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5日 星期一

三月十日的一封Email


3月10日摄于大昭寺广场。


三月十日的一封Email

文/唯色

对于西藏,三月十日意味着无常以改变所有藏人命运的方式在示现,而这已然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当第五十一个纪念日来临,从北京回到拉萨的我不得不谨言慎行。这是因为土鼠年的这一天再次改变了藏人的命运,为此会看见许多持枪的军人与警察,看不见的则是更多的“昂觉”(耳朵)或者“密”(眼睛)。我曾在一首诗中写过:“有人说:‘藏人的恐惧用手就可以感触到。’/但我想说,真正的恐惧早已融入空气之中。”就此打住,让我说说别的吧。

比如在这一天凌晨,我收到一封Email,其中含有值得探究的深意。写信的人是一位信仰藏传佛教的汉人女子,前年三月遍及藏地的抗议发生之后,她去过藏东康地的北边,之后写了旅行记,并在前言中表白:“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个民族和它的文化正在被中国政府强硬的殖民政策所吞噬,我非常担忧它还能存活多久。”为此,我把她的旅行记发在了我的博客上。

她后来去了印度和尼泊尔学佛。正如尊者达赖喇嘛在第五十一个纪念日集会上的讲话中所说:“藏传佛教四大宗派及苯教的领袖和大部分高僧流亡之后,在印度、尼泊尔等重建了许多讲修佛法的寺院,对上万名出家男女僧众提供了自由研习佛法的空间……”这位汉人佛教徒沉浸在诸多藏传佛教大师带来的加持之中,我从她的Email里读到了喜悦。说实话,我很羡慕她,因为我与无数生活在藏地的藏人一样,不可能得到如此亲近诸位大德的机会,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她还专门给我写了一段话:“看你夜以继日地为西藏的现实痛苦着、奋斗着,我感动,更想对你说,有一条道路去化解这一切,那就是佛法之道,……人类不只生活在西藏,在中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短暂几十年,从来众生都在受苦,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宽一些,放远一些,我们的生命会获得更宽广的意义。……有可能的话,多花些时间修法做功课吧,多和上师在一起,这会使我们的心安详、和平的。”

作为皈依三宝的人,我当然赞同佛法是离苦得乐的解脱之道。不过深想下去,则又觉得有些话需要说出来。信佛与学佛,不应该只求自己得喜乐,当现实中那么多众生得不到喜乐,个人的喜乐又有什么意义呢?去年底,尊者达赖喇嘛在为台湾信众举办的法会上开示道:“我曾在15、20年前会见了一批法国藏传佛教信徒,他们说只关注西藏宗教,而不关注政治,当时我反问他们,你们一早起来有无为佛法昌盛进行祈祷?他们说是的。我当时回答说,如果为佛法昌盛而祈祷,目前西藏的状况正摧毁着佛法,如果祈愿佛法永久昌盛,那就成了西藏问题。所以,西藏自治跟佛法有关,如果西藏没有自治,佛法就无法存在。”

我还想起曾与一位仁波切及他的汉人弟子一起观看电影《梦想拉萨》,讲述的是数以万计的藏人在1959年失去家园之后被迫流亡异乡,与留在家乡的亲人生离死别,在异乡度过几十年艰难岁月。而他们的后代,年轻的藏人们今日的境遇同样充满流亡者的辛酸。这部电影让仁波切热泪盈眶,但他的汉人弟子却轻松地说:“这是西藏的缘分,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要说明的是,我两次提到汉人佛教徒只是因为我认识,并无他意。实际上,就三月十日或者说这五十一年来的每一个三月十日,已经构成了一个民族最沉痛的集体记忆,若没有佛法的化解,无人承受得了。

2010-3-10,拉萨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0年3月14日 星期日

3·14的拉萨,仅仅只是一个微小的局部……

时间:2010年3月14日,中午。
地点:拉萨,布达拉宫前。







王力雄:西藏独立路线图



这篇文章,我曾在2008年的11月贴在我的博客上,也见王力雄文库。于今日重贴,为的是纪念2008年3月14日……

王力雄:西藏独立路线图

目 录

西藏独立路线图

一、 西藏事件是分水岭

1. 官僚集团成为主导
2. 民族矛盾变成种族对立
3. 预期的自我实现
4. 中西民间的交恶

二、 帝国政体的困局

1. 当“反分裂”成为饭碗.
2. “官僚集团的民主性”
3. 西藏问题何以无解

三、 西藏如何走向独立.

1. 流血与独立
2. 西藏是西方的政治正确
3. 西方政府的考量
4. 中国难以避免陷入内乱
5. 决战在西藏


一、西藏事件是分水岭

1. 官僚集团成为主导

这个路线图从分水岭出发。在2008年的西藏事件之前,我从未认真地对待过西藏独立。这个事件是一个分水岭,让我第一次正视西藏有了实现独立的可能。如果说此前西藏独立只是梦想的话,此后西藏独立却浮出现实的水面,进入了目力所及的视野。之所以发生这种变化,主要推动者不是别人,正是中国权力体系中担负“反分裂”职能的官僚集团。

十九世纪中到二十世纪中的中国,一直是身受帝国主义之害的形象。近代中国人牢牢记住了那段屈辱,却很少有人去想中国也曾是一个帝国,在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进行过巨大的疆土扩张,虽有过被其他帝国打败和瓜分的屈辱,但至今仍然继承着相当一部分帝国遗产,包括西藏在内。

今天,西藏领土占帝国版图的四分之一,西藏问题在帝国政治中有重要地位,中国的党政权力体系中有诸多部门与西藏有关,其中省部级以上的部门有如下十三个:

1、西藏自治区
2、青海省
3、甘肃省
4、四川省
5、云南省
6、中共中央西藏工作协调小组
7、中共统战部
8、公安部
9、国家安全部
10、军队
11、武装警察部队
12、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13、国务院宗教事务局

这些部门都设有专门处理西藏问题的机构,有一批长期甚至终生行使这种职能的官僚。除了这十三个部门,还有以下十一个虽不直接涉及西藏,同样担负“反分裂”职能、设有反分裂机构与人员的(省部级以上)部门:

1、中央政法委
2、中共中央新疆工作协调小组
3、新疆自治区
4、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5、内蒙古自治区
6、外交部
7、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
8、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
9、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
10、香港中联办
11、澳门中联办

加在一起,中国的官僚体系中具有“反分裂”职能的部门共计有二十四个,乃是一个相当大的集团,拥有的权力、人力和资源非同小可。在处理这次西藏事件中,他们是一个联盟,主导了整个处理过程。这一点与毛时代和邓时代不同。当年无论是对西藏实行“统战”或“平叛”,还是“拨乱反正”或“戒严”,都是权力高端决策,官僚集团执行。而这次西藏事件,权力高端基本无所作为,完全由官僚集团自行处理。

这不能简单认为只是高端下放权力。实际上,拉萨事件发生的当月,中国总理温家宝曾在老挝出席大湄公河次区域领导人会议时呼吁,希望达赖喇嘛能够施加他的影响平息西藏事件。这种前所未见的说法引起了国际广泛关注,被认为是中国领导人的新思路。然而此后不再有任何下文,“反分裂”官僚集团对事件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今日中共政权处理西藏问题,不仅不需要权力高端进行决策,甚至即使高端进行了决策,若不符合官僚集团的意图,也不会生效。这种局面很可能会成为今后的定规。至于为什么发生这种变化,容后再述。


在权力高端能够独裁时,一方面会有专横、粗暴乃至荒谬,另一方面也存在高瞻远瞩、拨乱反正、突破和变局的可能。二者只是一步之遥,有时就在于当权者的一转念。而当官僚集团成为主导时,就不会再出现那种戏剧性,而是落进明确的规则框架。官僚集团是一种互相牵制、按部就班、墨守陈规的结构。更重要的是,官僚集团是一个利益主体,如果由它控制决策,所有决策都必须符合其自身利益。当其自身利益与社会利益发生矛盾时,官僚集团就成为破坏者,不仅破坏民众利益,也会破坏它本当为之服务的统治目标。“反分裂”官僚集团正是这样,在它按照自身利益去驱动“反分裂”的行动时,结果是把中国推向更危险的分裂。我们不妨从这个角度,看一下这次西藏事件的脉络。

类似拉萨的“3.14”街头抗议和暴力事件,其实在中国内地屡见不鲜。内地处理事件的方式已经很糟,但如果对“3.14”事件采用与内地同样的方式——新闻封锁、大事化小、不激化矛盾、镇压加安抚、在下级官僚中抓替罪羊以平民愤等——很可能就不会发生随后波及整个藏区的连锁反应。然而对西藏问题,官僚们却不会有这种平常心。因为首先西藏被世界关注,事件会引发国际舆论;其次西藏动乱会使当过西藏主管的中共领导人胡锦涛难堪,层层官吏都怕被怪罪;其三,既然官方多次宣布“西藏处于历史最好时期”,出了这种自打耳光的事必须自圆其说。在中国官场,如果是由少数个人或单一部门承担责任的事,可以通过找替罪羊的方式处理,官僚之间的竞争也容易导致落井下石。然而西藏事件不是西藏一地之责,在花了那么多钱、用了那么长时间、下了那么大功夫之后,仍然出现如此规模的民众抗议,仅凭常识也会知道是治藏路线的失败。然而治藏路线是由众多部门共同推动和执行的,承认路线失败,十三个涉藏部门都脱不了干系,其他的“反分裂”部门也会受连带影响。这种责任是整体性的,面临的问责也无法靠官僚之间的推卸化解得了,诸多官员的仕途前景都会受影响。因此,“反分裂”官僚们必须团结起来,结成联盟,共同行动,帮助西藏的官僚推掉责任,才能让他们一块得到解脱。

责任如何推卸得最彻底?可想莫过于推给“达赖集团”。因为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是出自西藏本土,就免不了官僚自身的责任。只有把责任推到境外,才能让自己完全无关。西藏自治区当局在拉萨事件发生当天就对新华社宣称,“有足够证据证明这是达赖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这种宣称立刻被所有涉藏部门和反分裂部门当作统一口径。虽然他们至今也不能把“足够证据”展示于世,可见只是推卸责任的谎言。然而官僚们并不在意能否拿出证据,他们的目的是在第一时间主导舆论。这一点的确是被成功地做到——他们的谎言立刻变为中国舆论的众口一词,成了一种不容置辩的话语模式,起到了诱导和迫使社会(包括权力高端)遵循同样口径的效果。

起点决定走向。起点失之毫厘,结果差之千里。这种出于推卸责任的官僚口径,决定了后续行动的框架,也决定了事态发展的走向。譬如3月14日拉萨发生闹事的区域曾出现数小时放任状态,外围已经集合的军警不进入,不行动,任凭暴力行为升级。很多人对这个奇怪现象困惑不解。在不同版本的解释中,我比较倾向于这种做法是为镇压“培育”理由,以及为了拿到“宣传攻势”所需的电视画面。一方面把摄制组部署进闹事地点完成拍摄需要时间;一方面暴力不受抑制时会不断升级,可以给镇压提供更充分的合法性,也容易拍到更有烈度的暴力画面作为证据。如果从闹事初起就动用警力控制,事件规模会小很多,有利全局,却不利相关官僚。因为事件既已发生,在较低烈度时镇压会引起非议指责,包括北京也可能不满,既不能让官僚有效地转移事件责任,还可能增加处置不当的罪名。因此他们宁可按兵不动,让事态扩大,等待事件达到充分严重的程度,可以被认为是“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之时,再进行镇压。那时外界无法指责,北京也难以怪罪。

这就是专制制度的特点——权力体系中每个角色都把自身利益置于核心位置,以个人得失决定行动。官僚为了个人算盘,宁可把事情推向恶性发展的方向,不管会造成什么恶果。回顾此次西藏事件的脉络,从拉萨僧侣的和平请愿,一步步发展成遍及藏区的动荡与镇压,以及扩大到全球的抗议和反抗议,很多环节都有这个因素在起作用。

2. 民族矛盾变成种族对立

3.14事件发生后,官僚们首先要向政权高端、国内民众和国际社会证明镇压的必要与合法。他们采取的方式是先发制人,利用一切舆论手段进行频繁的信息轰炸;同时封锁现场,阻断信息,不让对手掌握不利自己的证据,由此达到垄断舆论的目的。与中国其他地方发生类似事件时媒体几乎不报道,更少见诸电视画面相比,这次对拉萨出现的暴力却一反常态,十几个小时之后就通过电视新闻把画面送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密集播放藏人对汉人的施暴,不谈事件起因,单一地表现成藏人攻击汉人(尽管存在这种攻击),归咎于境外操纵的分裂,由此煽动汉人针对藏人的民族主义情绪。

民族对立是一个国家发生分裂的根本原因,本是首先应该避免的分裂,然而担负“反分裂”职能的官僚集团却在此次西藏事件中一手制造这种分裂。他们不是不知道后果,而是十分明白地就是要利用这种对立,需要的就是这种后果。只要煽动起中国主体族群——汉人的民族情绪,形成同仇敌忾的社会氛围,就可以让他们躲在后面,不但可以避免来自民意的质询和追究,还能借助汹涌的民意把权力高端纳入他们的轨道。任何对阴谋论的怀疑,对己方的检视,力图温和的处理方式,缓和矛盾的用意,都会在激愤的民意威慑下无法伸张,只剩“反分裂”官僚的谎言成为不容怀疑的定论,不断放大,裹挟所有声音和行动。

这种宣传不会平息事件,反而是火上浇油。一九八零年代的藏人抗议局限在拉萨,这次却遍及整个藏区,其中电视是重要原因。当年少有的电视现在普及到各个角落。虽然藏人攻击汉人的画面可以让汉人认同对藏人的镇压,但是对藏人的效果却相反。各地藏人在日常生活中积淀的不满,很容易被直观的电视画面引发出来。可以说,电视在相当程度上成了引发藏区抗议的动员令。作为藏人,不但理解和同情拉萨街头发生的行为,有些人还会被电视内容误导,认为应该用同样行为表达不满。藏区个别地方发生针对异族的暴力事件,正是在看到拉萨街头的电视画面后。当局把藏区各地同时发生抗议作为是“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证明。其实哪里需要组织、预谋和策划,让各地藏人同时看到拉萨人已经起来的活生生画面,就足以让他们同时走上街头了。而这个动员令,正是当局自己发出的。

另一方面,单方面取舍材料、不探讨理由只渲染现象的舆论煽动,把事件片面表现为藏人对汉人的无端仇杀,造成的结果是汉人与藏人的种族切割。近年汉人对藏文化表现出的向往和亲近,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弯,变成了对藏人整体的畏惧和仇视,把藏人视为恩将仇报的民族。互联网上充斥中国愤青对藏人的狂热辱骂。对藏人的排斥成为中国社会弥漫的风气。到处发生对藏人的歧视与不公。机场、旅馆、各种检查站,只要见到藏人,即使是位居高官者也免不了侮辱性对待。甚至藏族儿童在学校也受汉族同学欺侮。这种出自汉人的整体敌对,把藏人整体推到了汉人的对立面。出于对官方宣传的反感,藏人对官方言辞一概抵制,同时也对汉人的仇藏还以相反的仇汉。可以说,从这次事件后,汉藏之间已经形成了以血缘划分的种族对立。最典型的例子是在随后举行的北京奥运会期间,本无民族区分的藏族孩子从以往为中国加油变成每见中国失掉金牌就欢呼。孩子的变化,正是预示西藏问题的长远走向。

在这次西藏事件前,西藏独立的其他条件一直相当充分——单一民族、单一宗教和文化,地域界限分明,历史地位清楚,国际社会高度认可,有众望所归的领袖和运转多年的政府……然而不具备的是最重要的条件,即作为藏人主体的境内藏人缺乏追求独立的足够动力。虽然西藏问题长期存在,但是集中于政治、历史或文化层面。双方被卷进纠葛的主要是官方、民族上层、知识界或国际社会。即使是一九五零年代的藏人武装反抗和达赖喇嘛出走,也被毛泽东化解为阶级斗争,并未变成种族对立。一九八零年代的拉萨抗议因为没有扩散到其他藏地,也未影响到整体的藏汉关系。两个民族的普通民众之间,可以说此前关系一直比较和睦,甚至比较亲近,在境内藏人多数不追求独立时,有利于西藏独立的其他条件再多,也不会发生作用。我过去之所以没有正视西藏独立前景,原因正是在这里。

但是这次西藏事件却在藏汉民族之间整体地切开了鸿沟。民族关系变成了种族对立,情况就发生了本质变化。上层和精英之间的民族矛盾相对容易化解,政策变化、体制改革、翻案平反等都可能成为出路,然而以血缘划分的种族矛盾涉及每个人,遍布在两个民族日常交往的所有细节。双方任何成员、任何接触都可能成为冲突之源。而所有冲突都会起到继续动员的作用,使得种族之间仇恨增长,冤冤相报,冲突升级,两个民族只能越走越远,从此踏上不归路。这时受到压迫与歧视弱势民族一方,产生要求独立的诉求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一旦境内藏人普遍把西藏独立当作愿景,西藏原本具备的独立条件就立刻变得有效。正是这个重大变化,使得西藏独立进入了现实层面。虽然最终能否实现独立还要取决于历史时机和外部环境,但至少从藏人自身而言,条件已经齐备。这是此次西藏事件完成的转折。如果“藏独”方面要论功行赏的话,头功理所应当该授予的就是把藏汉民族变成了对立种族的中国“反分裂”官僚集团。

3. 预期的自我实现

既然从一开始就把事件定性为“达赖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分裂活动”,对于把统一奉为最高原则的政权,处理方式就只能是坚决镇压,没有缓和余地。这是藏区各地政府和官员不敢有违的立场,也是军警执行镇压的指导思想。拉萨事件发生后,藏区各地政府及军警的过度反应与草木皆兵——大规模逮捕、暴力镇压、刑讯逼供、封锁寺庙、迫害僧人,人人过关等,引起藏人广泛不满,促使更多普通百姓卷入其中,致使反抗扩散到整个藏民族,应该是这次西藏事件规模如此扩大的另一主要原因。

在官方宣传灌输下,从外地调进藏区执行镇压的汉人士兵把藏人一概视为分裂国家的敌人,因此以仇恨心态对藏人施暴,引发了很多本来不该发生的冲突。比如汉人士兵见到藏人家里供奉“分裂集团头目达赖”的照片,会粗暴地进行损毁,甚至逼迫藏人自己动手损毁。这对把达赖喇嘛视为至尊的藏人是不可接受的。如果藏族老人为保护达赖喇嘛像而遭士兵殴打,老人的子女当然愤怒,亲属和乡亲也会不平,于是卷进更多的人。冲突就这样发生和扩大,演变成事件,甚至导致军警开枪,造成伤亡,再被归于“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分裂活动”进行镇压。类似之事这次各地多有发生,其实往往并无政治内涵,完全属于“激起民变”。

