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9日星期二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六天)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六天)


唯色

 

第六天:2018222日,藏历新年初七,星期四


终于等来了中国官媒新华社的报道,却是222日凌晨1233分发在新华网上的。标题是:“大昭寺火灾初步排除人为因素 释迦牟尼佛像完好无损”。约八百多字的权威报道介绍了火灾的起火部位、过火面积、损失情况等。我读了又读,总结出以下几个疑问:

1、报道称,“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为什么要把大昭寺主殿觉康(释迦牟尼佛殿)称作后殿?在各类专业的、非专业的相关资料中,据我所知,从未有过将主殿称为“后殿”。

2、报道称,过火点是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右侧”如何定位?是指二楼北面为右侧,还是指二楼东面为右侧?而二楼东面有通往三楼的两段台阶,台阶之间即位于墙角的是敞开式的小神殿,供奉白拉姆等两尊护法神像。而“通风室”又指的是哪里?有多大的空间?这一说法语焉不详。

3、报道称,“为防止通风室坍塌以及死灰复燃,保护性移除了2013年修复的后殿金顶。首先,“后殿金顶”应该正是释迦牟尼佛殿金顶,即大昭寺金顶群中最重要的金顶,它原本是有正式名称的。其次,从多个视频中可见熊熊火焰吞噬这个金顶,而保护性移除的意思,是不是已被烧毁的另一种说辞?

4、过火面积50平方米左右的说法存疑。

5、着火时间“1840分左右,那么灭火时间又是何时?17日当晚,朋友在大昭寺广场前的宇拓路口目睹火情告诉我火烧得很大时,已经是2010分。

6、然而,最重要的是,怎么起的火呢?怎么起的火呢?怎么起的火呢?大昭寺内部应该监控无死角、无缝隙,只要调出监控应该可以找出起火原因,这个不复杂吧。

7、报道称,“寺内供奉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完好无损,主体建筑完好无损,登记的6510件文物无任何损失”,这是真实不虚的吗?觉康(释迦牟尼佛殿)帷幔后的十多尊塑像与诸多珍宝等,算不算文物?

8、大昭寺内部应该监控无死角吧,调监控可以看到起火点和原因,不复杂吧还有,为什么新华社说的着火位置与公安部文件说的起火部位不一样?

总是造新词。主殿变“后殿”,主殿金顶变“后殿金顶”,而被烈焰焚烧的金顶啊,你是被怎样地“保护性地移除了”呢?现实中的火灾状况已经是那么地扑朔迷离,关于火灾的官媒报道又充斥多个新词,这无法不让人想起批判极权的英国作家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说,发明新词的目的,是为了“消除所有其他的思考模式”,“一旦老话被完全取代,与旧世界的联系就完全割断。”

不在现场,发言更须小心翼翼。只能依靠经验和常识,以及对于所有讯息的反复对证和比较,才可能趋近事实真相。毕竟大昭寺不同于坐落在深山远郊的寺院道场,而是位在老城中心,朝拜的重点,无数藏人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也因此,我又从最新流出的上金照片发现,怎么连释迦牟尼佛像头顶的纯金华盖也换成了织物布料做的简陋华盖?而十几年前,我在做西藏文革调查时采访了大昭寺的一位老僧,他说文革中,“庆幸的是,觉仁波切头上的华盖是纯金做的,但因为被香火熏得很黑,没人认得出是纯金,所以就没被拿走”。多年来,我也曾多次拍到过金光熠熠的华盖,制作得那样精美,无法不印象深刻。但在火灾之后呢?黄金的熔点据查是1064.18摄氏度,据说有数百年历史且幸免于文革的纯金华盖,如今在何处?

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有关大昭寺火灾的中文报道也发表了。遗憾的是一错再错,居然说成是“后院发生火灾”!我不客气地在推特和脸书上质问:“……那着火的是后院吗?那是大昭寺主殿的金顶!……连新华社都不敢这么胡说!”“……看来真的是不认得自己的家乡、不认得自己的心脏寺院了!”其实我是心口隐隐作痛,要知道,正如尊者达赖喇嘛所言,大昭寺是整个图伯特最崇高的寺庙。身为藏人,如果连自己的故乡及心脏寺院都陌生的话,实在是悲莫大焉。
 
(这张公安部文件截图的原件发表在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一共四页。其中最重要的是这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与新华社报道所说的“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完全不同。但在披露之后,该网站将文件删除。)

大概下午三点多,有朋友在我脸书转发的那张公安部文件照片下面留言:“文件原件在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可以下载”,并附了网址(
http://cces.njtech.edu.cn/fire/view.asp?id=905&class=22)。点击打开后,出现了《关于吸取西藏拉萨大昭寺火灾教训 切实加强宗教寺庙场所火灾防控工作的通知》全部,一共四页。被质疑的文件获得了证实。它是真的,而不是假的!
http://cces.njtech.edu.cn/…/uploadfile/20180218120722519.pdf)。其中最重要的是这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与今日凌晨新华社报道所说的“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完全不同。那么好吧,有公安部文件为证,该打谁脸?

