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6日星期二

唯色:尼泊尔地震阴影里的藏人难民

图片转自Facebook。

尼泊尔地震阴影里的藏人难民

文/唯色

尼泊尔发生强震,生命与古迹遭灾,让我感受到的伤悲多过震惊。我想说的是,我在十多年前就用过“走后门”才可能奏效的办法,仍然不得护照,由尼泊尔中转去印度朝拜尊者的愿望落空。之后许多时光,常靠一本《孤独星球》的台湾译本《尼泊尔》来排解念想。之后希望愈发渺茫,曾经去过的族人,三年前都被中国政府没收了护照,以至于再去拥有多处佛教圣地的邻国朝圣,成了白日梦。

图片转自Facebook。
BBC在4月27日报道说,在尼泊尔的藏人难民中,大多数是得不到身份的“非法居留者”,悄无声息地生活在首都加德满都郊区及靠近西藏边境的山村中,这些地方均位于灾区,有的全村被夷平。报道说,由于尼泊尔政府担心触怒中国政府而不愿公开藏人难民人数,此次强震最大受害族群之一的藏人恐被“隐形”,死亡人数可能永远成谜。

国际人权观察组织去年4月发布报告《在中国的阴影下:尼泊尔虐待西藏难民》,指出对于许多逃离中国政府镇压的藏人来说,尼泊尔一直是重要的避风港和中转站。近年来,中国政府愈发向尼泊尔政府施压,令其严格管制两万多藏人难民。尼泊尔警方所采取的手段包括任意拘留、过度使用武力、强制监视,以及强行拦截和遣返偷越国境的藏人难民。

与此同时,比如年初,一位在中国体制内就职的藏人用网名“维基让赞”透露:“中国驻尼泊尔大使馆的统战经费剧增,除了年底的宴请和专门从藏区请来的演出团演出外,秘密发给的红包内容远远超出以往任何时候,元旦前夕发给‘爱国’藏胞的红包里包有10万尼币。”

同情藏人境遇的中国作家周成林在去年游历印度与尼泊尔的游记中写道:“整整两天,从早到夜,尼泊尔警察都在Bodhnath的佛塔周围戒备。可怜的西藏人,可敬的西藏人,继续绕着佛塔转圈,手握佛珠,默默念诵,跪拜,祈祷,转经,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就像不知道,除了同情和几声微弱的抗议,这个世界(尤其‘国际社会’)对他们的苦难早已漠然。”

不过我那已经两年未回拉萨的表姑,尽管年老体弱,身边没有至亲,仍愿住在加德满都,以履行佛事度日。其实根本原因是她担心回到拉萨后护照被没收,再也无法出境朝圣,只得羁留异乡不归。好在强震中她安然无恙,但也一定饱受惊吓。相比而言,是不是这种惊吓更无法忍受?——她曾在我做西藏文革调查时心有余悸地说:“只有到了尼泊尔,心里反倒一点也不害怕,晚上睡得也很踏实。可是只要回到樟木,一看见五星红旗心里就害怕……”。

想当年,正是她在加德满都找了一位拥有尼泊尔身份的藏人做我的假亲戚,写信邀我出境“探亲”。这几乎是境内藏人可能得到护照的唯一办法,在藏人社会内部流行。但我的运气不好,迄今与护照无缘。也许,因此躲过了尼泊尔这次强震也难说。

图片转自Facebook。
具有恐怖力量的地震似乎已平息。在社交网络Facebook和微博、微信上,许多境内外藏人都在流传穿绛红色袈裟的藏人僧侣们的救灾图片,他们为灾民输血,在废墟上救出幸存者,给灾民送食物。他们是尼泊尔藏人难民中最为活跃的群体之一。但在震前,因参加抗议中国政府的活动,他们经常被尼泊尔警察追打得头破血流。经历了这场劫难,感动于藏人僧侣的无私救助,尼泊尔警察紧紧拥抱他们,并肩坐着,就像是兄弟。

许多崇高的佛法上师,如尊者达赖喇嘛、嘉瓦噶玛巴、萨迦法王,对遭灾者都有致函或开示,表达慰问和祈祷,并捐款救援。宗萨钦哲仁波切则对我们警示:“愿灾难提醒我们,生命是多么脆弱,而身为人类,我们多么容易受到影响。愿建筑物外观的裂痕与缺口让我们看到自己虔诚心上的裂痕与缺口,以及我们慈悲修持的薄弱之处。让它使我们追求智悲之道的决心更为坚强。”

2015年5月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相关内容由自由亚洲电台藏语专题节目广播,转载请注明。)

2015年5月24日星期日

道孚县农民旦真加措5月20日自焚牺牲



2015年5月20日晚八点左右,在康道坞(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孔色乡的乡政府前,35岁的农民旦真加措(Tenzin Gyatso)点火自焚,抗议当局为禁止自焚抗议、禁止祝贺尊者寿辰等,以开展“教育活动”为名,对当地藏人实行警告、殴打、侮辱和拘捕。21日下午,自焚者家人接当局电话通知,要求派人去州府康定县领取旦真加措的遗骸。

据报道,旦真加措是道孚县孔色乡“博洽”(音译)村人,现年35岁。其父名为其美多吉,其母名为白拉。他与妻子索南卓玛育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多丹,二儿子图丹,女儿次仁措姆,小儿子次旺加措。

旦真加措自焚后,当地约15名藏人遭拘捕,已获知名字的有扎西卓玛、次仁、曲措和仁增拉姆,均为女性。之后又有藏人遭拘捕,据报道多达80余人。包括孔色乡等乡镇的道孚县被军警严厉管控。

旦真加措是2015年第4位自焚藏人,也是境内第139位自焚藏人,康道坞(道孚县)第7位自焚藏人(包括原籍为道孚县的流亡藏人江白益西)。

用绘画记录藏人自焚的日本画家Tomoyo Ihaya(井早智代),为自焚牺牲的旦真加措绘画。

以下,是2009年以来自焚抗议的144位藏人简况——

从2009年2月27日至2015年5月20日,在境内藏地有139位藏人自焚,在境外有5位流亡藏人自焚,共144位藏人自焚,包括23位女性。其中,我们所知道的,已有123人牺牲,包括境内藏地120人,境外3人。

目前找到并已经披露的有52位自焚藏人(境内49人,境外3人;包括两位伤者、46位牺牲者、4位生死不明者)专门留下的遗言、写下的遗书或录音的遗嘱,这都是至为宝贵的证据。许多藏人在自焚之时所呼喊的,包括:“让尊者达赖喇嘛回到西藏”、“祈愿尊者达赖喇嘛永久住世”、“西藏要自由”、“西藏独立”、“民族平等”、“语言平等”等等。

1、自焚时间以及自焚地点:

2009年1起自焚:

2月27日——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发生第1起。

2011年14起自焚(境内藏地12起,境外2起):

3月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
8月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
9月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2起。
10月6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5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县1起。
11月3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在印度新德里1起、在尼泊尔加德满都1起。
12月1起——西藏自治区昌都地区昌都县1起。

2012年1-12月,86起自焚(境内藏地85起,境外1起):

1月4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3起,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1起。
2月6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3起,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1起,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1起。
3月1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5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马尔康县2起。并且,3月在印度新德里1起。
4月4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县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2起。
5月3起——拉萨大昭寺前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1起。
6月4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尖扎县1起,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2起,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县1起。
7月2起——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当雄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马尔康县1起。
8月7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6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府合作市1起。
9月2起——北京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即住建部)门口1起,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1起。
10月10起——西藏自治区那曲地区那曲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2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5起,西藏自治区那曲地区比如县2起。
11月28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9起、泽库县3起;青海省海东地区循化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3起、若尔盖县2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1起;西藏自治区那曲地区比如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2起、夏河县3起、碌曲县3起。
12月5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1起、碌曲县1起;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1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1起。

