說“漢種族優化”的心理只是在假定的民族存亡、階級差異、意識形態、宗教信仰、文化優劣論下讓殺人正當化、麻木化,更為可怕的是,國家民族“大義”與“自由主義”相互滲透,不知不覺成修炼成精的詖詞、遁詞、邪詞亦為“王三小”内心去咎消躇,這樣的“自由主義”者,往往容易輕而易舉地變為庸俗的唯物利圖主義,在專制鎮壓時倒八辈子霉,一旦招安時就會投機倒把、自我濫情成帮兇,離動手的“王三小”倒计時賽跑還多遠呢。

提醒好好先生读者,中共審判“四人幫”的數字,當時內蒙古自治區漢族人口一千三百萬,蒙族人口只有一百四十萬,而三十四多蒙族被迫害,其中兩萬七千九百人被打死,致殘者十二萬之众,也就是說,每四個人中就有一個被打成“内人黨”,而蒙族學者的統計,遠遠超過這個數字,整個蒙族精英階層傷筋傷骨,元氣大損,實際上文革期間,整個中國只有內蒙,連歷史地域的行政區都被肢解與分割。

“南京大屠殺”,就是被稱為“中日友好人士”的左翼學者,對三十萬這一齐涮涮的數字亦無法認同,但中國去年升格為國家公祭日,并申報世界記憶遺產。即便善意地承認地三十萬受難者這一統計,佔當時中華民國人口四億的百分之零點七五,而內蒙受害者,佔整個蒙族的百分之十五,哪個更大呢?可是這本記錄内蒙文革的書,不儘連蒙文版不能公开出版,蒙族連自己舔一下傷口都遭拘留(http://mongoliinmedee1.blogspot.jp/2015/06/blog-post_71.html …),又談何文革叙述的“種族主權”呢。”

記得小劉同友人看過電影《南京!南京》后聊起过应该有一部纪实电影通过一记录西藏、内蒙文革的惨痛,友人也不以为然地说先得拍北京文革,言下之意也是谈文革与自由得有个先后上下秩序。现在想起来这些不经意的言谈,实质上表露了自由民主客内心深处的“大与小”、“先与后”、“内与外”之别,這是否是文革問題的“種族主權”論呢?

內蒙文革與二戰開始前蘇聯就清洗和鎮壓包括車臣在內的六個少數民族有驚人相似之處。

由於內蒙地處反“蘇修”與“蒙修”的戰略前哨,還有1925年10月成立過探索民族自決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黨與1945年9月成立過“內蒙古人民共和國臨時政府”,儘管“內人黨”與“臨時政府”早已宣佈解散,但這一“原罪”卻成為毛消除心頭之梗的藉口。

蘇聯的主體民族俄羅斯人口有一億多,車臣只有四十萬,但卻曾在北高加索地區有過車臣—印古自治共和國的建制,蘇聯為了以防“內奸”與“希特勒德國“通敵”,先發制人,強制遷徙,移民俄羅斯和其他小民族“摻沙子”,之後在車臣開發石油為俄羅斯“輸血”,污染環境。儘管蘇聯早在1957年就恢復了車臣的自治共和國,但他們祖祖輩輩的家園已被“合法”地鳩佔鵲巢,至今流血紛爭不斷。

人類文化學者的楊海英是幸存者的後代,他用傷痕累累的語言艱難地撰寫著本民族的苦難詞典。這十幾年除出版學術書籍之外,以個人之力,收集并整理加害者與受害者证言-《内蒙文革資料史》,每本一千頁,已經出版到第七本。在《漢人垄斷的少數民族史話語權》一節中哀痛摧剥地發問:絕大多數蒙古人都在石頭般沉默。九死一生的受難者至今尚未找到更合適的語言回憶與表達大屠殺的黑暗與恐怖,在公开場合,甚至不得不使用官方語言來表述痛楚的歷史。那么,蒙古人為何沉默?是什么原因迫使他們沉默?沉默是否也是一種歷史的力量?為什么蒙古研究者的叙述會聽不到?其中是否有意識形態的牽扯?還是因為不够“學術客觀”,未超越“狹隘”的自民族主義?是有意掩盖,還是無意看漏,甚至聽到之後無動於衷呢。今日之大開發=文明化=漢化,不正是變形金剛的第二次文化革命么。

小劉搜刮到1987年諾貝爾和平奖得主埃利‧威塞爾的一句話發給老劉:“言說可能是歪曲,不言說則可能是背叛和掩盖”。閱讀本書,首先需要的不是文革五穀雜糧一鍋煮,而是別讓少數民族把話給憋死在心裡,理解并與他(她)們共痛,才是消除讎恨與流血的开端。

老劉回信:背書,話痨。

2015年6月27日

2015年7月2日星期四

「慈悲幻化─達賴喇嘛&西藏文化攝影展」記者會新聞稿



「慈悲幻化達賴喇嘛&西藏文化攝影展」記者會新聞稿

財團法人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指導辦理的「慈悲幻化達賴喇嘛&西藏文化攝影展」,201573日下午2:00臺北市政府市府大樓一樓中庭大廳舉辦開幕記者會暨《聆聽達賴喇嘛》新書發表會。

達賴喇嘛今年八十歲了!西藏人心目中的達賴喇嘛尊者,是觀世音菩薩的幻化,更是無可取代的精神領袖。享譽國際的達賴喇嘛,除了是諾貝爾和平獎的得主,更是慈悲與智慧的象徵;是心靈的導師,更是生命中最親密的摯友。今年,來自西藏、印度、日本與臺灣的攝影同好們,以快門記錄下豐富動人的剎那影像,為達賴喇嘛獻上最崇高的禮敬之意,邀請您一同來感受慈悲、愛與和平的永恆畫面。

