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标签为“蒙古”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蒙古”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17年8月25日星期五

唯色: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二)——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之一页。


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二)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唯色

5

当今中国的一位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是辽宁省作协副主席,他的父亲曾是蒙古骑兵一员,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被清洗出军界”。不过这位作家倒是带着褒奖的口吻在文章中写道:“内蒙古骑兵在结束40年代末的战事后,60年代初期去另一个少数民族区域青海,成功地剿灭了那里的战乱。”【1】请注意,他说的是“成功地剿灭了那里的战乱”,没有半点反思和曾经为虎作伥的罪疚感。

杨海英先生的父亲也曾是骑兵第五师的士兵,“因‘出身剥削阶级’,在1957年末遭到‘扫除’,回到了家乡,因此,并没有参加1958年的西藏远征”。杨海英先生与父亲有这样的交心:

“没能够去西藏打仗您觉得怎么样?”,我曾多次这样问过父亲。……

 “我无法忍受杀害同为少数民族的藏人。然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如果没有被除队,我应该也会去完成任务吧”。父亲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大多数骑兵或许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参加青藏‘剿匪平叛’任务”的蒙古骑兵当年就感到不安。

“……我们追剿俘虏了藏人后,才发现藏人和蒙古人一样过着游牧生活,无论气息还是装扮几乎完全一样。说实在的,我感到了困惑,我们到底在和谁作战。后来,我的亲戚在1990年代到青海省参拜寺庙时,受到了指责:‘你们蒙古人做了罪孽深重的事情’。确实,我们犯下了罪行。” 朋斯克忏悔地回忆道。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之一页。
当战死两百人的蒙古骑兵班师回朝,迎接他们的虽然先有鲜花、锦旗和军功章,但不久就被全体解除武装,卸甲归田,至文革爆发则遭大肃清,与成千上万的族人经受灭顶之灾。以致于,“许多蒙古人将中国政府和中国人对其实施的大屠杀理解为‘因果报应的天罚’。蒙古人反省,‘蒙古人和藏人本是如一家人般的关系,但蒙古骑兵却在1959年为了中国共产党而屠杀了藏人。所以遭受了天罚’。”也就是说,本是蒙古民族精英人物、天之骄子的蒙古骑兵,最终的角色却是充当害他亦自害的悲剧佣兵。

杨海英先生以真正的勇气和良知,“基于必须对藏人道歉的心理,背着沉重的民族的忏悔而写”的是一部悲忏之书——悲忏三千多蒙古骑兵被当成佣兵来杀戮“与蒙古草原的游牧民过着同样的生活,同样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们”。201012月的一天,他在西宁探访了一户玉树藏人家庭,希望“听一听被镇压的一方藏人的说法”,这段描述让我动容:

钦彦回忆道,“老人们说,最初只有中国人步兵打进来占领村子,但无法完全制服藏人,所以叫来了蒙古人。蒙古骑兵到达后,首先歼灭了以曲麻莱县的巴干寺为据点的藏人起义军。那座寺院也在战火中被破坏了”。

在此次巴干寺的战斗中,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央玛珍措一家只剩下兄妹俩,其余家人全部遭到杀害。作为蒙古人的我,与蒙古骑兵的受害者这样面对面的接触还是第一次。央玛珍措用西藏风味的奶茶招待了我。她的哥哥达瓦策仁也静静的坐着。我做笔记的手发着抖,没有勇气直视兄妹俩的眼睛。在他们面前,毫无疑问,我属于加害者。

6

同时,我也开始反思。反思为何我对这段历史知道得这么少?如果不是读到这本书,如果不是听到有良心的蒙古人说起,身为藏人的我们,对自己民族的悲惨史又知道多少?

是的,蒙古骑兵被派遣“入藏参与镇压”的历史,似乎被刻意掩盖,因此难以被人所知。其原因,杨海英先生的分析是:“第一,将生活在‘世界屋脊’的藏人,从‘比中世纪的欧洲更为黑暗的封建农奴制’中‘解放’出来,使他们成为‘幸福的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是中国的‘正义’之举。他们不愿将‘正义的军功’让给与西藏同样的‘野蛮人北狄’蒙古人。加之虚荣心也在作祟。中国人步兵在面对藏人游牧民时,陷入了相当艰难的战争中。出于无奈出动了蒙古人骑兵。……第二是善意的解释。中国人害怕,如果暴露了‘使少数民族互相残杀’的阴谋,会使持续至今的民族问题变得更加激烈。当局者也很清楚,中国共产党员利用了支那历代王朝使用的‘以夷制夷’的手段,绝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要从网上搜到有关蒙古骑兵进藏“剿匪平叛”的信息,少之又少,基本都是一句带过。有篇博客短文《骑兵第五师参加青藏平叛战斗记实》【2】,相比算是比较详细:“1958年初夏,我军总参谋部命令骑兵第五师派出两个骑兵团赴青海参加平息叛乱。内蒙古军区于6月初向骑兵第十三、第十四两个团下达了临战准备的命令……基于民族地区和骑兵特点因此决定骑五师参战”,“主要是在青海南端与西藏衔接的很大一块地区……藏民都是佛教徒,户长都是活佛,统治力、号召力很强,群众觉悟很低。该地区是守猎游牧业区,和蒙古族一样善于骑马打猎”,“决定八一(即195881日)战斗打响。两个骑兵团第一仗打卡纳滩,骑兵第十三团改叫31部队,骑兵第十四团改叫41部队”,“经过历时近三年的剿匪战斗,骑兵第师参战的骑兵第十三团、骑兵第十四团克服重重困难,英勇善战,圆满完成青藏剿匪任务。于1961年胜利回师,归建内蒙古军区。”