2013年1-12月,28起自焚(境内藏地26起,境外2起):

1月3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1起。
2月9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2起;尼泊尔加德满都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3起;青海省海东地区化隆回族自治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1起。
3月5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1起。
4月3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2起。
5月1起——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1起。
6月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
7月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1起。
8月1起——尼泊尔加德满都1起。
9月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
11月1起——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1起。
12月2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1起。

2014年2-12月,11起自焚(境内藏地11起):

2月2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
3月3起——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1起。
4月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
9月2起——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甘德县1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1起。
12月3起——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

2015年3-5月,4起自焚(境内藏地4起):

3月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
4月2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县1起,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1起。
5月1起——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1起。

2、自焚者籍贯(包括5位流亡藏人的籍贯,其中4位原籍在境内康地和安多,在以下记录之内;另一位出生在印度流亡藏人社区的,不在以下记录之内):

按照图伯特传统地理即143人:安多111人,康26人,嘉戎3人,羌塘2人,卫藏1人。而安多藏区中,安多阿坝(今阿坝县)自焚藏人最多,为39人;其次是安多拉卜让或桑曲(今夏河县)18人和安多热贡(今同仁县)11人,以及安多左格(今若尔盖县)9人。

其籍贯按照今中国行政区划即143人——
四川省藏区73人:阿坝州阿坝县39人、壤塘县6人、马尔康县3人、若尔盖县9人、红原县1人;甘孜州甘孜县2人、道孚县7人、康定县2人、色达县2人、巴塘县1人、炉霍县1人;
甘肃省藏区31人:甘南州玛曲县2人、夏河县18人、合作市5人、碌曲县6人;
青海省藏区30人:果洛州甘德县2人、班玛县2人;玉树州称多县2人、玉树县2人、曲麻莱县1人;海西州天峻县1人;黄南州同仁县11人、尖扎县1人、泽库县6人;海东地区循化县1人、海东地区化隆县1人;
西藏自治区9人:昌都地区昌都县2人;日喀则地区聂拉木县1人;拉萨市当雄县2人;那曲地区比如县4人。

3、自焚者性别、年龄及身份:

男性121人,女性23人。其中有28位父亲,11位母亲,遗下未成年的孩子。

最年长的64岁,最年轻的16岁。大多数是青壮年,平均年龄约27岁。

僧尼:3位高阶僧侣(Rinpoche,朱古),38位普通僧侣,8位尼师,共计49位僧尼,涉及藏传佛教格鲁派、宁玛派、萨迦派、觉囊派,以格鲁派僧尼居多;

农牧民:73位牧民和农民,大多数是牧民;其中10位牧民曾是僧人,遭当局工作组驱逐出寺;4人曾是僧人,属自己还俗离寺。其中1位自焚牺牲的农民,原为藏传佛教噶举派寺院僧人;7位自焚牺牲的牧民,属藏传佛教觉囊派所在地区。1位自焚牺牲的牧民,是著名的贡唐仓仁波切的外祖父。

其他:2位女中学生;4位男学生;3位在拉萨、康区或青海某地的打工者;4位商贩;1位木匠;1位网络作家;1位唐卡画师;1位出租车司机;1位党员及退休干部;1位护林员;1位洗车店店主。可以说,涉及藏人社会的多个阶层,其中这三个群体值得关注:僧侣;牧民;学生。

还有两位是流亡藏人,是社会活动人士。

4、自焚者状况:

144位自焚的境内、境外藏人中,已知123人牺牲(境内120人,境外3人),其中89人当场牺牲(1人在尼泊尔自焚当场牺牲),32人被军警强行带走之后身亡(1人在尼泊尔加德满都医院重伤不治而亡),1人被送往印度新德里医院重伤不治而亡,1人即隆务寺僧人加央华旦在寺院治疗六个多月后绝食牺牲,1人被亲属同乡送往医院救治。

另有15人被军警强行带走之后有13人情况不明。其中6人在中国中央电视台于2012年5月、12月和2013年2月和5月播的官方宣传片中有在医院治疗的镜头,但并未回到寺院或家中,如同人间蒸发,更多情况不明,他们是:

2009年2月27日自焚的格尔登寺僧人扎白;
2011年9月26日的格尔登寺僧人洛桑格桑(尕尔让)和洛桑贡确(贡确旦巴);
2011年10月3日自焚的格尔登寺僧人格桑旺久(尕尔让旺修);
2012年11月7日自焚的阿坝俄休寺僧人桑珠和多吉嘉;

其中被军警强行带走的7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他们是:

2012年2月13日自焚的阿坝格尔登寺僧人洛桑嘉措;
2012年5月27日自焚的在拉萨打工的阿坝人达吉;
2012年6月27日自焚的玉树妇女德吉曲宗;
2012年9月29日自焚的昌都嘎玛区农民永仲;
2012年10月25日自焚的那曲比如小生意人丹增;
2012年11月26日自焚的色达学生旺嘉;
2013年2月25日自焚的阿坝德普寺僧人桑达。

其中被军警强行带走的1人,即2012年2月8日自焚的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拉布寺僧人索南热央,据报道他于数月后被军警送回称多县拉布乡的家中,双腿被截肢,遭警方严密监控,目前状况不明。

其中被军警强行带走的1人,即2012年12月2日自焚的夏河县博拉乡牧民松底嘉,据报道他于2014年11月23日被军警送回家中,双腿被截肢,遭警方严密监控,目前状况不明。

2014年3月29日自焚的四川省甘孜州巴塘县尼师卓玛的情况不明。

两位境外的流亡藏人在自焚后获得救治,已伤愈。

境内藏人甘孜寺僧人达瓦次仁自焚后,先是被僧俗藏人送到医院,出于担心自焚者被军警从医院强行带走,一去不归,后又从医院接回寺院,由藏人们自己照顾、救治。据悉,目前达瓦次仁在艰难恢复中,但落下残疾,生活困难,目前状况不明。

境内藏人玉树退休干部巴桑拉毛自焚后在医院治疗,目前状况不明。

5、自焚者名单:

1)139位境内藏人:

2009年(1人)——扎白。

2011年(12人)——彭措,次旺诺布,洛桑格桑,洛桑贡确,格桑旺久,卡央,曲培,诺布占堆,丹增旺姆,达瓦次仁,班丹曲措,丁增朋措。

2012年(85人)——达尼,次成,索巴仁波切,洛桑嘉央,索南热央,仁增多杰,丹真曲宗,洛桑嘉措,丹曲桑波,朗卓,才让吉,仁钦,多杰,格贝,加央华旦,洛桑次成,索南达杰,洛桑西绕,其美班旦,丹巴达杰,朱古图登念扎,阿泽,曲帕嘉,索南,托杰才旦,达吉,日玖,旦正塔,丹增克珠,阿旺诺培,德吉曲宗,次旺多杰,洛桑洛增,洛桑次成,卓尕措,角巴,隆多,扎西,洛桑格桑,旦木曲,巴桑拉毛,永仲,古珠,桑吉坚措,丹增多杰,拉莫嘉,顿珠,多杰仁钦,才博,丹增,拉毛才旦,图旺嘉,多吉楞珠,丹珍措,多吉,桑珠,多吉嘉,才加,格桑金巴,贡保才让,宁尕扎西,宁吉本,卡本加,当增卓玛,久毛吉,桑德才让,旺青诺布,才让东周,鲁布嘉,丹知杰,达政,桑杰卓玛,旺嘉,关曲才让,贡保才让,格桑杰,桑杰扎西,万代科,才让南加,贡确杰,松底嘉,洛桑格登,白玛多杰,贡确佩杰,班钦吉。