文件还要求“严防宗教寺庙场所发生火灾,绝不能让火灾成为影响社会稳定和节庆氛围的焦点问题”,“西藏和四省藏区公安消防部门要主动向政府报告宗教寺庙的火灾危险性及防控对策措施”等等。

我立即下载了,保存了,并转发了推特。藏学家Robert Barnett也注意到了。之前向他声称文件是假的人,悄悄地将自己的留言删除了。但是当天傍晚,这份公安部文件,从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消失了。

而这天,拉萨下起了大雪。实际上这几天一直刮风。天色阴沉,却不是赞美。愿我继续执着于事实,祈求诸佛菩萨、根本上师的护佑。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五天)




2015年夏天刷爆微博、微信的这张图片引发批评如潮:两个游客,一男一女,摆出提笔给神圣的觉沃佛像刷金的POSS留影。那男子是名叫杨子的中国土豪,女的是其助理。当时我也留言:“被商业化席卷的拉萨,已成为专门提供给中国各地游客消费的展示‘拉萨最幸福’的主题公园,而所谓的‘八廓古城’被打造成了迎合游客的充斥异域景观的旅游景点。文革伤痕犹在的佛祖塑像,任由只要花钱就可以摆出上金状的游客蹬鼻子上脸。”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五天)


唯色


第五天:2018221日,藏历新年初六,星期三


藏学家Robert Barnett也转发了那张公安部文件图片。并写道:Jokhang fire news: An Internal Public Security Bureau (PSB) notice about the fire has been leaked (h/t @degewa)。自大昭寺发生火灾,Robert Barnett一直在推特上发布所汇集的各种讯息,广受媒体及藏学界关注。但公安部文件图片被质疑。有人以貌似内部人的口吻说“这个文件从行文到字体都不是政府的风格”。我只能说,行文还真的是中国政府的风格,字体是不是就不知道了。但以我个人在中国这样一种复杂环境中的生活经验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假文件。我试着想上公安部消防局官网,看看能不能找到消防局其他公开文件以做比较,但能找到网址却打不开。

当晚在脸书看到VOA藏语电视访谈原大昭寺僧人桑杰。现居瑞士的桑杰曾在大昭寺十几年,并在觉康主殿担任过五年香火僧。我认识他,电脑里还有十五年前的今日给他拍的照片。VOA采访他真是再合适不过。在被许多人观看的网络直播中,神情忧虑的桑杰急切说道:据现场视频、照片及了解到的,觉康及上方金顶被火烧着是百分之百了,只是不知道毁损程度。还说,在佛陀12岁等身像后出现大幅黄色帷幔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更是证明觉康百分之百出事了。而这也印证了我18日初见火灾之后的照片时,对那帷幔的怀疑和判断。

而那些在火灾发生之时,未做仔细了解和分析,就忙不迭跑出来“辟谣”或报平安的人,实质上都是有意无意的洗地者。而平日里或长篇大论,或微博微信,不停灌心灵鸡汤的活佛啊高僧啊等等,相信基本上都去过祖拉康给觉沃佛上金什么的,这时候一片鸦雀无声,难道真的是修炼出了四大皆空的境界?

更多的反应是沉默。友人说:“对于这件事,大部分藏人自觉性地保持沉默,这比火灾本身更令人惊奇。”与其说自觉沉默,不如说习惯沉默,原因自然在于深不见底的恐惧。需要补充的是,这普遍的沉默尤其表现在社交媒体上,而私底下的场合,比如在茶馆、饭馆等,人们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似乎是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分析案情的侦探,而这正是因为讯息不透明所致。不过在拉萨,愈是靠近火灾的中心,愈是避而不谈,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有佛信徒只是念诵这段经文以求平安:“地水火风空障纷起时,虚假幻身危亡极怖畏,恭敬祈请心中勿疑惧,邬金四大空行天女众,四大自然调顺无疑惧,祈请邬金莲花生大士,如意加持意乐乃成就。”而我的看法是,念经与求真相是可以并行不悖的,我们既向古汝仁波切祈愿求助,也要在世间意义上追求事物、事件的真相。光念经而不行动,只是一个懒惰的人。一个真正的佛弟子,应该懂得: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其实我都不想说这样的话:身为现代意义的知识分子,同理心应该是最起码的具备。