事实上,当时除了动用蒙古骑兵“以夷制夷”,伟大、光荣、正确的“解放者”还成立了藏民团、彝民团、新疆民族团来对付各自所属民族。网上找到的一篇官媒文章:《揭秘我军第一支藏族部队:平叛劲旅“藏民团”》【3】,开头即写道:“19509月,中共中央西南局给西康区党委的复示‘在军事上如果条件具备,创造一个由我党干部及先进分子掌握的藏族武装是必要的,这个武装属于人民解放军的一部分,待遇与解放军相同。它既是军队,又是生产队,培养干部的学校’。”其中还写道:“藏民团在平叛战争中始终是劲旅、骨干部队之一。……1957年为适应平叛需要新建的骑兵营……藏民团的同志生长在那里,自小会骑马,语言通,习性同,气候适,生活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记录的辉煌战役中,如发生在195946日至721日的“石渠色达战役”,“我方投入兵力”包括的就有藏民团、西藏骑兵团、兰州军区骑一师等,而“叛8000余(人),相邻县叛2000余(人)”,战役结束后,“歼敌”都是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看今天的中共官媒,满目皆是幸福藏人,看不出幸存者的苟活卑屈。恰如曾经生活在共产极权下的罗马尼亚作家诺曼·马内阿所著的《论小丑》【4】中所说:“……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都一再提醒我,我生活在一个畸形变态的社会里,一个方方面面都被不同程度污染的世界。”而“我们必须知道,在公开场合表达普通正常的思想是多么困难,我们还应该知道,真正能够这样做的时间少之又少。虽然已经不再像斯大林时期那样危险,人们还是不能简单直接地说出一个不言而喻的真理,而与之相对的是,官方的谎言无耻地占尽了人们的视线。”

7

藏学家、美国印地安那大学教授Elliot Sperling先生的一篇文章《死亡统计》(The Body Count)【5】发表于20129月,指出“在大约1950年到1975年期间,图伯特是否存在群体死亡事件是一个无需争论的问题……由于无法自由获得中国方面的纪录,精确的死亡数字也因此不得而知。但是发生大屠杀的事实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2012年5月,在囊谦县发现的乱葬坑。
文章所附的三张照片是大屠杀的证据,记录了在康囊谦(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发现的乱葬坑:白骨成堆,怵目惊心;由当地藏人拍摄于20125月,并被当地藏人揭露是1958年遭屠杀的藏人僧俗遗骸。而这样的乱葬坑不止一处:“在玉树州的另一个地方,巴塘附近的草原上,更多同样的情形出现在一个房屋建设项目的开工现场:三处满是人类遗骸的乱葬坑。据讲,在这些乱葬坑里有些遗物还没有完全腐烂。坑中还有一些遇害者被扔进坑时所穿的衣服的残片:有俗人的衣服也有僧人的袈裟。有些死者的长发还历历在目。一些老者说,这些乱葬坑也是1958年留下的……”

另有1982年中国在人口普查后绘制的“性别比例图”,结果呈现的是,如文章所写:“在整个图伯特高原普遍的存在男女比例失衡,而事实上,唯一能解释这种不平衡的原因只能是暴力斗争。在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伯特高原是范围最大的一片突出地呈现为红色的区域,在这个地区女性人口数量一直高于男性。”但是,“发生在图伯特的集体死亡事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极少被提及,至少在官方层面一直如此,而且即使提到也只是为了否认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跋热·达瓦才仁在《血祭雪域》一书的前言中也写道:“即使是我的家乡,根据《中国人口·青海分册》记载,在战争结束后的1964年,六县总人口比战前的1956年减少23%,相当于损失所有的成年男性。”

我有一个深刻的印象是,在与康和安多地区的族人谈及过往现今时,年长者总会提及“阿居阿皆”(藏语意为1958年)或“阿皆”(藏语58年的简称)。1958年前后,中国军队在整个图伯特尤其是康与安多制造的灾难,深深刻在他们的记忆里,连始于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也被说成“阿皆”。“阿皆”是所谓的“解放”之后一切灾难的集合,堆砌在乱葬坑的白骨中或许也有这个名为嘉央益西索南确珠的遗骸——如《死亡统计》的最后一段:“他是拉布寺的第三世阿丁祖古……据我们所知,他生前在安多地区致力于弘扬佛法;和他的前世一样,他在拉布寺的一个属寺驻锡传法,信徒众多。后来,在1958年,在他24岁的年纪上,一切戛然而止。他死了。”

这位年轻的转世喇嘛是怎么死的?是死于解放军空军的驾机轰炸,还是死于解放军步兵的机枪扫射,还是,死于解放军骑兵也即蒙古骑兵的挥刀砍杀?