2013年(26人)——才让扎西,珠确,贡去乎杰布,洛桑朗杰,珠岗卡,南拉才,仁青,索南达杰,彭毛顿珠,桑达,才松杰,贡觉旺姆,洛桑妥美,格吉,拉毛杰,贡确丹增,秋措,洛桑达瓦,贡确维色,丹增西热,旺钦卓玛,贡确索南,西琼,才让杰,贡确才旦,次成嘉措。

2014年(11人)——彭毛三智,洛桑多杰,久美旦真,洛桑华旦,卓玛,赤勒朗加,贡觉,拉莫扎西,桑杰卡,才让卓玛,格绒益西。

2015年(4人)——诺秀,益西堪卓,堂嘎,旦真加措。

(2)5位流亡藏人:

2011年(2人)——西绕次多,博楚。

2012年(1人)——江白益西。

2013年(2人)——竹钦泽仁、嘎玛俄顿嘉措。

(另,在2009年之前自焚的,还有1998年自焚牺牲的流亡藏人图丹欧珠,2006年自焚受伤的流亡藏人拉巴次仁。)

补充:

1、中共当局在全藏地颁布“反自焚专项斗争实施方案”、“关于反自焚工作暂行规定的通告”,强调“哪里发生自焚案件就对哪里进行‘严打’整治”,即对自焚者家人、亲属、所在乡村及寺院等进行连坐。并且,严密封锁自焚消息外泄,严厉打击外传自焚消息者,以及对自焚者亲友或所在地软硬兼施,令其闭口或编造虚假信息等等。在这种高压下,已经出现多起自焚事件在发生后数日、甚至数十日才艰难传出的情况,还出现以下各种情况,包括:自焚者家人因遭威胁而不敢承认自焚实情;西藏自治区高官矢口否认本藏区已有数起自焚发生;流亡西藏政府与民间方面在统计自焚藏人人数上不一致。更为严重的是,极有可能的情况是,全藏地及境外的自焚事件可能不止以上所记录的144起,可能有被当局动用一切力量竭力掩盖的自焚事件已经发生,外界却不得知。并且,仅依据目前所报道的(包括境外涉藏媒体和组织报道的,以及中国官方媒体如CCTV、新华社、新华网报道的)案例,至少有50多起与50多位位自焚者相关的案例,其中至少有两百甚至更多的藏人因此被拘捕、被判刑,最高刑期是死刑(2013年3月13日自焚牺牲的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妇女贡觉旺姆的丈夫卓玛甲,被阿坝州中级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最低也是一或两年,更多的是数年重刑,但一定还有未被报道的连坐案例已经发生。

2、7位试图自焚或自焚未成的藏人:是境内藏地的成列、多吉热丹、卓玛杰、久谢杰;其中多吉热丹在异地蹊跷身亡,久谢杰服毒自焚时毒发身亡;而成列与卓玛杰均被捕,目前情况不明。以及在印度的流亡藏人隆日多杰、次成多杰、达瓦顿珠。

3、2013年3月底,从康结古多(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县结古镇),传出一名藏人妇女因抗议当局强拆其房屋而自焚受伤的消息,10月底时方才被证实,名叫贡觉措姆,40岁,是结古镇桑则(音译)村人,后从医院返回家中。但这一事件因不详及很迟传出,未计入2009年以来藏人自焚抗议的记录中。

2015年5月18日星期一

英译《一个讲述“现代藏人”的幸福故事如假包换》

'Aren't They The Lucky Ones?'

2015-05-15






Newly-wed Tibetan couple visits the Potala Palace in an undated photo.
AFP

Writer Tsering Woeser has used her blog "Invisible Tibet," together with her poetry, historical research, and social media platforms like Twitter, to give voice to millions of ethnic Tibetans who are prevented from expressing themselves to the outside world by government curbs on information. In a recent commentary, she says Tibetans shouldn't play into mainstream fantasies about their own heritage:

Recently, a young Tibetan couple's wedding photos were labeled with all kinds of epithets, such as "dazzling the nation," "beyond dogma," "moving into secularism," and other eye-catching headlines, going viral on the Chinese Internet.

Then, even the Chinese official news agency Xinhua reported the wedding, calling it an example of a  modern Tibetan wedding of the post-1980 generation, with the groom on one knee, holding a ring to propose, while the bride cried with happiness. "So with the zeitgeist," [Xinhua proclaimed.]

This young Tibetan couple hail from Kardze [in Chinese, Ganzi] Tibetan Autonomous Prefecture (the husband, Gerong Phuntsok) and from Barkham [Ma'erkang] county in Ngaba [Aba] Tibetan and Qiang Autonomous Prefecture in Sichuan province (the wife, Dawa Drolma).

They are Tibetans who come from largely agricultural regions, with the highest level of penetration of Han Chinese culture.

From these reports, we learn that Gerong Phuntsok graduated from Beijing's Central Nationalities University and runs an advertising agency in Chengdu, while Dawa Drolma studied music at the Ngaba Teachers' College and now runs an online jewelry business.

Their wedding album can be sorted into two different types of photos: images showing them as "modern Tibetans" wearing suits, skirts, and shades, and a wide-brimmed hat, drinking coffee and wine, running, listening to rock music, driving a sports car or flying in a helicopter, just like the children of so many Hollywood stars, cutting a dash in Chinese and foreign cities on holiday, looking no different from the models in today's Chinese fashion magazines.

They are fit for display in the window of a wedding photography shop.

Worthy of comment


In the other group are the "traditional Tibetan" photos, in which they appear in so-called national dress, wearing prayer beads, hands clasped and heads bowed as if in prolonged devotion. These are taken atop the Potala Palace, or in Jokhang temple, or spinning wool outside a yurt with a yak on the grasslands. But they still look like models, and they seem to be performing.

These, too, are fit for display in a bridal boutique window.

If such a wedding album is just made so people can have photos of themselves to hang on the wall on share among a small circle of friends, there is nothing wrong with it. If it is used for commercial publicity, it is a different matter, and if it is used for political propaganda, then it is worthy of comment.

But these young Tibetans' wedding album has gone viral, and not just in China. Even the BBC and the New Yorker picked up on it.

It seems the photos are being read as a demonstration of the modernization of the lives of young Tibetans who are different from their forebears, who possess a dazzling modern style to rival their peers, but who also harbor feelings of nostalgia and a sense of tradition.

This makes me want to laugh. The fact is that this young Tibetan couple has no real experience of pilgrimage or herding and the fact that, for all their traditional appearances in the photos, they are still the petty bourgeoisie of today's China.

Fantasy Tibetans


Such fantasy Tibetans are to be found in the minds of Chinese Tibet enthusiasts, and can often be found wearing Tibetan clothing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Potala Palace and Barkhor bazaar and various temples, providing wedding photos for Han Chinese tourists ... who pose in traditional Tibetan stage costumes or bridal gowns for commercial photographers.

Gerong Phuntsok and Dawa Drolma are doing no more than imitating them.

