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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22日星期六

特约评论 | 唯色:“有人扔来烂泥巴,正好种朵金莲花”:这场针对尊者达赖喇嘛的网暴……(三)


英国谢赫拉扎德基金会代表将奖章交给藏人驻英代表
英国谢赫拉扎德基金会代表将奖章交给藏人驻英代表 (图片由藏人驻英办事处提供/西藏之声官网)

各种甚嚣尘上的泼污,恰如见过的一尊古老的犍陀罗佛传浮雕所表达的,手持刀剑斧的群魔扑向菩提树下静修的佛陀。群魔众多,分上、中、下三层,然而又如何?佛陀降魔成道的故事几千年来鼓舞人心。

 

9、

变态辣椒阴阳怪气地@我:“別洗了,达赖喇嘛都道歉了,洗地更伤教主尊严。”

攻击者振振有词地说:“他都道歉了,这就说明错了,不错干嘛道歉?“

这让我想起中国古代有个三季人的故事,也即是说有些人类似生命只有三季的绿蚂蚱,永远不肯相信一年有四季。事实上,很多人都是三季人,而跟三季人: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此乃中国古训。三季人相信的、挖掘的不过是他们想要的、预设的“真相”,他们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他们根本不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自己没有的过错而道歉,只是为了不让误会产生的冲击波影响了人们的情绪,可能会让被卷入漩涡的当事人难受。

有推友说:“那些以为达赖喇嘛尊者公开道歉就是承认犯下猥亵男童罪行的白莲花们,其实只是些缺乏正常阅读理解能力的低智商人群。”

有推友说:“达赖喇嘛尊者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被公众误解而给男孩及家人带来困扰这件事向他们表示歉意,而且表明自己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尊者办公室发布的)文中,达赖尊者没有为自己的正常行为对公众道歉。”

然而那些有意带风向的,就一定要把这样的道歉完全扭曲。

有位推友说:“尊者达赖喇嘛用慈悲心来表法,却招来这些人的恶言恶语,尊者慈悲发表歉意的公告,这是尊者发慈悲心来让这些人停止造恶业。但这些人不了解佛法,却用世俗最龌蹉的想法和言语来攻击尊者。这些人才是最可怜的众生。”

我担心年迈的尊者会不会因此受伤。但很快了解到,尊者达赖喇嘛一切照常,一切如故。依然睡得好。依然早起念经修法不变。依然接见各地来的各种人。身边的侍者和秘书婉转地说,以后见人不要太亲切为好。“为什么?”尊者惊讶地问。他们就大概地说了一下这几天的事。尊者说“我知道啊,我看BBC和CNN,我知道,哈哈哈,”尊者大笑。又说:“不过你们这样说,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能亲切待人?我没有色欲。”而且,尊者平日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藏语发音的“宁皆”。“宁皆,宁皆”是他的口头禅,有值得怜悯、值得怜惜的意思。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六道众生都宁皆。

得知八十八岁的尊者完全不为外面的泼污所动,我一下子轻松了。并想起了几天前见到的一尊古老的犍陀罗佛传浮雕所表达的,手持刀剑斧的群魔扑向菩提树下静修的佛陀。群魔众多,分上、中、下三层,然而又如何?佛陀降魔成道的故事几千年来鼓舞人心。我在推特、脸书、instagram都写了这几段:

佛陀在世时也被无明罪人攻击。米拉日巴尊者也被无明恶人下毒。人的里面,太多阴毒之人。但是,米拉日巴尊者的道歌中唱到:“有人扔来烂泥巴,正好种朵金莲花。”

六世班禅喇嘛的《香巴拉指南》一书里的这段话,恰如今天这个网络世界的呈现:“……比如见到一碗水,在天神、世人和饿鬼看来分别出现不同的观相:天神的眼里映现为甘露,世人的眼里映现为清水,饿鬼的眼里则映现为脓血。由于各自业力的不同,仅于彼一碗水,眼中见到不同景……”

又正如这句话:清净的心,清净的言说,清净的行为,从不清净的人那里得到不清净的反映,就是这样。


左图:印度克什米尔地区拉达克数万民众集会抗议泼污尊者达赖喇嘛。(转自instagram); 
中图:噶举派十七世噶玛巴仁波切的公开信中文译文。(唯色提供); 
右图:薯伯伯用AI制作的尊者达赖喇嘛图像。(唯色提供)

而从清净者那里,则依然是清净的反映,就像环绕雪域高原的雪山一样洁白:最新的消息是,英国谢赫拉扎德基金会向尊者颁发了谢赫拉扎德金质奖章,以表彰尊者长期以来在倡导和促进世界和平与宗教和谐等方面,所付出的无私奉献和毕生服务,该基金会曾向南非前总统纳尔逊·曼德拉、德蕾莎修女等19名这世界上无比宝贵的杰出人士授予此奖。

4月19日清晨,尊者达赖喇嘛离开达兰萨拉前往印度首都新德里,出席4月20 日至21日举行的首届全球佛教峰会,并于4月21日发表讲话。据报道:峰会汇集来自全球的杰出学者、僧伽领袖和佛法修行者,讨论当前紧迫的全球问题,包括和平、环境可持续性、健康、纳兰陀佛教传统的保护以及佛法朝圣和佛陀舍利的重要性,作为印度与南亚、东南亚和东亚国家文化联系的基础。”【1】

而这,可能也是此番网络霸凌的目的之一:阻扰或制造隔膜之类的障碍。

10、

藏人实在是太善良。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民族。这些天,除了痛苦就是分辩,也有人希望这个风暴消停下来。我读到一位藏人电影人的文章,在讲述了尊者一生所行诸多伟大事业之后写道:“……尽管如此,尊者认识到他的言行于无意中可能让世界上不少人不舒服了,就发表了一份道歉声明。我们祈祷并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哦,可能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的,因为这不是尊者一个人的事。这场针对尊者的网络霸凌,并不会因为我们不再提及就慢慢消失,并不会如同网络上的诸多热点很快被新的热点替代,使得人们的注意力转移,不会的。对于尊者的这场网暴其实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有心人从3月份就开始了,截取视频,技术处理,各种语言,全面出击,而且已经飞快地以“丑闻”为小标题,添加进尊者的维基中文百科词条。有藏人担忧:他们说,我们也说,这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是,这个网暴事件一出来就像雪球,那么你能让其暂停吗?