1989年六四事件后,中共总结的“要把一切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至今已化为官僚集团的基本思维,是所有官僚奉行的准则。按照他们的权力崇拜心态,只要有权力,一切都可以恣意妄为。他们在民族地区实行的政策是“主动出击、露头就打、先发制敌”,后来发挥成“不露头也要打,要追着打”。这种穷凶极恶在这次西藏事件得到充分体现。本来许多和政治无关的活动,如过节、赛马、宗教法会等,只是传统风俗,自古已有,但是在把“非我族类”视为“其心必异”的官僚眼中,尤其是外地调来、全然不了解民俗的军警来看,只要聚众就可能出事。既然要“先发制敌”,“不露头也要打”,最稳妥的就是禁止任何形式的聚众,封杀所有民间活动。或者即使没有禁止,也要重兵防范,军警包围,架设武器威慑等。可想藏人对此的反应——“凭什么你们能开奥运会,我们不能开赛马会?!”血气方刚的藏人面对如临大敌且态度蛮横的军人,一言不合就可能引发冲突,酿成事件。对当局来讲,那正好验证了聚众就会出事的判断,于是更加禁止民众活动。孰不知之所以出事,恰恰就在于他们的这种判断。

其实,即使从统治者角度,把全部矛盾“消灭在萌芽”也非好方法,因为“萌芽”不能真实地显露事物性质。有些“萌芽”本来并非“不稳定因素”,让其生长只能有利于稳定,而粗暴的“消灭”却将其推到了敌对,等于制造了新的敌人。即使这种镇压一时造成稳定的表面,但是从长久看,不稳定的因素不会被消灭,只是压抑和积累,等待时机形成更大的爆发。

僧侣在藏地本是理性与和平的群体。当他们以和平请愿的方式表达不满,如果当局能够虚心聆听,正面互动,对藏地的长远稳定肯定只有好处。然而当局内心深处把僧侣视为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达赖扎根西藏的基础、西藏独立的土壤、闹事者和煽动者,总之都是负面的,因此一遇到僧侣挑战,就会条件反射式地做出粗暴举动。3.14拉萨街头出现的暴力事件,与此前连续几天军警殴打和平抗议的僧侣有直接关系。那几乎是一模一样重复1987年拉萨事件发生的起因,让人惊讶当局不汲取教训的颟顸。对藏人稍有了解就会知道,与官僚对僧侣的蔑视与厌恶相反,僧侣在藏人心目中地位极高,既是藏传佛教的三宝之一,又是藏文化的传统知识分子,作为藏人精神世界的引导者和护佑者,受到藏人极大尊崇。因此藏人最不能容忍僧侣遭受虐待和羞辱。军警对僧侣的暴力行为会引发藏人骚乱几乎是必然的,只有被权力傲慢遮蔽了双眼的帝国官员才会看不到这种后果。

而当局并未反思,反而变本加厉。各地僧侣被当成主要打击对象;众多具有崇高地位的寺庙遭到军警侮辱性搜查;除了参与抗议的僧侣大批被抓,还有很多僧侣被限制行动自由;一些寺庙长期被关闭;外地户口的僧侣被驱赶;强令所有寺庙开展所谓“爱国主义教育”,逼迫僧侣们公开谴责达赖喇嘛。很多僧侣为了躲避这种人人过关离寺出走,有些寺庙竟走得几乎无人。如果说在这次西藏事件发生前,僧侣中还有不少是不问政治、一心修行的,不满只停留在政策层面,并未导致整体否定中国的统治,这次事件却使西藏僧侣集体地转向对西藏前途的政治思考,赞成西藏独立的比例大幅度增加。

中国当局把西藏僧侣整体地推到敌对位置,等于是给自己制造了最难摆平的对手。西藏传统民歌这样形容僧侣:“立起是一支香,倒下还是一支香,抓我的脑袋只有头发,摸我的屁股只有破布。”说的就是僧侣无家庭牵累,无后顾之忧,因此无所畏惧,敢于反抗和挑战。之所以西藏历次事件总是僧侣打头,这是重要原因。同时,以僧侣在西藏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以僧侣在西藏民间的广泛渗透,他们对中国统治的不满和西藏独立的诉求绝不会仅限于自身,而是一定会对藏人百姓产生广泛影响。

官僚集团的另一种行为——急于拿出事件是“达赖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的证据,为此大量抓捕藏人,使用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等,在这次西藏事件中也波及众多藏人及其家属,造成广泛的离心离德。在实施了众多迫害后,最终也没有拿出自圆其说的证据。媒体对达赖喇嘛的指控在藏人听来全是谎言,即使对未发生抗议的藏区,也使民众心生反感,造成扩大矛盾和制造仇恨的效果,反而会让更多的藏人考虑“分裂”是不是更好。当局进行的“反分裂”宣传等于在给分裂意识提供素材。藏语中的“西藏独立”——“博让赞”原本是多数藏族百姓不知道的词汇,也没有这个概念,但是经过长期的“反分裂教育”,这个词现在变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在这次西藏事件中,“博让赞”成了从僧侣到普通市民到农牧民甚至小学生都要喊的口号。

这就是所谓“预期的自我实现”——把藏人当成敌人,藏人最终会真成为敌人,处处防范藏人“分裂”,藏人最后就会真要分裂。对这次波及整个藏地的抗议运动的性质,观察者有不同解读。其中主要分歧在于,这究竟是要求西藏独立的政治运动,还是仅仅在表达对经济地位或官方政策的不满。让我来看,这次事件的过程不见得有明确的西藏独立诉求,而是诸多因素综合所致,包括发展造成的落差,经济层面的不满,移民问题,境外影响和“羊群效应”等,官方宣传的反向动员和镇压反弹更是起了推波助澜之效。然而这次事件的结果,却是让藏人普遍有了西藏独立的意识,形成广泛认同。因此,等到下一次再发生类似事件,西藏独立将会成为众多藏人的共同诉求,成为自觉的运动,并会在发展过程中作为主要的驱动力和思想指导。

4. 中西民间的交恶

中国民间与西方民间过去没有多少矛盾,中国人对西方人好感居多,对西方媒体也相对信任,即使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时,也只是针对西方政府。而西方人对中国人也无恶感,虽然西方社会与媒体经常批评中国政府,却是把中国民众当作专制政权的受害者。然而在这次西藏事件中,双方民间却直接交锋并且对立起来。中国民众对西方媒体大加讨伐,对西方民众也恶言相向。这种态度转变,是中国官僚集团舆论战的成功。不过舆论战所依赖的条件——官方垄断信息,对于成功煽动中国人是必要条件,同时却是必然受到国际社会质疑的原因。

为了封锁信息,当局于3.14事件发生当天就在拉萨限制外国人行动自由,随之将所有外国人驱离西藏。此后各地藏区长期不许外国人进入,到处设卡检查。图像被视为最敏感资料,执行命令的军警大量侵犯人权,除了防止境外人得到图像,有的藏人仅因为用手机拍摄了照片就遭酷刑和长期关押;即使是汉人被发现在藏区拍摄了“敏感”图像也会受审问、没收设备或删除图像。严密的信息封锁使得西方媒体几乎拿不到第一手材料,只能利用间接消息进行报道。而间接消息容易出错,授人以柄,使得西方媒体在中国人心目中被普遍抹黑。中共宣传部门与西方媒体的多年斗争中第一次占据这种上风,十分得意。

然而这并不能让西方媒体服气。中国民众一面倒的谩骂、恫吓,加上中国政府对西方媒体的制裁与施压,只能把被称作“第四权力”的西方媒体整体地推到与中国长远为敌的位置。虽然中国人的敌意会使西方媒体报道时更加仔细,更多考证和平衡,然而也会使他们对中国的厌恶增加,不仅厌恶专制政权,也厌恶中国人表现出的狂热和暴戾。可以相信,今后只要有机会,类似这次西方媒体对中国的联合围剿还会发生。而西方民众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被媒体主导。得罪了西方媒体,将其推到对立面的结果,最终势必转化成西方民众眼中的中国更加妖魔化。

事实上,正因为中国的新闻封锁,西方公众即使无法从本国媒体得到第一手消息,也决不相信中国媒体,并且质疑中国官方在西藏问题上的所有言词。因为这对他们是简单常识——只有谎言才需要封锁信息。即使封锁能做到让人不知道谎言的具体内容,但是彻底的方法就是对封锁信息者所说的一切全部当作谎言。之所以西方民众对北京奥运火炬进行激烈抵制,也是因为缺乏其他渠道进行有效表达,借此发泄对中国当局封锁真相的愤怒。

中国官僚集团并不在意西方民间的看法。他们需要中国民众与西方社会的对立来证明自己得到民意支持,此后又利用奥运火炬在西方的遭遇进一步刺激中国民众对西方的敌意。群众运动和运动群众是极权主义的擅长。在面对宏大问题时,民众没有足够信息与知识进行独立思考,容易被煽动与操纵。中国民众虽然在多数问题上对政府并不认同,却接受了把国家统一当作基本价值观。对远离自身日常生活的西藏,多数中国人只能以简单的“分裂”与否进行判断。当官方媒体以一个声音指责西方敌视中国、偏袒“藏独”时,激发起中国人的敌意不难做到。此次西藏事件除了把汉藏关系变成种族对立,同时又把中国民间与西方民间推向形成两个对立阵营的发展轨道。

的确,中国民众这次对政府的支持前所未有。在互联网上,或是在国外街头,中国爱国者和西方人短兵相接。然而中国人不被允许看CNN,却狂热地反CNN;在自己国家没有示威自由,却在其他国家聚集起来再现文革场面(这些行动不乏中国官方支持和大使馆幕后组织),一方面会让西方人更强烈地在价值观上否定中国,另一方面也会刺激西方民众把中国视为具有强烈敌意、终有一天会威胁自己的整体,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把中国人和中国政府分开,区别对待。

阵营敌对最无理性存身之地,双方都会采取简化的认同,如足球流氓那样聚在一起羞辱对方,不问理由,没有是非。一旦当西方民众和媒体认定中国人对西藏普遍存有殖民主义心态时,会使他们认定西藏必须从中国统治下解放,而不管中国政权性质将来发生什么变化。中国民主人士坚称中国民主后西藏就会自由的许诺不会得到信任,因为制度变化不等于民众心态会变化。这将大大增加未来中国处理西藏问题的难度。

今日中共不再是意识形态至上的革命党,而成了善于投机的实用主义利益集团。照理说从自身利益出发,它也应该避免与西方形成阵营对立。然而事情朝什么方向发展,往往取决于内在逻辑。专制体制的特点正是即使每个局部都以自我理性行动,全局结果却可能远离理性,而且也不符合全局的整体利益。这种局部理性合成全局非理性的“纳什均衡”,对事物走向往往更有决定性。下面我们会看到,正是“反分裂”官僚集团对自身而言的理性算计与趋利避害,合成了中国官方在此次西藏事件中的整体谬错。

二、帝国政体的困局

1. 当“反分裂”成为饭碗

帝国政权最重要的职能是保持帝国疆土的完整,所设立的“反分裂”部门因此地位显赫。曾担任过中共高官的西藏共产党创建人平措汪杰先生对这些部门与人员的描述是“吃反分裂饭、升反分裂官、发反分裂财”。这是因为,所谓的“分裂”越严重,帝国赋予这些部门和人员的权力就会越大,输送的资源也会越多。这决定了他们从本能上会希望“分裂”问题始终存在。为了部门利益和个人利益,不但不要民族问题最终解决,反而会有意强化冲突,渲染“分裂”危险,无限上纲,没事找事,小事搞成大事;或是为了显示政绩,强化对事态的处置,促使冲突扩大;或是为推托责任,拒不承认错误,用更大的错误掩盖较小的错误。对官方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的不智,有人归于行事官员愚蠢。其实那不对,官员们都很聪明。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整体不利,照做不误的原因在于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办好事情本身,而是为了自己从中得益。例如组织海外华人和留学生搞“红海洋”的驻外官员,很多都在西方受教育,长期生活在国外,不会不了解那种场面一定让所在国民众和媒体反感,破坏中国的形象。但是他们的官运不取决于所在国的好恶,而是取决于中国领导人和主管部门的满意。中国领导人在电视上看到西方国家布满中国国旗和爱国华人,感到脸上有光、心头解气时,那些驻外官员就有了增加升迁的可能。这才是他们的出发点。至于对国家造成的危害,那不会落到他们个人头上,也不由他们承担责任,因此无需他们操心。

前面说了涉藏官僚集团把事件起因推给“达赖集团”能让他们把责任推得最干净,然而至少对其中的公安、国安、武警等部门却不是这样,他们的职责本来就是防止“敌对势力”和“境外势力”破坏,竟然让“达赖集团有组织、有预谋、精心策划”如此得逞,责任本该最大,为什么会默认这种不利于本部门的说法呢?除了为利益共同体所进行的必要担待,由此还显示官僚集团高超的另一面。单纯推卸责任只是官僚的初级本能,更高手腕则是把危机变成捞好处的机会。那些情治和镇压部门不会由自己担待责任,而是会归咎于资源不够、经费欠缺、权力所受限制过多,政策过于温和等“外因”;当他们用强力把藏人的抗议血腥镇压下去,摇身变为“对敌斗争”的英雄,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同时再次证明了只有强硬镇压才是有效法宝;这时再反过来总结以往资源不够,权力所受限制多,政策过于温和的“教训”,要求权力高端给予更多资源和权力,实行加强他们地位的强硬政策。一般来讲,这种手腕一定得逞,因为只要利用信息不对称去渲染事件的暴烈、“分裂”的危险,可以轻易吓住帝国的权力高端。而对帝国当权者来说,为了保持帝国疆土完整是从来不计代价的。

可以预期,这次西藏事件在很大程度上会打断中国政权走向开明化的进程,那些力图使中国摆脱警察国家的改革也可能夭折,尤其是在民族地区,原本已经实行的缓和措施正在取消,软化的权力重新坚硬,并且再度集中。在“反分裂”和“反恐”名义下,中国民族地区的未来政局难免趋向法西斯化。这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官僚集团吃“反分裂饭”的结果。

官僚无论在什么制度下都会追求自身利益,这并不奇怪。但是好的制度会把官僚追求自身利益合成好的机制,坏制度却会把官僚追求自身利益合成坏的结果。让聪明的官僚聪明地去做对政权和国家愚蠢的事,正是专制制度的弊端,也是专制终会垮于内部的原因。

2. “官僚集团的民主性”

不过,人们免不了奇怪,专制政权的特点是上级决定下级,虽然官僚追求自身利益或部门利益,但是高端当权者对下属部门不顾全局的行为,为何会听之任之,不进行干预和统筹领导呢?

这里不设想专制者昏聩的情况,虽然在专制历史上,被虚假信息包围的专制者落入昏聩远高于其保持明智的可能性。然而更能反映中国权力体系本质的,却是专制者即使明智,也无法扭转下属部门共谋形成的局面。这是因为,在专制体制中,专制者的决策只有通过官僚体系进行具体操作才能贯彻。正是这一点决定了,专制权力对外虽可以绝对专制,对内却存在专制失效的可能。只有在不损害官僚集团利益的前提下,专制者才有对官僚集团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专制性,而只要损害官僚集团利益,官僚群体就会共谋合作,利用拖延、扭曲、不了了之等手段,在具体操作过程中把专制者的决策架空,使之无法推动和落实,这时,专制权力的专制性就大打折扣。我把这种状况称为“官僚集团的民主性”。

无论是在古代王朝还是近代的专制政体,“官僚集团的民主性”都广泛存在,它不会体现于制度和程序,只是以官场潜规则的方式发挥作用,是一种物竞天择演化形成的机制。官僚之间在具体问题上有竞争,总体却是相互联合的共同体。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得失极其敏感,精于谋利,容易形成共识,而且无需串联和组织,利用现成的官僚体系就能默契地共谋,达成相互庇护,成本低,风险小。因此,专制者要想让自己权力得到贯彻,便需要顺应这种“官僚集团的民主性”,满足(或至少是不触犯)官僚集团的利益,才能使官僚集团成为得心应手的工具,而不是阳奉阴违的对抗者。

当然,历史上也出现过力图对官僚集团说一不二的专制者。那除了需要具有特殊权威,还必须使用极端手段——如启用野心勃勃的新人充当酷吏,对官僚集团进行清洗,以肉体消灭的恐怖进行慑服。然而那种手段只是见效一时,飞扬跋扈的酷吏几乎都无好下场。暴君终归要死,或是清醒过来就会明白,以利益收买而不是恐怖威慑更能换取官僚集团的效力。对于多数只求利益和权力的专制者,达成与官僚集团的分肥,自己清闲地坐车,让官僚们奋力地自觉拉车,岂不比与官僚集团南辕北辙地较劲要省心和实惠得多吗?

即使以毛泽东对中共官僚体系的权威,在他要开展触及官僚集团的运动时,甚至无法在他居住的北京发表一篇文章,可见官僚集团的能量有多大。毛最终采取的方式是越过官僚集团,直接号召底层民众造反,摧垮阻碍他意志实现的官僚集团。那种被命名为“文化大革命”的方式是史无前例和登峰造极的,最终却归于失败,原因就在于毛也离不开官僚集团。文化大革命可以摧毁旧的官僚集团,但仍然需要建立新的官僚集团来为他贯彻权力。而不管什么官僚集团,最终都会演化成利益集团,“官僚集团的民主性”也就会起作用。毛泽东最终只能无奈地退到以“七八年再来一次”的恫吓,把他的文化大革命降低到酷吏来使用。

在文革中吃了大亏的官僚集团就此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决心不允许再出现专制领袖可以摧毁官僚集团的情况。毛后几十年中共推行“党的建设”、“发扬党内民主”等,说穿了就是在加强“官僚集团的民主性”,保护官僚集团不再受领袖伤害。而中国改革的主要内容——权力下放,本质也是让官僚集团分掌更多权力。至今,中共内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制约机制,官僚集团也有了相当充分的能力,既不允许再出现酷吏式的党内清洗,也不允许再有文化大革命那类群众运动,甚至不再允许党内出现可能导致分裂的路线斗争。今天,中共党内的高层权斗比历史任何时期都弱,权力交接也有了一定程序化,其深层原因,就是这种“官僚集团的民主性”在起作用。

这是一种本质性的转变。在意识形态至上的时代以诉诸路线斗争进行的高层争权中,官僚们只能处于被动状态,选择跟随不同路线的代表人物,然后随代表人物的沉浮而沉浮。而当维护执政和获得利益成为中共的主要目标时,执政的具体操作者和利益的主要承载者——官僚集团就变成了党的主体。失去了意识形态背景的党内斗争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从而不再有合法舞台。随着“官僚集团的民主性”进一步加强,不利于集团整体的党内斗争将在相当程度上被联合起来的官僚所遏制。这时的中共将变得比以往更少分裂,更为务实。高端当权者不再是以往那种凌驾于官僚集团的独裁者,而是变成了官僚集团利益的协调人与代言人。这时的高端当权者只有通过为官僚集团争取利益最大化,才能交换官僚集团的支持,坐稳自己位置。

官僚集团熟悉政权机器,善于经营,一旦建立了制约高端当权者的机制,便一定会将其尽运用到极致。他们可以在无形中决定高端权位的起伏、人事更替、政策导向等。而只要他们具有了这种能力,就不会仅限于避免发生党内清洗或文革,而是扩展到避免对自身的任何不利,以及尽可能地用于为自身谋取更多利益。因此,把所谓的“党内民主”看做是中国民主的步骤,完全是看走了眼。“党内民主”只是古已有之的“官僚集团民主性”的别称,同中国民主与人民民主毫无关系。

3. 西藏问题何以无解

明白了“官僚集团的民主性”及其在中共党内的作用,就可以看出中国现行的西藏政策为何不会改观。它牵扯十三个省部级以上的涉藏部门,或者说二十四个省部级以上的“反分裂”部门。了解中国情况的人都知道,采取“瞒上欺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个拖字定乾坤”等手段,哪怕只有一个省部级单位不执行中央决策,中央无可奈何的情况都不鲜见,何况二十四个部门结成联盟。