It goes like this: Chinese Tibet enthusiasts and supermodels dress up as Tibetans, then young Tibetans imitate the Chinese and the supermodels imitating them. There is only one word for this: pseudery.

Dressing up in traditional, ethnic minority clothes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Potala Palace, temples and prayer wheels, or pastoral nomadic scenes may seem like you're coming home to something, but it's all an act; the appearance of coming home. It's so staged.

Tibetans can see right through this sort of act, but non-Tibetans will be dazzled by it. It caters to a lot of things; to Chinese people's idea of modernization, to their misunderstanding of Tibetans.

Self-negation

For young Tibetans to dress up in these costumes, far from being an expression of their Tibetan identity, is in my view a form of self-negation.

This negation turns them into passive objects in an increasingly mainstream and "civilized" world which has secularism as its focus. There is no true expression to be found here, nor any true self-acceptance or identity.

Still less is there any sense of an authentic self or a modern Tibetan identity. It's grotesque, like a painting of a tiger based on a photo of a cat.

Such images are of "otherized" Tibetans: a pale reflection of oneself in the eyes of others. They have little new to offer, other than being the empty productions of the current culture among young Chinese people and among young Tibetans who imitate Han culture and its imitation of what looks like Western culture, but is actually Chinese.

Not really free

The big irony lies here: Can this young Tibetan couple get into the Potala Palace to pray? As Tibetans whose hometowns lie outside of the Tibet Autonomous Region, can they go to Lhasa without having to hand in their ID cards to the police? Can they stay in guesthouses not approved by police?

Do they have the freedom to travel freely? Do they have the freedom to have their own ideas and to determine how they will live their lives?

Can these young Tibetans leave the country to go on holiday whenever they want? Clearly they have passports, something that 99 percent of Tibetans can't get.

Aren't they the lucky ones?

They should know that the deputy chairman of the Tibet Autonomous Region's writers' association recently tweeted: "Why can't we Tibetans go on overseas trips? Why have our passports been confiscated by the authorities for the past three years? Why don't they give them back to us? Everyone else in China gets to go overseas on holiday, why not Tibetans?

Perhaps this couple were able to get passports because their hometowns are outside the Tibetan region, but I happen to know that it's very hard for Tibetans to get passports, even if they live in Chengdu [the Sichuan provincial capital].

A happy life?

All this is intentionally or unintentionally ignored by the official Chinese media, and the two have already been portrayed as the Tibetan representatives of modernization, living the happy life of their choice and enjoying various rights that enable them to realize their dreams.

No wonder so many Chinese people online are envious.

But there is a coincidence here, and it's a sad one, noted by The New Yorker. On the day that this wedding album went viral, a 47-year-old Tibetan nun set fire to herself on the streets of Kardze town in the Kardze Tibetan Autonomous Prefecture, burning to death on the spot.

She became the 142nd Tibetan and the 23rd Tibetan woman to succeed in self-immolating as a form of protest 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here have been so many self-immolations, of old and young, monks, nomads, and farmers.

And at least half of them come from the same hometowns as this happy young Tibetan couple in the photo album.

Quite a few of them are young, too, about the same age as the couple in the photographs.

Maybe some of those photos of them on the grasslands, on horseback, or in front of pastoral tents in some Xanadu idyll were taken near the homes of some of those people who self-immolated.

Transplanted story

To use the language that is current in China, self-immolation is a dark, negative force, evil, and related to Tibetan independence, and must be snuffed out.

The positive energy lies with this young bride and groom, who must be crowned with the halo of "modernization," feted, and brought into the light.

In a political environment where there is no true personal freedom and no true psychological freedom, the label "modern" rings fake and empty.

Secularism isn't the same as modernism, and it's not a panacea for the Tibet issue, nor a defense against it.

This has been a story about authenticity and parody. The real thing would suffice, not some image of success created to boost sales.

The young Tibetan couple may have written "A story about the two of us" on their album, but in fact all they have done is transplanted someone else's story into their own lives.

But they did actually get married, and for that, I wish them the greatest happiness.

Translated by Luisetta Mudie.

延伸阅读:
唯色RFA博客:一个讲述“现代藏人”的幸福故事如假包换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5/05/rfa.html

2015年5月14日星期四

二十年前的今日,尊者达赖喇嘛认证十世班禅喇嘛的转世化身


二十年前的今日,即1995514日,在印度北部流亡藏人中心的达兰萨拉,尊者达赖喇嘛认证并宣布西藏境内六岁的更敦·确吉尼玛(又写根敦·却吉尼玛)为十世班禅喇嘛的转世化身。

三天后,六岁的更敦确吉尼玛被失踪,成为“全球最年幼的政治犯”。如今他已二十六岁,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中国政府在当时即任命了另一名男童取代了更敦确吉尼玛,以十一世班禅喇嘛的名义成为今天中国佛协副会长。



BBC资深记者伊萨贝尔·希尔顿(Isabel Hilton)著述《寻访班禅喇嘛》一书,中译本于2004年在台湾出版。我曾很不容易借到这本书,为此复印了几本保留。20085月的一天,我在北京见到了作者,给她看了这样的复印版并请她签字,她很理解地在扉页署了名,与我合了影。

书中,关于1995514日的记录包括尊者达赖喇嘛的宣布如下:

“今天是释迦佛首次传授时轮法的吉日,而时轮法与班禅喇嘛渊源深厚。在这可喜可贺的时刻,我以无比欣喜的心情宣布班禅仁波切的转世化身。我认证的根敦·却吉尼玛,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西藏那曲地区的嘉黎县,父亲衮却彭措,母亲德铭却敦,他是班禅仁波切真正的转世化身。”

而中译本的序言,由著《最后的达赖喇嘛》等涉藏纪实著作的台湾记者林照真所写。其中写道:

“……《寻访班禅喇嘛》一书中,作者除以散文体抒情写景外,更以朴实易懂的文字,忠实纪录近代西藏问题的起源脉络,对于西藏坎坷复杂的近代史并不回避,行文间既溯及历史,又牵涉现实,堪称是理解西藏问题的极佳入门书。而当十世班禅圆寂后,中国与达赖间出现微妙政治互动时,作者更以第一手资料访问达赖喇嘛,也详实报导关键人物恰札仁波切在达赖喇嘛与中共间,认证班禅的艰辛过程,书中对于达赖与中共的互动乃至角力,均有深刻而清楚的描写。 达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班禅十世灵童发生「双胞案」,中共不但不承认由达赖认证的根敦.却吉尼玛为班禅转世灵童,还要在十世班禅灵童的寻访上取得「最终认证权」,中共决定另立新灵童,选出坚赞诺布为班禅转世灵童,根敦.却吉尼玛于是受到软禁并宣告失踪,目前已是国际声援西藏运动中「最年轻的政治犯」,而坚赞诺布则受到中共刻意安排,成为爱国护教的样板。作者感叹,「两个班禅」命运不同,相同的是一样都失去了自由。 班禅双胞案种下近代西藏宗教纷争的起源,源自达赖与班禅相互认证的历史仪轨,在达赖喇嘛认证的十一世班禅失踪后,达赖除了继续寻找工作外,也已了解到未来复杂的情势。「两个班禅」预言「两个达赖」将是下一个纷扰不已的世纪悲剧,即使信仰虔诚的藏人坚信就像「两个噶玛巴」、「两个班禅」一样,从来不会产生真假难辨的问题,未来终将有各种神迹与启示说明达赖喇嘛的转世。「两个达赖」或许不会形成难以愈合的宗教悲剧,只是西藏多舛的命运,随着历辈观世音菩萨的代代转世,依然永无宁日。 书已近尾声,根敦.却吉尼玛仍未寻获,国际要求释放班禅的行动从未停止。在廿一世纪的今天,「寻访班禅喇嘛」,尚未划下句号。

我曾在1995年和2005年,写过有关班禅喇嘛的两首诗。一首写于199512月的一天,当天我原来的单位——西藏文联召开大会传达有关新班禅被党确立的文件,坐在会议室被要求聆听的我当场写下《十二月》这首诗。一首写于200510月的一天,正是在读了《寻找班禅喇嘛》这本书后写下的。
 
    十二月
 
    1
    听哪,大谎就要弥天
    林中的小鸟就要落下两只
    他说:西藏,西藏,正在幸福
 
    愤怒的女孩不节食
    遍地的袈裟也在变色
    他们说:为了保住这条命
 
    但那一个,啊!
    滚烫的血液,滚烫的血液
    谁在来世放声恸哭?
 