8

日本军刀在图伯特康区。(日本游客拍)
数月前,北京酷暑炎夏的一天,我收到居住大阪的燕子发来的一封邮件。燕子即刘燕子女士,作家,中、日双语译者,是杨海英先生《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的中译本译者,并将我和王力雄的书译成日文。邮件里附有多张照片,是一位日本学者2015年初在图伯特康区即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北部旅行时,在一座位于偏僻村庄的萨迦派寺院,见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刀具和猎枪——此乃千百年来图伯特各地民众将刀枪交给寺院表示不再杀生的传统——其中有一把形状优美的日本军刀,已显脏污的丝带缠绕的刀柄透出十颗五角星,真皮包裹的刀鞘露出一截刀刃似还残留血迹,而问询僧人,皆不明来历。难道这是1958-1962年蒙古骑兵杀戮反抗藏人的武器吗?

关于俗称洋刀的日本军刀,杨海英先生在书中有这样的描述:

“洋刀在制作上有甲乙两类。甲种是骑兵使用的,长90厘米,乙种适用于骑兵以外的兵种,长75厘米。在1930(昭和5)年,做了进一步改良,将刀身缩短,刀柄变长,调整了重心的位置,并增加了刀身的宽度和弯度,提高了砍切的性能。外观上也取消了以前欧洲式的装饰,全部改成了传统的日本刀样式。

“洋刀很完美。特别是一号刀的刀刃很锋利,无论用过多少次都不会卷刃。手如果不小心碰到,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刮破流血。在战场上只要能巧妙地配合使用自己的力量、战马的势头以及洋刀的利刃,就能轻易取敌人首级。不能胡乱舞刀,要用巧劲。这需要与生俱来的才能。

“‘日本洋刀不是任凭蛮力砍杀的武器,要巧妙地配合使用力气,在刺中对方后轻轻划过。’这是蒙古骑兵从日本士兵学到的知识。日后,他们挎着洋刀挺进青藏高原,在马上比日本武士更运用自如地挥动洋刀。”

实际上,杨海英先生的这部书——《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6】不只是一部悲忏之书,它更是一部悼亡之书——悼亡为追求民族自决而玉石俱焚的蒙古骑兵。并且不止于此,更深入地,“以‘日本洋刀’和‘骑兵’为历史线索,围绕蒙古和西藏的悲剧,进行多层面的叙述”,因此,“这本书不仅是蒙古人和西藏人的历史,也是日本人的历史”,“是蒙古人和日本人在20世纪所经历的近代化的历史”。

只是与世无争地生存于高海拔的藏人很无辜,如同无依无靠的牦牛一般被强大的国家机器宰杀或凌迟。洋刀固然制作精良,又具备某种美学价值,然而再好、再美也是杀人夺命的武器,甚至一把流落在图伯特民间的洋刀,几十年的岁月流逝都抹不掉令人心寒的血迹。我不禁想起书中的一段描述,多么残酷又悲伤:

“蒙古骑兵疾驰雪地,包围了昂索寺。从四川来的中国人步兵部队也到达了。中国人步兵团一手握着手榴弹,一手握着手枪冲进了寺里,却被僧侣们击退。深夜,寺庙因炮击遭到破坏。骑兵们鞭策战马冲向从寺院跑出来的僧侣们。洋刀在星夜中闪着光芒,藏人僧侣们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201611日,于北京

注释:
[1]摘自鲍尔吉·原野散文《掌心化雪·骑兵流韵》:
[2]《骑兵第五师参加青藏平叛战斗记实》,见:
[4]《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诺曼·马内阿著,章艳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
[6]《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为原书名,20174月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时,定名为《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本文转自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7年8月21日星期一

唯色: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一)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一)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唯色

1

2014年夏天,我们驱车南蒙古全境万余公里,几十个旗与盟都有停驻。对于我来说,蒙古这个集合了非同一般的名词与形容词的伟大存在,更加具象。之前去过几个地方,如额济纳旗、阿拉善旗、鄂尔多斯,都是匆匆而过。王力雄早在二十多年前去过南蒙古不少地方,就生态恶化状况写过【1】:“那些地方当年也都是大草原,是牧区,都是那种一个脚印里就有上百种生物的生态。然而现在,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山坡,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到处是沙丘,几脚踩下去不一定踩得着一根草。再往内地走,到了人类活动比较频繁的地区。原来也一样是游牧蒙古人的地盘,现在全被农耕者占据,牧人早就挤得一个不剩,都迁移到边境地区去了。”