唯色作品西藏牆

展場以字呈現四個攝影主題,分別展出達賴喇嘛達蘭薩拉辦公室攝影師Tenzin Choejor、達賴喇嘛日本辦公室志工攝影師Masaya Noda及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志工攝影師劉彥廷等的大型攝影作品。會場特別布置四面西藏牆,歡迎大家合影打卡。其中一面西藏牆是以西藏境內相片為主題,由國際婦女勇氣獎得主、西藏作家唯色拍攝,這位西藏的女兒唯色說:「每次我一念及嘉瓦仁波切(尊者達賴喇嘛),就忍不住含淚,忍不住祈禱,為他的長壽,為自己能夠有見到他的一天。」。唯色以文字紀錄西藏史實,以相片留存西藏記憶,強烈呈現出真實的西藏。

73日下午2:00記者會參與嘉賓有: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達瓦才仁董事長、台灣國際藏傳法脈總會劉博文理事長、西藏流亡藏僧強巴加措格西、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陳牧民副教授、中華大學行政管理系曾建元副教授等蒞臨參觀。

開幕當天同時舉行《聆聽達賴喇嘛》新書發表會,特邀立法院王金平院長撰文為序。王院長說:「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在達賴喇嘛生日前夕出版《聆聽達賴喇嘛》一書,將達賴喇嘛近年來所作的演講集中編成『達賴喇嘛說』,再加上『達賴喇嘛訪台』實錄,忠實的記載,呈現給未曾親聆達賴喇嘛法語玉音者,以彌補他們向隅的遺憾,宏大達賴喇嘛的慈悲,消息傳來不禁令人雀躍萬分。」王院長並提及:「2001年達賴喇嘛到台灣智慧與慈悲之旅,特別於42日,蒞臨立法院演講,回想當年本人能夠親自接待達賴喇嘛尊者,並傾聽他的演說,顯現我們有著深厚的善根與福德」還說,「達賴喇嘛每年全球演講,數十年不衰,場面之大,氣氛之濃當今世界無人可比,而之所以幾十年不衰,在於他對自身遭遇從不訴苦,不喊冤,只以直心、深心、大悲心關懷著世人,開示被物慾迷惑了的人生,規勸世人過一種簡樸、清淨,平等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對自然環境都有益的生活。」

達賴喇嘛尊者於1959年流離後應西藏難民祈請所撰寫的《真心祈願文》。

76日下午14:00展場特別活動――達賴喇嘛生日及世界和平快樂頌~和平幸福在台北,首先由印度、美國、臺灣等國的流離西藏僧侶及西藏難民唱誦達賴喇嘛長壽祈請文,以及達賴喇嘛尊者於1959年流離後應西藏難民祈請所撰寫的《真心祈願文》。該祈願文旨在祈願佛法昌盛、教化人心,使人間沒有仇恨,為世界帶來和平,讓西藏子民有足夠的勇氣在異鄉困頓中生存下去。接著由臺灣青年們組成的弦樂四重奏樂團擔綱演出,祝賀達賴喇嘛生日,在和平幸福的台北都會送出快樂樂音,以和諧的四重奏帶來世界和平快樂頌。

展覽相關資訊:
〔日期〕201573日~76
〔地點〕臺北市政府市府大樓一樓中庭大廳(捷運板南線,市政府站)
〔時間〕73日,下午2:00開幕 ~晚上20:00
        74日~5日,上午8:30~晚上20:00
        76日,上午8:30~下午18:00 圓滿閉展

〔特別活動〕達賴喇嘛生日及世界和平快樂頌~和平幸福在台北
6日,下午14:00開始

主辦:
台灣國際藏傳法脈總會
新聞聯絡人
「慈悲幻化達賴喇嘛&西藏文化攝影展」籌備處  盧惠娟  0937931415

2015年7月1日星期三

唯色RFA博客:记那年“七一”在布达拉宫广场


记那年“七一”在布达拉宫广场


/唯色

200171日,我当时还在体制内,是西藏自治区文联下属《西藏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一大早被单位领导通知去布达拉宫广场参加“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八十周年升国旗、唱国歌活动”。

我带了一架当时尚不多见的数码相机,站在各单位派来参加这个仪式的各类群众中,朝着对面排成长排的汉藏官员们拍照,也朝着扛枪的军人(阳光把刺刀照得锃亮)、敲鼓吹号的军人、升五星红旗的军人拍照。可能是我嘴角的嘲讽引起了便衣注意,还被查问过,要我交代是什么人。而我体制内的身份让他警告了一句“不要乱拍”便离去。

我拍的官员们,无论穿着、面目还是姿态都极其相似,党吏做派;拍的士兵们个个年轻而杀气腾腾。我还拍到了默默环绕布达拉宫履行佛事的藏人们,所走的是拉萨著名的四条转经路之一:颇章夏廓或孜廓;一些老者会停下,面向被庞大的脚手架和正在施工的工人(记得是为某个官方纪念日搭建主席台)遮挡的布达拉宫祈祷,磕上三个等身长头。我还拍到了穿着难看校服的中小学生被老师们要求以布达拉宫为背景,摆出受训听话姿势的合影。