4月15日,我在instagram和脸书上看到位于印度克什米尔地区的拉达克有上万民众集会和游行,主持人悲愤演讲:“2月28日尊者接见了120位印度学生,为什么现在突然冒出来不实视频?我们是印度公民,却无视我们,我们不会沉默,直到澄清事实。十四世尊者达赖喇嘛是我们的根本上师,生死之皈依,是我们的父母。我们没有什么可荣耀的,只有尊者达赖喇嘛。这种对达赖喇嘛的指控,深深刺痛我们的心,我们无法容忍,也不会低头。如果不向达赖喇嘛道歉,我们会抗议到底!”深受伤害的男女老少泣声一片,强烈要求媒体收回、纠正对尊者达赖喇嘛的泼污。

显而易见,如果以为这场可耻的网暴伤害的是尊者达赖喇嘛一个人,如果以为伤害的是因为在境内而不得不沉默失声的大多数藏人,可能错了。因为那些如群魔扑来的中伤者,伤害的是所有信仰达赖喇嘛和藏传佛教的人,包括喜马拉雅地区的所有信众;以及全世界各地了解、尊重、钦佩达赖喇嘛和藏传佛教的人。被认为属于“环喜马拉雅区域”的地区不只是包括了西藏高原,而是犹如喜马拉雅山脉一样漫长的国家和地区。历史上以及现在,这些区域的诸多地方保留了并延续着属于西藏文化和宗教信仰的传统,而这并没有受到现代边界的划分、所属等影响,即便现在被归为中印两国、中尼两国、中不两国等等的边境区域。尊者达赖喇嘛及诸多藏传佛教领袖的流亡,更是趋同了“环喜马拉雅区域”民众的精神向心力。

需要正告各类傲慢者、阴谋者: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种声音,也不是只有一种文化,更不是只有一种权力。这个世界,在今天,可能不应该忽略来自“环喜马拉雅区域”的民众的声音。4月17日,在拉达克首府列城,当地的包括佛教徒、伊斯兰教徒、基督徒在内的三万人,再次举行集会和游行,愤怒,悲痛,呐喊:“媒体无耻! Media Shame! 达赖喇嘛万岁! Long Live Dalai Lama!我们与达赖喇嘛站在一起!We Stand With Dalai Lama!”据说这可能是拉达克近代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抗议行动。

“我们无法忍受我们的眼泪和痛苦。我们会继续提高我们的声音,抗议那些诽谤我们根本上师的媒体和‘影响者’。”一位拉达克青年说。不只是拉达克如此,还有中印边境敏感区域的达旺地区等等,深受伤害的人们都在集会、游行。

包括印度流亡社区的藏人,以及散布世界各地的藏人,都在抗议这场对尊者达赖喇嘛的泼污,流亡二代、流亡三代。藏传佛教诸多领袖都发声了:十七世噶玛巴仁波切、萨迦法王达赤仁波切、林仁波切等等,以及苯教法王。当年14岁逃出西藏投奔尊者的噶玛巴仁波切在公开信里写道:

“达赖喇嘛尊者毕生惜人甚于己,修菩提心,无论所思所言,始终非暴力利他,意念清净,不虛伪,不口是心非。……很多人心里都觉得他是爱和慈悲的化身!他友爱地对待他们。有时他会开玩笑地扯别人的胡子,或挠他们的痒,或轻轻拍他们的脸颊或鼻子等等。……尊者的一生,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和谐,牺牲了自己的需要和欲望——他这样做的程度是我们普通人难以理解的。我们藏人,从热情的问候中可以看出全世界的人都对他表示赞赏。即使现在,在他将近九十岁生日的时候,他的决心也从未动摇过:佛法,利益众生……”

年轻的二世卡卢仁波切的公开信沉痛而有力:“……新闻媒体和一些人,抨击我活着的佛陀达赖喇嘛,已远超可悲可叹。尊者是地球上最美好睿智的存在,我永怀感激。”

与此同时,在境内出现的一种现象也是深具意义的。正如才让吉的脸书写:“突然间,#达赖喇嘛成为微博上最搜索和最热门的话题,这是中国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中国不愿意让自己的人民看到达赖喇嘛,而西藏的藏人也没有权利了解他。……我非常关心当境内的藏人听到和看到这个被曲解的视频与新闻,…许多藏人表示他们很高兴终于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可以自由地看到嘉瓦仁波切的视频。这是我今早收到的消息。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更是悲欣交集,因为境内的藏人随即得知了这场对嘉瓦仁波切的网暴泼污,毕竟泼污不只是在微博上发生,抖音及微信视频号也不停地滚动,包括妖魔化藏传佛教,诋毁藏民族信仰的各种小视频,比滚雪球还多。境内藏人的泪水和诅咒,都在流淌。而天天把“稳定西藏社会局势”“稳定社会大局”“把稳定作为第一责任”等等挂在嘴上的中共当局的官员们,难道愿意看到各种“不稳定因素”涌现吗?

11、

其实,这个故事与之前所有的故事一样。但现在,被诽谤的这个故事与之前所有的被诽谤的故事一样。而那些诽谤者,现在可能还在日夜加班翻寻、查看尊者海量的影像资料,然后技术处理,做成各种小视频散播网络,投喂乌合之众,掀起“网民声讨达赖集团罪行”大批判运动。

比如2018年在荷兰的一个关于科技发展的讲座上,一位因幼时患重疾截肢,如今双手双足都安装了机械义肢,她向尊者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而尊者心疼女孩,伸手轻揉女孩的背及上臂,就像医生治疗病人,也是给予宗教力量的安慰,如此感人场面却又一次被心理阴暗者截屏,技术处理,恶意地说“这是正常的吗?”这一切是多么荒诞的喜剧啊,原谅可怜虫的他们,在终日毒霾的现实中,实在是太缺少欢乐了。

薯伯伯幽默地引述鲁迅的名言说:“‘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将近一世纪后,依然如鲁迅所言,有些人在性意识层面上的想像力,创作力量同幻想,跃进得吓人一跳。”

这些天,目睹在墙内的各种社交媒体上,对藏传佛教的各种妖魔化如“人皮鼓”、“人皮唐卡”之类已经甚嚣尘上。同时注意到,当局钦定的那个班禅受到推崇,还出现了把他与尊者达赖喇嘛对比的测验题,显然用心很深。但不知那位长大成人的班禅,是否了解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其实充满了对藏传佛教的鄙夷和仇恨,而他绛红袈裟里面的那颗心又会如何想?