相对于毛泽东和邓小平,今日中共领导人的权威性无法相比,既缺少资历和功绩,也没有卡里斯玛人格(依靠特殊魅力和超凡品质吸引追随者的能力)。他们皆为官僚出身,在官僚体系浸淫多年,熟知官场规则,从逆向淘汰的官僚阶梯循序爬到高位,何尝不知道官僚集团的手段厉害?他们是否想走不同路线且不论,即使想,很可能也得知难而退。他们本质上不是领袖,只是到达了顶峰的官僚,几乎不会有超越性,全部目标就是掌权,不越雷池一步。因此,在毛、邓那类独裁者身上可能发生的决断与自我转变,对他们难以指望。这次西藏事件发生后很长时间看不到中共高端的动作,全凭“反分裂”部门自行处理,成为此次事件的特殊之处。二十四个“反分裂”部门涵盖权力的各个方面,印把子、枪杆子、笔杆子一应俱全,相互构成决策、执行和协作的完整链条,即使没有高端领导人主持,也能自我协调,自行运转。

除此之外,今日中共还落进了一个自设的陷阱。从革命党蜕变成权力集团,作为权力核心的主权以及维护主权的民族主义成为唯一具有实质性的意识形态,举国体制进行的灌输与不厌其烦的改写历史,使中国人普遍确信当年中国以帝国方式占领的领土“自古属于中国”。这种状况使得“反分裂”官僚们占据了“政治正确”的位置,拥有民意支持,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反分裂”既可以被他们当作盾牌,又可以被他们当作武器——无人敢对他们表示异议,他们却随时可以发动进攻。二十四个“反分裂”部门的联盟,加上占据了唯一具有实质性的意识形态高地,使他们能量十分巨大,甚至有能力启动“党内民主程序”进行政变,以捍卫国家主权不力的名义罢免跟他们不一致的高端领导人,而且很容易赢得党内党外的民意支持。因此,把权力视为一切的中共领导人在这种威胁面前,为了不被政敌抓住把柄,避免民众舆论的攻击,总是会宁左勿右,而不会采纳可能使自己地位受威胁的新思维。即使他们心里清楚如此下去会有更大危机,能做的也只是把危机发生时间尽可能后推。中共领导人从终生制改为轮流坐庄制,表面是一种进步,实际却导致在台上者宁愿“击鼓传花”,只保自己任内平安无事。至于把危机推到后任爆发,那就与己无关了。

因此,国际社会敦促中国领导人与达赖喇嘛会面,达赖喇嘛希望绕过中间层次直接与中共领袖交流,藏人精英给中共高层写信恳劝,在我看都是没有认清真正的决定因素。西藏问题如何解决,并非中共高端可以独断。虽然在特殊情况下,中共高端可能对西藏问题进行某些特殊处置,但那只会停留在策略层面,不会触动实质。知道了“反分裂”势力在中国权力结构中占有多么重要和广泛的位置,就可以清楚,指望靠中共领袖个人(即使是再开明的领袖)解决西藏问题,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三、西藏如何走向独立

1. 流血与独立

“反分裂”官僚集团堵塞了在中国内部解决西藏问题的出路,持续产生的矛盾只能不断积累和发酵,最终把西藏推到争取独立的方向。不过,很多人会认为西藏与中国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即使西藏全民族都为独立而战,也不可能达到目标。如果孤立地看西藏和中国,并且静止在目前的力量对比上,的确是这样。然而在全球化时代,西藏和中国都要很大程度受国际影响,中国的强大也非永远不变。近年独立的东帝汶和科索沃在力量对比上都处于相当弱势,却都实现了独立目标。与他们相比,西藏独立的可能性不会更小。

东帝汶和科索沃之所以能够实现独立,决定因素是国际社会——尤其是西方国家——的支持。之所以两地独立得到这种支持,很大原因在于两地人民遭受的人道灾难(至少桌面上的理由如此)。在人权高于主权成为国际社会共识时,种族矛盾导致的仇杀会成为民族独立被认可的主要根据。西方社会早就认为西藏发生过大规模人道灾难——藏人非正常死亡人数被认为接近百万,西藏寺庙曾遭尽数摧毁……在这种基础上,未来西藏发生的人道灾难即使没有东帝汶、科索沃那样惨烈,也足够让西方支持西藏独立。

西藏未来会不会再发生人道灾难?可能性是很大的。这次西藏事件被镇压下去,却不等于就此了结,反而成为下一次更大爆发的起因。如同这次事件比一九八零年代的拉萨事件规模更大,下次爆发会比这次规模还大。这并非是无根据的猜测,我甚至能预言下次爆发:把其他可能的爆发撇开,至少在达赖喇嘛去世时,如果西藏问题仍未进展,达赖喇嘛也没能回到西藏,大爆发是一定躲不过去的,境内藏人会全面起事。中国镇压机器根本无法防范,因为信息时代已无法封锁达赖喇嘛去世的消息,而藏人起事也无需其他串联,消息本身就足以让各地藏人不约而同揭竿而起。

领袖去世引发大规模民众抗议,中国有过一九七六年周恩来去世导致的四五运动,有过一九八九年胡耀邦去世导致的六四事件,其震荡都导致中国历史发生改变。设想达赖喇嘛去世引发西藏大动荡决不是危言耸听。稍微了解西藏就会知道,达赖喇嘛的命运是每个藏人心头的伤口。作为西藏宗教至高无上的领袖,活在现实的菩萨,达赖喇嘛放弃了西藏独立,只求以高度自治保存西藏文化和宗教,如此谦卑换得的却是羞辱,至死不能回到家乡,不能和终生等待他的人民与信徒见面,就此永别,这种痛是无可比拟的。达赖喇嘛在世时,不论有什么挫折,藏人总还有希望,一旦他去世,希望变成绝望,仇恨压过恐惧,爆发一定非常激烈,“西藏独立”也将从目前的口号成为切实的运动。

当然,仅靠示威不能实现西藏独立,毕竟中国军警总数接近藏人的总人口,而且是以毁灭性武器对付赤手空拳。但是悲愤的藏人绝非轻易可以镇压。所谓“一人拼命,十人难敌;万人必死,横行天下”,何况藏人有六百万。那时中国当局将不得不再次乞灵于种族主义(信仰崩溃的中国再无其他意识形态),煽动以汉人为主的中国军警大开杀戒,同时鼓惑中国民众支持“反分裂”的屠杀。

很多藏人会在那个过程失去生命,但是民族独立之路往往正是鲜血冲刷出来的。镇压不一定会使藏人退缩,他们甚至可能主动迎接暴力。一方面西藏传统宗教的苦行观念会提供这种动力,一方面非暴力抗争也有这种内涵。流亡藏人居住的印度是非暴力抗争的发源地。被誉为圣贤的甘地正是号召他的追随者要“学习死亡的艺术”。按照一些分析者的解读,甘地主张的并非是对施加于己的暴力不反抗的“消极非暴力”,而是要去主动挑起对方的暴力施加于己,才能“通过自己承受苦难达到改革的目的”(甘地)。对持有这种理念的西藏独立者而言,中国对藏人的屠杀正是能够获得国际社会支持西藏独立的历史机会,因此不是要力图避免,反而应该有意加以运用,甚至会期望中国的屠杀够得上种族清洗的规模,才会调动起国际社会最大的同情与支持。从西藏独立者角度,这并非是无视藏人的生命,而是在实践甘地所述的非暴力抗争之核心——“把生命奉献给自己认为是正当的事情”。藏人的血流得越多,国际社会对西藏独立的支持就会越强。由此来看,中国的武力镇压不但将是失效的,而且起到的是完全相反的作用——是在帮助西藏实现独立。

发生种族流血冲突和出现种族清洗的灾难,是种族间无法共存的证明,是促使国际社会出面对受迫害民族进行庇护,继而支持受迫害民族建立独立国家的主要理由。而按照中国“反分裂”官僚集团推动的逻辑发展下去,未来西藏难以避免发生这种灾难。那时,西藏实现独立所差的就只剩最后两项条件,一是西方国家出面推动西藏独立,并且承认西藏的国家地位;二是中国自身陷入动荡,不再有对抗西方和镇压西藏的能力。

2. 西藏是西方的政治正确

至今,西方政府对中国继承帝国遗产并未表达异议,也没有公开支持西藏独立。在西藏问题上与中国对立的,主要是西方民众与媒体。西方社会是多元的,几乎在每个问题上都存在争议,然而在西藏问题上却是空前一致。对中国人来讲,这可以算一种奇观——很多西方媒体完全不了解西藏,却总是黑白分明地下结论;更多的西方人完全没见过西藏,却要充当西藏的代言人和捍卫者。中国人的质问是:即使中国继承了帝国遗产,曾经欺侮过中国的西方列国继承的帝国遗产更多,甚至今日世界很多国家都是当年西方殖民者的后裔所建,西方人有什么资格在西藏问题上装成正义化身指责中国呢?

时间是一种解释。殖民时代已经过去,西方当年的错误不能作为中国今天的理由。的确,时间需要成为一个因素,否则任何根据都会在无限追溯中无从立身。中国和西方几乎在每一步上都有时间错位:中华帝国腐朽的年代,正是西方列强最为凶悍之时;西方殖民行为获得合法性,主要靠有效统治,中华帝国时间虽长,却只求万方来朝的心理满足,放任“诸藩”自成一体;当与西方的相遇使中国明白“朝贡体系”只是虚荣,必须实现有效统治才能符合主权体系,保住疆土,一连串的国难和战争又阻碍了这种进程;而当世界进入非殖民化时代,民族独立建国成为主流,西方国家纷纷从殖民地撤出时,中国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势进军西藏,导致达赖喇嘛带领数万藏民流亡他国;随后当民主、信仰自由和文化多元在西方成为文明进步的原则时,中国却在西藏开展了砸毁寺庙、禁绝宗教的文化革命;今天,当人权高于主权在西方世界成为普世价值观,中国仍然以主权为至高无上,为此肆无忌惮地侵害人权。

不难理解,首先是这种时间错位,使得每一步都与潮流相逆的中国在西藏问题上饱受西方指责。不过中国人仍然可以反问,凭什么由西方确定时间标准?凭什么要把西方当作原点判断中国的错位?即使从中共执政算起,至今中国已有效统治西藏半个多世纪。而今天西方的法国、英国、加拿大、西班牙等都存在民族问题,为什么只有中国的西藏问题被指责?

这就涉及到西方与中国的另一个不同——西方国家是用民主方式赋予了保留帝国遗产的合法性。如科西嘉岛百分之八十居民表决留在法国,比法国本土居民希望保留科西嘉岛的比例还高百分之二十(不少法国人认为科西嘉岛是负担,不如让它独立);而英国当年允许北爱尔兰自主决定去留,结果是多数北爱尔兰人选择留在英国。西班牙的巴斯克、加拿大的魁北克都是经过民众公决否定了独立。因此,那里的民族问题只是少数人进行独立活动。然而对西藏却不能这样说,因为至少中国从未给过西藏人民选择的机会。

今日,在摒弃了殖民主义的西方社会,自由、人权、反殖民成为社会共识,而民主制度则使西方民众对中国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普通的西方人不像政客或商人受到中国的利益或政治制约,他们判断远离日常生活的西藏问题,主要是用价值标准。西藏在他们眼中一直是被中国占领的独立国家,而西藏问题几乎能综合所有西方与中国的价值分歧,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为炮轰中国的最好靶子。不管中国人对此如何不解与愤怒,这已经成为中国未来必须面对的一种现实。

对此,西方媒体起的作用也很大。一方面,市场化的媒体必须跟随大众感情在西藏问题上追随大众一面倒毫不奇怪。另一方面,当大众与媒体高度一致地相互作用时,会产生一种趋于极端的性质,我称为“广场效应”。如同希腊城邦在广场上进行的民主,竞争者把煽起群众狂热视为成功,群众则以鼓掌或喝倒彩方式表达支持或反对那样,今天的公众被媒体和当代通讯技术联系在一起,等于制造了一个可以无限放大的广场。媒体与大众的相互激励,汇聚出比古代广场大得多的群众效果,且导致情绪在整个社会快速地传染。

大规模人群彼此无法充分沟通,也无法进行深入思考,只能用简单概念获取共识,以明确结论断定是非。西藏独立在西方本来就有很强的民意支持,这次西藏事件中形成的中西阵营对立,中国民众的反西方姿态和对西方媒体的围攻,进一步加强了西方社会在西藏问题上的“广场效应”。市场竞争促使西方媒体紧盯大众关注热点,因此今后会始终把西藏当作对象,不懈地捕捉任何蛛丝马迹,特别是藏人的抗争和中国的镇压,并且把所有的迫害和流血都以放大方式展示给西方民众。那种效果反过来又会给“广场效应”不断加码,促使西方民意更加支持西藏争取独立。在当今世界所有民族问题中,最能得到西方社会支持的就是西藏。可以说,西藏自由已经成为西方社会的一种政治正确,同时也成为各种势力争抢和利用的制高点。

3. 西方政府的考量

如果与中国对立的仅是西方民众与媒体,只在乎权势的中国当局尽可以当作“杂音”不予理会。然而中国当局所在乎的西方当权者,却是要靠民众的选票才能上台。他们只要追求选票,首先就得追随民意,因此最终一定会被民间的“广场效应”裹挟。这是西方民主制度的基本状态,本质上是不可更改的。面对西方,中国政府无法要求西方公众改变态度,也无法要求西方媒体转移立场,那只能得到反感和反弹,自取其辱。中国政府能做的,顶多是用贸易大单引诱或威胁西方政府,迫使西方政客们接受中国的立场。但是即使西方政客一时顺从中国,却不能像中国政府那样管束本国民众与媒体。相反,他们归根结底要被本国民众和媒体所决定,一俟时机成熟,就会争相站到支持西藏独立一边。

虽然今天没有哪个政府承认西藏独立,然而政府态度从来是可以变化的。民间“广场效应”的推动只是因素之一,西方政府对西藏独立还会有另一面考量。六四时西方国家虽有过对中国的联合制裁,但那时针对的只是中国政府,对中国民众的民主追求却抱有希望。随后的苏东变化给了西方信心和耐心。邓小平推动中国经济走上资本主义之路,更使西方相信中国会随着经济变化出现政治变化。然而这次西藏事件证实了这种希望的虚幻。中国没有随资本主义进程融入西方阵营,反而随经济崛起有了更多威胁性;中国当局这次放弃了邓小平的“韬光养晦”方针,极力显示强大、强硬、以及操控民众的一面;中国民众(至少是西方眼中看到的)并没有成为民主力量,反而是和专制政府结成了同盟,对内欺压弱小民族,对外敌视民主社会。这样的中国完全是一个新法西斯帝国的形态,令西方政治家感到惊恐,未来若任凭中国崛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威胁世界和平?

在民主、自由、和平等表面文章之下,西方对中国的不满还与切身利益有关。譬如中国以低人权和破坏环境为代价吸引国际资本,制造出大量廉价产品冲击国际市场,损害了西方国家上百年才得以形成的劳资关系、福利制度和市场秩序;中国经济对资源的巨大饥渴给全球生态危机雪上加霜;中国日益活跃地参与争抢资源的行列,在全球与西方进行角逐,加剧了资源紧缺,导致价格飞涨;此外,更深层还有不会摆上桌面却绝非不重要的担忧——假如中国达到与西方相近的消费水平,濒于生态极限的世界会不会因此崩溃?西方政治制度决定了无法以降低本国消费解决生态极限的危机,只能去抑制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这种人口大国——的消费提升。这其中当然存在显而易见的霸权主义和不平等人权,却不是没有可能成为西方政府制定中国政策的潜在依据。

为了上述桌面上和桌面下的考量,削弱中国、抑制中国继续发展也许有一天会成为西方国家的共同愿景。而达到这个目的,肢解中国,让中国陷于肢解后的内部冲突和相互牵制不能自拔,也让中国丧失支撑崛起的资源与空间,是釜底抽薪的方式。只要找得到名正言顺的口实,也许就会成为西方国家乐于接受的集体安排。而什么口实会比以反帝反殖民名义促成西藏独立更为名正言顺呢?西藏独立会连锁地带动新疆甚至更多中国民族地区独立。要知道,仅西藏和新疆两地,就将使中国失去百分之四十领土,也会把中国更远地隔离在欧亚大陆一隅。这种对中国的肢解不但不会遭受谴责,还会戴上解放者的桂冠。因此,目前看似小心翼翼不忤逆中国的西方各国政府,只要历史发展提供最后一个条件——中国陷入内乱,就可能在很短时间转移到支持西藏独立的轨道上。

4. 中国难以避免陷入内乱

那么,今日看似日益强大、不断崛起的中国,会不会有陷入内乱的一天呢?一种对目前中国状况的评价是:从来没有过这么好,也从来没有过这么糟。不过多数人看到的中国仅是从未有过的好,没有看到从未有过的糟。而被看到的好和看不到的糟之间,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很可能在人们毫无意识之时,从未有过的糟就会突然浮出水面,在措手不及中酿成大祸。此次西藏事件的爆发,原因之一正是在于以往只看到了“好”。

其实,今日中国的好,说穿了只是经济发展速度快。且不说这种发展速度快的代价须在明日加倍偿还,仅以常识也可知世上没有任何经济能够永远高速发展。中国经济已埋伏种种隐患,面对重重困境,危机迟早会不期而至。那时,原本被经济高速发展掩盖的社会危机和政治危机必将随之而来。三重危机叠加,政权垮台、管治真空和社会动乱等一系列后果都可能出现。

眼下,因为看不到挑战中共政权的力量,人们往往以为中共就会一直统治下去。然而大变化不是一定非得出自大力量或者大事件,细微的积累同样可以导致崩溃结果。有一种研究让沙子一粒粒落下,形成逐渐增高的沙堆,同时精确地计算每落一粒沙会连带多少沙粒移动。初始阶段,落下的沙粒对沙堆整体影响很小。但是当沙堆增高到一定程度,达到“临界”后,沙堆就具有了“一体性”。那时每粒新落下的沙都会产生一种“力波”,尽管微细,却能通过沙堆的“一体性”贯穿沙堆整体,将新落沙粒的碰撞传给所有沙粒。沙堆结构将随每粒沙的落下逐渐变得脆弱。说不定哪一粒落下的沙(注意:只是一粒沙),就会导致沙堆整体发生坍塌,也就是所说的崩溃。

有一个西方谚语,说的是断了一个马蹄钉,绊倒了马,摔伤了将军,输掉了战争,亡了国家。那国家当然不是因为马蹄钉亡的。用沙堆理论解释,就是那国家的内部危机已经超过临界状态,马蹄钉断只是引起坍塌的最后一粒沙而已。中国也如同一个沙堆,各种变化和冲击不断落在上面,积累的结果迟早会使沙堆超过临界状态。而到了连马蹄钉都成为“不稳定因素”时,专制政权控制再严密也是无法防止垮台的,因为它不可能给每个马蹄钉都派上看守的兵。

按照中共目前这种拒绝政治改革,不断积累各种矛盾的道路走下去,中国迟早会爆发全面危机。专制政权的特点之一就是无法预测,既无规律,也缺乏资讯,因此其变化总是“突变”。试问有几个人事先看到庞然大物的苏联帝国会垮台呢?它却一夜之间就分崩离析。镇压可以把崩溃往后拖,如同不断拍打沙堆周边可以使沙堆继续增高一样。但是那种增高不会无限,最终还是要垮,而且堆得越高,垮得越烈。经验告诉我们,大系统虽有很强的自我维护能力,却总是一垮就兵败如山倒。