而我最好的照片则是意外拍到的。当几十个武警举着拳头,面向所展开的血红色的中共党旗宣誓时,一位西藏老尼默默走来,站住,将斜挎的布包和棕色的遮阳帽挂在系红色横幅的支架上,以仪轨的姿态,面向颇章布达拉,将双手结了供奉的手印,举过头顶,再举在口边,再举在心口。她如是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郑重地表达了身口意的奉献。之后,她再面向颇章布达拉——事实上,藏人都知道,这是向颇章布达拉的主人尊者达赖喇嘛——合十祈祷。她还牵着一只白色的小卷毛狗,温顺地伏在石板地上。而老尼的侧面,很巧,是另一拨正在向中共党旗宣誓的武警们,发出效忠的吼声。

当晚,我把这张照片和其他几张照片,化名发给了多维新闻网。当时的网络尚未封锁,不用翻墙;当时的多维也未变色,可以有多元的声音。

201571

以下照片拍摄于2001年7月1日。



【转自唯色RFA博客: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oeser-07012015094702.html。转载请注明。】

2015年6月29日星期一

卡瓦娘吉||不辞而别,原谅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2015-06-29 书袋旅行shudailvxing


【按:卡瓦娘吉,真名娘吉本,1989年生,青海海南人,藏族青年诗人,作家,童话故事撰写者,青海湖生态环境保护志愿者。2014年与朋友拍摄完成《雅砻江边的孩子》微型纪录片,并且出版童话绘本《飞蛾》。他自己如此描述《飞蛾》:这是一本绘本,他讲述了一段发生在人与飞蛾之间的故事。两个被抛弃的生命在这里相遇,彼此倾诉破败不堪的命运,但因为爱的降临,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2015年6月26日19时30分许,娘吉本进入青海湖边的江西沟莫热村一社,在拆解一张非法捕捞湟鱼的渔网时,不慎陷入湖内水坑遇难,享年26岁。】

【为悼念卡瓦娘吉,分别从他的微博(昵称:卡瓦娘吉)与微信公众号(卡瓦娘吉)中选取了部分中文文字,做出一篇长文,用以纪念这位充满爱与悲伤的年轻诗人。本篇长文共三部分,第一部分从卡瓦娘吉的微博中选取了部分汉语文字,时间从2014年4月到2015年6月为止。第二部分为其诗歌,第三部分为他的一篇散文《回乡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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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

1.一九五八年,也许这是普通藏人第一次记住的公历年号,但人们是容易健忘的,他们变得不那么喜欢提起那段刚刚过去的,其实还没有完全结束的历史。可是有那么一群人,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无缘无故地成了时代的牺牲品。那些大背景下的小人物们的命运,不再有人去关注,因为这是个正在失去悲悯的时代。

2.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再见,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2014年5月

1.我还是会相信,星星会说话,石头会开花,稻草人会起舞,穿过夏天的森林和冬天的风雪过后,你终会抵达。

2.也许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有着各自不同的价值观,朝向不同的方向奔跑;但我们作为同样的人类,有着同样的悲伤和同样的希望,向往美好的未来、幸福和欢乐、爱情和自由,希望拥有温馨的祝福、陪伴和牵挂。我知道有些事终将流逝,像岁月,像青春;只有祝福与你相伴,祝你好运!

3.我喜欢那些内心孤独的人;不属于任何党派、任何教派的人;我喜欢那些用自己独到的视角理解世界的人;我喜欢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憧憬未来。

4.我幻想有个孤立的小岛,一间房子,满满的书和爱情,有你,有我,还有无尽的欢乐。想到这里,有些疼痛,感动和希望,在极热的胸口旋转。

5.这座小城寂静而喧哗。西宁的街道上已看不见你的背影。我回过头去,看见七年前的我们还在街上盲目地游荡。永无止境的忧伤里因为有你,我心存温暖,也有悲凉。只希望和你一起漫步在青藏公路上,在黄昏,在青海湖边,在一次美丽的夏天。我想念你,你却消失在如尘土般的众生里,没有留下任何足迹让我寻觅。

6.昨晚梦见你喝酒了,然后睡在冬天的街上,我不顾车流冲过去,把你抱上,我发现你的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我害怕你已死去,因此撕心裂肺地把你紧紧拥着,我感觉到你的身体开始慢慢暖起,像春天来到大地上,像雪原在太阳下融化。我听见生命的气息再次穿过你的鼻孔。我是多么的高兴,多么的悲伤。

7.在这个绝美又让人绝望的世界上,你们这般美丽。美是你们的幸福,也是你们的悲剧。因为美,你们活的高傲,因为美,你们时常忧伤。你们的一生是爱情,也是悲情。我永远欣赏你们,却不敢拥有你们。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悲伤因你们而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欢喜也是因为你们而存在。谢谢你们,祝你们好运!

8.很多时候,我会想起盗梦空间中那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没有岁月流逝,没有浮躁不安,只有两个相爱的人,两颗无比单纯的心。如果爱情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两个相爱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如果这一切并不是幻想,那么我对所有的年轻人,憧憬爱情的人,祝你们好运!

9.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已经很糟糕,一直都是,爱和承诺,公平和正义从来都没有降临于人世,我们的人性中充满了自私,欲望和残忍。

10,爱情就像春天的细雨,天刚要亮的时候下在干枯的草丛深处,带着温暖,带着希望,带着美好的早晨。爱情也像每一次我们都会看见却不再去理会的晚霞,燃烧着,猛烈地燃烧着,然后变成一把灰烬。

11.我一直都想要给你一个家的温暖。但我知道,对于生活,一颗真诚的爱情无足轻重。我为何一直舍不得放下,一半是因为爱慕,另一半是因为心疼,不忍心让你独自承受来自生活和生命的各种不幸。


2014年7月

1.度母看到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忍不住流下眼泪。一滴眼泪落入凡间,此后便有了这颗绿松石。永不停歇的时间的流逝中,生生世世的轮回与生死中,我独自为你封存这棵绿松石。千百年后若能获得一次与你擦肩而过的缘分,我愿为你献上这颗真如天空一般永恒的绿松石,只为看见你的回眸,然后嫣然一笑的瞬间...