 

左图:2018年在荷兰的讲座上,达赖喇嘛与残疾女孩的互动今也被抹黑。(薯伯伯提供) 中图:新浪微博近日截图。(唯色提供) 右图:一位印度网络大咖向尊者达赖喇嘛致歉。(才让吉提供)

对此,作家唐丹鸿的这两条推文精彩:“想起了天葬、人骨法器……‘文明人’纷纷指责‘野蛮’、‘落后’,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想当然。这段视频中,尊者的真挚无邪与幽默逗乐一如既往。他完全没想到会成为‘文明人’的道德垫脚石,会被‘文明人’如获至宝踩上去,按‘文明人’的心理投射肆意解读。我看见尊者慈悲为怀而致歉。我看见‘文明人’享用文明的幻觉。”

“义愤填膺的欢乐、扮失望的欢乐、刷流量的欢乐、搏眼球的欢乐、吐口水的欢乐、秀毒舌的欢乐…白莲花的欢乐颜色斑斓,都是白莲花所熟悉的色欲。盯着老和尚的舌头,他们的脑中闪过一幕幕不堪的声画,电影似地投影到老和尚的舌头上,啊、啊……邪恶的舌头!尊者不单给了小男孩和信众欢乐,众生也各取欢乐。 ”

尊者自己的声音也是必须要有的。他早就说过: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佛教僧侣——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我所信仰的是仁慈,我的宗教是简单的。”

对于我——一个藏人,一个佛教徒——来说,我要表达的是:我是尊者达赖喇嘛的追随者,信奉者,生生世世。无论有多少次的构陷、泼污和中伤,我们自己的爱、勇气和信念愈加坚固。四年前的12月10日,尊者达赖喇嘛获诺贝尔和平奖三十周年纪念日,我写了一首诗,最后写道:

“发四弘誓愿的嘉瓦仁波切的声音响起了

愿我一直聆听:

虚空尚存 轮回未尽

愿留世间 普度苦厄……”【2】

 

2023/4/16-19,北京

 

补充:写完这篇长文,我才看到美国著名佛教学家罗伯特·瑟曼(Robert Thurman)教授最近在 Tibet House US Menla Digital Archives 的 YouTube 频道,专门分析和评论了这场针对尊者达赖喇嘛的网络霸凌。我请薯伯伯听了相关内容,据他介绍,在这个视频片段中,瑟曼教授为尊者达赖喇嘛辩护,并指出这是针对达赖喇嘛的长期宣传活动的一部分。瑟曼教授认为针对尊者的指控是基于蓄意曲解传统,并误导群众相信其带有性暗示。而他认识尊者近六十年,当然可以证明他的清白。瑟曼教授敦促观众观看完整影片,全面分析。

又据介绍,瑟曼教授在视频中分析了几个重要的部分:许多独裁政权正在通过使用媒体部门的资产和得到回报的“影响者”,在他们的全球宣传媒体和社交媒体的歇斯底里闪电战中合作。一些极右翼的民粹主义政客及其平台也参与其中,提倡思想封闭的激进宗教形式,无论是锡克教、印度教、基督教、表面上的伊斯兰教,还是一些反佛教、反宗教(无神论者等)团体等等。媒体行业的资产与 SCL Group/SCL Elections、Cambridge Analytica、AggregateIQ(AIQ-SCL 加拿大)、CROW MENA(SCL-中东和北非)、Emerdata、Auspex、Palantir 等空洞的公司实体相关联。”

影片出处:HH Dalai Lama Archetype of Radical Innocence with Robert Thurman : On The Recent Viral Vide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62zivSnTQM

 

注释:

【1】西藏之页2023年4月19日报道:达赖喇嘛尊者将出席在德里举办的首届全球佛教峰会

【2】诗句转自2019年12月10日,尊者达赖喇嘛获诺贝尔和平奖三十周年纪念日,我写的一首诗: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12192019103335.html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专栏: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s-04192023132258.html)


延伸阅读:

特约评论 | 唯色:“有人扔来烂泥巴,正好种朵金莲花”:这场针对尊者达赖喇嘛的网霸……(一)http://woeser.middle-way.net/2023/04/blog-post.html


特约评论 | 唯色:“有人扔来烂泥巴,正好种朵金莲花”:这场针对尊者达赖喇嘛的网霸……(二)http://woeser.middle-way.net/2023/04/blog-post_21.html

2021年8月26日星期四

唯色:译者Kamila Hladíková对我的访谈:关于记忆、流亡及“藏族文学”(十一)

 

Kamila Hladíková翻译我的散文集《西藏笔记》捷克文版。

译者Kamila Hladíková对我的访谈:关于记忆、流亡及“藏族文学”(十一)

【简述相关介绍:2020年四月间,国际文学杂志《渐近线》(ASYMPTOTE)网站发表了捷克学者、翻译家Kamila Hladíková对我的访谈。她将我的散文集《西藏笔记》译成捷克文并于2015年出版。而这个我用了一个多月完成的访谈,原本关涉的话题更多也更深入,译成英文发表时因限于篇幅做了较多删减,为此我将中文原文在此连载,这一期即是结束,在此感谢Kamila。】


卡米拉:我注意到,一些藏人作家的努力似乎是针对“东方化”或“香格里拉”这些陈规定型观念的“回复”。您是否将藏人视为“香格里拉的囚徒”? 


唯色:“东方主义”有两种,一种是神秘化,一种是妖魔化。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谁才是“东方主义”?》,其中写道:“事实上,西藏既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净土,也不是人们想像中的秽土;西藏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一样,是人所生活的土地。只不过,西藏因为有信仰,是一个有着绛红色(僧侣袈裟的颜色)光芒的地方。而历来对于西藏抱有两种最典型的态度:妖魔化或神圣化;但结果都一样:使西藏失真,使西藏人失真。”


中国知识分子总是很激情地批评西方对图伯特的“东方主义”(当然也批评西方对中国的“东方主义”),建立“东方学”理论的学者爱德华·萨义德的著作大都翻译成了中文,中国的“东方主义”学者们就像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武器,而图伯特被“香格里拉化”即“神秘化”的说辞就是他们对付西方的子弹。但我并不认为藏人是被西方“香格里拉”的囚徒,这在今天是一个伪命题。(补充一句,我几乎阅读了萨义德的所有中文译著,获益匪浅。)


也因此我更愿意探究的是,中国知识分子为何从不批评他们自己对图伯特的另一种“东方主义”呢?为何自始至终,根本不对自己的社会、制度、权力等等早已习以为常的,将图伯特妖魔化的方式批评半句?他们在批评西方的同时却忽略他们自己的行径,这一方面出于迎合权力的聪明,一方面也正是出于那种如同从基因里带来的大一统主义。他们是学者,又不是政客,但他们总是选择性失明,无法不让人怀疑他们身负的某种使命。