真正稳定的社会需要具有多重整合机制。除了政权,还有道德伦理、法治,完善的市场,国家化军队,以及宗教组织、民间社会、多个政党等。这种多元并存的机制对保持社会长期稳定不可缺少。就像多党制中执政党下台,反对党马上可以顶替那样防止出现权力真空造成的社会失序。然而步入多事之秋的今日中国恰恰只剩依靠行政体系和警察手段的一党政权进行整合,其他整合因素都被政权吞食,不是变成政权的依附,就是被视为异己力量而“消灭于萌芽”,或是在重重压制下无法生长,因此都无力担负整体的整合。这样的社会一方面似乎没有挑战,异常稳定,一方面却存在巨大的风险——一旦有一天政权垮了,整个中国就会出现整合真空,由此陷入内乱,长期无法恢复秩序。

可想而之,当那一天到来,目前靠武力压制的民族矛盾会立刻爆发,民族独立运动也将风起云涌。而专制中国的镇压能力却会随内乱瓦解,或是消耗于内斗。那些坚持大一统的中国民主人士所说的,未来中国的民主政府照样不会允许西藏独立,只会是一句空话。因为陷入了内乱的中国哪里会有民主政府?民主政府如何能从被中共消灭了其他整合机制的空白中产生?那时就可以看出中共把中国绑为人质(要亡一起亡)的后果——当中共失去了控制中国从而也失去控制西藏的能力时,中国也将不会有任何其他力量可以控制西藏。

5. 决战在西藏

达赖喇嘛的放弃独立,谁都知道是一种面对现实的牺牲。未来如果有一天西藏可以实现独立,他真会拒绝吗?中共执政者不抓住时机把他的放弃独立尽快变成法律事实,而是置之不理,何其不智。对中共的政客谋士而言,中共垮台的前景是思维大忌,因此会闭眼不看,也不会去想达赖喇嘛作为西藏问题的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锁门的可能——如果有一天中国陷入内乱,西藏问题仍无进展,达赖喇嘛就有充分理由号召西藏重新争取独立,并呼吁国际社会给予支持。既然他允诺的放弃独立不被中国理睬,也就没人能指责这种转变是食言。那时,以达赖喇嘛对藏人的号召力和对西方的影响力,将对西藏独立发挥无可比拟的作用。他一人威力抵得上百万之师。

中国和西方两种本质不容的政治制度,交叉在全球化时代,从根本上只能渐行渐远。价值观和利益的双重冲突致使双方不可避免要进行最后决战。而在浩荡的世界民主大潮中,失败一方只能是专制中国。西藏将成为全球最后一个专制大国的克星。人权高于主权的观念,已经给西方铸就了切入中国的刀剑,而西藏正好提供了发起决战的战场。现在谁也无法预见具体进程,那会受很多历史因素的影响。但是所谓决战很可能没有两军对垒,在经济和外交领域就见分晓。中国国门已经洞开几十年,实用主义的经济发展对外来资金、技术和市场的无度追求,把中国的生存命脉很大程度上交到了西方手中。这使得中国在面临存亡危机时,除了接受西方安排,很少有其他选择。

这里只作为举例进行设想:比如中国内乱与经济危机同步,既然中国经济已和世界融为一体,要度过难关就得靠掌管世界经济的西方国家援手。而西方国家若是要求以承认西藏独立作为交换,急于从崩溃边缘和更大灾难中被挽救的中国政府(如果那时还有政府)即使再不情愿,可能也不得不答应。另一种可能是,那时的中国陷入类似民国初年的分裂,一方面根本无暇西顾,无力镇压西藏的独立运动,一方面力图成为中国主人的各方势力争相得到西方国家承认——那样才能在国际上合法地代表中国,并得到西方输入的资源。西方则可以合纵连横,进行交换——哪一方愿意在承认西藏独立的文本上签字,就会承认和援助哪一方。当年蒙古独立只得到苏联的支持,无论是国民党政府还是共产党政府都无法抗拒,只能接受。将来的中国面对的将是西方列强联盟,何以抵挡?平时高喊统一的各方势力为了成为中国主人,很可能会以各种动听理由(如拯救亿万百姓生命等)抢着在同意西藏独立的文本上签字。类似情景在民国初年曾多次上演。中共也一直对列宁以“给新生政权争得喘息机会”为由签订的不列斯特和约给予很高赞誉。而那和约让苏俄向德国割让了上百万平方公里领土,赔款60亿马克,丝毫不亚于中国失掉西藏。这种实用主义精神某种程度上正是中共的本质。

中国的百姓则会更务实。这次西藏事件中与西方抗衡的只是一批居住城市,善于使用互联网,与媒体接近,在中国现状中得利的人。他们的声音被放大,占人口的比例却很小。对中国的普通民众(底层百姓,工人、农民、农民工、上访人等)而言,切身的公正、人权、自由和民主远比西藏归属更重要。只是他们没有发声管道,不被媒体关注,在专制高压下也最缺乏抵抗能力。不过,在中国首先发出“不要奥运要人权”呼喊的,正是黑龙江的失地农民。虽然立刻就被镇压,却足以提醒那才是观察中国的真实角度。一旦整个中国落入危机,人人生存受到威胁,起哄的民族主义立刻会烟消云散。如同当年的河南饥民欢迎带来了粮食的日本侵略军那样,遥远西藏的去留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尽快摆脱切身困境。因此只要未来中国的危机足够严重,同意西藏独立便不会受到太大反对。

一旦被国际社会认可的中国政府签署了同意西藏独立的协议,就具有了国际法保证的效力,以后即便政府更换,再想重新占领西藏,除非那时中国有了与整个国际秩序和西方阵营对抗的实力,否则便没有希望。当代世界在各地反复演练过的国际监管形式——联合国介入、维和部队进驻、划分隔离区、进行国际援助等——将稳妥地保证独立西藏的安全。而只要西藏作为一个国家坚持数年,就会成为不可更改的既成事实,长存永续。

路线图到此结束时,在终点回首展望,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有一天中国失去西藏,原因不是民主,恰是专制。中国那些把专制政权视为中国统一保证的“爱国者”们,号称宁要专制不要分裂,而这个路线图所展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论——正是专制,导致分裂。

2008年 北京

2010年3月12日 星期五

在祖拉康替流亡族人祈祷


文/唯色

时隔一年半后回到拉萨,正值洛萨(藏历新年)到来,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到处充溢着浓郁的宗教气氛。正如尊者达赖喇嘛在洛萨的第一天,在达兰萨拉的大乘经院,向流亡藏人讲话时说:“境内藏地许多地方的藏人因为所遭受的痛苦,建议在洛萨期间不要举行欢庆活动。境内藏人是西藏的真正主人,在各种困苦下,长年累月保持坚定的勇气和信念,既然有这样的要求,我们生活在自由世界的藏人应该响应,以奉行佛事为主,勿要载歌载舞。”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境内藏人听闻得到尊者的讲话,而我的亲眼所见清楚地表明了藏人与精神领袖之间的心心相印。

我讲述过洛萨初一,去拉萨祖拉康(大昭寺)朝佛的信众排着蜿蜒长队的情景。尽管现场被无数身着各种制服或便装的军警包围,男女老少的信众们仍然一步步地走向神圣的殿堂,都在默默地诵经,显得非常安静。当天色刚亮,一些朝拜结束走出祖拉康的藏人,往香炉里煨桑、撒糌粑时,习惯性地、高亢地发出“拉加罗”(神胜利了),尽管只有几声,就像是打破静谧的雷鸣。

初八转帕廓时,同样看到去祖拉康朝佛的信众排着蜿蜒长队的情景。已是午后时分,热烈的阳光很温暖,但朝佛的长队只能排在摆满商品的货架后面,而阳光照耀不到那里,就会感到寒冷。依照习俗,藏人商户在洛萨期间是闭门不经营的,不然会被认为是饿鬼投胎。然而如今帕廓街上的商户基本都是来自青海、甘肃的回族,以及四川等地的汉族,他们一般不会花太多时间过春节。这是很有意思的文化对比,藏人在朝佛,汉人和回族人在做买卖,身处当今市场经济,逐利者显然会占上风。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终于有了机会去祖拉康朝佛。我戴着口罩,与许多给觉仁波切(释迦牟尼)等佛像上金的信众涌入佛殿。信众们或来自安多果洛,或来自康地德格,在各自家乡的僧侣的带领下,扛着白米和青稞,捧着鲜花和水果,当然还带着酥油与哈达,为的是表达虔诚的奉献。有几个年轻的母亲都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渴望得到诸佛菩萨的加持。也有腿脚不便的老人,拄着拐棍走着,不出声地祈祷着,那沧桑的面容与深邃的双目,仿佛包含毕生的坎坷及信仰的曲折。

当我仰首望见在金光闪耀中慈悲含笑的觉仁波切时,耳边响起了三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同族友人的嘱托。他们当中,一位是在很小的时候,从出生地的印度被父母带回过传统时期的拉萨,从此再也没有踏上过故土;一位是在1959年跟随长辈逃出被占领的家园,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故乡;还有一位,出生于流亡之中,成长于流亡之中,如今人到中年,却从来也没有来到过祖辈生长的土地,被家乡的阳光所照耀,被家乡的雪水所滋养,被家乡的山风所吹拂……不过他的藏语有着康地家乡的口音。平素性格开朗的他,提起从未亲眼见过的雪域藏地时,语气哀痛地说:“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乡,却从来也回不得;而我们还要与占领我们家乡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微笑着对话,以求让我们亲人团聚,同胞团聚,信众与上师团聚,然而还是迟迟不能实现,这是多么悲哀又令人愤慨的现实啊。”

我是幸运的,因为我能够面向觉仁波切长拜许愿。我默默地念诵着流亡异乡的同族友人的名字,并把他们各自的经历与愿望向觉仁波切倾诉。我也清晰地听见,在我的周围,有着多卫康各地口音的藏人们,正高声朗朗地祈祷着:“嘉瓦丹增嘉措,古次赤洛丹巴肖(敬祝法王达赖喇嘛丹增嘉措长寿无疆)……!”

2010-3-4,拉萨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尊者达赖喇嘛在西藏3•10和平抗暴51周年纪念集会上的讲话




今天,是藏人于1959年在西藏首府拉萨,对中共暴政进行和平抗议51周年,以及2008年3月西藏三区发生非暴力抗争2周年纪念日。在此之际,我们要缅怀那些为西藏民族、政教事业献出宝贵生命的英雄儿女,以及正在饱受折磨、蹂躏的所有同胞,并向三宝特别祈祷。

尽管西藏人民在过去几十年遭遇了无尽的苦难,然而,西藏民族依然坚守他们的勇气和决心,保护优良的民族特性;年轻的新一代藏人,也继承和发扬了西藏民族的正义事业,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事。在此,我要特别对处于高压恐惧中的境内同胞的勇气与真诚,表达由衷的赞许。

许多藏族同胞在西藏党、政、军担任职务,并直接或间接地帮助、利益西藏民众。对于他们的真诚贡献,本人深表赞赏。此时此刻,不管处于任何情况下,都要努力维护民族平等、加强民族团结、保护民族特性与文化,这是所有藏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未来西藏获得名副其实的自治之际,西藏的行政、领导责任主要由现今在西藏工作的干部担任。西藏问题解决之后,本人不担任任何政治职位;流亡组织的官员,也不会谋求在西藏任职的机会。这一立场曾已多次声明,今天再作重申。

今天,我要特别呼吁,目前在西藏各地担任要职的官员,希望以官方或私人的名义,前来自由的流亡藏人社会参观、视察,这样将有助于了解境外同胞的状况与愿望。

身处境外各自由地区的流亡藏人,与其他政治难民不同,他们在继承和发扬西藏宗教文化及民族特性的基础上,向世界介绍西藏的真相;向年青一代传授现代教育和传统价值观等,在政教各方取得了显著的成绩。特别是藏传佛教四大宗派及苯教的领袖和大部分高僧流亡之后,在印度、尼泊尔等重建了许多讲修佛法的寺院,对上万名出家男女僧众提供了自由研习佛法的空间;从西藏新近流亡的僧众和学生,也获得了完整的学习机会。

然而,当今的西藏,在中共实施的“爱国爱教”等各种政治运动的管制和打压之下,各寺院的功能已变为游览场所;出家僧众如同失去自由的囚犯,已经丧失了研修佛法的机会,这明显是一种毁灭佛教的行径。

值得欣慰的是,藏传佛教在东、西方世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使衰落的西藏佛法,在这世界上找到了保存和发扬的新希望。这也是西藏民族最艰难,最困苦时期一个重要成就。

以佛法慈悲、非暴力为基础的西藏文化,不仅可以利益藏人,也可以为包括汉民族在内的人类社会服务。因此,境内外所有藏人,不要仅仅沉溺于外在的物质发展,而要加强现代文化与传统价值观相结合的教育;特别是年轻一代,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学习,想方设法使自己成为专业人才。

在此,我要恳切呼吁,所有民族,特别是藏民族内部,要加强友谊和团结,舍弃个人的恩怨和争端,以相互理解、包容的态度加深民族情谊,保持民族尊严。

无论中国政府承认与否,在整个西藏部署大批军警,并限制外人自由进藏等的做法,表明了西藏问题的存在和严重性,这是任何一方都不乐意看到的,因此,为了解决问题,在过去三十多年里,我们尽力透过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官员的对话,寻求解决西藏问题;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民族区域自治法宗旨,表达了藏人的诉求,但是,我们的努力没有取得具体的结果。以目前中共当权者的态度来看,很难在短期内有所成果,不过,我们坚持协商对话的立场依然不变。

值得鼓舞的是,双赢互利的“中间道路”政策和藏人客观的立场,得到了以美国总统为首的世界政治和精神领袖,政府和民间组织,以及民众的支持。特别是表达赞同与大力支持的华人知识分子日益增多,这表明了西藏问题不是汉藏民族之间的仇恨,而是中共当权者极左政策导致的后果。

自2008年3月西藏发生和平抗暴至今,海内外中国自由知识分子发表的支持西藏的文章,已超过八百多篇。为了增进相互了解,我在访问世界各地时,常常与华人民众,尤其是留学生和知识分子见面交流,很多人真诚地表达他们内心的关爱、同情与支持。西藏问题的最终解决,离不开藏汉人民的理解和支持,所以,境内外全体藏人也要努力与汉民族建立友好关系,让他们了解西藏的真相和现时状况。

近一段时间以来,新疆人民也遭遇到中共武力镇压的极大痛苦;许多争取自由的中国知识分子也遭受牢狱之灾,对此,我想表达我的关注与同情。十三亿中国人民也需要言论自由和了解事实真相的权利,如果在中国能实现法治与透明的社会机制,将会获得人民的信赖,这才是和谐、稳定、发展的基础。对此,需要大家继续努力。

作为西藏人民的代言人,我曾多次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导人就西藏人民的基本权益问题,作了明确表述,遗憾的是,没有获得正面的响应。然而,以目前国际政治的变迁,以及中国人民的思维方式的变化等现状来看,当权者无论多么保守强硬,终究会有解决的一天,因此,大家要保持容忍并继续奋斗。

最近召开的中共中央第五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与以往不同,在这次会议中,决定统一部署所有藏区建设发展计划;几天前,温家宝总理在全国人大会议上再次强调这一政策,这不仅是一个正面的步伐,也符合我们多次提出所有藏人需要统一管理的主张。同样,在很多西藏地区,特别是农牧边远地区进行建设和发展,是一个好现象。但是,我们必须警惕这种以发展为名的建设,损害民族语言文化;也要严防这种开发成为破坏西藏高原的自然环境的因素,因为世界屋脊的生态环境,维系着整个亚洲人民的生活与福祉。

借此机会,我要感谢不畏中国政府的各种打压和骚扰,挺身支持西藏正义事业的各国领导、知识分子、广大民众,以及声援西藏团体;尤其对印度政府及人民长期以来对西藏人民的关心与帮助,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祈愿众生和平幸福!

达赖喇嘛

2010年3月10日


Holiness the Dalai Lama on the 51st Anniversary of the Tibetan National Uprising Day

Wednesday, 10 March 2010 12:32 The Tibet Post International

Today marks the 51st anniversary of the Tibetan people's peaceful uprising in 1959 against Communist China's repression in Tibet, as well as the second anniversary of the peaceful protests that erupted across Tibet in March 2008. On this occasion, I pay homage to those heroic Tibetan men and women, who sacrificed their lives for the cause of Tibet, and pray for an early end to the sufferings of those still oppressed in Tibet.

Despite the great hardships Tibetans have faced for many decades, they have been able to keep up their courage and determination, preserve their compassionate culture and maintain their unique identity. It is inspiring that today a new generation of Tibetans continues to keep Tibet's just cause alive. I salute the courage of those Tibetans still enduring fear and oppression.

Whatever circumstances we find ourselves in, it is the responsibility of all Tibetans to maintain equality, harmony and unity among the various nationalities, while continuing to protect our unique identity and culture. Many Tibetans in Tibetan areas are working in various responsible posts in the party, government and military, helping Tibetans in whatever way they can. We recognise the positive contribution that many of them have made up to now, and obviously when Tibet achieves meaningful autonomy in the future, they will have to continue to fulfil such responsibilities.

Let me reiterate that once the issue of Tibet is resolved, I will not take any political position nor will members of the Tibetan Administration in exile hold any positions in the government in Tibet. I have repeatedly made this clear in the past. To understand the situation of the Tibetans in exile and their aspirations, I invite Tibetan officials serving in various Tibetan autonomous areas to visit Tibetan communities living in the free world, either officially or in a private capacity, to observe the situation for themselves.

Wherever Tibetans in exile have settled, we have been able to preserve and promote our distinct cultural and spiritual traditions, while generating awareness of the Tibetan cause. Unlike other refugees, we have been relatively successful because we have also been able to give our children a sound modern education, while bringing them up according to our traditional values. And because the heads of all four major schools of Tibetan Buddhism and the Bon religion are in exile we have been able to re-establish various institutions for religious training and practice. In these institutions over ten thousand monks and nuns are free to pursue their vocations. We have been readily able to provide educational opportunities for those monks, nuns and students who continue to come from Tibet. At the same time the unprecedented spread of Tibetan Buddhism in both East and West and the prospect of continuing to flourish in the future gives us hope that it may yet survive. This is some solace to us during this most critical period in Tibet's history.

Today,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are conducting various political campaigns, including a campaign of patriotic re-education, in many monasteries in Tibet. They are putting the monks and nuns in prison-like conditions, depriving them the opportunity to study and practise in peace. These conditions make the monasteries function more like museums and are intended to deliberately annihilate Buddhism.

Tibetan culture based on Buddhist values of compassion and non-violence benefits not only Tibetans, but also people in the world at large, including the Chinese. Therefore, we Tibetans should not place our hopes in material progress alone, which is why it is essential that all Tibetans, both inside and outside Tibet, should broaden their modern education hand in hand with our traditional values. Above all, as many young Tibetans as possible should strive to become experts and skilled professionals.

It is important that Tibetans maintain friendly relations not only with people of all nationalities, but also amongst themselves. Tibetans should not engage in petty disputes with each other. I earnestly appeal to them instead to resolve any differences with patience and understanding.