2014年9月

1.我看见那些政治家和宗教家,滔滔不绝地描述他们的宏伟计划,告诉我们未来由他们来替我们完成时,我不喜欢他们的发型,领带和袈裟。不喜欢他们走路的样子,微笑时堆满脸上的皱纹。他们是一群生了锈的“人”!

2.每当我像一名游客或移民一样站在故乡的土地时,每当我从书本上读不清我的祖辈们为了保卫故土而浴血奋战的历史时,每当我看见那最后的故乡——母语,也从我们的言谈举止中慢慢流逝时,我都决定做一名“生活”的叛徒。

3.我的好,我的坏,我的异类,我的虚荣,我的自私,你们都可以拿去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只是经历不一样。我的怨恨,我的骄傲,我的不真实,我想要的伟大,都可以拿出来跟你们分享。

4.“小时候,大人轻轻揪住两只耳朵把小孩子夹起来,然后问:看见拉萨了吗?小孩子答,没有啊。抬得更高一些再问:现在看见拉萨了吗?耐不住痛的就会说,看见啦看见啦。这是我们孩童时唯一一个就算脸颊和耳朵很痛却还乐此不疲地玩着的游戏。”

5.当一颗树不再炫耀自己叶繁枝茂,而是深深扎根泥土,它才真正的拥有深度。当一颗树不再攀比自己与天空的距离,而是强大自己的内径时,它才真正的拥有高度。树的生长需要深度和高度,人的成长同样需要深度和高度!当一个人不再是炫耀,而是照耀的时候,他的生命将变得真正的富有

6.“最好的写作方式就是好像你已经死了,不害怕任何人的反应,不理睬任何人的观点。”


2014年11月

每一次偶然的相遇,都会成为美好回忆的一部分。我们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也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我们会记住彼此的微笑,还有琐碎的不完整的只言片语。而这一切,将会构筑我那隐形的世界。

2014年12月

1.某些人很难归类。他们往往性情古怪,思路独特,不合群,羞怯或孤傲。一般来说,这种人不大招人喜欢,特别是政治家,无论是专制者还是民主派,都会因为他们难以归类,不便管理,而把他们看作天生的敌人。

2.世界上最广阔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

3.我总觉得海子或顾城说过什么话,关于恋爱的;却又总是想不起具体说了些什么,也不愿再去翻阅查找。在这世上每个人应该有过一些关于恋爱的言论,或深或浅,或经典或平凡。唯有不变的,定是对恋爱的迷茫。人类是容易虚妄的,也容易胆怯的,在恋爱中,没有人是理性的。若在恋爱中坚持理性,定是残忍的。

2015年1月

1.我们是一个被自己感动的民族。

2.远离消耗你的人,也不要做消耗别人的人。你无法唤醒那些装睡的人,但你可以成为这个浑浊世界中清醒的那一个。

3.时间流逝之后,我们站立在没有时间的一片虚空中,遇见彼此时眼里一片虚空,说出话时声音里一片虚空,拥抱时,身体也是一片虚空。

2015年2月

1.唯有勇气,才能打开未来的门,那些尚未打开的宝库。

2.所有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所有的一切都在烟消云散。关于祖先的,关于历史的,关于记忆的,都在消失,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消失,却素(束)手无策。

3.“贫瘠的山梁追赶辉煌的落日,草原荒芜不见白云归巢,淳朴牧歌渐行渐远湮灭于尘世的喧嚣,不再有狼烟四起,不再有烟尘中的马蹄哒哒……”

4.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也许就是这片草原上生活过的最后一批牧民。我曾经在那样一片草原上跟那些最后的牧民一起生活,一起长大,然后渐行渐远。(照片摄于故乡,2014夏)

5.如果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里,我突然伸出手,去抓住另一个人的手,并不是因为我懂得这个人,也不是因为这个人懂得我,而是因为我希望去读懂一个人,也希望让一个人来阅读我,就算结局是一个读不完的故事,我也无憾。


2015年3月

1.我永远悲伤,就像我永远爱你

2.不要那么孤独,请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过着你想要的生活。愿你我带着最微薄的行李和最丰盛的自己在世间流浪,有梦为马,随处可栖。

3.当万马奔腾时,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你。每当我闭上眼睛时,我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你。就像漆黑的夜里随意抬头时,我们都能看见的月亮。就像每一个清晨从梦中醒来时,我们都能看见穿过窗帘的阳光。

4.我们一路奋战,其实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地改变世界。

5.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自从有了你,世界变得好美丽,一起漂泊一起流浪岁月里全是醉人的甜蜜,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6.我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不管它是不是诗意的。我想表达内心深处最激烈的思绪,无论它是不是完美的。【一个人的周末】

2015年4月

1.我在这里游荡,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向陌生人张望,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见更加陌生而荒芜的世界。我知道在这座城里,我留下了太多的情感。再见了,像烈火般燃烧的心。我想要用天空般永恒的沉寂来诉说我的爱,我的不舍,我的软弱和坚强!