比如有些人摆出了只要觉沃佛像“完好无损”就万事大吉的姿态,似乎是,哪怕这整座始于一千三百年前的古寺毁尽,废墟中仅余存一座觉沃佛像,也会做出幸莫大焉的样子。然而什么是“完好无损”?文革时砍在觉沃佛像左腿上的洞孔犹在,那不叫“损”又是什么?何况觉康佛殿里除了觉沃佛像,环绕周遭的有多达二十多尊佛像,难道他们都是泥土,任火烧水冲,残缺不全,全都不足为惜?

还有人套用时下流行的话讥讽道:觉沃佛像不过是某些藏族人“巨婴的奶嘴”,然而这貌似尖锐的批评却透着世故的算计,因为他并不敢对真正的强势有半句直言。而这也正是体制内许多人的表现:看上去有思想、有见地,也总是乐于怼宗教人士或藏人的丑陋性之类,但一旦触及权力立即噤声,实在是个个人精,应该以同样是流行的这句话相赠: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热量的人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还有人对执着于事实者说风凉话,轻松甚至轻浮地说“俺们最大的一个悲哀在于不管我佛讲什么经,就管我佛穿什么衣。要是释尊在世,谁敢说他还在乎穿什么?”我眼前浮现出其实一个唯利是图的空心人,每次从祖拉康跟前走过,可能连目光都不会在那耀眼的金顶上多停留一秒,就轻快地直奔他的店而去,可能还吹着口哨,那曲调大概是“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

昨日因,今日果。如友人所言:这些都是随心及愿力显现,福泽消退的时代,我们的共业。就像有句拉萨谚语:拉萨嬷啦朝拜祖拉康,却看不见觉沃释迦牟尼。虽说谚语指的是大经堂与二层之间的檐下悬挂的小佛龛内所供的觉沃佛像,却也可以视为一种对现实的比喻。据说18日那天排了数公里长队流泪朝拜的信众里面,拉萨人是少之又少。固然更多的是出于恐惧而不敢来,如英国作家巴恩斯在《时间的噪音》中所写:“在权力的压迫下,自我破碎了,分裂了。公开的怯懦和私下的英勇共生。或反之亦然。或者,更常见的是,公开的怯懦和私下的怯懦共生。”

想起一桩与觉沃佛像相关的事。是2015年夏天刷爆微博、微信的两张图片:两个游客,一男一女,摆出提笔给神圣的觉沃佛像刷金的POSS留影。那男子是开影视传媒公司卖天珠包女明星的中国土豪杨子,女的是其助理。当时我在博客上发帖问道:大昭寺的管家喇嘛们,有了钱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僧人的份内事,就这么慷慨地转让了?!是为了吸引更多游客上金么?这也是旅游节目之一吗?

当时有个藏人大学生伤心地写道:

“拥挤的大昭寺里,一家家的乡下藏人,穿着油腻的藏装,恭恭敬敬地把怀里的钱交给负责的管家喇嘛,喇嘛取出金,溶于水,寺院绘画才能最好的僧人,站在只有古修啦本人可以踩上的佛像左侧的台梯上,耐心而细致地用软毛刷划过佛像的脸庞和身体。而藏人们,就远远站在地上,满足而幸福地仰望着自己的供养实实在在地划过了佛像的脸庞,身体。那样的幸福感觉是无法言说的。上完金后,藏人绕佛三圈,把自己的衣角,哈达,念珠恭敬地放置在佛座的四周。再获得古修啦专门准备的哈达,满心欢喜地离开。最后再不舍地看看,看看自己上过金的地方。

“撇开外貌,民族,撇开性别,撇开宗教,这奉行了千百年的仪轨,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就改变了呢?我亲眼看到一个康巴乡下藏人把自己准备的酥油倒入觉仁波切(觉沃佛像)前的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中,被站在梯台上的古修啦一巴掌打懵了。他受伤又惊恐的黝黑的脸庞我永远无法忘怀,他羞愧地低下了满脸通红地向古修啦道歉,他的家人也在一边责怪他任意给佛前的酥油灯添加酥油。而这个图片中的人,竟然连口罩都不戴,而世世代代,古修啦都是戴着厚厚的口罩,怕自己呼出的浊气玷污了佛祖而在上金的啊!!!