    2
    乌云!崩溃!
    这是我此刻的幻象
 
    我也知道,此刻沉默
    就永远沉默
 
    千万张拉长的脸啊
    请敞开心扉
 
    那颜色尤为绛红的人
    牺牲一次
 
    因为生命之树常青
    灵魂,就是灵魂
 
    3
    更大的挫折!
    万木从未有过的凋零
    小人物噤若寒蝉
 
    那样合拢的双手
    却被生生斩断
    要填满鹰犬的胃
 
    啊,一串无形的念珠
    谁有资格,从肮脏的
    尘世,毅然拾起?
 
    1995-12,拉萨
 
    班禅喇嘛
 
    如果时间可以抹煞谎言,
    十年是否足够?
    一个儿童长成聪颖少年,
    却像一只鹦鹉,喃喃学舌,
    那是乞求主子欢心的说辞!
 
    另一个儿童,他在哪里?
    他手腕上与生俱来的伤痕,
    是他的前世,在更早的十年
    在北京某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被一付手铐,紧紧地捆缚。
    而今,渺无音讯的儿童,
    是否已经遍体鳞伤?!
 
    如果黑暗有九重,
    他和他,身陷的是第几重?
    如果光明有九重,
    他和他,神往的是第几重?
    也许就在黑暗与光明的每一重
    他在身陷着,他在神往着......
 
    贡觉松!如此颠倒的人世间,
    怎样的无常之苦,
    竟在班禅喇嘛的身上轮回示现!

    2005-10-12,北京

2015年5月8日星期五

唯色RFA博客:一个讲述“现代藏人”的幸福故事如假包换

图片转自网络:标题多为“藏族80后新人结婚照走红”。

一个讲述“现代藏人”的幸福故事如假包换


/唯色

近日,一对年轻藏人的一套结婚照,被冠以“惊艳全国”、“超越教条”、“跨越世俗”等等吸睛夺目的标题,在中国网络走红。随后,连中国官媒新华网也报道婚礼,称这是“藏族80后新人的现代婚礼”,新郎单膝下跪,手捧钻戒求婚,新娘喜极而泣,“充满时尚感”。

这对年轻藏人,格绒彭措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丹巴县人,达瓦卓玛是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马尔康县人,都属于全藏区汉化程度最高的嘉绒地区的藏人,而嘉绒地区以农业为主。从报道得知,格绒彭措毕业于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在成都开有一家广告公司,达瓦卓玛曾在阿坝师专学习声乐,现在网上开了一家饰品店。

他俩的结婚照分为两组:一组展示的是“现代藏人”的形象,穿西装和长裙,戴墨镜和宽檐礼帽,喝咖啡和红酒,跑步、听摇滚或飚车、驾直升机,复制成好莱坞明星的范儿,在中国都市中及在国外度假时的造型,与今天中国时尚画报的模特并无二致,完全可以放在婚纱摄影的橱窗中;另一组则是“传统藏人”的扮相,虽然穿上了“民族服装”,挂着念珠、双手合十、伏地长拜,虽然登上了布达拉宫,走进了大昭寺,或者从草原上的帐篷里钻了出来,在碉楼里纺毛线,在草原上放牦牛,却依然是模特的造型,更具有表演效果,同样可以放在婚纱摄影的橱窗中。

图片转自“西藏金夫人婚纱摄影”网站。
图片转自网络:这对藏族80后新人在拉萨布达拉宫前。

如果这套结婚照只是为自己拍照、挂在自家墙上或微信朋友圈里无可非议,若当作商业宣传来用,则另当别论;若被当作政治宣传来用,更应评论。我注意到,这对年轻藏人的其中几张照片,放在“幸福婚嫁网”上,都被加上了“金夫人婚纱摄影”的广告和链接,点击链接,一个叫“金夫人胖胖”的客服喊着“亲”迎上来,我顺势交谈了几句,客服声称这套结婚照是金夫人拍摄的,因为有金夫人的广告。到底是不是金夫人拍摄不知道,格绒彭措说结婚照是好朋友拍摄,又会不会隐瞒了什么?不过在这套结婚照的下方,署有一家广告公司的名字是TIBET的缩写及汉语谐音,可能正是格绒彭措自己的公司。又或者,他的摄影师朋友是号称“中国婚纱摄影最受欢迎第一品牌”的金夫人集团的员工?而金夫人在中国遍布27座省市,外景拍摄基地号称“遍布全球”。拉萨也有金夫人连锁店和网站,进入网站你会看到以布达拉宫、色拉寺、纳木措等古迹名胜为背景的许多结婚照,与格绒彭措、达瓦卓玛的结婚照如出一辙,也有穿西装和长裙的,也有穿藏装、拿转经筒、双手合十的,甚至连摆的POSE都几乎一样。

图片是我拍摄于去年拉萨大昭寺前,一对穿藏装的汉人游客。
可是这对年轻藏人的结婚照火了。不只是在中国火了,连BBC和纽约客也注意到了。似乎被解读为今天的年轻藏人已经过上了现代化的生活,与祖辈不同,具有了炫目的现代风范,又与同辈时尚人士相同,兼具了乡愁与传统情怀。这不禁让人想笑。且不说两位青年男女藏人,并无身为朝圣者或牧民的真实经历与经验,而他们的传统扮相及画面,都是今天中国“小资”或“西藏发烧友”眼中的“藏人”、眼中的“西藏风景”,就像如今在拉萨诸多被改造为景点的布达拉宫、八廓街及各个寺院,常常可以碰见穿着舞台藏装或者说伪藏装的汉人游客拍摄结婚照,更有金夫人签约的男女模特穿着舞台藏装或者说伪藏装在做结婚照的商业拍摄。而格绒彭措和达瓦卓玛无非是模仿了他们而已。

也即,是这样一个过程:“西藏发烧友”汉人、金夫人婚纱模特模仿藏人,然后是这对年轻藏人再来模仿“西藏发烧友”汉人、金夫人婚纱模特。一个模仿、再模仿的过程。都是一个字:伪。