杨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图)先生。
我们动身前,收到日本静冈大学教授、蒙古人学者杨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图)先生的著作《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译电子版【2】,旅途中用朗读软件在车上播放。经过今被命名为“兴安盟”一带,目睹车窗外被移民开垦多年的大片玉米地,那是已然被改变的蒙古草原,听着电子男声机械地朗读着蒙古民族几十年的悲惨史,尤以文革时代遭致惨绝人寰的民族清洗,可以真切地了解到中共声称的以“主张民族平等,反对民族压迫”为主的“民族政策”在南蒙古取得的经验,一是移民;二是镇压原住民。与所有殖民者干的没有两样。

我还带了一本纸质书,是德国历史学家约西莫·布克汉森的《苍狼帝国: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格局的形成》【3】。有关成吉思汗的一段描述如同对某个缘起的揭示:“截至波斯战争结束之日,成吉思汗的人生在我们眼中都是极其清晰的。即使亚细亚人常喜欢故意将神话与象征性的故事加诸于那些英雄人物的身上,但成吉思汗伟大而质朴的本来面目都丝毫不会被更动。然而,人生的最后一段却盖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暗幕。奇怪的是,当他的生活越迫近亚细亚的核心,即神秘的青藏高原,这个黑幕也愈形愈厚了。佛教与喇嘛教【4】以其传说的晕影,掩盖了他最后几年的生活。西藏的宗教还终将有一天成了他的帝国——最实质的和最具体的帝国——的真正战胜者。”

记得在呼和浩特的蒙古餐馆,喝着添加了奶皮、奶油、炒米和几块干肉的奶茶很合我这个藏人的胃口。望着高挂墙上的成吉思汗画像,我说起数百年来图伯特各教派喇嘛及诸部族领袖攀附外族、借力壮势却又遗下后患的漫长历史,如萨迦派五祖之一八思巴押宝蒙古皇帝忽必烈;噶举派二世噶玛巴押宝蒙古可汗蒙哥;噶举派五世噶玛巴押宝中国明永乐皇帝;格鲁派四世达赖喇嘛则是成吉思汗的后人转世。以及五世达赖喇嘛去北京见满清顺治皇帝,六世班禅喇嘛去北京见满清乾隆皇帝,等等。

拉萨的大昭寺这个夹杂了汉语与蒙语的称呼也是得名于呼和浩特的大召寺。当然有藏语称呼,即觉康或祖拉康,意为释迦牟尼佛殿。藏语的默朗钦莫,即藏历新年的祈愿大法会又称“传昭法会”,而“昭”或“召”,据呼和浩特大召寺门口的碑文介绍,是大庙的意思。大召寺内的中国游客比磕头的信众多,女导游身穿类似舞台表演装束的那种蒙古服装,用普通话介绍说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寺院在文革中成了仓库和军营,所以就保护住了。其实留下的应该只是空空荡荡的外壳,彼时连蒙古人视为神圣至尊的成吉思汗庙都被夷为平地。我与一位五十多岁的僧人交谈,他说全寺今有僧侣七十多人,五十多人会说蒙语,近二十人已不会蒙语。而在满都拉这个人烟稀少的边境小镇,一座寺院的遗址上有新的白塔和经幡,问当地蒙古人,说当年寺院大得多,僧人七八十,文革时被砸,现在开始重建,去年请了拉萨的喇嘛来赐福。

2

旅行中经过阿拉善左旗,我特意去朝拜了城外山谷里富丽堂皇的广宗寺,又称南寺,藏语名为“噶旦丹吉林”,与两百多前流亡至此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有殊胜因缘,不但依循他的愿望而建,并筑塔供奉他的法体。六世秘传中也有同样叙述,我相信是真的。

在空寂的寺院见到两位高龄僧人,告知六世尊者灵塔于文革初,被以汉人为主的红卫兵、积极分子所砸,尊者法体自塔中扔出,戴上高帽批斗,强迫僧侣焚烧。但骨灰被一位僧人偷偷藏入装面粉的柜子,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建寺院时才敢拿出,供奉于新修的塔中。老僧还说文革前有四五百僧人,文革时都被驱赶,返回草原当牧民,成家,生儿女。现在只有二十多个僧人,也都成家,平时忙碌世俗营生,有佛事时集聚寺院。但寺院已成旅游景点,门票80元,寺院分1.5元,其余都归公司和政府,“我们没办法,”老僧叹道。

得知我是藏人,老僧立刻说你们藏族不喜欢我们蒙族;我否认,说我们两个民族因缘深厚,信仰相同,生活方式相似,老僧打断我的话说我们蒙古骑兵去你们藏地“平叛”,杀了很多藏人,你不知道吗?还说去年同寺僧人去拉萨朝佛,一听是蒙古族,藏族的态度就不好了。蒙古骑兵进藏“平叛”的往事我大概有听说,但不清楚细节,也就未上心。老僧的话让我惊讶。之后留意到杨海英先生在《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提到文革时遭大肃清的内蒙古骑兵师,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曾“入藏参与镇压”。