中国的藏学研究人员事实上就是帝国的学者,他们的学术研究都是“具有特定政治意图”(萨义德)的。他们首先是为帝国表述,以帝国的立场为自己的立场。而这一点,我还是要请你们一定看清楚。会说英语和藏语的帝国学者虽不是很多,但也有。我见过一个满口拉萨敬语的中国人,老先生,连彬彬有礼的礼节都模仿的是拉萨贵族,然而他是共产党员,他这一生在涉藏的任何研究中,都是以党的要求为第一位,党希望他来写图伯特历史,他并未说过“不”,反而从命。


但他们做得很巧妙。我指的是在图伯特议题上,他们貌似要扮演中立者的角色,实际上,他们在高调地批评西方“香格里拉化”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图伯特的真实现状,遮蔽了太多的事实,也就使得图伯特的声音不得不沉默,而成为另一种“东方主义的囚徒”。与此同时,比如:堪称妖魔化图伯特历史和文明的,由进入图伯特的中国军队于1960年代创作的电影《农奴》并未停止播映,至今仍在对中国人的“西藏观”反复洗脑。还有一个事例,十几年来,每天晚上,西藏自治区电视台的“西藏新闻”都有两分多钟的“新旧对比”、“忆苦思甜”节目,控诉万恶的“旧西藏”,感恩幸福的“新西藏”,属于电影《农奴》版系列,完全是乔治·奥威尔在《1984》里描述的“两分钟的仇恨教育”。


作为西方研究者,或许你们应该问一下这些中国学者,是否认可中共对“旧西藏”的定论,即“最反动、最黑暗、最残酷、最野蛮”?是否承认那种把图伯特妖魔化的“东方主义”?尤其是,当2008年3月图伯特爆发抗议时,这些中国学者批评西方社会对图伯特一边倒,却为何不去反思:为什么在今天图伯特的大地上,无数走上街头、纵马草原的抗议者,接二连三地将自己化作冲天火焰的自焚者,几乎都是在“解放”以后出生的藏人?而这个问题,我其实在十年前的文章中询问过中国的主流(藏学研究)学者,并且在文章最后写:“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说‘东方主义’,一定记得萨义德在其学术巨著《东方学》的扉页上引用了两句话。一句是马克思的话:‘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一句是一位英国作家的话:‘东方是一种谋生之道。’”



2019年12月,写于北京

2020年2月-12月,疫情中,修订于北京


(原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5122021105745.html)

2021年3月2日星期二

唯色:译者Kamila Hladíková对我的访谈:关于记忆、流亡及“藏族文学”(五)

19世纪被白人军官杀害的印第安酋长坐牛。
19世纪被白人军官杀害的印第安酋长坐牛。 ((Public Domain))
19世纪被白人军官杀害的印第安酋长坐牛。 (Public Domain)
【简述相关介绍:2020年四月间,国际文学杂志《渐近线》(ASYMPTOTE)网站发表了捷克学者、翻译家Kamila Hladíková对我的访谈。她也是我的散文集《西藏笔记》译者,于2015年在捷克出版。而这个实际上我用了一个多月完成的访谈,原本关涉的话题更多也更深入,在译成英文发表时因限于篇幅做了较多删减,为此我将中文原文(包括提问)以首发的形式连载。】

卡米拉:你的写作经常涉及记忆:被抑制的或者被禁止的记忆,记忆的缺口和创伤。你似乎受到犹太裔作家的启发,如Osip Mandelstam(曼德尔施塔姆)或Elie Wiesel(埃利·维瑟尔),以及对抗极权主义/共产主义制度的诗人,像阿赫玛托夫,还有捷克的作家哈维尔和米兰·昆德拉。我也注意到你会提到一些原住民,比如北美的印第安人的命运。你觉得这些经验与藏人在20世纪的经验相同吗?

唯色:提到记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米兰·昆德拉在《笑忘录》中说的一句话:“人与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不是“人”要遗忘,而是“权力”要让“人”遗忘,以便让它的谎言成为记忆,而“人”的记忆却被它没收、销毁。一个民族的历史是由这个民族的个人历史来组成的。西方哲学家说“我思故我在”,在图伯特的个人历史博物馆的墙上,应该写下“我忆,故我们在”,而这需要许许多多个“我”的记忆,既要有见证人的记忆,还要有见证人的子孙后代的记忆。

对于我来说,在我以今日的方式写作时,我逐渐实现的是对自我的图伯特身份的表达。而这个身份是与图伯特的历史、地理和传统文化,以及无数个博巴(藏人)的身世紧紧相连的。是的,身份认同是与个人的身世、其他人的身世,乃至整个民族的身世密切联系的,否则从何谈起有关身份的问题?又有什么要紧呢?而对于个人的以及其他人的身世的重新叙述,实际上也就是在恢复个人和群体的记忆。记忆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记忆是一个人、一个群体的存在之依据。而在不断地、竭力地记忆之时,曾经的焦虑会淡化。可以说,像这样对身世的重新叙述是一种治疗,至少对我如此。

没错,在我的写作中,有许多你注意到的作家和诗人给予我灵感和力量。不过我倒没有刻意地去寻找他们的犹太身份,虽然在我的“写作觉醒”阶段,对我影响很深的是埃利·维塞尔,至今也有多位犹太身份的作家、诗人和学者的书籍对我的影响很大,但主要不是因为这一身份。

在我的写作进入自觉的阶段,我更看重:一是抵抗极权(主要指的是共产主义)的,二是抵抗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那些作家、诗人和学者。巴勒斯坦裔的学者萨义德说过:“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对我来说不是抽象的观念,而是特殊的生命经验和形式,具有几乎无法忍受的具体感。”事实上,我是因为自己的以及本民族的殖民主义经验,而更关注也更容易受到写作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问题的作家及学者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主要是靠自己的兴趣和觉悟去寻找。而对我影响至深,堪称导师级的是萨义德。我最近又一次重读他的《文化的帝国主义》,再次受到很大启发。这几位作家的名字也必须要提及:法农、加缪、奈保尔、鲁西迪。同时,我也因为我们的极权主义经验,而对极权主义国家或研究极权主义的作家、诗人和学者的著作感兴趣。比如前苏联、捷克、波兰、罗马尼亚等。

提及原住民,与其说关注原住民的命运,不如说更关注原住民被殖民的命运。也因此,我会尽量地阅读一些人类学方面的著作。是的,从中可以发现或感受到藏人在当今的相似经验、境遇。比如19世纪被白人军官杀害的印第安酋长坐牛,我怀着悲伤,热爱他的反抗意志。更何况,他的容貌是那么地酷似图伯特牧人。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2182021142647.html)