Whether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cknowledges it or not, there is a serious problem in Tibet. As the world knows, this is evidenced by the fact that there is a huge military presence and restrictions on travel in Tibet. It is good for neither party. We have to take every opportunity to solve it. For more than 30 years, I have tried my best to enter into talks with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o resolve the issue of Tibet through the Middle-Way Approach that is of benefit to us both. Although I have clearly articulated Tibetan aspirations, which are in accordance with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nd the law on national regional autonomy, we have not obtained any concrete result. Judging by the attitude of the present Chinese leadership, there is little hope that a result will be achieved soon. Nevertheless, our stand to continue with the dialogue remains unchanged.

It is a matter of pride and satisfaction that our mutually beneficial Middle-Way Approach and the justice of the Tibetan struggle have gained growing understanding and support year by year from many political and spiritual leaders, including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reputed non-governmental organisations,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and in particular from Chinese intellectuals. It is evident that the Tibetan issue is not a dispute between the Chinese and Tibetan peoples, but has come about because of the ultra-leftist policies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authorities.

Since the demonstrations in Tibet in 2008, Chinese intellectuals inside and outside China have written more than 800 unbiased articles on the Tibetan issue. During my visits abroad, wherever I go, when I meet Chinese in general, particularly the intellectuals and students, they offer their genuine sympathy and support. Since the Sino-Tibetan problem ultimately has to be resolved by the two peoples themselves, I try to reach out to the Chinese people whenever I can to create a mutual understanding between us. Therefore, it is important for Tibetans everywhere to build closer relations with the Chinese people and try to make them aware of the truth of the Tibetan cause and the present situation in Tibet.

Let us also remember the people of East Turkestan who have experienced great difficulties and increased oppression and the Chinese intellectuals campaigning for greater freedom who have received severe sentences. I would like to express my solidarity and stand firmly with them.

It is also essential that the 1.3 billion Chinese people have free access to information about their own country and elsewhere, as well as freedom of expression and the rule of law. If there were greater transparency inside China, there would be greater trust, which would be the proper basis for promoting harmony, stability and progress. This is why everyone concerned must exert their efforts in this direction.

As a free spokesperson of the Tibetan people I have repeatedly spelled out their fundamental aspirations to the leaders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ir lack of a positive response is disappointing. Although the present authorities may cling to their hard-line stand, judging by the political changes taking place on the international stage as well as changes in the perspective of the Chinese people, there will be a time when truth will prevail. Therefore, it is important that everyone be patient and not give up.

We acknowledge the Central Government's new decision taken at the Fifth Tibet Work Forum to implement their policies uniformly in all Tibetan areas to ensure future progress and development, which Premier Wen Jiabao also reiterated at the recent annual session of the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This accords with our repeatedly expressed wish for a single administration for all those Tibetan areas. Similarly, we appreciate the development work that has taken place in Tibetan areas, particularly in the nomadic and farming regions. However, we must be vigilant that such progress does not damage our precious culture and language and the natural environment of the Tibetan plateau, which is linked to the well-being of the whole of Asia.

On this occasion, I wish to take the opportunity to offer my sincere thanks to the leaders of various nations, their intellectuals, the general public, Tibet Support Groups and others who cherish truth and justice for continuing to support the Tibetan cause despite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pressure and harassment. Above all I wish to pay my heartfelt gratitude to the Government of India, the various State Governments, and the people of India for their continued generous support.

Finally, I offer prayers for the happiness and well-being of all sentient beings.

The Dalai Lama

10 March 2010

(尊者图片1与中英文讲话,转自国际西藏邮报新闻网http://www.thetibetpost.com/;图片2与图片3转自Facebook。)

《我的土地,我的人民》——3月10日,达赖喇嘛首部自传出版中文版



来自台湾允晨文化的介绍:“达赖喇嘛的第一本自传《我的土地,我的人民》,在1962年出版后,首次在华文社会出版。在自由民主的台湾,由台湾图博之友会,于图博抗暴51周年纪念日,正式和台湾读者见面,深具意义。

书名:我的土地,我的人民
作者: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
译者:丁一夫
定价:300元
出版:台湾图博之友会


达赖喇嘛首部自传,全球中文版首购

【关于本书】本书是达赖喇嘛第一本自传,以幼年灵童转世说起,到出走西藏流亡印度。

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逃离西藏,一方面,面对六百万西藏人遭到异族残暴侵略、铁腕统治的求救纳喊;一方面,面对近十万追随他流亡的藏人,无家可归前途茫茫;内外交迫,年轻的达赖喇嘛写下这本书《我的土地,我的人民》,向全世界告白。他,代表所有的西藏人,向全世界叙述了西藏所发生的事,不卑不亢,充满伤痛,却没有悲情。把他和他的人民和中国交手的经过,一五一十,用超乎寻常的冷静、客观,以佛陀无限的慈悲之心,诚实纪录,呈现给世人。这是达赖喇嘛和世界的首遇,呈现在我们眼前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领袖,如何面对国家剧变,在西藏历史最黑暗的时代,带领人民向前走。

五十年后的今天,西藏仍在黑暗中,而且正如他的上一世──伟大的十三世达赖喇嘛在遗嘱中所预示的:

再过不久,共产党就会来到我们的门前。……我们应该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否则,我们宗教与文化传统将万劫不复。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名,将被遗忘殆尽。……寺院将被洗劫一空,化为尘埃。比丘和比丘尼非受逐即受死。各大法王的著作从此亡佚,吾国之一切之宗教、文化体制将遭凌虐、消灭或失传。藏人的权利和财产将被剥夺,我们全都会成为侵略者的奴隶,一无所有,只能像无家可归的人那样到处流浪。众生将在苦海中沈浮,在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中度日如年。

西藏人的苦难仍看不见尽头,正义和公理并未站在受压迫人这一边。人类史上压迫、侵略的苦难历史从未间断,这一段历史也不能被忘记。

*********

在本书中,我从个人角度来描述我们在西藏的生活,以及终结了我们生活方式的一系列悲惨事件。我在书中也提到一些佛教的原则,以及离苦得乐的宗教途径,因为,对我们的宗教没有一些了解,是无法认识西藏的。

我本人坚定不移地遵循非暴力理论。这个理论是无上智慧的佛陀首先提出的,当今之世,又有印度圣者兼领袖圣雄甘地的付诸实践。从一开始,我就强烈反对采用武力来争取重获自由。这些年来,我全力谋求与中国公正和平的解决之道,并且尽力阻止暴力行动,甚至不惜触怒一些我的人民。九年中,我勉力劝阻仍在我政府管辖之下的人民,不要拿起武器反抗中国人的压迫,因为我相信暴力途径是不道德的,而且会给双方带来极大的灾难。但是,在早已被入侵的西藏东部地区,我和我的政府对该地区的人民完全没有沟通的管道以发挥影响力;当地民众奋起反抗中国人。最后,西藏人终于无法忍受入侵者的处处压迫,失去了耐心。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

【关于作者】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是西藏政治及精神的领袖。他于1935年7月6日出生于西藏东北部之安多塔泽村的一户农民家庭,这位原名叫拉莫顿珠的幼童两岁时,被认定为达赖喇嘛十三世图登嘉措的转世。达赖喇嘛每一世向来都被视为观世音菩萨之化身,而观世音菩萨是代表慈悲的菩萨,也是守护西藏的菩萨。所谓菩萨指的是那些已经证悟却不入涅盘,而选择转世以拯救人类的圣者。

http://www.asianculture.com.tw/front/bin/ptdetail.phtml?Part=8101

2010年3月9日 星期二

3月3日-5日,阿嘉仁波切演讲图片选发

3月3日,阿嘉仁波切英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由纽约著名的出版公司RODALE出版发行,尊者达赖喇嘛为自传作序。与此同时,阿嘉仁波切在纽约、波士顿、华盛顿等地巡回演讲并接受媒体采访。

这里选发的是阿嘉仁波切于3日-5日在哥伦比亚大学、Rubin 博物馆、Tibet House、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哈佛大学演讲的相关图片。

1、在哥伦比亚大学:



2、在Rubin 博物馆:



3、在Tibet House:



4、在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



5、在哈佛大学:



附,与悬钩子关于阿嘉仁波切自传书名《Surviving the Dragon》的通信:

我请悬钩子翻译《Surviving the Dragon by Arjia Rinpoche》时,悬钩子复信写到:“书名本身就不太容易翻译。Survive在这里当然有‘劫后余生’、‘虎口余生’的意思。这里说是‘龙’,中国的龙当然是吉祥的,然而西方的龙就有点邪恶了,权力很大而不知节制,当今中国写照。我也想到‘抗龙无悔’、‘亢龙不悔’等词。否则就是有点直译的‘龙口余生录’、‘抗龙余生录’了。”

而我也很犹豫,所以最后在发帖时,没有采用中文译名,就径直用了自传的英文名《Surviving the Dragon》,且也特意写到:“这部自传的中文初稿的书名,曾为《逆流顺风》;译为英文后,几易其名,定为《Surviving the Dragon》;未来出版中文版时,应该会有一个既贴切又难忘的书名。”

悬钩子又来信说:“今天看电视剧时,看到女主角提到surviving 这个字。我忘记了,这个字也有‘应付’、‘对付’、‘制胜’的意思。所以Surviving the Dragon还可以翻译成‘应付龙’,所以‘克龙’可能也成。不知道为什么,一有龙字,在中文里就变得很麻烦。一直想到什么飞龙在天,天龙八部,彷佛落入武侠小说的老套情节。我想到阿嘉仁波切的境遇,想起这样的句子:‘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 最繁华时也是最悲凉’,说不定可以转成‘最繁华时总是最沧桑’。上面那句是台湾的诗人谢材俊的诗,也成为电视剧的主题曲,我不知道中国是不是播过。当然,仁波切是‘有舍才有得’的最佳明证,说不定‘舍得’是短又恰当的标题?”

“舍得”固然很好,不过做中文版书名还是稍觉不足。补充一句,台湾诗人谢材俊的诗原来出现在电视剧《京华烟云》里。中国播过这电视剧,但我看的是林语堂的原著,也曾是我的大学毕业论文……

2010年3月7日 星期日

阿嘉仁波切


阿嘉仁波切最近出版英文自传,并在纽约、波士顿、华盛顿等地举行演讲。在哥伦比亚大学听过演讲的汉人学者潇潇,在她的博客“另一种可能 3rd Possibility ”中做了记录。得到潇潇的同意,将她的记录转载于此。

Thursday, March 4, 2010
阿嘉仁波切

文/潇潇

阿嘉活佛生于1950年,两岁时被十世班禅喇嘛认定为宗喀巴大师的父亲鲁本格的转世灵童(宗喀巴是黄教【注1】创始人,其弟子根敦朱巴和克珠杰分别是第一世达赖喇嘛和第一世班禅喇嘛),同时按照黄教传统,担任青海塔尔寺主持(堪布)【注2】一职。大跃进及文革中,他被迫进行劳改长达十六年【注3】。改革开放后,阿嘉活佛先后在青海省政协及全国佛教协会担任要职,是位名副其实的“省部级活佛”,眼见仕途平顺,前途光明,因不愿为北京单方认定的十一世班禅喇嘛灵通【注4】当经师,1998年,阿嘉活佛选择了流亡。他到了美国,在Bloomington创建“西方利乐塔尔寺”并担任寺主。昨天(10/3/2),阿嘉活佛的英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在纽约出版。今天中午,我去听了他的演讲。

去之前,听说今天的演讲将以英文进行,我很怕听不懂。上次一位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员一位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员来演讲,我就听得很吃力(老实说,即使是达赖喇嘛讲话时,我也很希望他用个翻译)。阿嘉活佛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英文非常流利,只在诸如“茶话会”、“三大教育”、“人民内部矛盾”、“敌我矛盾”等词汇上略有些迟疑。跟达赖喇嘛一样,他很自然、幽默,边讲边看时间,说他怕讲得不够的话,我们不会买他的书。一个多小时的演讲中,他分享了许多在中国时的经历,多半都已写在自传中。最令我吃惊的,是他述说为遴选第十一世班禅喇嘛转世灵童而举行金瓶掣签时的情景。

据阿嘉活佛说,第十世班禅喇嘛于1989年突然去世以后,中国政府派出灵童寻访小组,以恰扎仁波切为组长——他私底下与在达兰萨拉的达赖喇嘛保持着密切联系。按照藏传佛教黄教的传统,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必须由彼此认定【注5】,因此,在1995年5月,达赖喇嘛根据恰扎仁波切提供的信息,宣布更登确吉尼玛为十一世班禅喇嘛灵童。这一来,北京就不高兴了,宣布恰扎仁波切犯了“泄露国家机密罪”,并判了他有期徒刑六年。与此同时,北京单方面在挑选着自己意中的班禅喇嘛转世灵童,并于1995年11月29日凌晨3点,在大昭寺举行了金瓶掣签仪式。各位藏族高僧大德纷纷借故不想去,阿嘉活佛说他心脏有问题,别的喇嘛则以膝盖痛等理由试图回避这个尴尬的场合【注6】。然而北京的答复是,会给他们配备最优秀的医生,每个人都必须去。这话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但起码,大德们都避免了成为最后掣签的那个人,北京只有选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强巴洛珠,来进行最后的掣签。

签有三支,由象牙制作,每一支的外面套上了黄色丝套,再放入金瓶中。阿嘉活佛说,掣签结束,在回北京的专机上,参加了掣签仪式的中共官员叶小文(时任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于闲谈中洋洋得意地告诉阿嘉活佛及嘉央仁波切【注7】,北京早就选定了班禅喇嘛的具体人选——确吉杰布。所以那三支象牙签的丝套中,其中一支的底部塞了棉花,使确吉杰布的签比别的都长。而他,也的确是最后被选中的灵童。(参见这段youtube视频,其中4:31至35秒的时候,强巴洛珠正把三支签放入金瓶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中一支比别的都长——事实上是唯一露出瓶口的那支;在4:52时可以看到,正是这支最长的签被强巴洛珠选出。)

阿嘉仁波切说,他和嘉央仁波切听叶小文这么一说,惊得目瞪口呆,但又不得不佯装镇定。虽然他们早对此过程有所怀疑,但也没指望一位中共高官会亲口向他们证实。这位叶子文【注8】先生,如果我查到的简历没写错的话,后来做过中国人权研究会副会长,还在中央党校、国防大学、北京大学、四川大学、南昌大学、长江商学院、韩国东国大学等做过兼职教授,并曾出版一本专著,名为《把中国宗教的真实情况告诉美国人民》

推荐阿嘉活佛的这本自传,给所有对西藏现状感兴趣的同学。


(左为阿嘉仁波切,右为 Robert Barnett 教授,藏学家)。

注释:(说明,以下注释由唯色添加。)

注1,黄教:确切地写,应该是藏传佛教格鲁派。

注2,主持(堪布):主持不是堪布的意思。堪布相当于大学教授。寺院主持既可以由转世朱古(仁波切)担任,也可以由堪布担任,相当于汉传佛教寺院的方丈。

注3,他被迫进行劳改长达十六年:据阿嘉仁波切介绍,文革前的“四清运动”之后成立人民公社,塔尔寺被改成鲁沙尔公社塔尔寺大队,阿嘉仁波切在塔尔寺大队第三生产队当了十六年农民,经历了“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批林批孔”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在历次运动中被当做“反面教材”接受批判。不过,这十六年的劳动改造不等于入狱劳改。

注4,班禅喇嘛灵通:是作者潇潇笔误,应为班禅喇嘛转世灵童。

注5,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必须由彼此认定:应该这么说,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可由彼此认定。历史上,如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是由摄政王热振仁波切寻访、其他重要高僧参与认证,而非由九世班禅喇嘛认定。但九世班禅喇嘛,是由十三世达赖喇嘛认证、剃度、取法名并授比丘戒的。

注6,别的喇嘛则以膝盖痛等理由试图回避这个尴尬的场合:事实上,并非“膝盖痛”这类小病小痛,类似贡唐仓仁波切等高僧是以请病假住院做手术为理由来企图回避的,热振仁波切甚至以突发疯癫之病来回避的。

注7,嘉央仁波切:应该是嘉木样仁波切,为安多拉卜楞寺(位于今甘肃省甘南州夏河县)寺主,有官方授予职务如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院长、甘肃省佛教协会会长。

注8,叶子文:是作者潇潇笔误,应为叶小文。

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介绍阿嘉仁波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



介绍阿嘉仁波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

译者:台湾悬钩子

(RODALE出版社:262页,美金24.95元)

这是一个人挣扎求自由的记录,也诉说了中国文化大革命、及西藏目前仍未停止的为独立而奋斗的更大故事。

《Surviving the Dragon》,一位在1998年逃离西藏的高级喇嘛,阿嘉仁波切的回忆录——将于2010年3月3日在书店正式推出。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时机十分恰当,因为它正好是藏人群起抗议中国入侵者、而西藏之圣尊达赖喇嘛被迫逃往印度流亡的“西藏三月十日起义日”的周年纪念日之前几天。圣尊自从那以后已在印度达兰萨拉设立起西藏流亡政府。超过八万名藏人在圣尊离开时,也逃离了西藏。现在全世界各地共有十二万流离的藏人。

《Surviving the Dragon》是阿嘉仁波切在西藏主要大寺——杰衮本(译:即塔尔寺)里,以一个转世高僧的身份成长的故事。与许多来自西藏的故事不同的是,他所回忆的不是在中国统治下受酷刑折磨及苦难的故事,而是受苦以及誉满天下的故事。他童年时期,好似一位活佛受到优遇;青年时期,他却忙着清扫便坑,但在毛泽东过世后,他又在中国的佛教官僚系统中获得提拔,享受高官厚禄。他变成中国佛教协会的副会长,也预定会再度升官,成为会长。

在他逃到美国前夕,他的生活是安逸平稳的,而如果他同意变成中国共产党不诚实地指名为第十一世班禅喇嘛的经师的话,他的生活还可以继续这么平稳地过下去。中国的举措是想要对付达赖喇嘛,而这也是违反了他的佛教信仰的政治动作。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背叛他的上师十世班禅喇嘛与圣尊达赖喇嘛所教诲的价值观。结果,他选择逃离西藏,而不是背叛佛教,不是叛离他所继承的西藏与蒙古之文化遗产。

《Surviving the Dragon》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们窥见二十世纪下半叶的西藏—中国历史的内部事件,而其中的冲突,至今仍然在中国与其少数民族之间方兴未艾。

Surviving the Dragon by Arjia Rinpoche

(Rodale: 262 pages; $24.95)

An intimate account of one man’s stuggle for freedom tells the larger story of the Chines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ibet’s ongoing fight for independence

Surviving the Dragon, the memoirs of Arjia Rinpoche—a Tibetan high lama who escaped from Tibet in 1998-- will be available in bookstore on March 3, 2010. The publishing date of the book is timely as it precedes by a few days the anniversary of the "Tibetan March 10 Uprising Day” when Tibetans rose in protest against the Chinese invaders and His Holiness the Dalai Lama of Tibet was forced to flee to India where he took asylum. He has since set up a Tibetan Government-in-Exile in Dharmasala, India. More than 80,000 Tibetan fled Tibet at the time that His Holiness left. Now there are more than 120,000 displaced Tibetans living throughout the world.