杨海英先生介绍内蒙古骑兵师是由“日治时代接受现代教育,被称为‘挎洋刀’的蒙古人将校为中心组建的蒙古人自己的军队”,五个师,骁勇善战,文武双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被收编为中共军队,参加过东北内战、朝鲜战争等,尤其在辽沈战役中,“内蒙古铁骑发挥了很大的威力”。1958年,内蒙古骑兵第五师第十三、十四团共3200名骑兵,接到中共下达的参加青藏“剿匪平叛”的任务,尽管蒙古人任职中共最高官员的乌兰夫在中共内部讨论时表示“对少数民族打仗是下策”,不同意对少数民族用兵,“但终究未能拂逆一言九鼎的毛泽东……身不由主地陷入中国历史上对少数民族统治策略的‘以夷制夷’之陷阱”。“听从兰州军区的指挥”的两个骑兵团于1962年从藏区撤回,中共官方称【5】:“两个团分别被授予‘战功伟绩’锦旗,受到朱德委员长的接见。”文革爆发后,骑五师被解除武装,取消番制,286人被打成“内人党”,惨遭迫害,内蒙古骑兵师团的历史就此谢幕,“蒙古人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民族军队”。

那么,蒙古骑兵是如何“入藏参与镇压”藏人起义的?在《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未有更多着墨的杨海英先生,就此另外写了一部日文专著——《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6】。他在给我的邮件中说:“一段重重的历史,总得有个记录。”而这部专著是他特别看重并下了很大功夫的。他说:“我作为蒙古人,基于必须对藏人道歉的心理,背着沉重的民族的忏悔而写。我只不过替一代老兵而写。他们本来要民族自决,却成了雇佣兵。”

3

最早由蒙古人辟为帝国之都的北京,如今另有一别称,叫霾都。即雾霾之帝都。我正是在毒气般的昏暗日子里,读完了杨海英先生发来的《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中译电子版。期间有几次因事出门,我将书稿存入手机,一路上透过耳机倾听朗读软件毫无感情地读着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屠戮,又因雾霾遮蔽了周遭世界反而仿佛再现几十年前家园被毁的悲惨景象,我只觉心痛难忍。

而且,男女老少,老弱妇孺,与一座座寺院和帐篷,与一群群牛羊等家畜,被声称要将西藏人民从帝国主义的压迫中救出来的“解放者”驾机轰炸、开枪射杀、挥刀砍杀,正如书中所写:“中国在当时以‘解放’为名,摆出一副宽容的占领军的姿态,但从1956年开始,当藏人为了反击中国的侵略开始在各地进行武装起义时,中国却毫不留情的对西藏人民进行了大虐杀和镇压。”而其中,“将西藏人民的抵抗逼至绝境的人民解放军部队中,有一支蒙古骑兵部队。”

书中有多处这样的记录:

中国空军首先实施空袭。投下大量的炸弹,造成藏人的混乱,步兵趁此时机用机关枪向混乱的人群扫射。九死一生果断突破步兵包围圈的人们,迎接他们的则是握着洋刀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骑兵犹如狼一般,挥舞着洋刀冲进了陷入混乱四散而逃的畜牧民中。
“解放西藏同胞!”
 他们吶喊着。日落时,“叛匪集团”的一半以上被杀害。


他们在名叫达木沁滩的地方,发现了藏人“叛匪”大集团。对西藏畜牧民来说,最为不幸的是带着家畜群一起行动和追捕者是蒙古人。这是双重的不幸。蒙古人在看到家畜群的足迹的瞬间就能判断其规模。因为对方是和自己过着同样生活的人。清晨,他们看准西藏畜牧民还未从沉睡中醒来的时间进行袭击。一旦进入敌营,洋刀会使对方立刻鲜血流淌,唐古拉草原瞬间被畜牧民的尸体淹没。

尼玛仁钦(蒙古骑兵)证言道,“我们俘虏了200人左右的女人和孩子,交给了后来的支那人(中国人)步兵部队。但是,几天后听说他们把那200多人全部屠杀了。支那兵虽然非常不擅长战斗,却极其喜好没有必要的杀戮。”

我在给杨海英先生的邮件中写道:“读你的这本书,读得我很难过……我想说的是,读到藏人被像杀老鼠一样杀死的时候,太难过了。就像今天的IS斩人首级那样可怕……”杨海英先生回复:“悲惨,但这是事实。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世人会说‘我们不知道’。其实,你们知道。”

4

但藏人自己知道吗?或者说,有多少藏人知道呢?我接着重又阅读了两本书,是两位藏人关于同一时期求生与反抗的记录。由藏文译为中文的《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7】,作者是如今居住西宁的纳仓·怒罗先生,回忆了在1958毁灭之年,目睹父亲及无数族人丧生于“毛主席的军队”手中,寺院尽遭破坏,村落尽遭塗炭,十岁的他也被关进地牢,险些饿死。而他的叙述中,带来世时翻转的,如书中所写:举凡汉军所到之处,所有村落寺院被毁的情形是一样的。……不管是因为反抗汉军还是汉军进攻灭杀,这种马死人亡的灾难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如今是横尸荒野无人收,任乌鸦鸟雀啄食,提到骑兵,也是以汉军汉兵代之,大概并不知道他们很有可能是被派来“剿匪平叛”的蒙古骑兵。