图片转自网络。
而这对年轻藏人在都市场景中的扮相,以及贯穿通篇的那种如同遍布全世界的困惑于现代和都市、愁思于传统和故乡的时尚人士才会有的矫揉造作的表达方式,与其说展示了新一代的“现代”藏人,莫如说展示的是新一代的“现代”四川汉人。一方面他们身上有着我熟悉的在四川成长的藏人气味,说的四川话可能比藏语更顺口、更地道;一方面,我在成都见到过如他们这样的时尚青年男女,坐在春熙路太古里的西餐厅喝咖啡,或徜徉在高大上的方所书店及亚洲最大的无印良品。说起成都,这里有好几个所谓融合了现代和传统的旅游景点,被称为成都的“名片”,如宽窄巷子、锦里等,其实是将老房子拆除、原住民迁走后重新改造的仿古街,充满了各种“特色”小店,也有星巴克和酒吧,就像丽江四方街的翻版。虽然点缀其间的有从乡间移植过来的大树,有连根拔掉搬过来的老庙,但生活在此地的本土成都人并不喜欢也不认可,而是感叹成都的消失。只有并不了解成都也未见识过成都真容的人们,才会把这人为的、浅薄的、商业化的旅游景点错认成是成都。就像看见这对年轻藏人结婚照的人们,会把两个被精心包装的、从成都移植到拉萨、草原和河谷的年轻藏人错认成是今天藏人的象征,并且,认为他们多么地自由自在,漂亮时尚,既传统又现代,已经和先进的世界文明接轨,可以这么大步地一直走到纽约街头,令世人惊羡。

穿传统的、民族的服装,以布达拉宫、寺院及转经道、牧场碉楼为背景,貌似在回归,却是舞台上的表演,做出回家的样子,但太戏剧化了,藏人会看得出这是演戏,不真实,而外人作为观众,倒是被炫花了双眼。其实是某种迎合——迎合中国人对“现代化”的认识,迎合中国人对藏人、对西藏的误读;更加的人为、做作——而这对年轻藏人穿藏装、故意抹黑皮肤的藏式扮相,看上去是彰显藏人的身份,实际上让我看到的却是一种“自我否定”。因为它依然是在以中国人的世界,或者说以所谓“文明”与“主流”所打造的世俗化世界为中心,而形成某种被动的、否定的模式,并没有真实的表达,也没有真正的自我接纳、自我认同,更没有体现自我或者说今日藏人的自我,而依然是照猫画虎的“四不像”,实际上展示的是别人眼中的藏人,以及别人眼中的自己。这对被汉化或者说被貌似西化其实汉化的年轻藏人,其实山寨的不过是今天大多数中国人认为的现代与时尚,除了具有包装胜于内容的戏剧化效果,并无更多新意。

图片转自网络。这对藏族80后新人在泰国度假。
更讽刺的是,这对年轻藏人真的能够那么自由自在地朝拜布达拉宫吗?作为户口不是西藏自治区的外省藏人,他们进入拉萨不需要把身份证交给警察吗?他们不需要住在警察指定的旅馆吗?他们不需要在经过那么多道安检门时出具被另眼相看的特殊证件吗?他们真的已经获得了自由旅行的权利吗?他们真的拥有能够自由的思想以及能够自主的生活方式吗?更不正常的是,这对年轻藏人还真的能够自由自在地出国度假,模仿好莱坞明星扮演殖民地的主人,貌似羞涩地说:“浮夸的用到了直升机和兰博基尼”,显然他们拥有99%的藏人都得不到的护照,他们是多么地幸运啊。要知道,被置于护照困境的藏人遍及全藏区,今年2月,连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在微博上气愤质问:“我们藏族为什么不能出国旅游?我们的私人护照为什么被全民没收上交已有三年了,为什么还不发还我们?……全中国人民都可以出国旅游,藏族人民为什么不可以?!”虽然这对年轻藏人生活在成都,可能拥有非藏区的户口,不过我知道,即便是有成都户口的藏人,要申请到护照都非常困难。而这一点,在中国媒体的报道中,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无视了,似乎是,这两个被塑造成已经“现代化”了的“藏族代表”过上了幸福生活,所拥有的选择生活与实现梦想的各种权利,甚至超过了许许多多汉人,难怪会被那么多中国网友艳羡。

2011年11月3日在四川省
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街头,尼师班丹曲措
自焚牺牲。
另外,则有一个巧合,却是悲哀的巧合,是纽约客注意到的,就在这套走红的结婚照发布之日,一位47岁的藏人尼姑,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甘孜县的大街上点火自焚,当场被烧死。她是这六年来用燃烧身体的方式决绝抗议中国政府的第142位藏人,也是这其中的第23位女性。而这么多自焚者中,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有僧侣,更多的是牧民和农民。至少有一半人的家乡,与这对以幸福状拍摄结婚照的年轻藏人的家乡相邻。也有不少人的年纪,与这对以幸福状拍摄结婚照的年轻藏人的年纪相仿。而其中几张在草原上放牦牛、骑骏马,并在黑帐篷前扮牧人的世外桃源照片,说不定正是在自焚者的家乡拍摄的。但是,用中国流行话来说,自焚属于负能量,因为是阴暗的,邪恶的,藏独的,必须屏蔽;而这对“藏族80后新人”才属于正能量,必须冠以“现代”的光环,曝光,爆红。

没有真正自由的政治环境,没有真正自主的心理环境,所谓的现代化是一个虚假的命题。而且,并不意味着世俗化就等于现代化,世俗化也不是可以遮蔽或者解决西藏问题的灵丹妙药。

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故事,更是一个山寨的如假包换的故事,但是以假乱真便足矣,因为要的是另外的目的,而不仅仅只为了商业营销的成功。这对年轻藏人只是这个故事的角色,虽然结婚照的文案上写着,“是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实际上是一个关于被移植的“他者的故事”。不过还是要真心祝福这对年轻人,因为他们真的结婚了。

20155

【转自唯色RFA博客: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s-05072015100559.html。转载请注明。】

2015年5月6日星期三

唯色:作为隐喻的藏獒

转自网络2011年11月28日新闻:一名姓牛的男子称,他是南四环一个藏獒基地场主,这次是专门找来纯种藏獒给自己基地中的藏獒配种,配成功一次需5万元以上,为给身价不凡的两只藏獒接风造势,他特意请来美女礼仪和安排宝马车,来自玉树的客人和两只藏獒接风开道。 

作为隐喻的藏獒

文/唯色

其实在看到这个被热议的消息时——即纽约时报4月19日爆料称中国富人已不把藏獒当宠物,曾卖出天价的藏獒被五美元贱卖给屠宰场,做成火锅食材、仿皮和御寒手套的里子——我并不惊讶,就像是早知道西藏高原的标志性动物——藏獒,被带出高海拔的家园会有这样的下场。只是这所有悲剧中最不堪的下场未免来得太快,两年前还听玉树朋友说他亲戚家的藏獒卖给做狗生意的河南人四百万元人民币,河南人先付了两百万元,另外两百万元等转手卖出后再付。如今,那头待价而沽的玉树藏獒是不是也沦为了火锅中翻滚的肉片?