Surviving the Dragon is the story of Arjia Rinpoche's growing up as the reincarnated abbot in Kumbum, one of Tibet's major monasteries. Unlike many stories from Tibet, his memories are not those of torture and suffering under the Chinese but of suffering and fame. As a child, he was treated like a living Buddha; as a young man he emptied latrines, but after the death of Mao Tse Tung, he rose to prominence within the Chinese Buddhist bureaucracy. He became Vice-chairman of the Buddhist Association of China and was slated to become its Chairman.

At the time of his escape to the USA, his life was one of ease, which would have continued if he had agreed to become tutor to the boy whom the Communist Chinese had unconscionably named the 11th Panchen Lama. It was a political move against the Dalai Lama and his Buddhist faith. His conscience would not allow him to be disloyal to the values of his mentor the 10th Panchen Lama or His Holiness the Dalai Lama. As a result, he fled Tibet rather than betray his Buddhist religion and his Tibetan and Mongolian heritage.

Surviving the Dragon opens a window to events from inside Tibetan-Chinese history during the final half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a conflict that continues today between China and its ethnic minorities.

阿嘉仁波切英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在美国出版



阿嘉仁波切英文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在美国出版

唯色

冒着无法想象的危险,从北京秘密出走的阿嘉仁波切——西藏主要大寺之一的塔尔寺主持、从8岁(1958年)起即亲历并见证藏地有如天翻地覆三生劫、曾被中共给予“省部级活佛”待遇甚至更将飞黄腾达——他抛弃浮华,栖身异乡,得到的却是流亡中的自在。比如,最近在美国出版的自传《SURVIVING THE DRAGON》,即为其中因缘和合、尤为宝贵的果实之一。

阿嘉仁波切以修行者的平和声音如是陈言:自传始于出走当年即1998年,初稿为中文,历时两年多;以后几易其稿,转译为英文,协助者为随其学习佛法的弟子,亦是他的英文教师。终于今年3月3日,由纽约著名的出版公司RODALE出版发行,尊者达赖喇嘛为自传作序。目前,阿嘉仁波切正在纽约等地巡回演讲,已在哥伦比亚大学、Rubin 博物馆、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哈佛大学演讲。

一位在哥大听过演讲的汉人学者在博客中写到:“阿嘉活佛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英文非常流利,只在诸如‘茶话会’、‘三大教育’、‘人民内部矛盾’、‘敌我矛盾’等词汇上略有些迟疑。跟达赖喇嘛一样,他很自然、幽默,边讲边看时间,说他怕讲得不够的话,我们不会买他的书。一个多小时的演讲中,他分享了许多在中国时的经历,多半都已写在自传中。最令我吃惊的,是他述说为遴选第十一世班禅喇嘛转世灵童而举行金瓶掣签时的情景……”

其真实情景究竟如何?我将在近日转帖这位听众的博文。这里要简单介绍的是,在阿嘉仁波切的自传中,记录了藏地民生所蒙受的不为人知的诸多苦难。比如,1958年的“宗教改革”及文革之后,塔尔寺由4千多僧众被“改革”成60多人;安多牧区的大搬迁大清洗,仅阿嘉仁波切家族就有29人被捕被劳改,他的牧人父亲无辜死于狱中;文革期间,塔尔寺和卫藏的扎什伦布寺被红卫兵和“积极分子”破坏的惨状;尤其是,自传以更多笔墨记录了十世班禅喇嘛为佛法为民族付出牺牲的悲壮一生,以及众多仁波切、众多普通僧侣的厄运;当历史进入到1990年代,劫难又一次临头,因认证十一世班禅喇嘛而不可避免的分歧,中国政府公开视达赖喇嘛为敌,在全藏地掀起批判达赖喇嘛的政治运动,同时用造假方式造出一个“班禅”,而这也恰是阿嘉仁波切决然逃出中共掌心的缘由。

这部自传的中文初稿的书名,曾为《逆流顺风》;译为英文后,几易其名,定为《SURVIVING THE DRAGON》;未来出版中文版时,应该会有一个既贴切又难忘的书名。我有幸阅读到阿嘉仁波切的中文初稿,多次被震撼得悲愤难抑。比如,1958年的某日,工作组与军队在塔尔寺举行“揭封建盖子的大会”,当场被逮捕的就有僧人500左右;文革中的一天,城里来的男女红卫兵将一卷卷大藏经从楼上扔下并且焚烧,浓烟弥漫寺院上空,僧人们忍不住嚎啕大哭;1987年3月,拉萨僧尼上街游行遭到警察开枪,当局在给班禅喇嘛观看的录像带中却有意抹掉开枪镜头,班禅喇嘛愤怒索取完整的录像带,才使真相得以披露。至于班禅喇嘛的突然圆寂,班禅喇嘛转世灵童的变局以及背后的阴谋,显然无法用寥寥数句就能够概而言之,惟有阅读阿嘉仁波切呕心沥血写下的自传。

阿嘉仁波切告诉我:“我自己的历史我想要记录下来,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并且,之所以写下自传,为的是让世人了解西藏的声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而自传在此时出版,既是纪念我本人流亡12年,也是纪念1959年3月10日这一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已经51年。”谈到未来,阿嘉仁波切说:“未来不只是Free Tibet,首先须得Free China;只有Free China,才会有Free Tibet。而我,愿意为此做些事情。”

2010年3月5日,拉萨

2010年3月4日 星期四

二月的拉萨




二月的拉萨

文/唯色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是下午漫卷城市的风沙。往年不会这么早就起风的,这仅仅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的缘故吗?在拉萨河谷的周围,过去有“八瓣莲花”之称的群山,如今被开矿的机器挖得支离破碎,风乍起便沙尘弥漫。而在拉萨河谷的上方,过去是赞普松赞干布诞生的家园,如今连当地所在的墨竹工卡县政府,都索性把县政府地盘卖给中国黄金集团公司的某矿业公司,官员们的口袋肥了,可是被弄脏的水却污染了农民的田地,甚至使得牲畜倒毙,农民们患上怪病。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是电视上官员们访贫问苦的镜头。贫困的藏人们在拉萨市区,也在边远的乡下和牧区。携带随从的官员们有意炫耀着数张百元人民币,用夸张的动作把钱递给弓腰吐舌、伸出双手的藏人手上,而这些或说着拉萨方言或说着日喀则方言、那曲方言、昌都方言的藏人们感激涕零,有些人甚至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地表达着没完没了的感激。可是,如果给点钱就需要如此激动不已地感激,不正说明了事实上的贫困是如此广泛、如此惊人吗?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是到处悬挂的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这并不是藏人的民俗,却炫示着另一种寓意,即外来文化对本土文化的同化。比如写有藏文的红对联,其实是模仿汉文对联的怪物,自以为移风易俗,实际上不伦不类。要知道所有的丧失,首先都体现在细节上;一个个细节,一点点丧失,最终丧失的就是全部了。而飘荡在整个城市大街小巷的五星红旗,那是当作政治任务来开展的,干部们挨家挨户挨商铺要求必须悬挂,而且特意强调,今年一定要挂更大的红旗。布达拉宫顶上也飘着一面红旗,宣示的是一种国家主权。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还有这样的特殊色彩:一种是绿色,代表的是手持武器的军人,他们横行在藏人集中的街道上,劈面相遇时,你必须赶紧让道,否则你会被他们猛力地一把拔开。还有军人就毫不掩饰地站在藏人的屋顶上,从高处俯视着,其强悍的压力逼迫得下面行走的藏人喘不过气来。另一种是蓝色,代表的是同样手持武器的警察,不少是藏人为之,我亲眼看见一个朝佛的年轻藏人因遭推搡而顶嘴就被藏人警察一把扼住喉咙。还有一种颜色是杂色,那是不知道换过了多少种服装的便衣,甚至听说有的便衣假装僧侣穿着袈裟游荡寺院,或假装游客,手腕上还套着佛珠。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是我必须要说到的这些人,我深深爱戴的同族乡亲。他们磕着长头,从各自的家乡来到心中的圣地——拉萨,并以祖拉康和布达拉宫为中心,继续磕着长头。当然,他们当中更多的是农民、牧人和修行僧尼,有着雪山草地的气息,有着牦牛酥油的味道。我在转帕廓时遇到一个额头已经结痂的僧人,一边大声唱着礼赞古汝仁波切的道歌,一边缓缓地磕着长头,而来来回回持枪走过他身边的军人,心里会如何揣度藏人的信仰?

二月的拉萨,随着洛萨一起到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坚定地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他们从汉地的大学回到家乡,穿着藏装,说着母语,以“我是藏人”的使命感,怀着珍惜之情去学习这块土地上的根本,并且在去高山上煨桑、撒隆达、诵持传统经文的时候,许下对未来的承诺。他们充满自信,他们风华正茂,正是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希望。

2010-2-24,拉萨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0年3月2日 星期二

藏老虎啊藏老虎……


想不到转贴一张藏老虎会产生这样的隐忧。早知如此,我就转贴上面这张正宗的藏老虎啦~~~!哦,这是从Facebook上下载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藏老虎啊藏老虎……

唯色

因为今年是藏历铁虎年,洛萨当天,我在我的博客上转贴了一张穿藏装的老虎图(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0/02/blog-post_14.html ),是从利众基金会的网站上下载的(http://trace.org/home.html )。

今日,一位朋友在skype上传话给我,说有人让我把藏老虎图片取掉,理由是为了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对利众基金会的误会。这实在是非常奇怪的要求,反映的是什么奇怪的心理呢?

藏老虎是在网上公开出现,图片本身并未注明版权所有,不能下载,那么我转贴在我的博客上不可以吗?难道我的转贴会给利众在中国的工作造成干扰吗?仅仅因为转贴一幅图片就有可能产生这样的后果吗?很不解。很蹊跷。很诡异。

我不知道托话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利众网站提出的,还是纯属某个人提出的,可是如此复杂的、多虑的、微妙的心理活动实在太有趣! 或者说,在这一看似不起眼的要求后面,怀着什么样的不得不格外自律的隐忧呢?

我回复说:“除非利众网站上声明藏老虎版权所有,不能下载,那我可以从我的博客上把藏老虎取掉;或者我会就此写篇东东。”

重又去利众网站寻找藏老虎,发现那头藏老虎已经不见了。避嫌?巧合?还是悄悄地藏在哪里了?

需要说明有二:

1、我在博客上转贴藏老虎时,其实本已忘记是从哪里下载的,只是觉得藏老虎很生动,很可爱,很民族,就采用了那图,现在有人这么托话来,反倒提醒了我,于是我在博客上做了修改,声明藏老虎是由 http://trace.org/home.html 下载。

2、在转贴藏老虎时,我曾做过一个改动,把原画中的“2010铁虎年”改成“2137铁虎年”。这是因为今年是藏历绕迥2137铁虎年。当然我也看见,网上已经出现了经我改动的“2137铁虎年”的藏老虎在流传呢。

刚才,我在Twitter上讲述了关于藏老虎的小小风波,有推友说得好玩:“我来安慰那位腹诽者:放心,西藏的虎在寺庙里的墙上。你们的虎在周正龙那里。他是真的。可以吃人。西藏的虎是属精神范畴。别怕。”

我笑说:“是不是得把叶公好龙改成利众好虎了呢?哈~”

最后要感谢藏老虎的绘画者,如此传神的藏老虎真的是妙不可言啊!

2010年3月2日于拉萨

【补充:刚又得知,就因为我从利众网站转载藏老虎,竟有人特别询问利众基金会跟我有何关系。原来如此,看把利众给紧张的!特此声明,嘛关系没有,就拷贝了一头藏老虎而已!】

藏老虎利众图



藏老虎唯色博客图

2010年2月:拉萨,我们的佛


2010年2月:拉萨,我们的佛。


2010年2月28日 星期日

嘉央诺布:酥油茶里泡一个驴耳朵




今天是2137藏历铁虎年洛萨初十五,为此贴出博巴Kevin翻译的图伯特作家嘉央诺布啦关于洛萨的文章。

上图为博巴Chopathar制作的洛萨贺卡。


DIPPING A DONKEY-EAR IN BUTTER-TEA

酥油茶里泡一个驴耳朵
http://www.jamyangnorbu.com/blog/2010/01/30/dipping-a-donkey-ear-in-butter-tea/

作者/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
译者/Kevin
修改/台湾悬钩子
编辑/唯色

【似乎,多数的藏人想庆祝今年的洛萨(藏历新年)。无论目前我们的形势有多么的不乐观,而且再次看到我们的官员们又一次沖到北京去讨好那一些傲慢的统战部官员,是多么让人万念俱灰的难过事,我同意适度庆祝我们最重要的文化节日是合情合理的、可能也是有帮助的。我现在就很想来一杯了,在洛萨那天肯定会再多喝几杯。此外,图伯特所有勇敢的自由奋斗者,以及境外决心坚定的运动者,也需要一点休息和放松,以准备未来的奋斗。而我能为读者们的洛萨娱乐可做的贡献也就是一些小文章,希望可以把他们的心思从目前的政治问题中带走,当然也要适合新年佳节的精神。这篇文章,第一次出现在1994年2月15日的藏文报纸《民主报》("Mangtso",现已停刊)上。几年后在故乡网站(Phayul.com)上出现了英文版,标题是〈洛萨卡赛的故事〉。图片来自philipmarshall.net。素描是由一位在《民主报》工作的年轻的安多艺术家画的,很遗憾我忘记了他的名字。】

美食鉴赏家对洛萨卡塞的准备、摆放与品味之指南

洛萨饼干:卡塞(直译为“口”和“吃”),是像样地庆祝洛萨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卡塞也在其他正式的庆祝仪式时制作,如婚礼、朱古(转世灵童)坐床时等等,但是洛萨期间的卡塞不靠其他东西陪衬,成为唯一的主角。

最有名的卡塞或许是多数流亡藏人所称的“彭归昂觉”(驴的耳朵),但是其正规的名字应该叫做“库阔”。老一辈的拉萨人比较讨厌这种对标准洛萨卡塞的粗俗描述。库阔看起来像个大电话听筒,或者,哦,好吧,像一个驴耳朵,是一种拉萨的特产,可能在十九世纪末流传到图伯特(西藏)的其他地区。



最古老的一种卡塞无疑是“穆东”,它的长度与粗细跟男人的前臂相当,由四缕长面团编成辫子,在酥油里油炸而成。图伯特政府的所有「德嘎」(新年供品)使用穆东作为堆积的支柱和基座,而不是库阔。



在过去,图伯特政府会油炸上万个穆东,然后堆成一个高15至20英呎的巨大德嘎,陈列在布达拉宫大殿(Tsomchen)前面。新年的第二天,当官方的“泽郭”(典礼)结束之后,围观者们会冲进大厅抢拿尽可能多的卡塞。那种混乱的场面也只能想象了。

一些大寺院把穆东作为他们正式的卡塞,也是分配给所有的僧人的礼物。一则好笑的故事是关于在哲蚌寺的(哈东康参)求学的一位蒙古僧人,他试图(用不太地道的藏话)给供养他的一位虔诚的拉萨阿妈啦,描述他想赠给她和她的女儿一个大穆东,但是可能太过不雅,就不在此重述了。

家里摆放的正式“德嘎”是由很多种类不同的卡赛堆积而成的。当然库阔是作为基础的卡塞。摆放一个寻常的德嘎,至少需要八个库阔。这还有一个小争议,就是关于库阔的摆放方式。流亡藏人、以及大吉岭、噶伦堡的布迪亚(Bhutia,老图伯特,译注1)社会里,还有锡金人的作法,是将库阔凹的部位朝上放,这样就可以把糖、干果、甜奶酪等等放进去。但是拉萨的正规做法是把凹的部份向下放,要不然认为不吉祥。不管库阔是怎么摆放的,如今每逢洛萨的时候摆放卡塞这一习俗,在图伯特文化世界里很普遍,比如从达旺、不丹、坤布地区、木斯塘到拉达克。

正规的德嘎还需要其它种类的卡塞,我将会一个一个给大家介绍。值得一提的是,第一个被油炸的卡塞是不会用在德嘎上的。最先被油炸的是一个蝎子形状的卡塞,它是不能吃的,并且要在厨房的某个地方挂起来,直到新年的第十五天。这是用来避开厄运和制作卡塞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因为这个过程中要使用一锅很烫的油,被烫伤等意外的发生并不少见。蝎子在佛教未传到图伯特前的民间信仰里是很常见的标志,古老图伯特家里的厨房墙上经常会看到用粉笔画的蝎子。



小一点的穆东也是作为摆放在家里的德嘎的一部份(在库阔的上一层)。其他的卡塞都是“孔间”,大概是起源于图伯特南部工布(今林芝地区)。它是一个狭窄的长方形面团,中间切个口,面团的一端从这个切口中穿过,并在酥油或菜油(现在流亡地区是用玉米油)里油炸而成。狭宰的长方形也可以是菱形的。“拿夏”(劈开鱼)或者“拿穴”(鱼鳍)是把面团揉成像一段绳子一样,再平面地卷成圈,然后再辗开。



“布鲁”是一面扁平圆形的卡塞,由面糊油炸成很多脆脆的丝线制成,看起来像是印度的“佳列比”(jalebi)被浸泡在糖浆之前的放大版。



一个奇怪的卡塞是最后被油炸的,称之为“宾宾夺夺”(或“宾夺”),它看起来特别像一个爱斯基摩人的半截身体爬进冰屋里。这种卡塞是用来作德嘎的冠。有些最后被油炸的卡塞,一般被称为“术术”(就是小块块),都是一些小小的方形、三角形等,一般而言更方便食用。有一种有时候被称为“泽格麻”的卡塞,意思是胸腔,看起来也像,经常被包括在德嘎里面,但有人说那是中国传来的。



在安多地区,他们油炸一种很不一样的卡塞,安多哇(安多人)称为“索索”,但在西宁的方言是“森自”,是由很多细细的面丝缠在一起并油炸成的。



在木斯塘(洛曼唐),人们用一种(中间有两个切口的)油炸圆饼作为洛萨卡塞,在拉萨称为“台郭”。另一种类型的“台郭”是由加了酵母的面团制作而成,称为“于商帕勒”,它的起源可能是中国。

一种源自于尼瓦尔(译注2)的饼干,但在拉萨,人们用一种很不同的烘焙方法制作,称之为“桑噶帕勒”,字面的意思是“值一桑的饼子”(桑是往昔图伯特的货币单位)。严格地说,这并不是一种新年的甜点,但流亡地常常把它当成如此了。当我还是图伯特表演艺术团的负责人之时,我们的厨师索南旺堆啦会为本团的成员烘烤这种帕勒,也会赠给噶厦大臣和国会议员,以作为我们研究所的新年礼物(我当时在为研究所向政府争取更多的资金)。

所有的这些卡塞除了看起来不一样,它们还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我喜欢的卡塞是标准的库阔,由加了一点盐巴的纯面团在菜油里炸制而成。它的风味特殊,其味道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形状和油炸方法。其它卡塞如孔间和拿夏的面团作法里放了起酥油和糖,有时候是在酥油里炸的。制作布鲁也要使用糖和很多牛奶,这样面糊是流质的,并从一个像是点缀蛋糕用的挤花袋挤进一锅热油里。通常,等布鲁凉快之后,是要撒上糖粉的。安多人的森自或者术术则要添加四川的胡椒(麻的那种)。红、绿和蓝色的食用颜料有时候用于更小的卡塞里,像拿夏或术术。更传统的拉萨人不赞成这种做法,因为(当然)这是汉式的,并且经常在安多和康地看到这种卡塞。这种做法在流亡社区很普遍,但因质量有问题的食用颜料在印度出售(华人开的超市也有),让这种卡塞变得不是令人心安的选择。

