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4日星期六

唯色RFA博客:这让人扑哧一乐却似乎有效的洗脑术啊

这是从设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朗孜厦窗口看见的帕廓街。(唯色2018年4月拍摄)

这让人扑哧一乐却似乎有效的洗脑术啊

唯色


这让人扑哧一乐却似乎有效的洗脑术啊,正如那本书[1]
写的:“……反复在喂食前摇铃,它们就会对铃声做出反应,分泌唾液。”
最终变成留声机,“任凭主人摆布,把它们的唱针放在唱片上”。

“把它们的唱针放在唱片上”,
比如在这个改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朗孜厦[2]
数间阴森森的牢房,数个惨兮兮的塑像,一些简陋的刑具,不足为奇。
从挂在墙上的几个小小的扩音器,传出三段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有的人怀着一线希望,
在墙上刻下了计算关押时间的符号,
但是一天一天,是多么漫长的日子。”

“旧西藏有许多野蛮而残酷的刑罚,这里曾有不同的刑具,
实施剜眼、砍手、断足、剥皮等酷刑。”

“这是朗孜厦唯一的一间办公室,
负责向百姓征税、征粮、征差。”

配着单调的音乐,这三段普通话一直在循环、循环、循环,
起初让人哑然失笑,因为情节大多虚构,听久了就有点抓狂,
犹如并不锋利的刀片,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割着耳朵,割着
脑神经,割着灵魂……“把它们的唱针放在唱片上”。

离去时,门口有两个小女孩抱着一本登记簿,
在替上厕所的母亲值班。大的秀丽,脸颊红彤彤,小的亦好看。
“藏族人不登记,汉族人登记”,女孩认真地说。
为什么?她俩懵懂不知。以此证明洗脑术的神效么?

对面是一座佛殿,安置着一个巨大的、铜质的转经筒,
装有佛陀的无尽话语,人们以顺时针方向推动着,碰撞出清脆铃声。
又闻远处传来报时声,哦“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3] ……

2018-4-14,拉萨

注释:
[1] 即(英)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张孝铎译。
[2] 朗孜厦:སྣང་རྩེ་ཤགNangtseshar),原为图伯特政府甘丹颇章政权时的拉萨法院,第一层为监狱,第二层为办公地,位于拉萨八廓北路的一座三层藏式建筑,南面是大昭寺。现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 [3] 引自(英)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第一句,董乐山译。
本文为RFA唯色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072019154906.html



唯色RFA博客:愣在焕然一新的废墟前……




这即是在喜德林寺废墟上重盖的仿若寺院的新建筑。(唯色2018年4月拍摄。)


愣在焕然一新的废墟前……

唯色


愣在焕然一新的废墟前,
不,废墟已化为乌有,
替代物是一座仿若寺院的建筑,
如同海市蜃楼的幻现,
更似将要派上用场的赝品。

似乎只有他们没变,
像是长不大或停止了生长,
依然是多年前的跑来跑去,
依然是多年前的叽叽喳喳,
依然是多年前的好奇心按捺不住,
扑过来要我拍照,要看镜头里的小伙伴。

我指着那边说:废墟呢?
你们知道那废墟以前是寺院吗?
知道那寺院怎么成了废墟吗?
知道那废墟又怎么成了这貌似的寺院吗?
我是如此急切,甚至连地上跑过去的狗,
半空中飞过去的鸟,也想一把抓住问几句。

他们充耳不闻,竭力从我手中挣脱,
兀自玩耍,好像这里原本就是游乐场。
有几个张开双臂,绕着镜面反光的太阳灶不停转圈,
“我想拿这些金属片做一只翅膀……”[1]
回忆与眼前重叠,受挫的内心渐渐平复,
是的,喜德林[2]的孩子们安慰了我。

这些现世中的生命,其实我比他们更知道
眼前崭新的建筑有着怎样的过去,
须从赞普[3]松赞干布[4]向佛的时代说起,
之后的故事纠结本土风云,可以省略不提,
直至世事反转沦为废墟,又被推倒重筑,
另有操纵者很深的用意……

但在他们的眼中,我可能更像一个好奇的
观光客,其中几个,我多年前就见过,
那时候多么顽皮,现在长成了少年,
稍微收敛了贪玩的习性,
却对生于此地的变故,
似乎并不知情。

不过我知道的,比他们多得多又如何?
我知道的,比许多人多得多又如何?
我知道的再多,或许并不应该写下来,
当我写下喜德林的前世今生,
它就中了真理部的魔咒。
2018-4-14,拉萨