2020年5月8日星期五

唯色:疫情期间赫然出现在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上)

赫然出现在拉萨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破坏了大昭寺的传统风貌。


疫情期间赫然出现在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上)


唯色

因武汉肺炎或新冠病毒的蔓延,早在1月27日,藏历新年即将来临时,当局宣布关闭大昭寺等寺院、布达拉宫、帕廓转经道等所有朝拜信众及游客云集的场所。这是应该实行的措施。三个月后,我从网上看到拉萨市八廓古城公安局的通知称,“八廓转经道将于4月28日向广大群佛群众开放”。“群佛”显然是笔误,应为“信佛”,却有某种戏剧效果,就像是诸佛也会在这一天获得去转经的机会。

今日帕廓。
虽然点亮西藏自治区疫情的,或者用俗称的“千里投毒”者,是一个如今已为拉萨人民耳熟能详的武汉人张某某,于2月13日从西藏自治区第三人民医院隆重出院,之后在中国的疫情地图上,西藏自治区这片再度显示疫情为零的白色,然而事实究竟怎样,民间流传的消息令人不安,当地居民私下彼此提醒,并不敢相信官宣。

既然疫情为零,帕廓转经道便率先开放。我觉得这主要还是为了“五一”长假及旅游季节开放的。西藏是旅游胜地。尤其是,自从以大昭寺及环绕大昭寺的转经道被“市政建设”改造成了旅游景区,命名为“八廓古城”的此处早已成了来自中国各地游客的迪士尼乐园,除了销售旅游商品的商场、商店、饭馆,各种招徕游客的节目频出。就在疫情爆发之前,还有汉人游客穿着模仿满清驻藏大臣的戏装穿戴漫步帕廓,搔首弄姿,各种自拍。没错,这里已是这些游客们上演各种庸俗的舞台。

大昭寺前正在加盖的两座碑亭。
4月28日还是有不少藏人去转帕廓。在通过了人脸识别、测体温、查口罩、查包查证件等各种检查的安检门之后,用手机拍摄的图片和视频出现在网上。结果第一眼,是的,就像是迎面所见的第一眼,却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新景象。看来疫情并未中止权力者改天换地的决心和建设步伐,拉萨最神圣的古老建筑——大昭寺前面,赫然出现了正在盖的两座亭子,虽说被一圈宣传牌挡住,但整体概貌已显露,状如中国各地公园里随处可见的亭子。应该是碑亭,因为从所在位置看,这里原本有三个石碑:“唐蕃会盟碑”、“种痘碑”及无字碑。当局肯定会说,加盖这座碑亭正是为了保护这三个石碑。然而,这两座碑亭体积太大,严重遮挡了神圣的大昭寺正面,而且风格中式,虽然看得出局部与色彩采取了藏式,却不伦不类,很不协调。这两座平地而起的碑亭,就像两个丑陋的赘物,显然破坏了大昭寺的传统风貌。

2018年夏天我拍摄的位于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

公元823年立的“唐蕃会盟碑”(据文献记载,此碑是吐蕃国与唐国为划定界线,互不侵扰,信守和好,以藏汉两种文字立下的盟誓之碑。其中最著名的两句是“蕃于蕃国受安,汉亦汉国受乐,兹乃合其大业耳。依此盟誓,永久不得移易,然三宝及诸贤圣日月星辰请为知证”,可谓当年关于毗邻两国如何和睦并存的警示)、1794年满清驻藏大臣立的“种痘碑”(以示对西藏有了宗主权的满清在形式上的关怀),以及可能是宗喀巴大师在1409年整修大昭寺时立的无字碑(据说碑制是在那个时期所立),自从出现在大昭寺前,或千年或百年从未加盖过碑亭之类,与寺院古老建筑一起沐浴阳光和风霜雨雪有何不妥?固然,从保护文物的角度,鉴于石碑遭到岁月风化,铭刻其上的文字渐渐消失,需要采取相关维护措施。然而,应该不是加盖中式风格的碑亭才叫做对文物的保护吧。类似这样的做法,比如:或可以原比例仿制真碑,而将真碑移至博物馆,将仿制之碑立于原处,这是一个办法。如果不移走原碑,也可以用现代材料如坚固、抗晒、透明的玻璃罩住原碑,内部恒温,使其既免于受损,也不影响观瞻,这也是一个办法。为何非得加盖如此夺人眼球的中式碑亭,是要证明“自古以来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重复千万遍的政治宣传说辞吗?
布达拉宫前的两座中式碑亭,为满清时期满清立。
类似碑亭这样的建筑并不是西藏传统建筑风格。古城拉萨应该只是在布达拉宫南门外的西侧和东侧有两座碑亭,即中文史料所称的“御制平定西藏碑碑亭”和“御制十全记碑碑亭”。出于对西藏领土的图谋,以帮助平定战乱为名,满清军队曾两次入藏作战蒙古准噶尔部,将其驱逐,然后于1724年雍正时期在布达拉宫前立碑,1792年乾隆时期增建琉璃瓦山顶碑亭。类似买一赠一、趁机推销,同时还立了记述乾隆皇帝十大战功的“御制十全记碑”并建碑亭。这两座碑亭与本地建筑并不协调,但因雄伟的布达拉宫高居于玛波日山上,前后辽阔,而前面过去是包括了修赤林卡的草地、林苑,增加两个相对渺小的中式碑亭,倒还不算太刺眼。但不知何故,在1965年中共对拉萨的第一次城市建设中,这两座碑亭被迁移到布达拉宫背后的鲁康(汉语称“龙王潭公园”)。又不知何故,1990年,在又一次针对拉萨的城市建设中,将它们全都迁回布达拉宫前。
 
被迁移的恩兰·达扎路恭纪功碑。
需要补充的是,如果给大昭寺的三块石碑加盖碑亭被认为是保护文物,那么为何不给布达拉宫前的两块石碑也加盖碑亭,而是任其风化呢?那两块石碑是藏人自己立的。在布达拉宫宫墙内的也是一块无字碑,应该是五世尊者达赖喇嘛重建布达拉宫之后立的。从不题字这一点可以看出,藏人更看重筑塔,为敬拜神佛,而不看重立碑,那属于俗人事务。但中国文化不一样,特别重视树碑立传。不但树碑,还要加盖碑亭,生怕丰功伟绩消失,后人遗忘。在布达拉宫宫墙外的,正是著名的恩兰·达扎路恭纪功碑,现存吐蕃碑刻中最早的石碑。据记载,吐蕃君王赤松德赞时期大将恩兰·达扎路恭于763年率兵攻掠唐都长安,赞普下令在布达拉宫前立此碑,碑身北、东、南三面刻有藏文,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包括唐朝廷答应每年给吐蕃纳绢缯五万匹,以换取吐蕃罢兵。比较历史照片与今日照片,可以发现达扎鲁恭纪功碑从布达拉宫南门西侧,被迁移到了布达拉宫广场东北角,与布达拉宫隔着一条很宽的北京中路,而且还专门盖了一个有高高的围墙的小院圈起来,几乎不引人注意。出于政治盘算的心机体现于一个个大小细节,任何不符合帝国叙事的事物和事实,都会被改变甚至被消失,从而取得的是重写本地历史的累累成果。