“其实大昭寺曾经就倒掉过,还一度沦为猪圈,整个寺院只有觉仁波切一尊佛像留下,还难逃红卫兵的殴打,腿部至今还留有当时打成的孔洞痕迹。但那个时候,大昭寺是倒在了暴力之下,如今则是倒在了金钱之下。

“只怕,哪一天,驴友们在微博朋友圈晒和觉仁波切的自拍,而这一项也将成为某种出手阔绰的优待或者‘大昭寺旅游景点项目之一’。”

但当时也有人辩护说,给觉沃佛像刷金的中国土豪供养了价值上千万的九眼天珠,意思是他因此有权这么做。我驳道:“多少年来,供养天珠的藏人信徒多的是,修建寺院、塑造佛像的藏人信徒多的是,没有哪个俗家弟子像他这样获得提笔给觉仁波切刷金并摆造型的优待特权吧?而且,信仰的标准是在于供养的多少吗?……就在几天前,是全藏最神圣的寺庙——大昭寺遭遇文革被砸四十九周年。当时,至为神圣的佛祖释迦牟尼塑像,遭‘破四旧’的红卫兵用十字镐砍出一个深深的洞穴,至今可见。而在大昭寺被砸四十九年后的今日,被商业化席卷的拉萨,已成为专门提供给中国各地游客消费的展示‘拉萨最幸福’的主题公园,而所谓的‘八廓古城’被打造成了迎合游客的充斥异域景观的旅游景点。文革伤痕犹在的佛祖塑像,任由只要花钱就可以摆出上金状的游客蹬鼻子上脸。”

17日的大火似乎是这样的隐喻:我们不配拥有如此出世间的无价珍宝!

听说大昭寺内增加了多辆沙车和翻斗车。当局是在加班加点地修复吗?然而这么突击性地修复是为什么?如果事发意外,水火无情是天理,完全可以对外告知真相,对内认真修复,哪怕花上数年、数十年都可以等的,何必匆匆忙忙地去弥补呢?这样难免不会是豆腐渣工程啊。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3142019125859.html

2019年3月27日星期三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三、四天)

多年前在暮晚时分拍摄的大昭寺金顶群 (唯色摄影)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三、四天)


唯色


第三天:2018219日,藏历新年初四,星期一


查阅有关大昭寺的书籍。一本是《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传统西藏建筑与城市景观》,含中文与藏文两种译文,作者是两位挪威建筑师,从事西藏建筑研究多年。我经常翻阅这本书,是因为我一直想写一本基于各种新旧地图和资料、脚踏实地的访谈和回忆而构成类似于拉萨地方志那样的书。然而我徒有自不量力的野心,迄今未完成。


此书绪论即言:“作为古代西藏的首府,在尚存不多的几个传统藏族城市中,拉萨……多彩绚烂的建筑群是布达拉宫(达赖喇嘛的所在地)和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建筑——大昭寺。许多小庙、寺院、神殿和纪念馆,与现存的、出色的世俗建筑结构形式形成互补。总之,藏族建筑艺术总体上在伟大的世界建筑文明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

在大昭寺这部分写道:大昭寺建筑群(Tsuglhakang),圣殿建筑群,建于七世纪后。位于八廓地区中心位置的大昭寺,是西藏的第一座寺院,也是最神圣的寺院。正是围绕着这所建筑,拉萨发展起来。7世纪以后,它分几个时期建造,主要的重建和扩建是在17~18世纪。它的主建筑物,约四层高,采用传统的建造方式,凸起的屋顶镀铜铸造。”

“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Jowo),这座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塑像,将大昭寺确立为来自西藏和周边佛教地区朝圣者的第一个圣地和目的地。……因为有节制的规模、悠久的历史、精彩的细部和价值连城的壁画相结合,大昭寺具有最高秩序特征的氛围和深度。20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扩展了布达拉宫的世界遗产注册范围,它囊括了大昭寺和八廓街的中心区域。

并附有专业而细致的建筑绘图如平面图、剖面图。照片多张,最晚照片拍摄于2000年,记录了从外入内的寺院风景,包括从囊廓转经道至金顶群,从无数盏酥油供灯至一幅精美无比的壁画。我被这句话打动:“在镏金屋顶下的屋梁之间画着的数以百计的微型度母(慈悲女神),是整个大昭寺可见到的最丰富精致的装饰艺术的明证,然而人们很难注意到这些。”