注释:
[1] 2013年夏天,艺术家艾未未在推特上看到我拍摄的喜德林废墟,受废墟前多个聚热烧水的太阳灶启发,让我协助用新的太阳灶更换了旧的太阳灶,并用这些旧的太阳灶做了名为“断翅”的作品。后来他在一个访谈中说:“……我想拿这些金属片做一只翅膀,像羽毛一样……让我遗憾的是,那座废墟被拆掉了……一段历史就这么没了。”
[2] 喜德林:བཞི་སྡེ་གྲྭ་ཚང་།Shide Tratsang),又称喜德扎仓,藏传佛教格鲁派在拉萨重要的经学院。毁于1959年的中共军事镇压1966年文化大革命及之后的岁月。2016年废墟被拆除,重盖仿寺院建筑式样的房子,据说可能设成“爱国主义”主题的展览馆。
[3] 赞普:བཙན་པོ།Tsanpo,君王,指吐蕃(图博)帝国君王
[4] 松赞干布:སྲོང་བཙན་སྒམ་པོ། Songtsen Gampo),公元七世纪人物,吐蕃(图博)帝国第三十三代赞普,实际上是立国之君,以缔造帝国、建造布达拉宫并将佛教引入图伯特、修建大昭寺和小昭寺而著名于世,被藏人认为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本文为RFA唯色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072019154623.html

上图为喜德林寺在1940年代的照片,完好无缺。下图为
曾在拉萨修复老房子的德国建筑学家安德烈亚历山大,在1990年代初期拍摄的喜德林废墟。
我于2004年拍摄的喜德林废墟。
我于2010年10月拍摄的喜德林废墟。
我于2013年10月拍摄的喜德林废墟。

2019年7月23日星期二

唯色RFA博客:仍要怒放的向日葵……

图片转自法新社。近日,香港民众以向日葵祭奠反送中动中的抗议身亡者粱凌杰。

仍要怒放的向日葵……

唯色

又一个不安的夜晚,那张中式旧凳上
插在玻璃瓶里的,那七朵向日葵
枯萎了,才几天,就枯萎了
枝茎的底部已腐烂,清水变浑浊……

真不甘心啊!是因这反常的夏日
过于凶猛,带着张扬的或隐蔽的杀气
这花期才这么短,这么短?

前些天,在我没去过的地方,一个男子
为失去的自由坠亡,无数同城同命的人赶来
献上一枝枝向日葵,仍要怒放的向日葵……

2019-7-14,北京

唯色RFA博客:等待的方式有很多——献给尊者达赖喇嘛八十四寿诞

拉萨寺院里隐秘画在墙上的尊者达赖喇嘛年轻时的法相。(唯色拍摄)


等待的方式有很多——献给尊者达赖喇嘛八十四寿诞
唯色
等待的方式有很多,
一种是把你画在佛殿外的墙上,
哪怕被干部认出、报告,
画上胡子,把你变成十三世的样子,
但十三世也是你,
你是一世至十四世,
你是之前之后的每一世。

等待的方式有很多,
一种是守住幸存的每一座佛殿,
在空空荡荡的遗迹上,
堆积从山脚下背回的泥土和石块,
重又盖起跟往日一样的僧舍、厨房,
坚信有一天你会重返故土,
随你回来的众僧将住满往昔的康参[1]。

“我们一直在等、等、等……
很多人在等待中去往了轮回的长路。
我们的依祜主,原本有自己的宫殿、寺院,
有自己的人民、土地,这里的一切属于他,
每个人的今生和来世都属于他。”
甜茶馆里,一位与你同龄的老人握着我的手,
用敬语低声说着,眼里全是泪。

“衮顿[2],拉萨见啊!”
是那个冬天,那个独自去往菩提伽耶[3]
领受时轮金刚灌顶的拉萨青年,
朝着缓缓走来的绛红色老人
合十高喊,热泪奔涌。

还有一位安多青年,
将去西方的学府读博士,
在手臂上刺了几个藏文的数字,
那是尊者你提及的这一世的寿命之数。

2018-7-6,拉萨[4]

注释:
[1] 康参:ཁམས་ཚན་(Khamtsan),是藏传佛教寺院中依僧徒来源地区划分而成的僧团单位,由老僧主持,若干个康参共同组成一个扎仓(僧院)。
[2] 衮顿:སྐུ་མདུན།(Kundun),敬语,意为虔心呼喊即出现眼前,简译尊前或殿下,是对达赖喇嘛的尊称。
[3] 菩提伽耶:Buddha-gayā,位于今印度比哈尔邦巴特那(Patna)城南约150公里处,是佛祖释迦牟尼悟道成佛处,佛教四大圣地之一。
[4]说明:这首诗是去年我回到拉萨时,在尊者达赖喇嘛八十三寿诞日(7月6日)写的,但在一年后的今日发表,以献给尊者八十四寿诞,合十虔心祈愿尊者永久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