卡塞的制作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所以通常需要一个专做卡塞的师傅。家里做的卡塞一般尝起来不错,但是似乎无法总是达到理想的形状。大的家族和机构常常雇用一位卡塞师傅,他会随身携带专业的工具,其中有:一个带有竹柄且扁平的金属篮子、一根在末端带有Y型状的棍子,一个长柄勺,一副军用的飞行护目镜,用来保护他的眼睛不受油烟和溅油的伤害。他还会带用来揉面和擀面的案板,那上面有很多刻痕,可以在卡塞上留下与众不同的条纹。1998年4月27日自焚的巴沃(英雄)图丹俄珠是个很棒的厨师,他会在洛萨期间制作卡塞来补充他的军人养老金。

汉人也制作一种卡塞,称为油条,早餐时候和稀饭一起吃。但我不同意认为我们的卡塞传统可能来自中国的说法。庆祝新年和主要的节日时制作一些特殊的面包或饼干,这在全世界是普遍流行的。汉人有他们的月饼,日本人有他们的年糕(mochi,麻糬,译注3),是在木制的大捣钵连续猛击而制成。英国人有他们的耶诞蛋糕与果干布丁(plum pudding,译注4),尼泊尔人在达善节(the Dashain festival,译注5)时有他们的“豺狼面包”(Sel roti,译注6),印度人在凯旋节(Dushera)制作“佳列比”,犹太人在逾越节制作未发酵的薄饼(matzoh)等等。

让图伯特卡塞传统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制作卡塞的量是很庞大的。不单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里都需要摆放完整的德嘎,还要给朋友和家族的成员包括仆人在内赠送卡塞。另外还需要大量的卡塞,好布施给新年的特殊乞丐“折嘎”(美好愿望的宣讲者)艺人,还有那些新年当天到你家门口来的穷人。

当然,在洛萨庆典期间根本没有时间吃完那么多的卡塞。洛萨过了很久以后,也许甚至在初夏时分,卡塞常常在喝茶的时候端上来,作为一种可口的点心。英几(英国人)有他们的蛋糕,印度人有他们的米台(methai,译注7),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酥油茶或甜茶里蘸过的库阔更美味。很多老一辈的藏人认为只有在洛萨过去了很久之后,卡塞才开始得到了独特的真风味。

译注(台湾悬钩子补充):

1. 布迪亚Bhutia,是指祖先于15世纪时迁居到锡金、印度部份地区(大吉岭与噶伦堡)、不丹等地、尼泊尔,而族裔属于博巴的群体。他们说的语言与标准的博盖有65%的共通之处。布迪亚人大部份是宁玛巴的追随者,也受到噶举巴的影响。

2. Newari是指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的原住民尼瓦尔人。

3. 日本的传统年糕叫做“镜饼”(kagamimochi, かがみもち),镜饼由圆糯米粉加澄粉与热开水揉捣制成(即麻糬),揉捣时间通常要二三十分钟。其摆设与装饰方式、意义都有很多讲究,一般而言,过年时镜饼必须由大小两个圆盘状之饼相迭而成,上面再加上个橙,取其谐音,“世世代代”,比喻健康永恒的家庭,世世代代繁荣昌盛。传统上镜饼从12月28日供奉到正月11日,举行颇为隆重的开镜饼仪式(把镜饼用木槌槌开)。过完年后,通常用供过的镜饼,再做各式应节料理在新年期间全家人共享。

4. 英文字pudding(布丁),原意是指最后一道菜,也就是甜点之意。中文翻译成布丁的,事实上是指法式的甜点,Crème brûlée,又有人翻译为烤布蕾,这是英文里称之为custard的东西。英格兰人在圣诞节吃的plum pudding,是面粉、面包等加入大量水果干、粟子、松子等干果、板油(suet,牛羊脂),再加入白兰地、橙汁等,放到大型的棉布袋里,以长时间蒸煮(六个小时以上)的方式煮熟的。煮出来的颜色通常是黑色的,要吃之前,再直接点火,将布丁中的酒精燃尽。这道甜食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才臻于发展完善,也成为每一家户圣诞节当天必吃的甜点。

5. 尼泊尔国定假日的达善节( Dasain,也有人写为 Dashain,别名为 Durga puja),长达十五天。达善节是印度教的节庆,一般落在九月中旬稻米收成后,为全国性的庆典,各地村镇都架设竹制秋千,玩掷骰子(可以赌钱),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在街上或顶楼放风筝;也是家人团聚、一年一度添置新衣之时。这个节日也在锡金、不丹、大吉岭等地庆祝。

6. Sel roti,是尼泊尔在达善节过后没多久的光明节(Tihar Festival 或称Dipawali ,庆祝五天)时一般人家常常制作的圆圈形甜面包。制作的过程是把米浸泡一夜后,磨成粉,加入牛奶、水、糖、牛奶、荳蔻、丁香或其它个人喜好的香料,成半流动的状态,再油炸制成。

7. methai, 又写成mithai,是印度或巴基斯坦各式甜点的总称,通常是用牛奶、糖、炼奶,油炸或蒸煮而成。种类繁多,除了文中提到的佳拉比外,还有很受欢迎的古拉甲梦(Gulab jamun),是面粉里加上浓浓的鲜奶油、荳蔻等揉成圆球形,油炸后,再浸泡在有玫瑰味的糖水里。还有帕雅善(Payasam,又称基尔,Kheer),将米在奶油里炒过,再与牛奶一起煮三十分钟至浓稠,再加入糖、荳莞蔻、开心菓、杏仁、番红花等等,这道甜食也流传到英国,称之为rice pudding(米布丁)。

2010年2月26日 星期五

青塘成西宁,帐篷犹显突兀


这篇文章,删减后发表在北京《艺术时代》2010年第一期,但还是有删改。为此,全文发表在我的博客上,这也是我的新书中的文章。

谨以此文献给友人加羊吉。


青塘成西宁,帐篷犹显突兀

文/唯色

在加羊吉的家里,那顶帐篷显得突兀。头一次在现代家居装饰的客厅里见到撑开的帐篷,哪怕帐篷并不大,也不是黑牦牛毛编织的帐篷,而是从商场里购买的户外用品,这情景还是让我惊讶了。

仅容两人的帐篷里有褥子枕头被子,加羊吉咯咯笑着说,小女儿也睡在这里。小小帐篷其乐融融,是不是,当夜晚降临,父母和孩子躺在里面慢慢入睡,会返回祖辈们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涯?然而,此帐篷已非彼帐篷,从头顶是天空、身下是草原的牛毛帐篷,迁居到城市那高楼蜗居中的尼龙帐篷,仿佛有了一种意味深长,夫妇两人的心思,更似眷恋着失落的传统。

可加羊吉告诉我,这帐篷其实为我而搭,当我们在电话中说好住在她家,她就把帐篷搭在了客厅里。对此我颇为费解。从小在乡间成长的她自然习惯帐篷里的起居生活,换作我,应该是不太可能适应的。从未有过游牧生活的我只能把睡眠交给床,是那种离地一尺的床,要有比较结实的床垫,要有比较松软的枕头和比较轻暖的被子。

我曾经很习惯的是钢丝床。那是15岁至22岁,在阴郁而潮湿的盆地、麻辣且好吃的成都,少年和青年的时光就在西南民族学院【1】度过了。少年等于高中三年,青年等于大学四年,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对这个学校留下多少亲切的感受和必要的回忆,除了最后两年,对诗歌的热爱使我不安于室(教室的室),为后来成为一名执着的诗歌写作者打下命定的基础,念及此,方才会对这个云集多种少数民族或者说被汉化的多种少数民族的学校,浮上些许温情。

我尚记得住在一楼时,窗外总是二楼女孩子们悬挂的衣裙滴滴嗒嗒地落着水珠,总是让躺在窄小的钢丝床上的我以为外面在下雨,起身看,却又会被从楼上倾倒的剩饭剩菜的气味熏昏,更可怕的是几只津津有味啃噬着的老鼠,之硕大,之丑陋,从此还真没见过其它鼠可比。后来搬到三楼上了,依然是窄小的钢丝床,笼罩着小小的纱蚊帐,只要把纱蚊帐放下,就是自己的小小世界。许多女同学喜欢挂布娃娃或明星画片,我喜欢从书店买来或从图书馆借来世界文学名著摆一排,呵呵,我还真的不是附庸风雅,的的确确很迷恋世界文学名著。一次熄灯后,我把点燃的蜡烛放在父亲为了让我学英语专门买的录音机上,忘记在读什么名著了,反正看着看着进入了梦乡,结果蜡烛燃尽,不但把那当时那种黑砖头似的塑料壳录音机烧了个窟窿,还把纱蚊帐烧得乱糟糟,差些让我葬身火海。有意思的是,这么恐怖的事件,只是此时才出现在手指敲击的键盘上,从未在我心里留下过阴影,但会经常梦见民院学生宿舍的那栋楼房,我抱着书本或拿着饭碗上楼,可一拐弯,楼层就断了,只得四肢并用地爬上去。不知道这样的梦意味着什么,焦虑?恐慌?为什么?

认识加羊吉之前,我曾多次路过西宁,如蜻蜓点水般匆匆过往,连一条街名也记不住,连住过的旅店也全然忘却,但记忆里总是有一些友人的身影让我怀念。全都是因缘所致,有的因缘迟迟才来,于是彼此之间虽有灵犀却不曾谋面,于是对人反而比对这个地方更为牵挂。这是一个没有给我多少特别感觉的城市,很久以后才让我动心是它的另一个名字:青塘。那是在才华拔萃的安多女诗人德乾旺姆的诗中看见的,“却想起青塘城/没有希望的城邦,水一般流走不能回头……”无法言说的感受袭上心头,我明白了,这才是它最早的名字,这才是它本身的名字。果然,一位安多僧人告诉我,“青塘”是藏语,意思是“盛产骏马的地方”,这恰好应了图伯特的古老谚语:“卫藏教区,多麦马区,多堆人区。”【2】

但我每次路过西宁都不曾见马。既然早已不是青塘,那么马也自然成了昨日的回忆。如今连草原上的骏马大多已被摩托替代,何况乎城市?最多动物园会圈养几匹,马戏团会领养几匹,电脑游戏里会奔驰几匹,仅此而已。当然,属相为马的人不少,我恰是其中之一。藏人有十二生肖,汉人也有同样的十二生肖,谁跟谁学的?蒙古人亦论十二生肖吗?维吾尔人亦论十二生肖吗?不过我对马的热爱仅仅停留在形而上的层次。细细想想,我跟哪一匹真实的马有过几次肌肤贴近的接触呢?但又细细想想,我的祖辈,那可是在马背上度过了一生的啊。人在异化,马在消遁;异化的我即使来到曾经盛产骏马的青塘,也只能与如今的名字相配了。从一篇充斥着国家主义话语的游记中读到这句话:“西宁,顾名思义是西部安宁。清朝一代名将年羹尧曾屯兵于此,并从这里发兵平定西藏部族叛乱。”显然这又是一个殖民化的名字,就像康定之于达折多,西藏之于图伯特。

而这一次闻到西宁的气味,一个亲切的名字总算与所在的时空相应了。蓦然看见列车的窗外有着典型博巴轮廓的几个人,让我有点紧张地轻呼了一声:“安多!”一条条哈达就那么热情洋溢地迎来,我值得领受这么沉甸甸的盛情吗?但还是垂下了头,让丝绸的清凉和光滑落在脖子上,这洁白的礼物来自我族久远的习俗。忘了说了,虽是盛夏,但西宁远远没有北京那般炙热,我穿着宽松的皱褶的深灰的布衣长裙,与一个博巴的形象是否相扣?而赠与哈达的人,都在真挚地问候着:“德莫?”【3】

接下来,我们之间却在用汉语交流。安多话于我很难听懂,而我的拉萨话也是一般水准,虽然我们彼此正是缘于民族认同等理由才聚在一起,但外族的语言并非母语,挥之不去的尴尬如暗流涌动。

说到母语,我曾经与W有过争论。他说我的母语是中文,因为我学习、认识的第一文字是中文,最拿手的也是中文。但我不同意,甚至很不乐意。中文绝不是我的母语,它只是我的第二语言。且不说四岁以前几乎不会汉语,我生下时吃的第一口食物,是与母乳混在一起的图伯特酥油。我悲壮地反驳道:“我的母语不是中文,只不过我的问题在于,我的母语在成长过程中被置换了。”其实就是这样,被置换了。就像你怀抱中的珍宝,尽管你怀抱着珍宝,但你太幼小了,你太无力了,你太愚钝了,在你还没有开窍的时候,一只神秘的手拿走了你怀抱中的美丽的珍宝,而后塞给你另一样也很美丽的珍宝,是的,那也是美丽的珍宝,却与你几乎没什么关系,或者说并不是属于你的,但却从此与你再不分开,怎么办呢?你如何做得到一干二净地切割呢?所以这就是置换,确切地说,被置换。一件美丽的珍宝换走了另一个美丽的珍宝,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属于你却要与你永别,一个不属于你却从此依附于你,就这么简单。我当时绝望得真想放声大哭。

坐在藏式家具分隔的藏式空间里,勤快而好客的加羊吉端上了奶茶、大块羊肉和牛肉包子。她的三岁女儿,一个淘气的小希姆【4】,会时不时地钻到她的怀里吃奶,这又是令我难忘的一个细节,若是在草原上,孩子们像羊羔一样要母乳吃,乃很自然,可这是在城市啊,孩子不算小了。加羊吉身上洋溢的母性弥散着草原上的气息,让我着迷。她本是藏地民间知名的母语歌手,尤其在安多一带,她就像汉地的大牌明星那样深入人心。多年前我听过她的歌声,在拉萨老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回荡着她用安多藏语唱着“香巴拉并不遥远”,当时我只觉得这安多女子的歌声特别地温柔,却又藏着说不清的忧伤。


值得一提的是,她还是一位女权主义者,这在藏地鲜有罕见。她用母语这样写过,在博巴自己的社会里,以遵循传统为名有着诸多的不公正,使妇女们深受其苦;如果不加以改善和解决,又如何为民族的平等与正义而奋斗?因此,图伯特的女性需要发出她们的声音。我双手赞成她的观点,也知道她所言的女权并不同于西方女权,虽然在她卧室的台灯下,打开着《第二性女人》【5】。她似乎希望我的加盟,热切地对我谈论着女权,可说实话,我却没有多少对女权的要求,这让我有些惭愧。我读过那本书,在1980年代的大学校园里,女生们都以谈论波伏娃为时髦,我也一度以为自己需要女权,写过这样的诗句:“一群人鱼贯而入/在那间谁设计的屋子里/放着一把椅子/你坐过,现在正等候着我/我看见七根木梁无比坚固/还有三四条鞭子/迫使我们低下头颅”,其中的“你”指的是传统女性,“三四条鞭子”比喻的是中国文化中对女性“三从四德”【6】的规范,但“七根木梁”比喻的是什么,已然忘却。由此也可见,我被汉化的程度有多深。

当然我不是说身为女性不应该争取女性的权利,只是就自己而言,我觉得我的心不太像是女人的心。换句话说,很有可能许多个前世并非女性,以至于此生虽有女性的身体,与生俱来的业力却使内心犹如男子。不,不,也许我说错了。我想说的其实是,我来不及需要女权。来不及生儿育女,来不及跟男人较劲,来不及被传统束缚,甚至来不及哭泣与寂寞,那也许是衰老以后的事情,而我还有许多过去的、今天的故事尚未讲完,我多么喜欢讲故事啊。

比如有一年在拉萨,那是洛萨【7】前夕,人们都在采购度过节日的物品,我跟着一位过去的贵族穿行在人群中,寻找一口存在于过去的井。据说那井水是专门在祈愿大法会上,献给释迦牟尼佛像和数万修法僧侣的净水。曾有着令人惊讶的俊美而今步履迟缓的格啦【8】,向路遇的亦然衰老的人们打听着,但已经无人清晰地知道老井的下落,除了那个居住在大杂院深处的阿佳啦【9】,而要找到她也是不容易的,可她竟然就相信初次结识的我们,亮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那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就在帕廓街头,金珠玛米【10】的子弹击中了青春女子的腿。……拉萨啊,如果我遗忘你,我宁愿我的双手忘记技巧;我若忘记你所喜乐的,我宁愿舌头抵住上膛。

又比如列宁的头像缓慢地升起来了,这是一部东欧电影的场景。在写这些文字之前,我意犹未尽地刚刚看过。用石头雕琢的列宁那漠然的表情渐渐充满了整个银幕,分明是共产主义的表情,我非常熟悉,却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共产主义戕害了身为女性的感觉,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堪比共产主义具有鸦片的效果,令人兴奋。那是一种受虐似的兴奋,又是一种执意而为的兴奋,用北京话来说,叫做死磕。有一次,我给好友讲述我听说毛泽东死时当场泪如雨下,而那时我才十岁,好友是在美国留过学的拉萨女子,她惊讶得不敢相信,我们不过相差八岁,却像是有了代沟。

“在最后的国境之后,我们应当去往哪里?/在最后的天空之后,鸟儿应当飞向何方?”【11】或者,就像另一首诗:

但我是个离散的人。
用你的眼睛为我封印。
把我带去有你的地方——
把我变成你的样子。
还给我脸庞的血色
和身体的温暖
心脏和眼睛的光芒,
面包的咸味和节奏的刺激,
土壤的滋味……母亲大地。【12】

或者,就像另一位诗人所写:“我,染了他们双方的血毒,/分裂到血管的我,该向着哪一边?/我诅咒过大英政权喝醉的军官,我该如何/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是背叛这二者,还是把二者给我的奉还?/我怎能面对屠杀而冷静?/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13】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表达清楚,反正我有太多的梦想,其中一个梦想是写一本书,在书里,我依然是一个女儿,一个与父亲情深似海的女儿,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最要紧的问题是,我现在走的路,是不是违背了他?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为我的今天而生气?可我又相信,他说不定为我终于圆满了他深藏不露的某个愿望而暗喜。复杂的心思;纠结的生命;特殊的境遇……也许很多都属于,都因为,来不及。

在加羊吉的家里,我和W紧邻客厅里的帐篷住了三夜。白天,我们去了杰衮本【14】,还去了嘉瓦仁波切【15】的故乡塔泽【16】,对于我都有着朝圣的意义,然而席卷杰衮本的商业化和笼罩在尊者诞生地的阴云又令我难抑悲愤,这都是2008年之前的旧事了。而2008年,藏历土鼠年,与我同龄的加羊吉,被警察拘押了二十多天,他们怀疑她把三月残酷的真相披露给了外界……获释后,她在母语博客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客仓”,即“他们”。译成英文后,又译成了中文,我有必要在此转载其中的片段,因为这些文字让我想起了她的两个女儿【17】:

……在那些日子里,当我被扔在地狱的六重大门跟前时,我最思念的是我的善良而亲爱的母亲。尽管她去世近三年了,她还活在我心里。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亲爱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否则,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看到我被监禁,她一定会发疯的。

最难以忍受的折磨降临的时候,我通常会叫着母亲的名字和卓玛【18】的名号以求保护。一个下午,当我被捆在一个凳子上时,除了一个女便衣警察外,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许多天,我默默地压抑着痛苦的眼泪。但那一刻我软弱了,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大声地喊叫“阿妈,阿妈……”我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强烈,而我的痛苦也变得更加痛苦,于是,我哭了……

注释:

【1】西南民族学院:位于四川成都,于1951年6月1日成立,现更名为西南民族大学。我曾就读于这所大学的汉语文系。

【2】简言之,是藏地三大地区的特点,卫藏以宗教著名,安多以骏马著名,康地以人著名。

【3】德莫,藏语,安好。

【4】希姆:藏语,小女孩。

【5】《第二性女人》: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西蒙•波伏娃完成于1949年,被称为女权主义运动的“圣经”。

【6】三从四德:中国儒家礼教,指古代中国妇女应有的品德。三从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妇女的品德、辞令、仪态、女工)。

【7】洛萨:藏语,藏历新年。

【8】格拉:藏语,先生。

【9】阿佳啦:藏语,“阿佳“在这里的意思是大姐。加“啦“以示尊敬。

【10】金珠玛米:藏语,解放军。

【11】这首诗的作者是巴勒斯坦伟大诗人马哈穆德•达威什(Mahmoud Darwish),见爱德华•W•萨义德所著的《最后的天空之后》,新星出版社。

【12】这首诗的作者也是穆罕默德•达威什,见爱德华•W•萨义德所著的《最后的天空之后》,新星出版社,2006年。

【13】这诗句的作者是德里克•沃尔科特,圣卢西亚诗人,生长于英属殖民地时代,于199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4】杰衮本:藏语又称“衮本贤巴林”, 意为十万佛像弥勒洲。即塔尔寺,位于藏东安多,即今青海省湟中县,藏传佛教格鲁派宗师宗喀巴的诞生地,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

【15】嘉瓦仁波切:藏语,对达赖喇嘛的敬称之一,意为至尊之宝。

【16】塔泽:又写成“当采”,安多语,位于今青海省平安县石灰窑乡红崖村。

【17】全文译文见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8/11/blog-post_13.html,译者是台湾悬钩子。

【18】卓玛:藏语,度母,度脱和拯救苦难众生的女神,藏传佛教诸宗派崇奉的本尊,有二十一位度母。

2010年2月24日 星期三

中国人权专访德庆边巴(Dechen Pemba)


Dechen Pemba(德庆边巴),英国出生的藏人,她的父母于1960年代以前离开西藏,而她于2008年7月的一个早晨离开北京公寓的时候,被至少七名便衣警察拦截,稍后被押解上车,载往飞机场……目前她住在伦敦,刚结束关于中文研究的硕士学业,并且创办博客High Peaks Pure Earth(高峰净土 http://www.highpeakspureearth.com/)。

下面是Human Rights in China(中国人权)对她的专访,见《中国人权论坛》2009年第4期http://gb.hrichina.org/gate/gb/big5.hrichina.org/public/contents/18239


中国人权专访德庆边巴(Dechen Pemba)


中国的藏人之声

中国人权:首先想请你谈谈你是怎样走上现在这条路的,并请介绍一下你所从事的工作。

德庆边巴:我想开始得解释一下,当初去北京的目的是学中文和了解那个地方。之前,我曾研究西藏好多年,发现自己并没有居住在那里及感觉受限制的特殊经历。现在,我得出一点,要想真正了解今天的西藏,你就必须知道中国是怎么回事儿。这是我的主要目标,我想如果在奥运会前一个月我没有被驱逐出境——被要求离开——我会在那里呆更久一些。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激进分子或类似的人物。但那段经历让我真正明白一点,那就是我真的对西藏人的心声感兴趣。而且关注他们说什么、不说什么也同样让人感兴趣和重要。我们所听到的心声是受限制的吗?或者他们有没有固有的看法?或者他们是不是表达了新的想法?於是,我上互联网调查并建立博客。

中国人权:那么当你被要求离开中国后,你就回到你的博客空间里去了!

德庆边巴:是的,正是——因为我被非正式、口头转告5年内不能去中国。

中国人权:他们确实对你那么说的吗?

德庆边巴:他们说,“根据我国法律,你在5年内不许回来”。我确实告诉他们我想要书面通知,但我从来没得到。他们说我应该会得到的。我说马上就要,因为他们有这份上面有我名字的文件。他们从来没有说明他们的身份,只是把我弄上一架飞机。

我想回去,我已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看情况吧。我回到伦敦,怎么能真正接触当地西藏人,了解他们在谈论什么和感受如何呢?

中国人权: 你谈到博客,是指流亡海外西藏人的博客,还是说你也能看到在西藏的人写的博客?



德庆边巴: 我建立博客“高峰净土”(High Peaks Pure Earth)时,是想让它成为一个只服务於藏人的博客翻译项目,这些藏人或在西藏或在中国。博客已建立并刚运作一年有馀,去年我在攻读中文研究的硕士,因此挺忙,不过现在我已完成学位,递交了论文,我将有更多时间专注在这上面。

中国人权:你的论文是研究关於什么问题的?

德庆边巴:我的论文是研究被中国人臆想的藏人心声,我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产品中的少数民族心声感兴趣。

中国人权: 怎样寻找回“被中国人臆想的”藏人心声呢?

德庆边巴:这个被臆想的心声很有意思。我不知道是否能概括一下我的论文,但是我从80年代起就关注文化产品,此后确实有许多中国作家关注少数民族文化。要知道,这就是寻根文学。

我留意电影、音乐和文学。最近我看了两部小说《狼图腾》和《藏地密码》。《藏地密码》去年才出版上市,之后就出了7卷,并成为中国大畅销书。这本书是关於西藏的,但作者是汉族人。这与我的博客项目有点儿离题,因为这些是中国官方认可的臆想出来的少数民族心声。这些不是禁文,相反,在中国主流社会非常受欢迎。我很感兴趣《狼图腾》和《藏地密码》怎么能如此畅销,它们都是关於内蒙古、西藏和少数民族的。

中国人权:你的结论是什么?

德庆边巴:很简单地说,我的结论就是:那些臆想少数民族和少数民族心声的中国作家其实思考的是中国汉族身份和汉族主题,与少数民族本身基本没什么关系。

中国人权: 最有剽窃性的就是那些从事再构想的作家和艺术家。

德庆边巴:确实如此。在80年代寻根文化的呼声中,他们就是在剽窃。我认为现在,甚至最近的典範作品也很类似。这些艺术作品都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我在“高峰净土”翻译的藏人博客在中国和西藏都能自由浏览。只有一个例外— — 我们经常发表的唯色(Woeser)博客的作品在中国被禁,在西藏就更糟糕——她的博客是最负盛名的藏人博客。在博客被关闭前,没有任何违禁或颠覆性的认定。

网络封杀

中国人权:在中文博客,一篇登载的博文会突然间被删除。情况是不确定的——越过红线的标准是变动的,而且通常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越线了。那你怎么办?你翻译的藏人博客有没有这种情况?

德庆边巴:我们确实有几次那样的经历。我们找到一篇文章,保存链接想把它翻译出来,把链接发给翻译者,结果文章没了,被封了,而且经常是整个网站突然上不去了。有几个管理藏人主要博客的网站一到敏感时期就被封闭。

中国人权:在中国能访问你的网站吗?

德庆边巴:不行。只能通过网络代理器,但我正尝试把平台移到其它地方,让其更易於访问。

中国人权:你能让我们分享一些你对藏人博客的研究吗?哪些是允许的话题?什么内容会导致封杀?

德庆边巴:封杀是基於政治气候的,任何时候都有敏感纪念日。比如,3月10日前不能发表任何东西。再有,整个8月所有主要的藏人网站都被封闭。当网站解封后,我们发现许多被当局认为与政治有关的内容已遭删除。

中国人权: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外,什么是被当局认为具有“政治内容”的?

德庆边巴:任何关於藏人受到威胁的公开讨论或对任何政治事件的评论,还有涉及被镇压或酷刑折磨及任何类似的经历。我们还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有些文化区域相对於其它区域不那么敏感,所以很多藏人作家现在就写关於藏文的博文。

中国人权:在你8月3日题为《从刑事案件检验对少数民族的非特殊政策》的博文中, 贴了一张中文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全国各民族大团结万岁”。你认为“人民大团结”这句特定的口号在国内行之有效吗?为什么你选择贴那张图片?

德庆边巴:“高峰净土”上的博文一向忠於原文,从不加入我们自己的观念。所以那个帖子我们尽量用英文、用唯色的原图来再现她中文的原貌。那张图片是50年代的中国宣传海报,所以我们要把它译成英文。

我们愿意提供一些背景资料,如主流媒体关於少数民族政策的文章链接,感兴趣的人可以自己去研究。但我真的认为“高峰净土”要做的不是去告诉人们,你应该这样去看这个问题或这些政策。我们不应削弱藏人的心声,因为我们真正要的就是把这些心声翻译出来,直接呈现给读者。

中国人权:编辑是政治行为,翻译也是政治行为,这真是个挑战,没有办法回避要做出的选择,这你知道。

德庆边巴:的确是。我们选择翻译和上传到博客的东西还是很能跟上总的政治气候的。藏人博客圈总是在某段时间更多地谈论某些话题,我们想反映那些动向。

中国人权:你有没有与你翻译的那些博文作者联系?他们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们对於自己的心声传到中国以外有什么反应?

德庆边巴:在“高峰净土”,我们没有和博主直接联系。我们关注的博客是任何能看中文和藏文的人自己都能看的,因为这些博客都能自由进入。唯一有直接交流或互动的是和唯色, 因为她的博客上有“高峰净土”的友情链接。以前她会张贴我们翻译的而她没看过的博文并译成中文。那样你会看到3种语言的文章。将来我很想把“高峰净土”办成双语或三语,创办一些论坛,让会看英文、藏文和中文的人能聚在一个地方,每一篇文章可以看原文,也可以看另外两种语言。

从办“高峰净土”的经验,我认为,自从2008年3月的抗议以来,藏人博客其实是一笔信息财富,但没有真正充分利用这一信息源。相反,每个人都把焦点放在信息封锁、禁闭和怎么没有人能去西藏的问题上。其实,你可以从博客中找到线索。

中国人权:你是指从被删除的内容?

德庆边巴:从博客隐晦的提法,或者从诗歌的字里行间都能找到。我认为博客真的是尚未充分利用的信息源。唯色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记录了每一个抗议活动,每一个小事件。她的博客被译成英文并发表在中国电子时报上。那是原来只有中文的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来源。对我来说,那是个信号。

中国人权:唯色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呢?因为当局知道她干什么,而且她在我们的刊物中一直发表文章。她能一直这么做令人感到惊讶。你怎么看此事?

德庆边巴:唯色在中国西藏人中是非常独特的一位。事实上,她多年至今一直写文章、建博客,她的书在台湾出版。她很引人注目,在西方媒体甚至在北京都有很多关於她的介绍,藏人团体也因为过去一年她写的关於西藏的最新情况而意识到她所做事情的价值。我认为她作为一个藏人所达到的瞩目程度是我们过去从未见过的。

中国人权:有的时候,受关注确实提供了一点保护空间。

德庆边巴:我想是的。人们常常吃惊她能畅所欲言。她很大胆,真的把在中国的藏人敢做的推进到了一个新的範围。我想她申请护照两三次被拒,於是请了律师起诉,开始考验法律系统,这真的很勇敢。同时,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身所处空间的微妙界线。

中国人权:我认为就像艾未未,看上去当局给予他一定的空间,作为一个例子来证明人们其实可以去批评政府。然而,一旦当局断定你已经越过界限,艾未未甚至会因为试图做证人而遭殴打。

德庆边巴:我认为在中国,“允许直到不允许”已经够有耐性了。

中国人权:说得好!

德庆边巴:你只是不知道界限在哪里。

中国人权:这应该是这个讨论中的一个警句。我想我们经常听外国观察家们举例“我认识某些人,他们能做这,能做那”以示中国的“进步”和“开放”。然而,“允许直到不允许”是独裁政府的特性,它的另一特性就是——你事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允许了。

德庆边巴:而且你无法判断。

西藏青年

中国人权:二十多岁这一代的汉族青年对於1989年发生事情有种危险的历史遗忘,而西藏年轻人却恰恰相反,他们非常活跃,他们背负着历史,铭记着历史,推动着老一代去做些事情。西藏年青人和汉族一样被官方宣传洗脑,而且要面对必须学中文的压力,还要为保持他们的身份认同而抗争。他们是怎样做到这样一种富有活力的博客的?

德庆边巴:我认为汉族青年与藏族青年的不同之处在於,藏族青年的身份意识在他们的人生历程中不断增强,这归因於官方民族政策的逆反效应。这些政策理应是促进少数民族的融合,可是当你去强化区别,结果就使区别的意识更加强烈。我在想那些背井离乡被专门送去内地学校的藏族青年,显然这些孩子将被汉族主流社会同化。然而,通常这些孩子意识到他们其实并不真正属於这个文化,他们便开始想家,想自己的家人。他们的藏族身份意识反而增强——我想这就是官方政策的逆反效应。我还想,西藏人确实有种历史连续性,这真的很重要,这一点也许正在受到威胁。这就是为什么去年发生的抗议都有年轻藏人参与,因为他们的父母出去抗议,父母要他们的孩子也一起去。

中国人权:而中国大陆天安门那一代,由於一些人属於既得利益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与官方合作,保持沉默。

德庆边巴:我想,藏人的家人和父母一直在谈论汉人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年轻人感到不能忘记过去这一点真的很重要。这一代人还有一种责任感。和我有联系的北京学生,他们的藏人身份意识很强,甚至那些完全在汉藏二元文化中成长的,依然自称西藏人,建藏文博客,说藏文。那是生活在北京的一个最大的好处——可以和全部的藏族学生互动。

中国人权:藏族学生与北京学生的关系怎么样?

德庆边巴:我觉得大体上挺好。他们交朋友,藏族学生必须和汉族学生共用一个宿舍。但我总感觉藏人是一个圈子,汉人又是一个圈子。

《不再恐惧》


中国人权:你能谈谈纪录片《不再恐惧》吗?

德庆边巴:这是去年奥运会期间真正把藏人心声公之於众的一个项目。说到这部电影,最吸引我的,是看到藏人用新的方式寻找一条非暴力地表达自己的路。不用抗议和横幅,这些藏人更具创意地带着小而廉价的摄像机走遍西藏,记录下遇到的每一个西藏人对3个简单问题的回答:1)你怎么看中国和西藏?2)你怎么看奥运?3)你怎么看达赖喇嘛?这是身处西藏的藏人把西藏带进奥运会的尝试。我认为支持录像、纪录片等新的抵制方式很重要。和我有联系的北京学生,他们的藏人身份意识很强,甚至那些完全在汉藏二元文化中成长的,依然自称西藏人,建藏文博客,说藏文。

中国人权:我很欣赏你把这项计划视为一种新的活动方式。我想,人们不因说教而改变,而因自己的经验而改变。这些新的活动方式带来的挑战将推动中国根本的价值转变,这是成为更开放、包容、民主和尊重人的尊严的中国所必需的。人们总得经历些不同事情才能去想像和构筑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科技让我如此兴奋,因为它具有让人涉足不同经历的潜力。你总能听到官方关於藏人的宣传,可是如果你能看到、听到不同的事实,你就可能用不同角度来看待西藏人。

德庆边巴:这是纪录片计划很重要的部分。每一个同意出镜的人都同意不把他们的脸遮盖起来或作技术处理,因此你看的时候会感觉和他们面对面交谈。他们真的很勇敢。

中国人权:你有没有读到过有关人们是否意识到这种风险的批评?纪录片制作人对此如何回应?

德庆边巴:我完全理解那种感觉。他们在和一个政权打交道,如果这个当局想找到这些参与者的话,他们可以找到。然而,我百分之百相信做这个项目的人,他们是风险的承担者。一个是喇嘛,一个是农民,他们不是专业影片制作人,但他们设法和中国当局较量,把藏人心声发出去。於是,他们环游西藏拍摄了超过40小时的片子。在一些山村,人们排着队等待上他们的镜头留下他们的证词。村民们说,这些人来拍片子,要为奥运会放映,要在全世界放映,我们真的能做些事情了。当听到类似这样的故事,我感到我怎能不去支持这个项目?片子中我最喜欢的一段话没有在25分钟的影片里放映,他是一个牧民,他说他觉得在中国的西藏人就像白天里的星星——看不到。我真的感到这部影片背后的整个意图就是要在看不到藏人的奥运会期间,让藏人能被人们看到和听到。影片中人们如此礼貌而有说服力地诉说着他们的冤屈,难怪抗议要随之发生。拍摄的最后一天是2008年3月10日。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文化表达的空间

中国人权:一年以后,你觉得博客改变了中国国内文化表达的空间吗?

德庆边巴:是的,可以肯定。你可以从一天里含蓄隐晦的政治评论到枯燥的官方说教中阅读到任何东西。

在我看来,最棒最好的博客是那些聪明而富有创意的。比如,在龙舟节期间,全中国都在庆祝,一个西藏学生写道,我们应该庆祝,可是往下他又说,让我们庆祝一个我们的祖先从未听说过的节日,让我们吃些我们的祖先从未尝过的东西来庆祝。通过这样的幽默和讽刺,你可以说很多。

中国人权:我觉得幽默很有效。

德庆边巴:是真的。很棒的一篇博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对历史、对中国政府劫持节日是如此生动的写照。今年更为极端,由於西藏人决定不庆祝西藏新年,政府强迫人们庆祝。

未来

中国人权:现在你已完成硕士学位。你将准备做什么全职工作?

德庆边巴:我的网站得到了一些款项,所以我可能继续做些“高峰净土”的工作,不过这在哪里都能做。我得想办法保持我的中文。许多藏人做藏文工作,但没多少人学中文。我想这让我显得蛮独特。为了我的论文,我读《藏地密码》,这本书还没有翻译成英文。

中国人权:那么你是看这本书的中文版?

德庆边巴:是的,我只能这样。我到处看到这本书,看到地铁里的中国人也在看。法兰克福书展对2008、2009年中国最畅销的小说做了个调查,《藏地密码》排名第一,《狼图腾》第三。

软实力

中国人权:你对中国的软实力策略和其对国际社会的影响有什么评价?

德庆边巴:我觉得真有意思,这些中国学者从来不评论西藏、少数民族和任何敏感的事情,因为会影响他们的专业研究工作,影响他们回中国。我确实钦佩敢於发声的中国学者。

中国人权:中国的软实力策略能起作用,部分原因是外国学术界、政府甚至媒体从事的隐性交换——回避敏感问题和族群作为进入中国的交换代价。

中国的信息控制不仅在於控制信息,其控制的範围从什么能说、怎么说,到什么时候能说和说谁,几乎无所不包。而且许多是通过技术本身去控制的。政府还利用警察机构、国家暴力、法律法规去强化民族主义——这是一种在本土实施的软实力。这种软实力的影响意味着什么?

德庆边巴:在三四个主要的藏人博客上,你要填上你的身份号码和真实姓名去注册和撰文。八月份有两三个博客停了,他们回来说出了些问题,没有具体说是什么问题,但网站上写着:请小心发文。

中国人权:这是提醒你要自我审查过滤。

德庆边巴:是的,基於西藏现在的形势,官方对藏人博客圈的规则在不断改变。然而,当你只听到一点动静的时候,往往是最为令人担忧的。


延伸阅读: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8/07/blog-post_11.html英籍藏人德庆边巴为蒙冤被逐而发声

http://woesermiddleway.ti-da.net/e2292308.html北京奧運對藏人說“不”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9/12/blog-post_12.html在中国坐牢的纪录片制作人当知项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