2020年4月14日星期二

劉燕子:語言反抗語言—讀唯色的《殺劫—鏡頭下的西藏文革》增訂版

2016年香港书展(20日-26日)上的《杀劫》新版。(曾金燕拍摄)


不死的流亡文學/以語言反抗語言—讀唯色的《殺劫—鏡頭下的西藏文革》增訂版

「言語有如微小劑量的砷」,這句話,令人顫慄不已。
「希特勒、戈培爾和納粹其他領導人所使用的語言並不僅僅是呈現在意識層次上的詞彙、概念和說法,而且更是一種在下意識層次誘導和左右普通人思維的有毒話術。這種帝國語言像是很小劑量的砷,在不知不覺中毒殺人獨立自發的思考能力」。
維克多·克萊普勒的《第三帝國的語言》記載了納粹政權通過政治演講、致意的方式、文章和廣告、收音機裡的戰事報導,如何全面控制與破壞德國人的日常語言與思維習慣。
無獨有偶。
2006年,藏人作家唯色手持父親保留的數百張文革時期的照片,用六年多時間尋訪照片中的七十多人,出版了兩本重要書籍:《殺劫—鏡頭下的西藏文革》與《西藏記憶-二十三位耆老口述西藏文革》(大塊文化出版)。十年後的2016年,唯色出版文革五十周年紀念新版,書腰上醒目的紅底黑字:文革依然是禁區,《殺劫》依然是禁書。
  
2016年版的《殺劫》(大塊文化出版)與日文版的《殺劫》(集廣舍出版)
《殺劫》的開篇唯色指出:
「《殺劫》是藏語『革命』的發音,傳統藏語中從無這個詞彙。半個多世紀前,當中國共產黨的軍隊開進西藏,為了在藏文中造出『革命』一詞,將原意的『新』和原意的『更換』合二為一,從此有了『革命』。據說這是因新時代的降臨而派生的無數新詞中,在翻譯上最為準確的一個。
『革命』在漢語中可以找到很多同音詞,我選擇的是『殺劫』,以此表明二十世紀五〇年代以來革命給西藏帶來的劫難。五十年前,又一場被稱為『文化大革命』的革命席捲西藏,於是『殺劫』之前被加上『文化』,中文拼音為Ren Lei。與漢語的『人類』發音相近,所以用漢語表達藏語中的『文化大革命』一詞,就成了對西藏民族而言的『人類殺劫』」。
「革命」、「解放」、「叛亂」,「人民公社」、「破舊立新」、「群眾專政」等伴隨政治正確的新興的蠱惑性的「日常漢語」,以浸透了黨的意識形態的標語文化、樣板文學藝術、篡改的民謠民歌、宣傳櫥窗、大字報小字報、以及軍綠服飾,代替了傳統與常識,潛移默化地改變藏人的思維習慣與世界觀。
「反正毛主席已經成了皇帝,不,比皇帝還厲害。他已經成佛了,會說話的佛。這個更厲害啊,比不會說話的佛還要厲害,這樣的佛是沒有過的」,一位藏人回憶。用「領袖毛」代替藏人的宗教信仰,然後定型化的毛句型以及狂飆突進的「革命化」的言語,通過成千上萬次的重複,強加給藏人,令人機械地、不知不覺地接受下來,滲透肉體與血液。
唯色在採訪時已覺察到藏人的精神世界佈滿某種可怕的烙印,而這烙印主要體現在語言上,「只要開口,屬於某個時代或者某段歷史的特殊語言就會源源不絕地湧現,仿佛從來都具有如此單調卻強悍的生命力。又因為,那些語言是外來的,入侵性質的,並不屬於他們原本從屬的民族,反而顯得彆扭、生硬。似乎是,當他們使用本族語言時,母語會自然消除那些醜陋的烙印。但他們用漢語學舌時,似乎只會重複那些烙印似的語言」。
經歷過文革殺劫的倖存者,在他們身上出現的綜合後遺症,無聲地敘說他們所受到的傷害已經超過雪域民族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殘酷界限。
暴君鞭打人的肉體,教皇統治人的靈魂,而「革命語言」無形的符咒,激起埋藏在政治、文化、社會的脈絡中原始的暴力,先是通過徹底破壞語言的社會組織功能,以「憶苦思甜」來喚起藏民對「三大領主」的仇恨,賜予多數人「平庸之惡」的免罪符。 
維克多·克萊普勒發現:每一次革命中,無論哪次革命,涉及的是政治還是社會,總是有兩種傾向在發生作用:即追求全新事物的意志,在這個過程中,突出強調的是迄今為止通行事物的對立面以及銜接承續的需求。法國大革命在經典的古籍中,特別是古羅馬的典籍中尋找他們的理想形象,每位國民公會議員都為自己及其孩子們添加一個西塞羅式和塔西陀式的名字。直到1944年,他還發現當地報紙的出生廣告中特意強調的日爾曼名字,因為它「具有飽滿的聲音,具有雙重的認同和雄辯的特性」。
唯色的母親茨仁玉珍曾回憶因藏人傳統名字被定性為封建迷信的「四舊」,「革命」要求人人改名換姓的故事。
茨仁玉珍出生于領主代理人的家庭,但被當成「可以教育好」的黨的統戰對象而被選進「西藏幹部學校」,由公安廳統一改名。每個人的新名字都要上報政治部批准,不是姓毛(澤東)就是姓林(彪),有的乾脆就叫「高原紅」。 茨仁玉珍先選了一個名字叫「毛衛華」,但是公安廳裡已經有人叫「毛衛華」於是改成「林玉珍」,跟林副統帥一個姓。
「單位除了軍代表點名,平時都沒人喊,好多人都忘記了。一個叫「高原紅」的小同事每次被點名都沒反應,我們就趕緊捅她『娃拉,在叫你呢』,她才慌不疊地連聲說『到,到,到』」。
不但人名要改,而且街道名要改、商店名,鄉村名都要徹底被「革命」。比如:「八角街」(轉經街)被改為「立新大街」;「封建堡壘」的「夾日波」(藥王山)被改為「勝利峰」等等,比比皆是。
C:\Users\正行\Pictures\チベット文革\018.jpg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毛澤東)(唯色提供照片)
2008年我與日本學者藤野彰合譯、出版了《殺劫》的日文版。2016年,新版《殺劫》出版時曾就兩種版本比較並訪談唯色。新版除了在第六章增加了22張照片之外,文字做了442處的修訂、增補。
除了「內地」等名詞之外,比較大的增補,比如:
舊版P21:「拉薩事件」;新版:「拉薩抗暴」;
舊版P36:「帶有政治色彩」;新版:「被強國染指,帶有強烈政治色彩與殖民企圖」;
舊版P81:「藏地全境的六千餘座寺院」;新版:「藏地全境包括分部在今天的青海省、甘肅省、四川省、雲南省各藏區的六千餘座寺院」;
舊版:P137:舊版:「碉堡」(現已拆);新版:「碉堡,建成於1950年代,位於今天的賽康商場對面。當時解放軍在拉薩城裡建有多個碉堡,藏人並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1959年3月『拉薩抗暴』期間,解放軍把玻璃窗推開,露出機關槍,這石頭房子就成了軍用碉堡,打死過很多藏人」。
舊版:P235 :「粉碎了軍民之前魚水之情的神話」;新版:「1969年發生在西藏很多地方的『平息反革命暴亂事件』實際上是對藏人大開殺戒的軍事行動」;
舊版:P281:「也深深地觸及藏人的靈魂深處」,新版:「如此顛覆性的一次次革命,等於是連根挖去一個民族深紮在雪域大地上的根,所觸及的不但是藏人的皮肉,使他們貧困交加;所觸及的更是藏人靈魂,使他們在喪失傳統和信仰的時候,內心分裂,魂無所繫」……。
 