另一本以中文写作的《血祭雪域》【8】是集诸多幸存者的口述与史料的鸿篇巨著。作者跋热·达瓦才仁生长在已经插满红旗的藏地,青年时翻越雪山投奔尊者达赖喇嘛,成为新一代流亡者,现在台湾为流亡西藏工作。此书是他在1990年代,深入流亡西藏各难民定居点所做的翔实记录。他的家乡结古多(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市)正是当年蒙古骑兵“剿匪平叛”战功赫赫之地。但在五百多页书中,我只找到这样一段相关记述:

有一支兰州军区的军队,即所谓的西宁骑兵,约六百余人,配着长马刀——就像电影中的日本军官指挥刀,皮马鞍上的皮袋子里装着子弹,还配备有转盘机枪和枪支卡壳时替换的枪管等,都驮在马上。总之,装备精良。这些骑兵从囊谦二十五族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般情况下中军都是这些骑兵打前锋,三千余步兵和驮着大炮的骡子等在后面跟进,并兵分成几路尾追藏军。

所谓“中军”,即中国军队。但是作者并没有清楚地指明,那些打前锋的应该就是蒙古骑兵,虽然他们也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

有一位幸存者谈到过蒙古骑兵,是在前不久于台湾出版的《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9】中。此书由旅居以色列的汉人作家唐丹鸿与流亡藏人作家桑杰嘉合作,在流亡西藏的难民定居点访谈十一位流亡老人而辑成。原籍为安多果洛的老妇人卓洛回忆1958年跟随部落逃亡,遭遇中共军队追杀:“有一次……我们被十多个解放军发现了。这些解放军是蒙古人,蒙古军人穿的是蒙古服。蒙古解放军比汉人解放军凶猛很多,他们追了上来。我丈夫和另外两个人一块儿前去阻挡,一直打到下午。那两个同伴,有一个的大拇指被打掉了,另一个被打死了。”但老人的记忆可能有误,蒙古骑兵应该不会穿蒙古服“剿匪平叛”,如杨海英先生在书中写道:“蒙古人是与生俱来的优秀战士,又经历了日本式一流近代化的训练。在这样的骑兵面前,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西藏人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这是对其中一次战斗的描述:

“遭到机关枪的扫射,藏人马队停止了前进,阵型被打乱了。此时,纹丝不乱的骑兵分队组成方阵冲入敌阵。拔刀出鞘的尖声和马镫踢踏马腹的钝声交织在一起,白刃在阳光下闪烁。”

注释:
[1]文章《野兽为何往外蒙跑》,选入王力雄文集《自由人心路》,中国电影出版社,1999年。
[2]《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杨海英著,刘英伯、刘燕子译,台湾八旗文化,2014年。
[3]《苍狼帝国: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格局的形成》》,()约西莫·布克汉森著,陈松林译,新世界出版,2012年。
[4]“喇嘛教”之说不妥,或是译者所为。应为藏传佛教。
[5]中华网:
[6]《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为原书名,20174月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时,定名为《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7]《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纳仓·怒罗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1年。
[8]《血祭雪域》,跋热·达瓦才仁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2年。
[9]《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唐丹鸿、桑杰嘉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5年。

(本文转自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5年7月4日星期六

小劉:王三小與自由民主客

2014年7月5日于内蒙古。(拍摄者:唯色)


王三小與自由民主客

文/小劉

貌似風馬牛的兩樁事兒,給擰巴擰巴。

2014年11月,國立政治大學民族系舉辦了一場關於《沒有墓碑的草原--内蒙古文化大革命大屠殺實錄》研討會。(原著楊海英 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圖 臺灣八旗文化出版)研討會。楊憲宏先生字斟句酌,聲音曠如隔歲:

恭請諸君禀閱: 
據《挖肅災難實錄》記載:“呼和浩特鐵路局一共四百四十六名蒙族職工,其中四百四十四人被打成‘内人黨’,其中被打死十三人,傷殘三百四十七人,五名女職工被暴力毆打以至於流產,四名蒙古小孩也被打死。賽漢塔拉機務段司機司機蘇德連同妻子一起被‘挖肅’,此時蘇德的妻子已經懷胎四個月,漢人兇手們硬是用鐵絲將四個月的胎兒勒出來,還說什么‘生下來也是内人黨,留他做什么用’”。(226頁) 
托縣中灘公社哈拉板申大隊第五小隊的王三小,於1962年盲流到達茂旗白音珠日和公社的滿都拉大隊放羊。1968年9月,王三小當上了“挖肅”專案組長,強姦多名蒙古女性,甚至連才十五歲的少女都不放過。(310頁) 
全書此類極其殘忍兇暴的記錄隨處可見。這些惡人既不怕天譴,又不怕下地獄吗?血債在身的王三小,現在在那裡?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命案永無逾期,我們可否列出這些反人道、反人性、反文明的犯罪者名單,將之擒拿歸案?為何我們空談自由,人權,遇到強權就乖乖舉手以“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作罷呢?我們(臺灣關懷人權聯盟)正在推動立法院约法三章,無法無天的侵犯人權者,我們有案在錄,禁止入臺,如來臺灣,我們將繩之以法。