2.不是因为有了眼睛才看到你欢笑的脸,而是因为有了光,才看到世间万物。光的覆盖面积决定了人类视野的开阔度。因为光能抵达多远,我们就能看到多远。如果光在心里,迷雾将会散去,万物皆显无相。

2015年5月

1.黑夜其实从来就不是黑的,黑夜里,合欢花还是红的。毛绒绒的紫藤花还是紫白色的,和黑夜还是白天没有关系。就像,我想你,和黑夜还是白天没有关系,和晴天和下雨没有关系,甚至和你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尽管我还是会尽量让你知道,想到这里,于是欢喜。

2.有时候宗教和政治一样,只接受赞美,不接受批判和怀疑。

3.你记住了每一个人,而我只记住了你一个人;你为所有人微笑,而我只因你一人欢乐。我只会记住那些与我相同的人,能和我一同哭泣的人。我用没心没肺的欢笑来掩饰内心深处的悲凉,绝望和迷茫。总有一天,我依然会搭上一辆去往任何方向的大巴,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上扔掉背包和梦想。

4.今年,二战结束已经七十年,这就意味着,如果将二战作为现代秩序最终成型的重要事件,那么经历过这一事件的人,已经年逾70。这是特殊时代造就的一批人,他们经历了战争与和平,经历了失序到秩序的形成,他们的思想中带有更为深切的历史烙印和特殊的时代命运,并深深地影响了当代世界和当代人的心灵。

5.我去了很多城市,都是一些没有你的城市。我在每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带着一生的渴望等待过你。

2015年6月

1.雨水像某个悲伤的人 // 在某个寂静的时刻突然崩塌 // 从遥远的天空倾泻下来 // 打湿了青海湖冰冷的脸颊 // 此刻,我坐在门槛上 // 等待一个只身打马过草原的人 //(2015.6.2)

2.一年又一年,我平静的好像死了。我在梦里大闹天宫,无法无天,醒了之后刷牙洗脸。我失败的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死蚊子,堕落的都没有尊严。

3.我希望自己永远是个美好的人,无论现实如何变化,我都不屈不饶地坚持美好的人生。

4.要么一辈子待在家乡,住同一个屋,睡同一张床。要么远离熟悉的一切,不断地越过边界,在世界上流浪,永远漂泊。

5.我们习惯把时间划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但现在和未来是不存在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过去,都在流逝。那不断成为过去的,才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未来是过去的消失,是毁灭,死亡和寂静。未来是没有希望的,就像石头里不会开出花朵,人不会长出翅膀,天空永远会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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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娘吉汉语诗歌六首

《一只白鹤》

风撕碎着云
天空里一无所有
独自下沉
在风的翅膀上游离
干枯的双目,漂浮

一只白鹤,飞过天空
一切在那一刻开始生辉
天空中多了一份留恋
我时不时抬头,干枯的双目
忘了每一个苦难的夜晚

一只白鹤,飞过河流
所有的山脉像一首悲伤的歌
我想象着,疲惫
飞翔中一切不幸的美丽
燃烧的黄昏,一把灰烬

一只白鹤,落在梦里
我在墙角画满天空
凌乱的草,充满泥味的池塘
忧伤的季节
一只落在梦里的白鹤

2013.11.21

《末日》

我等待着末日降临
等待着一切化为乌有
当太空中一声巨响之后
时间回到太初,万物宁静

在时间的顶端
我重新启程,带着粮食
带着希望和光明
带着健康的身体和灵魂

我需要一个港湾
让漂泊不定的心灵驻足
我需要一个一米六的床和被褥
女人和家庭

一切、竟是虚无
哭泣啊!我整夜里哭泣
眼泪就像永不干枯的海洋
我却已忘记我为何这般痛苦

2013.9.6

《离歌》

是谁在这夜里哭泣
像是来自地狱的哀怨
她为何那么痛苦
哭声中尽是悲凉的空虚

这声音如此熟悉
像是从我内心深处的
某个角落里响起
像是在曾经的
所有夜晚的梦境中回荡过

是谁的双臂缺席了
当我们需要拥抱的时候
对着夜晚的黑,发楞
双手紧握着自己

又是谁在这夜里欢笑
啊-这悲伤的欢笑声
在黑暗的高空旋转
像是某个秃鹫在欢笑

我将在黎明时分离去
带着那些正在破碎的梦想
去草原深处寂静美丽的山坡
安葬,和我年轻的身体
我这年轻而有些颓废的身体

2013.9.4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不辞而别
带着一半的快乐,一半的忧伤
搭上一辆去往任何方向的大巴
或在半路下车,随风而去
请原谅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如果有一天,我敲开你的梦
在黎明时分,或在寂静的深夜
请别把我拒在门外,别说我陌生
我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地赶来
只为了,与你一见

2013.8.21

《晚安》

晚安!在这一刻入睡的每一个人
孤独而有些悲伤的
在某个大街或十字路口还在溜达的人

晚安!在这一刻想着远方的每一个人
从黑色的夜的深处眺望未来的
在某个日记本上还在涂抹梦想的人

2013-1-8

《诗不能当饭吃》

我想要用一生的时光
在一座石头上刻满我悲伤的诗句
因为诗不能当饭吃
石头也是
从石头上吹过的风也是

从石头上吹过的风
真美
就像悲伤的孩子坐在石头上哭泣

从石头上吹过的风
真美
就像我爱过黄昏时穿过草原的马群

黄昏时穿过草原的马群
带着被人类遗忘的伤疤
在夜晚寂静的深处嘶鸣

2014.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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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娘吉散文

《回乡笔记》

既然此生的我们都是神鹰
那么就一起飞翔吧
飞到神山的顶端请为我逗留一刻
下辈子能否投胎成鹰
我们都无从知晓
就算依然会成为神鹰
也不知能否一起飞翔

——《安多民歌》

我喜欢那种坚决要飞翔的姿势,也欣赏那种执意要远行的勇气。但我并非神鹰,因此也没能自由飞翔。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远行的梦,在远方都有一个回乡的梦,而我一直在远行和回乡的路之间跋涉。