玉树被说成是纯种藏獒的故乡,这种说法更似出自拿玉树藏獒大做买卖的各路炒作者。记得五年前玉树地震后,甚至有穿“消防救援”橘黄衣的救援队公然偷小藏獒,被志愿者在现场拍摄到。许多人至今不肯相信。参加救援的媒体人文涛当时在推特上说:“偷獒是肯定的,利益驱动。”也有藏人志愿者披露:“其中还有借志愿(组织)偷藏獒、借志愿组织挖掘富家人财物的团体……”

不只是玉树一地,包括拉萨在内的全藏许多地方布满所谓的藏獒基地,不少是解放军、武警等军警单位所设,乃豢养、培训、买卖藏獒的大户,规模大,獒数多。我曾见识过这样的一个庞大基地,在拉萨去往贡嘎机场的老路上,属于消防武警部队,听说腐败不是一般。


2011年,面对仍在升温的“藏獒热”,藏人导演万玛才旦的电影《老狗》发出了藏人的悲鸣。儿子要卖掉藏獒换钱,父亲珍视与藏獒的感情并坚持禁止买卖狗类的传统,而卖狗人要将它卖给有钱人当宠物,最后老父亲忍痛杀狗。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所教授茨仁夏加(Tsering Shakya)在影评中写道:“这部电影探讨中国的经济转型(而不是文化大革命)对西藏(或任何其他民族)文化的侵蚀及其产生的不稳定影响。……《老狗》从藏人的视角看今日藏地图景……《老狗》中遍布着充分体现入侵的主旨:栅栏既象征私有化经济,又象征对土地和民众的剥夺;试图说服老人卖狗的贩子,他说狗到了城里的生活会更好(老人回应:“那城里人又在害怕什么?”);及因为贪婪和商业机会主义而遭窃的穷人的宝贵财产。”

被带往中国各地的藏獒变成了宠物其实更像是某种隐喻。简单地说,作为隐喻的藏獒揭示的是藏人的命运。关于这,我就2008年三月的全藏抗议带来民族关系的变化,在《原来是宠物与人的关系》一文中这样写道:

“就像藏獒,青藏高原最闻名于世的动物,似乎很稀罕,很名贵,中国的那些大款或者附庸风雅之流都争着花高价卖来当成自家宠物,每天都要喂食很多肉。可是,有一天,藏獒突然发了脾气,咬了这个原本不是主人的主人,当即就会被气愤地打死,中国的报纸上常有这类报道。而这正是藏人和中国人的关系。这才是中国社会的民族之间真正的、根本上的关系。藏人如果安于当宠物,那好,汉人还会跟藏人保持以前的那种温情脉脉;而那些汉人还会继续‘热爱’西藏,就像愿意给他喜欢的猫啊狗啊这些宠物吃喝。但人不是宠物,宠物没有自我意志,而人是有自我意志的。藏人不愿做宠物,因为当宠物的下场是丧失自我,最终丧失西藏,因此,藏人只要不安于当宠物,只要不甘于接受当宠物的命运,勇敢地为自己是人而且是藏人进行抗争,这就会惹来麻烦。事实上,已经惹来了麻烦,如被抓捕、被囚禁、被虐待,甚至被屠杀,这是遭到国家政权的惩处,对于民间意义上的汉人来说,许多汉人的那种变脸之快也把真相呈现出来了——真相是,藏人不能做人,一旦想做人,那只有被置于死地。”

而隐喻仍在继续。遭到天价藏獒如今如此不堪的打击,有文化的尤其是有名气的藏人们在社交网络上,纷纷传递一张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带你回草原”的图片,一头黑色藏獒的全身侧影与广袤的绿色草原构成画面。事实上,若真要将被卖往偌大中国许多地方的藏獒带回草原并不容易,这么多年来,被杂交、被配种、被注入硅胶、被整容的藏獒已经面目全非,性格全非,即便能带回草原一些,又会不会造成藏獒变异以至于更加混乱?我倒是认为,诗人嘎代才让几年前写的《藏獒之死》的最后一段,才是真实现实:

“我本想心醉神迷地在这个故事中找出点什么东西,譬如藏人和獒犬间的非常感人的意义。最终,我不想再探究这慈悲深处的某种背叛了,或者隐含了具有现实意义的社会意图。这是一番难以想象的总结,发生在我生生世世的故乡——青藏高原。可如今,人们想念着藏獒,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有什么卖什么,直到两手空空!”

2015年5月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相关内容由自由亚洲电台藏语专题节目广播,转载请注明。)

2015年5月1日星期五

嘎代才让:藏獒之死(诗)

转自网络2011年11月28日新闻:一名姓牛的男子称,他是南四环一个藏獒基地场主,这次是专门找来纯种藏獒给自己基地中的藏獒配种,配成功一次需5万元以上,为给身价不凡的两只藏獒接风造势,他特意请来美女礼仪和安排宝马车,来自玉树的客人和两只藏獒接风开道。


藏獒之死

嘎代才让

这一天正在到来;
将你的呼吸增加一倍,将你充满怨恨的
善良增加两倍。
并蔑视恐惧、联系和感情,
因为,一如你两腿分岔处表明的,
以为身为不朽的坏蛋,
你今晚梦见你不靠什么而活
并因一切而死……
——(秘鲁)巴列霍

1,

      那是下雨后的一个早晨。天空晴朗,四周一片寂静。
      我和达娃上山去煨桑,他是土生土长的牧民,是我家的远亲。我们一边爬山,一边瞎聊,间隙,他说:“很后悔,这一生中犯了个错误,就是与自己相依为命了三年的藏獒换成了钱,尽管得到了一大笔钱,但是……。”这时,他热泪盈眶,停顿了脚步,举目远眺。过了一阵继续说道:“为了度过这些日子,开始喝酒,喝酒后没有了伤感,醉生梦死毫无知觉,只是想到明天,我怎么办,我会想念那个幼小的藏獒吗?”
     还能怎样呢?就这样别了,为了金钱。我们是如此地忧伤,我们只能让喇嘛加持过的那串念珠为它念念经,除此之外,没有剩下什么!
      一则真实的故事,让我念念不忘!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2,

我们一起生活在高原
睡眠时它温柔地睡在我们身旁
一年四季,
我们一起踏着蹒跚的脚步
去寻找新的牧场。偶尔你舔着我
被岁月发黑的赤脚
露出那微笑的牙齿;我们一块走
一块睡。我们已经转移过很多的牧场
有时倾盆大雨,有时大雪纷飞
你虽然不曾念叨一次,但我深知你既悲伤又痛苦
如今,可如今那个下雨天
在那不幸的山腰间
我把你卖了;我是多么的忘恩负义
多么的残忍不堪!

下午又下雨了
前所未有的雨无止境地下。而我
感觉不到你还活着
我来到你我曾经相识的高处,以便悲伤地
神智不清地
观看一个痛彻心扉的落日!

3,

今天下午,我的每个族人
都在甩卖自己的小藏獒。
今天下午,每个人走过去
探询内地的藏獒价。
今天下午,我的灵魂从另一个灵魂取走什么似的
我感到很内疚。今天下午,我们的家乡
人群翻滚,吱吱呀呀
说着交杂的话语。今天下午,我的眼睛不像是
我的。看起东西很模糊。

4,

我做了个梦
盲目而不可触摸
我眼前的藏獒
显得孤单

我亲爱的藏獒
如果你下辈子转世了人
将我卖掉吧
我愿把这背信弃义的生命
献祭给你!

5,

小藏獒什么时候回来?

“盲目的雪域高原
深陷黑暗中给我们继续演绎
一场好戏。
——他们演得极好,他们让
我们继续看:
那个像牛,那个像驴
那个像藏獒
哦,他们是奴隶,给钱了
高兴!”

你还指望它回来么?

“事实上它们都死了
水土不服。死之前我们又卖给别人了
买来卖去,我们也赚大了。
如今,你们的这种伤口不好受吧!
生命不如金钱
而你们是这场戏的导演
这戏叫死亡。赎不回来的
别指望了!”

6,

然而,我的族人
破口大骂道:
“你们才是死的,它们死于生
把你们的钱还给你们”
又赖帐不可?
这场买卖永不枯竭
除非我大脑进水。

你们不会创造和谐
光靠嗓门喊是不行的!