頭一次聽到楊先生分别用普通話與臺語念到“王三小”時,小劉心裡楔入一道闪電,臺灣朋友實心蘿卜,不擺譜大詞大理之類的瘦肉精撒麵蒸發人,而是將“王三小”這一特定的人名,既作為極權體制下出於恐惧與讎恨而發作的平庸惡暴之集體記憶象徵,同時“王三小”不儘儘是一句“制度的狂飙裹挾”可以逃之夭夭的個案,盡管烟海浩瀚,歷時弥久,但“王三小”仍混迹於世,人模人樣地颐享晚年,如果忘記了這些消失了犯罪個人,又如何對得起冤死泉下的死難者呢。

謝天謝地,這次新書沒躺在海關的某個旮旯角,譯者老劉顛顛地,抱了兩本寶搭車過河去送同病相憐的文革的幸存者以及平日對“自由、平等”還識文斷字甚至指點江山的自由派公知。以往,“兩頭真”的老哥們扯起這码子問題還比較過心,無非是發發牢騷跺跺脚罷了,倒也如冬天胸口上燒碗糯米酒,相互熨帖熨帖。但却沒料到都土埋大半截脖子的“知音”,這回可老臉拉長成“民族大義”的理中客啦。(理性、中立、客觀三詞各一字,即以技術討論、客觀基數為話語體系,被稱為“選擇性失明”。)哈,頗有點兒挽救失足青年之語重心長了。

“老劉呀老劉,内蒙文革之慘絕人寰,與咱自個兒遭的那個苦大冤深,與北京大興縣大屠殺、廣西“人喫人”狂潮,湖南道縣濫殺,同出一轍呀,“極端時代”的“極端相斫”,换而言之,都是老毛和共慘黨那個害人精給整得人性裂开了嘴,齜出了牙呀。咱該對文革毒土掘地三尺,究其根本,但這書將内蒙文革,往前牽扯到百年前的金丹道,往上給提升到違反了《防止及惩治絕滅種族罪公约》,認為二者在針對蒙族,組織性地殺人奪地,滅絕生命,善後處理等方面相似,以及今天對内蒙生態環境的破壞是文化性文革屠戮的現在進行式,這不,文革就族裔主權(ethnic sovereign)論了吗?文革期間,咱(=漢族)不更是屁股上盖了大戳的魚肉,隨時可能被送上砧板横切豎割吗?咱自個兒還未先民主化呀,咱家(=五十六朵花的大中華民族)自個兒連筋帶血的凄惶事兒给捅出去,小心给人離間算計呀。再說呢,單單挑出内蒙的话,不也像CCAV和那份屎報一樣了么?說到底,那時節,普天之下,莫非文革,提升到‘種族屠殺性”,就是民族問題了!”。

老劉雖一軸人,多少也心知肚明了,論及少數民族的文革問題,跟這些個文章寫得要多刷就多刷的“自由派公知”是---滿妹子咳嗽---口中無痰(談)了。民主自由與漢文革,可在緊箍咒内發發小火,就像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而少數民族的文革,却直接抽筋碎骨了。熬單蹦的老劉硬脖子鏗鏘了一會兒,但咋操刨都是瞎子點灯白費蠟。

像往常一樣,那紅的綠的,滿滿當當,倒是一桌,老劉却拿得起筷子端不起碗。

好一個滿嘴“自個兒”“自家”跑轂轆車,小劉上網瞅一瞅,看到幾年前“爱國王四小”給唯色的推特留言:“一提到文革,唉,唯色你重貼這些CTV上不斷地放拉萨街頭打砸搶的鏡頭又有什么區别呢?文革的确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連中國國家主席劉少奇都不能幸免於難,我自己的亲人也被迫害至死。但是,糾纏於歷史舊賬,沉湎於讎恨之中,人類永遠也不會進步。从原始社會的部落戰爭,到中世紀的宗教迫害,人類艱難地走到了今天。唯色女士,你應該是一位受過教育的知識女性,有别於這裡的许多胡搅蛮纏,只知讎恨謾罵的無知之士(包括對罵的雙方)。為了人類的文明和進步,請讓我們共同抛弃狹隘的理念,讓民族與民族,國家與國家,不同的宗教意識形態之間,和睦相處。”

唯色找到與藏語發音最近的四個字“人類殺劫”來概括二十紀五十年代以來至文革的“革命”對數西藏(TIBET)民族之劫難。對只有幾百萬人口的民族的而言,“人類殺劫”不就是民族滅絕吗?小劉尋思,少數民族為啥非得“被革命”當血貢呢,“要是不在……境內,也許能避免這一劫難”,哈,掌嘴,小心被扣上“分裂國家”罪,逮進局子里五花八門的黑刑伺候,皮不實的小劉可不敢堅貞不屈地矯情啦。