2016年12月號的日本《中國研究月報》刊登作者專文。
唯色認為「這些修改,表明的不只是一種民族認同感的深入,還是一種對遭到大一統以及中共意識形態長期洗腦所導致的某種內化的覺醒及修正。這不是簡單地在用詞上的修訂,而是一種個人的反抗行為。通過語言,反抗語言」。
很多年前那位漢名叫「程文薩」(「文革時期出身在拉薩」之意)無所適從的女孩,終於回到了德格,回到拉薩,回到父親取的藏名--唯色,全名是茨仁唯色,意思是永恆的光芒,從自己最初的啼哭中,認出祖先的聲音,在名字這條隱喻的根源的血脈中,自由地用鰓呼吸,返回生生世世的故鄉。
維克多·克萊普勒在二戰後恢復了大學教授的職位,而且還加入共產黨(後來成為德國社會主義統一黨),獲得許多顯耀的身份,並使用自己一生批判的帝國統一語言,對史達林極盡讚美之辭,用譯者的話來說,「敗倒在另外一個意識形態的歧途」。
而唯色的寫作,仍然在使語言的真相大白於天下的路上。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2018年10月29日星期一

由MeToo,想起与一个牧民有关的涉外强奸案




唯色

这是一个月全食的深夜。我一直在浏览微信和推特上有关MeToo的种种讨论、爆料等等。突然想起一桩或三桩强奸案。与一个牧民有关,当然不只是与牧民有关。涉外,涉藏,涉这个涉那个总之很复杂。

是好多年前听说的。讲这事的朋友如今在很远且不自由的地方,没法再听他重讲了。我还记得当时他生气的样子。他说的是真事。因为他见过那个牧民,在拉萨的监狱中。那个牧民被判了很多年的刑。但判了多少年我记不得了。我当时没有记录。而且说实话,我当时基本上是当做有些搞笑的事来听的,虽然觉得怪怪的。

据说那个牧民是以强奸罪定刑的。不是一般的强奸罪,而是以一次强奸了三个女性定罪的。关键是,这三个女性是美国人,游客。三个来西藏旅游的游客。时间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这样。具体地点我也记不得了。方位应该在藏北羌塘草原。那个牧民是真正的牧民,据说长得很西藏牧民的。三个旅行到草原上的美国女性(那时候来西藏旅游的绝大多数都是西方人,而且允许老外散客游),东游西荡碰到了放牧的他。草原辽阔,走不多远天就黑了。当夜她仨就住进了牧民的单身帐篷里。然后牧民与三个美国女人怎么挨个发生了性关系,这就不知道了。但朋友转述牧民的讲述,整个过程的的确确是你情我愿的,都很快乐,第二天还气氛友好地拥抱吻别了。只是没想到,不久就有多辆警车开到草原上,将仍还在辽阔草原放牧的牧民抓走了。独自与牛羊相伴的牧民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看到警车开向他,哪里知道是来抓他的,还雀跃着挥手不已。

据说是这样的,三位美国女性的西藏旅游结束后,一离开海拔很高的西藏就头脑清醒了,或者说,就陷入了某种幻觉中,把她们跟牧民的一夜情或四P,随着离西藏的距离越远,随着回到了原来正常人的生活状态中,越觉得、越深信各自是遭到了牧民的强奸。当她们到了北京(好像是北京,我记不太清楚了),就把牧民这个强奸犯给告了。据说这涉外的多重强奸案惊动了两国及自治区。结果可想而知。然而据说蒙冤坐牢的牧民也没有多痛苦,反而好像还得意洋洋的,“他简直是个笨蛋。”朋友激动地为他打抱不平。

我也很是同情牧民。却又觉得整个事件有些像福斯特的小说《印度之行》的翻版。但也可能不这么简单。毕竟不是二十世纪初,也不是英国跟印度两国。虽然都与某种东方主义有关。但太复杂了:四个人,而且涉及了当代的美国、中国和西藏。而且这四个人的性关系还真的不像那位英国小姐对印度医生的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总之挺复杂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当时要是记录下来就好了,不至于现在仅凭回忆,好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不过如果因此能有机会从米国人那里获知这案子的详情的话,就太好了,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嘛。而且我也不敢保证我的记忆完全无误。如果有误或些微有误,各位就姑且当传说来听吧。

20180728,凌晨拉萨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8252018135725.html )                


2017年11月21日星期二

唯色:图伯特碎片(一)

在已成为旅游景点的拉萨老城里所见。(唯色拍摄)


图伯特碎片(一)


文/唯色

1、表达

迄今为止,面对图伯特我无法表达。不是我不擅长表达,而是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所有的语法已不存在。所有的句子不能连贯。所有的词汇在今天这样的现实面前化为乌有,悄然远遁。而所有的,所有的标点符号只剩下三个:那就是问号、感叹号和省略号。

我们的内心被这三个标点符号充满,再无其它。甚至我们的身体也被这三个标点符号烙印似地布满。看见了吗?在这只目睹太多的眼睛里是问号,在那只目睹太多的眼睛里是感叹号,但落到嘴边的时候,欲言又止,或者说,因为有太多、太多想要说的却无从说起,或难以细说,而变成了一串串连续不断的省略号!