从此,藏獒稀少
我们的慈悲也快死了
而我们能唤醒它吗?

7,

     “藏獒也许死了,在我一生中最寂寞的时刻……”
     从此,便失去了交换心事的对象。从青藏高原的每个角落,都会有同胞哭诉往事,那些撕心裂肺的话语接二连三从舌苔溢出;那些声音,那些失去了人性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从奇迹般地传送到我的耳边,仿佛是故意的。我努力不去想像,直到我的小藏獒有一次闪现在我的大脑里,才明白有些往事你想忘也忘不掉,如此不慈悲的烦恼,永远左右你的心情。
     悔恨——还为什么呢?是的,我悔恨金钱总会制造出“奇迹”。

8,

之所以,我的族人
酗酒之后每每习惯了暗暗哭泣
之所以,那失去一切荣耀的土地上
我的族人
不能再面对一切狗杂种了
之所以,我的族人
不能说想说的
是因为暗哑的喉咙里长满了
铁质的不道德的刺!

9,

一年又一年
有个念经的老头,踱来踱去
独自在寺院转经
山顶煨桑
他想赎回来点什么东西
又过了整整一年
他听到藏獒死了
调整心态后他终于无话可说了
这一生他卖出去了
太多不该卖的藏獒

完了!完了!一切完了!
说什么都不相信。

10,

“藏獒是神灵
赋予你们的。野性十足,亲切
充满灵性
与你们心心相印
守望着人类的最后一片净土
可你们却……”

一个老外丢了这么一句话
便摇摇头走了!

11,

它想逃走
它跟着头顶的白云奔跑
它悲伤,它抗议
它单独逃离
它独自鸣咽
它对奔跑有一种渴望
它想跑到哪里
它的愤怒拥有至高无上的慈悲。因此
它没逃亡,死了!

12,

      我本想心醉神迷地在这个故事中找出点什么东西,譬如藏人和獒犬间的非常感人的意义。最终,我不想再探究这慈悲深处的某种背叛了,或者隐含了具有现实意义的社会意图。这是一番难以想象的总结,发生在我生生世世的故乡——青藏高原。可如今,人们想念着藏獒,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有什么卖什么,直到两手空空!

2009-4-20

2015年4月30日星期四

唯色RFA博客:关于藏历土鼠年的诗歌与纳粹集中营的解放

转自网络:4月9日,在德国东部城市魏玛附近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原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别在带刺的铁丝网上。


关于藏历土鼠年的诗歌与纳粹集中营的解放


/唯色

去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陌生邮件。来信人Mark Ludwig先生自我介绍是泰瑞新音乐基金会(Terezin Music Foundation)的执行董事。这是一个犹太基金会,如其所言:“寄情于音乐……很多签约作品是从音乐作为希望、抵抗和改变之源这类主题中得到灵感……坚信最宏大的纪念丰碑和平台是通过音乐和诗歌支持今日和未来之声”。之所以与我联系,是因为“正在进行一个涉及到音乐和诗歌的重要项目。2015年是纳粹集中营解放七十周年。我们所设想的项目包含来自不同文化的诗人,每位诗人都创作诗歌反映解放的主题——即与诗人个人的经历和视角产生共鸣,体现解放的真意。‘解放’的背景可以是一个民族、一场运动或个人的一段旅程”。Mark先生说,出于对我的诗作的仰慕,相信我的声音将为此项目的精神和艺术性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对这一项目很有兴趣,在回信中表示能够参加这个项目是我的荣幸,从而使得我的诗歌——我自认为是Tibetan 的声音之一——有可能在体现“解放”这个真意的主题中获得表达的机会,并凸显历史与现实的“集中营”对被剥夺者的压迫。事实上,我有一首于我个人而言很重要的诗:《藏历土鼠年的痕迹》,始于2010314日——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却一直未能完成,或者说,四年来,我仅仅写了这五节:

接下来的纪念日,似乎都能做到若无其事
而那年,看似变局乍现,他冲出去,她尖啸着
更有那么多平日藏在阴影中的无名人氏
抛弃了比谁都逼真的幸福面具
瞬间即永恒:被消灭的,成为国家机密

……清晨,我悄然推开家门
这天,将有多少偶遇,属于藏历土鼠年[1]的痕迹?
我相信,我会看见秘密

一路上:修鞋的,配钥匙的,上山开矿的,下河筑坝的……
多么勤劳的移民啊,早早地
开始了日常生活的烟火,就像满大街的杭州小笼包子[2]
在等候一群群饥饿的淘金者

每个路口,又添了几名穿黑衣的特警
背抵背,绑着硬邦邦的护膝,握着盾牌和枪
至于不计其数的据点、摄像头和告密者,犹如天罗地网
一旁吸烟、斜视的几个男子,将尾随拒绝合作的人

我被两个靠在小店门口的塑料模特吸引住了
各穿一套玫红翠绿的劣质内衣,曲线毕露
脖子上套根细绳,像凄惨的吊死鬼拴在卷帘门上
难道会被谁一把抢走,逃之夭夭?

可以说,邀请我以新创作的诗歌,与全球数十位诗人共同参与这一表达“解放”主题的项目,对我是极大鼓励。两个多月后,我在北京完成了这首诗,数月后,又在拉萨做了最后的修订。这首共计十一节却不长也不短的诗,在我个人写作史上非常重要,不只是因为长达四年才写完,更在于获得了诗歌意义的“解放”。

美国诗人、翻译家Andrew Clarke先生翻译过我的多首诗歌,并于2008年出版了我的诗集《Tibets True Heart Selected Poems by Woeser》(《西藏的真心——唯色诗选》),实际上正是他向泰瑞新基金会介绍我的诗歌,所以他翻译了《藏历土鼠年的痕迹》这首新诗,而Mark先生在读了译诗后来信说:“非常感谢你写出如此豪迈的诗歌,其想象力和抒情性十分感人。你的诗歌将会成为我们的选集中很重要的一部分。”Andrew Clarke先生来信说这即将出版的诗集包括了国际上一些著名诗人的作品,如美国桂冠诗人比利·柯林斯(Billy Collins) ,捷克诗人戴狄切克 (Dedecek) ,他是捷克笔会会长捷克的著名诗人和歌手,《七七宪章》的签署者;波兰著名诗人查格尤斯基 (Zagajewski);而我的诗收入其中当很有意义。

限于篇幅,在此转录我的这首诗的最后四节如下:

是否所有的伤口都被授意愈合?
是否所有的印迹都可以被仔细抹平?
是否在不安中度日的你我仍如从前,一无所求?

黑夜却是倏忽而至,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分明听见一辆辆装甲车碾压地面如闷雷滚动
夹杂着时断时续的警笛和各地口音的汉语令人慌乱
他们似乎是永远的胜利者,明天摇身一变
年长的是不要脸的恩人,年少的是被宠坏的游客
以及旷野上,活割藏野驴生殖器的矿老板得意洋洋

狗也在凑热闹,一个比一个更能狂吠
我不用抬头,也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颇章布达拉
在丧失中保持沉默,在沉默中抗拒丧失
我不必细数,也能铭记从阿坝燃起的第一朵火焰
它不是火焰,而是一百三十五位连续诞生的松玛

我将掉落在地的泪珠拾起,轻轻地,放在佛龛上

20154

【转自唯色RFA博客: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s-04282015083709.html。转载请注明。】

延伸阅读:

唯色RFA博客:藏历土鼠年的痕迹(诗)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5/04/rf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