我到家乡的时候,家乡已到了秋末。我站在十字路口,如同一个陌生的人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四处张望。当我走进村里,跟那些相识的人打招呼,跟那些不相识的人也打招呼的时候,我发现小时候的玩伴,都已成家,结婚和生子。只有我还像一个一直没能长大的小孩一样,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

年轻的人们骑上摩托车聚集在小镇的三岔路口,冷风正在撕碎着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他们的脸色苍白,双眼无光,青春的印迹不复存在。风吹打着他们乱蓬蓬的头发,当他们欢笑的时候我看见黄色的牙齿和没有血色的舌尖。但没有人谈论冬天和寒冷,他们只对女孩们的电话号码感兴趣。我知道,这就是生活。

我回乡了,在美丽的青海湖畔,我的双手如同蓝色的天空一样贫穷。对于生活,眼泪也是无济于事的。我需要学会坚强,但我看见我内心深处的脆弱、爱和悲伤。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永远都不能学成像牦牛一般的坚强。生活就像钢铁一样摆在我的眼前,我没有退路,但前进一样是绝路。

冷风吹打着公路两旁的铁丝网、电杆和电线,草原的脊背上只有一片黑色的尘土,这些尘土从大风中起飞,在空中飘扬,漫无目标。我看见这些尘土的孤独,看见青海湖畔的大风与这些尘土一样孤独。青海湖畔的公路上车流如河。风滑过那些轿车的窗户后跌落在晚上,变的一声不响。

这是个寒冷的秋末,一群群大雁应该从天空飞过吧,但我不曾留意,因为土地的沉重,我没能欣赏天空中梦想的远航。

高原的天空很蓝,蓝的让人有些悲伤。我就在这样的天空下活着,和其他人一起过着生命里的那些日子。这有点诗意,诗意的有点孤单,孤单的有些凄凉。母亲让我离开她的身体便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就是告诉我,生活需要我们独自去承受,人生需要我们独自去面对。

我的祖辈是游牧民,如今的他们已成定居。我看见他们喝着啤酒和青稞酒,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比如女人和那些漆黑的夜晚。但我从他们的脸上变化着的光阴中看见生活的根基已经在开始崩塌。

家乡的人们在秋收,我参加了他们的行列,手握农具,干着和他们一样的活。我想起托尔斯泰走进田里干着农活的情景。阳光明媚,土地肥沃,一位老人伫立在蓝天下,疲惫而愉快。他说:“我唾弃自己所在的阶层的生活,因为我已经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生活而只是像生活而已。” “我开始接近那些穷苦、朴素、没有受过教育的信仰者,虔诚的香客和农民。” “于是我渐渐爱上了那些人。” “农民、那些创造了生命的人的活动,在我看来成了唯一真实而有意义的生活方式。”

再后来,家乡的人们开始放牧,我又参加了他们的行列。赶着牛群走过山坡,唱一首老掉牙的牧歌。那时候我想起黑塞,想起他写过的哪一篇《农舍》,“如果有许多人,像我似的由心底里鄙视边界,那就不会再有战争与封锁。可憎的莫过于边界,无聊的也莫过于边界。” “我将带走我的心,在山那边我也每时每刻需要它。因为我是个游牧民,不是农民。我是背离、变迁、幻想的崇敬者。” “是个追寻者而不是保管者。”

我爱着托尔斯泰,也喜欢着黑塞。我羡慕那些在这片大地上诗意地栖居的人们,也向往那些不断的越过边界,在那些陌生的港口和城市,以及旷野上流浪的人。

我们的胸中总有一颗燃烧的心,心中总有一个勇敢的梦。本以为所有的翅膀会带着梦想在天空随意飞翔。可是,我们都很不幸,活在这样的时代里。这是个希望和绝望并存的时代,它描绘着天堂,也建造着地狱。我们的心向往着远方,但同时我们都很明白远方的远方除了远方一无所有。因此我们的勇气开始萎缩,梦想的翅膀真如花瓣,在每一次黄昏的冷风中慢慢凋零。剩下的只是漫长而漆黑的夜晚,而我们在这样的夜里寻找着出路。

水在结冰。家乡的河流大都已停止奔流。我跳过薄薄的冰层,走向对岸。我母亲住在对岸的冬季牧场。这冬天来的太早,绿色的草滩和美丽的花丛已当然无存。寒冷已抵达我们的脚下,让活的赤裸的人无处躲藏。于是乎,一个人生命里的冬天就悄悄临近。

我想要离开冬天、寒冷和夜晚。但我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冬天不再遥远。虽然我知道一个人生命里的冬天需要一个人过完,但那些黑暗的夜里生命的翅膀触碰到的寒冷,已没人能够忍受。我们都无法替别人受苦,我们只能目睹着苦难从别人身上发生,然后等待自己的苦难不久降临。我们都想要勇敢地活着,但生活已不再关注我们的存在。

“一只羊的冬天是艰难的,两只羊的冬天同样是艰难的,人会帮助他们度过寒冷和饥饿。但是,当人的生命中降临冬天的时候,神也会弃之而不顾。因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人类的世界上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我在放牧的那些日子,为羊群储存草料的那些傍晚时这样想过。

神已经从我内心深处死去,他没有坟墓,也没有墓碑。我们都在这片没有神的土地上,像个孤儿,无辜而又委屈地活着。在这片并不诗意的土地上,我时常犹豫、彷徨。也时常踟蹰,徘徊。我的心真如一匹饿狼,一刻不停地奔跑着,但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这秋末开始变的越来越冷,开始变的和其他季节不一样,变的陌生,变的无情。