图伯特啊,你让我从何说起?你又让我如何不说?可在我的眼中,在我的嘴边,为什么你永远是巨大而惊心的问号、感叹号和省略号?

2、看见

今天,图伯特以一种复杂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的眼前。今天,似乎人人都可以看见图伯特,只要他想看的话。只要他远远地看一眼,朝那个地球上最高的高处看一眼,他就能够看见他以为的图伯特。

在世人的眼中,图伯特究竟像什么?像一个飘浮在空中的绚丽汽球被日益神话?还是像一个被注入毒素的恶性肿瘤已难以治愈?

连绵的群山,不化的积雪,汹涌的江河,原始的草原,以及附着其上的奇风异俗,无数喇嘛和阿尼口中的天书般的念诵,使一道道视线不得不弯曲、转折——而这不过是带着异域奇观心态而来的外人的视线。

实际上原初的视线并不存在,如同视线下的广大或细微的真相,在外人无法察觉的封锁下,在惟有这视线之内的人们的切身体验下,早已扭曲、痉挛、颠倒。这一道道发生折射之变的视线啊,已经彻底地模糊了图伯特!

啊,图伯特,你的看见是看不见,是从来、从来的看不见!图伯特啊,其实连你自己又何曾看见过自己!当你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又有谁能够看得见你呢?

3、缺席

因其特殊的环境、处境和境遇,图伯特似乎与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隔离开来,又因为这种隔离形成了各种特殊的话语。当然不是它自己道出的话语,而是它之外的各方对于它的话语。尽管这些话语彼此矛盾甚至对立,水火不兼容,然而作为图伯特本身却无从说起,原因在于它并不在场。它看似在场却不在场,它是缺席的。或者说,它被巧妙地、意味深长地缺席了。而且是被各方有意无意地共同造成了它的缺席。

“西藏”是一个早已就被界定为如此的概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既然它已经被界定为如此了,它也就只好如此下去了,而作为它自己,又怎么可能为自己辩解或者说表述呢?有谁会倾听?又有谁会相信呢?就像那羊的叫唤,它再叫唤也还是羊的叫唤,细弱,无力,在黑暗的深夜有谁会听见?

4、屏障

图伯特失去的仅仅是地理上的屏障吗?是什么样的力量长驱直入?仅仅是外面的空气吗?仅仅是外面的男人和女人吗?仅仅是外面的武器,以及各种各样的物质吗?我看见,图伯特的另一种屏障在崩塌,那是本土文明的屏障,土崩瓦解,四分五裂,这才使图伯特不再是图伯特了,或者说,这是图伯特不得不出现的化身,却因诸多变故,丧失了身份和资格。

5、节日

在这个恐怕是世界上节日最多的地方,藏人固有的节日以本族特殊的历书进行着,因为不可或缺的宗教仪式在专制的政权下不再轰轰烈烈,却像在地下奔涌的无数激流,它通过所有从各处涌来的乡下藏人那些风霜的面孔、陈旧的衣袍、冲鼻的气味,在每一个寺院的门口汇聚成洪流。每一个人都是宗教的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虔诚,虔诚,还是虔诚。除此之外,对于他们,世俗的节日还有什么意义?

另外的节日在另外的人那里十分重要,也可以说是外来的汉人带来的外来的节日,但对于时代潮流之中的城市藏人一样重要。中秋节,农历的八月十五日,满街的月饼喜气洋洋地象征团圆。清明节,农历的四月五日,孩子们和军人们一起涌入革命公墓或烈士陵园,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红色标语下,举手宣誓,低头默哀,列队再教育。

更另外的节日也来了。那是圣诞节,圣诞老人陌生的微笑在商店的橱窗上犹如包装绚烂的礼物一般显得亲切无比,遥远无比。

6、末日

对于藏人而言,世界末日并不是所有可怖的大预言变成现实的那一天,而是,恰恰是,如今的这种表面慷慨恩赐的专制统治之时。这已经持续半个世纪的“解放”,在百万“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旗号下,其实像一剂致人于慢性死亡的毒药,正逐渐地,渗入并深入无数藏人的毛孔直至肺腑,使其在类似于酒精导致的虚幻而快乐的幻觉中日益沉醉,日益迷失,日益忘乎所以,而那个远在他乡的应该说是他们精神上最亲的亲人,为了他们今生和来世的福祉,多少年来是如何在奔波,在衰老,在心力交瘁,却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视,甚至变得与他们不相干了。

实际上,事实上,对于今天的无数藏人来说,末日就是即日,就是每一日!他们生活在末日之中却不自知,相反从不把末日当作末日,这是因为他们本身已经成为末日的一部分了!

7、容颜

……然而在图伯特,大概是由于这些因素:地理的;历史的;人文的;使得这里的一切无不呈现出一种感人的单纯性或惊人的丰富性。

于是,有时候,在一个偏远牧场的幼童的脸上,你会看见沧桑;在一个高高的、五彩斑斓的法座上面的老僧脸上,你会看见纯真和宽容。而当人群出现的时候,你会忘记他们所置身的环境具有怎样的景物或气氛,你甚至忘记了别处所少有的温度和高度,你只记得他们的脸,那是一张张泛着阳光的脸!

无论如何,这些脸上的光芒已经足够。虽然有的强烈些,有的淡些,但都被一种光芒照耀着,使这些脸张张极美。这难以用笔墨形容的美,你只能通过瞬间的摄影隐约地、偶尔地捕捉到。因为这种美是千百年来,像遗传基因似的,融入他们的血肉之中,再由内心向外焕发,却又一闪即逝。因此这张张面孔啊,传达的是整个图伯特的信息。

对于一个渴望用文字和图片作为某种记录,或者探寻某种秘密的人来说,每一次看见这些脸时,都会被深深地震住。尤其是这三种人的脸:僧侣的,老人的,还有孩子的。

而这些特别的脸,光彩熠熠的脸,只能是、永远是图伯特大地上的脸。


写于2000-2007,拉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