还有一本图文书也很重要。是德国建筑师安德烈•亚历山大(André Alexander)著述及摄影的《The Temples of LHASA》。他最早来拉萨是1987年,对西藏建筑产生兴趣。1993年与朋友制作拉萨现存的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名录,记录了超过400幢的老建筑。1996年与朋友创立西藏文化发展公益基金会THF),工作重点“主要是研究和保护历史名城拉萨”。至2002年,被誉为拉萨老城保护者的他及THF在被当局驱逐出拉萨之前,拯救并修复了拉萨城内以及附近地区76座历史性的传统建筑,包括大昭寺。2007年我在北京见到他时,得到了他送的这本书。我也像朋友们一样,称他安追。

第四天:2018220日,藏历新年初五,星期二


从百度文库找到一篇2013年发表在《中国消防》第7期的文章:《浅谈西藏大昭寺古建筑火灾预防》,作者次仁旺久。立即截图。然后细读,并摘录其中重要的技术分析和警示如下:

“大昭寺建筑材料主要为土木结构,而且柱、梁、屋顶大多以木材料为承重构件……耐火等级低下……极易燃烧。大昭寺建筑结构是大木柱支撑大屋顶,屋顶是平屋顶,由大量木材加工成的梁、檩、斗拱等组成,整个结构就像一个架满柴火的灶膛……建筑屋顶采用的阿嘎土非常坚实,发生火灾时不易散热,使热量积聚,容易发生‘轰燃’现象。

“……大量的可燃织物和木质材料使大昭寺建筑的火灾荷载是现代建筑的5~8倍,一旦发生火灾,发展迅速,难以控制。

“大昭寺一旦发生火灾,燃烧速度快、温度积聚迅速。在起火以后,必须在1520分钟内实施有效施救,否则会出现大面积燃烧,最高温度可达800°C1000°C。同时,大昭寺大殿内部屋顶宽大而坚实,不易通风,如果发生火灾,屋顶内部的烟雾和热量不易散发,温度容易积聚,导致‘轰燃’现象,使火灾难以扑救。

文章提到了火灾的隐患,包括殿堂内酥油供灯多,信众手持燃灯朝佛,每日信徒和游客平均达到4000多人,“而且大昭寺内的电器设施设备管理不善,违章用电现象仍然存在,部分电线老化、绝缘层破损,私拉私接的现象时有发生,还存在使用超负荷大功率电器,导致发生电线短路的现象,而随意更换的大功率照明灯具,其表面温度高,经幡、幕布等易燃物靠近机易引起火灾。”

读完更添忧虑。17日那场火,仅从几个视频看,那似乎从觉康金顶的各个方向喷出的熊熊烈焰,是否“轰燃”现象?更要命的是,大火烧了岂止“1520分钟”,至少长达一个多小时或者更长。当晚官方那极其简短的报道只说了起火时间是“1840分”,却不说火灭的时间而只是以“火灾已迅速扑灭”一言以蔽之,这是为什么?

还找到一篇文章,《浅谈寺庙古建筑存在的火灾危险性及消防安全监管对策》,201511月发表于《工程建设标准化》,作者是拉萨市公安消防支队的杨玉霞。其中列举了几次火灾事例,如“19846172330分左右,布达拉宫强巴佛殿因电气线路老化,绝缘层破损引起短路发生火灾,造成了不可估价的经济损失”,提出了如何加强寺庙消防安全监管对策等等,然而似乎是纸上谈兵。

当晚在推特上意外看到网友转发的图片,显示是公安部“公消[2018]30号”文件,标题是“关于吸取西藏拉萨大昭寺火灾教训 切实加强宗教寺庙场所火灾防控工作的通知”。只有一页,准确地说,是大半页,称171906分拉萨市公安消防支队接到报警后,“立即调派37辆消防车、200余名官兵赶赴现场扑救”,而1907分在现场执勤的消防官兵已在“大昭寺主殿”灭火,并“抢救疏散文物”,至“2005分火被扑灭,过火面积约50平方米”,经初步调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

有关起火部位的这13个字如同火星飞溅,烫伤了我的眼睛。望着窗外幽深的北京夜空,我泣不成声!居然真的烧了有觉沃佛像的主殿!

但还是心有疑虑,担心文件是造假。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挖的坑呢?但又万一是事实呢?毕竟转发者,从他的推文看,是一个关心人权的普通中国人。思来想去,我还是转发了这条推文,很快被很多人注意到。有一个人的留言给那半页文件提供了真实性:“过火面积大小关系到责任大小认定,50平米是它们的安全值。就像很多导致重大死亡的事故,最多都只报导37人一样。”

我立即询问是否有其他类似案例?回复:“有。在深圳工作时,我一个客户工厂着火,过火面积超过两千,街道办最后上报50。火场死亡的几个人最后变成一个,还是在医院‘不治身亡’的!因为如实上报的话,不仅是主管领导, 街道书记都会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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