我时常能够望见自己的未来,还没有到来的某个时刻,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黄昏的河边,心中藏着无尽的沧桑,望着西天的云朵被落日烧焦。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这海洋冰冷,冰冷的让人在夜的深处苏醒。我时常绝望、哭泣、痛苦。但我忍受着这一切,忍受着生命里最不能承受的一切重量,是因为我对生活的渴望,对生命的渴望,对爱的渴望,“我存在着,我努力着。”如果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里,我突然伸出手,去抓住另一个人的手,并不是因为我懂得这个人,也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懂得我,而是因为我希望去读懂一个人,也希望让一个人来阅读我,就算结局是一个读不完的故事,我也无憾。

2012-11-1

2014年卡瓦娘吉故乡的夏季(来自他的微博)

卡瓦娘吉的绘本《飞蛾》

绘本封面

绘本内页

卡瓦娘吉和他的绘本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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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他曾在自己的汉语诗歌后面如此介绍自己:诗人:卡瓦娘吉(1989—?),青海海南人,或安多人。他也在他的诗歌中如此写:“如果有一天,我不辞而别/带着一半的快乐,一半的忧伤/搭上一辆去往任何方向的大巴/或在半路下车,随风而去/请原谅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心。”整理他的文字,每每让人鼻酸落泪,太年轻太美好的生命。他热爱文学、读书、画画、旅行、写作、拍摄、与美丽的姑娘相爱、关注民族和历史,他的文字写得美丽而忧伤,令人读来带着淡淡忧愁。他是保护青海湖湟鱼的志愿者,像多年前《可可西里》中那些为保护藏羚羊而献出生命的民间保护者一样,坚强又无所依持。希望更多的人能读到他的文字,能知道他的故事,能知道环境保护志愿者,愿清水长流,愿湟鱼永在,愿世上的遗憾,能少一些。

“如果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里,我突然伸出手,去抓住另一个人的手,并不是因为我懂得这个人,也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懂得我,而是因为我希望去读懂一个人,也希望让一个人来阅读我,就算结局是一个读不完的故事,我也无憾。”——卡瓦娘吉













十八万歌迷在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为尊者达赖喇嘛祝寿




昨日(28日),英国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今年全球最大露天音乐节Glastonbury,18万歌迷为嘉瓦仁波切合唱“祝你生日快乐”。

自由亚洲广播电台报道西藏流亡精神领袖达赖喇嘛星期天参加了一年一度欧洲最大型艺术活动之一的英国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并对观众发表讲话。达赖喇嘛在讲话中谈到教育和个人觉醒等话题。他说,人生的目标在于追求幸福圆满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同时尊重他人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并通过教育与自我觉醒的方式来完成此一目标。他还指出,一旦每个人发挥了博爱精神,世界就不再需要武力了。有人问如果他能不作达赖喇嘛哪怕一天,他将选择干什么,达赖喇嘛说他很想当一个拖拉机司机,因为他很喜欢务农和机械。他告诫人们永远不要放弃对幸福的追求。音乐会观众还为刚刚过完80岁生日的达赖喇嘛合唱“生日快乐”歌。此前中国曾警告音乐节主办者,邀请达赖喇嘛在音乐节上讲话等于为他提供“从事反华分裂主义活动”的平台。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说,他不清楚达赖喇嘛在格拉斯顿布利音乐节将有什么具体活动,但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没有变。






2015年6月28日星期日

为护鱼阻盗捕,年轻藏人作家卡瓦娘吉殉身青海湖


为护鱼阻盗捕,年轻藏人作家卡瓦娘吉6月26日晚殉身青海湖


(一)转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究竟谁是卡瓦娘吉,青海湖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2015-06-28


飞蛾,藏族,真名娘吉本,笔名卡瓦娘吉,1989年生,青海海南人。藏族青年诗人,作家,童话故事撰写者。曾在西北民族大学就读期间出版自己的诗集,2013-2014年和朋友一同拍摄完成《雅砻江边的孩子》微型纪录片,并且出版自己的童话绘本《飞蛾》等。

笔录:

2015年6.25日下午七八时,飞蛾和同伴彭毛在位于江西沟乡莫热村湖边,看见几个非法捕捞湟鱼的可疑人员。在与他们的交谈中,这些人主动并公开承认自己就是来此处非法捕捞湟鱼的。当时这些人开有两辆皮卡车,车内装有若干捕鱼用的网具和船只。飞蛾和彭毛就地拨通了当地村委会的电话,交代清楚此处非法捕捞湟鱼的事情,就在此时,其中一辆捕鱼车返回了江西沟乡。大约晚上九点钟,村里组织安排了几个青壮年前往非法捕鱼点进行蹲守,当晚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发现另一辆银色的皮卡车驶往这个非法捕鱼的点。这辆皮卡车中装有一个给塑料船只打气的气筒/一件大衣/几双鞋子,还有一个夜间采光使用的头罩手电灯。开这辆银色皮卡车的人主动说出,自己来此处是为了等待正在青海湖非法捕鱼的哥哥。还说所有的事情等还在湖中打捞渔网的哥哥回来,再和这些村里的年轻人“商量”(即私了)。这些来自江西沟乡的年轻护渔人当即表示反对私了,并开车和这个银色皮卡车车主一起回到大仓村村委。

这些江西沟乡的年轻护渔人继续回到非法捕鱼点进行蹲守。大约在6月26日凌晨一点,此时正在青海湖完成收网工作准备回到莫热村湖边(非法捕鱼点),与银色皮卡车车主碰面的非法捕鱼同伙发现情况不对,没有将船只驶向莫热村湖边,而是将汽艇开往大仓四队方向。这些非法捕捞湟鱼的不法分子,早已将另一辆皮卡车停在大仓四队方向以便应对突发情况,到了四队后这些非法捕鱼者将捕获的湟鱼全部运到备留的皮卡车中,开车逃跑。原本蹲守在莫热村湖边的江西沟乡年轻护渔人看到这些非法捕捞黄鱼的不法分子预趁机逃跑,便一路开车追赶,半路上这些护渔年轻人的车子恰巧抛锚坏了。护渔的年轻人就跑着去追那些非法捕鱼者。这些猖狂的非法捕鱼人一边开着皮卡车在仓皇逃跑,一边还不时沿路扔出捕获的湟鱼。据回忆,当晚在莫热村湖边进行蹲守和参与追赶非法捕鱼不法分子的年轻护渔人共十二人(飞蛾一直在),他们回去休息时已是6.26日凌晨四点四十六分。

6.26日早上九时,前夜嚣张逃跑并在沿途乱扔湟鱼的两个不法分子,来村委会接那位银色皮卡车车主(6.25供认不讳在非法捕鱼的同伙)。当他们到村委会的时候,他们对自己前一晚非法捕鱼的事情根本不认账,全然一副被冤枉和无辜的台词,声称当时只是在赶羊放牧。事情到这里由于没有确凿的图片和视频证据而不得不被搁置一方。

6.26日下午飞蛾看了会儿书,大概七点钟他叫了几个朋友又去湖边了,这次他和朋友去湖边是为了拍摄非法捕捞青海湖湟鱼的证据。晚上八点的时候,他给一位朋友打电话:我已经拍到了非法捕捞湟鱼的确凿证据了,图片和视频都具全。朋友对飞蛾说:我现在马上来接你吧 ! 飞蛾还和往常一样开玩笑的说:不用你来接,我自己就能马上到。

就在快要回去的时候,他们发现湖面上还漂浮着几个大的空塑料瓶。(这些空塑料瓶就是夏季常用于非法捕捞湟鱼的手段之一。具体请看以下备注)

飞蛾主动下水拆解这个渔网,据了解前去的同伴和他本人都不会游泳。同伴还在身后一直喊飞蛾回来再商量拆解渔网的办法时,湖水已经漫过飞蛾的额头。当他的同伴努力将落入水中的飞蛾抱上岸边,一切仅仅不到一分钟,所有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飞蛾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这是整个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

以上文字全部经由与飞蛾共同参与此次护渔事件的同伴提供。

备注:

1. 飞蛾 ,仅指此次护渔事件遇难者卡瓦娘吉。我和他生前是好朋友,称呼他为“飞蛾”;也因他的同名童书绘本《飞蛾》。在藏族丧葬文化中对已故者的名字避而不提,故在此文和接下来的文字中,不直呼齐名。

2. (通常情况下,非法捕鱼者将自己的渔网撒入湖水中,同时渔网的一头连接一根足够细长和结实的绳子,这根绳子系在一个大的空塑料瓶上。任凭海浪拍打,海风吹过,这个空瓶子一直漂浮在湖面上。这既是一种简易粗糙的捕鱼方式(一方面非法捕鱼的人不用白天一直出现在捕鱼点,这样很大程度上就避开了护渔人的怀疑,另一方面又为他们晚上收网前期准备工作留有充足的

(二)转醍醐【护鱼牺牲前,年轻藏族诗人的心都写在了这本书里】

卡瓦娘吉生前留影

这张英俊的面孔已不再鲜活。它属于卡瓦娘吉。2天前,这位藏族青年诗人在青海湖制止非法偷猎湟鱼的行动中落水离世,年仅26岁。

除了爽朗的笑容,他只留下一本写满童真的书:《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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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

娘吉本用笔名作为微博ID:卡瓦娘吉。无时无刻不展露着对文学、历史、哲学的钟爱。

在朋友们眼中,这个1989年生的小伙是精通汉藏两语的才气诗人,也是一位优秀的童话绘本作家。《飞蛾》是他最珍视的代表作品,有朋友甚至认为,他将是雪域世界的安徒生。

《飞蛾》一书封面

卡瓦娘吉这样描述《飞蛾》:这是一本绘本,它讲述了一段发生在人与飞蛾之间的故事。两个被抛弃的生命在这里相遇,彼此倾诉破败不堪的命运。但因为爱的降临,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

卡瓦娘吉生前与作品合影

《飞蛾》一书封面

有读者曾在微博上这样表达绘本带来的感动:

“飞蛾和孤儿的故事给读者的触感应该是一样的,在烛光下两颗孤独的心,彼此通过讲故事来温暖对方的心飞蛾和孤儿的童话,有着对真善美的追求和惩恶扬善的正义感!真是万物有灵,与自然融为一体。我大胆的说,这个书是属于当代童话的!是藏族当代童话!”

《飞蛾》一书内页

《飞蛾》一书内页

《飞蛾》一书内页

《飞蛾》一书内页


《飞蛾》这个名字一语成谶。面对未知的湖,他正如扑火般,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青海湖中。

这是他生前的笑容。现在,他要休息了。

(三)卡瓦娘吉的诗: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不辞而别
带着一半的快乐,一半的忧伤
搭上一辆去往任何方向的大巴
或在半路下车,随风而去
请原谅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如果有一天,我敲开你的梦
在黎明时分,或在寂静的深夜
请别把我拒在门外,别说我陌生
我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地赶来
只为了,与你一见
                   
2013.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