哈哈,原來網上的“爱國王二小”與二拐子“自由民主”客,本是一窝子的扒地鼠呀,如果以為自己=漢族有比少數民族更有對苦難赦免權,那苦,豈不是白遭了么。

小劉扳蘭花指粗粗數了一下近代史上繼胡適以來的幾位“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比如第二代的儲安平,他的民主、自由、進步、理性的《觀察》給中國言論史抹上了最後一道夕陽,但其早期一部分的文章都在點贊國家民族主義,他担任《中央日報》副刊編輯期間,文章不少為擁護國民黨,呼籲國家統一,甚至贊揚希特勒鐵腕的國家動員能力,歡呼纳粹德國撕毁凡爾賽合约,稱之為“伟大的民族”,并呼籲中國以德國為榜樣,實現“民族的強盛”,相對於“自由、民主”,文章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國家”、“國運”,可參見其文集《強國的开端》。(群言出版社,2014年)“人有病,天知否”,儘管他最深知國共兩黨治下的“自由”不過是“多少“與”有無“之别,但國族情懷超越個人自由至上,這恐怕也是中國知識分子對“建設新中國”充滿期待的首因素。

國家民族主義與根基浮萍的中國式“自由主義”不謀契合,二者其實是對稱與共生的雙胞胎。

放到具體的少數民族文革的事兒上,“王三小”之卑琐的實用主義的惡暴與“普天之下,莫非文革”,人人皆受難,族族都遭孽,不必錙铢必較哪個民族,充當和事佬的理中客,有何相異呢?内蒙文革中蒙族是絕對的受害者,毫無起來迫害漢族的可能。上至屠殺直接指揮者的原錫林郭勒軍分區司令員趙德榮說“我見蒙古人就惡心,把錫盟老蒙古全挖光了,在全國也是一小撮”,下至“殺韃子”的歷史慣性中“王三小”,都將被迫害者纳入了某個族群,不管他(他)們屬於哪個什么人,統統都屬於帶菌者、異端者,這一“種族主權”或者說“漢種族優化”的心理只是在假定的民族存亡、階級差異、意識形態、宗教信仰、文化優劣論下讓殺人正當化、麻木化,更為可怕的是,國家民族“大義”與“自由主義”相互滲透,不知不覺成修炼成精的詖詞、遁詞、邪詞亦為“王三小”内心去咎消躇,這樣的“自由主義”者,往往容易輕而易舉地變為庸俗的唯物利圖主義,在專制鎮壓時倒八辈子霉,一旦招安時就會投機倒把、自我濫情成帮兇,離動手的“王三小”倒计時賽跑還多遠呢。

提醒好好先生读者,中共審判“四人幫”的數字,當時內蒙古自治區漢族人口一千三百萬,蒙族人口只有一百四十萬,而三十四多蒙族被迫害,其中兩萬七千九百人被打死,致殘者十二萬之众,也就是說,每四個人中就有一個被打成“内人黨”,而蒙族學者的統計,遠遠超過這個數字,整個蒙族精英階層傷筋傷骨,元氣大損,實際上文革期間,整個中國只有內蒙,連歷史地域的行政區都被肢解與分割。

“南京大屠殺”,就是被稱為“中日友好人士”的左翼學者,對三十萬這一齐涮涮的數字亦無法認同,但中國去年升格為國家公祭日,并申報世界記憶遺產。即便善意地承認地三十萬受難者這一統計,佔當時中華民國人口四億的百分之零點七五,而內蒙受害者,佔整個蒙族的百分之十五,哪個更大呢?可是這本記錄内蒙文革的書,不儘連蒙文版不能公开出版,蒙族連自己舔一下傷口都遭拘留(http://mongoliinmedee1.blogspot.jp/2015/06/blog-post_71.html …),又談何文革叙述的“種族主權”呢。”

記得小劉同友人看過電影《南京!南京》后聊起过应该有一部纪实电影通过一记录西藏、内蒙文革的惨痛,友人也不以为然地说先得拍北京文革,言下之意也是谈文革与自由得有个先后上下秩序。现在想起来这些不经意的言谈,实质上表露了自由民主客内心深处的“大与小”、“先与后”、“内与外”之别,這是否是文革問題的“種族主權”論呢?

內蒙文革與二戰開始前蘇聯就清洗和鎮壓包括車臣在內的六個少數民族有驚人相似之處。

由於內蒙地處反“蘇修”與“蒙修”的戰略前哨,還有1925年10月成立過探索民族自決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黨與1945年9月成立過“內蒙古人民共和國臨時政府”,儘管“內人黨”與“臨時政府”早已宣佈解散,但這一“原罪”卻成為毛消除心頭之梗的藉口。

蘇聯的主體民族俄羅斯人口有一億多,車臣只有四十萬,但卻曾在北高加索地區有過車臣—印古自治共和國的建制,蘇聯為了以防“內奸”與“希特勒德國“通敵”,先發制人,強制遷徙,移民俄羅斯和其他小民族“摻沙子”,之後在車臣開發石油為俄羅斯“輸血”,污染環境。儘管蘇聯早在1957年就恢復了車臣的自治共和國,但他們祖祖輩輩的家園已被“合法”地鳩佔鵲巢,至今流血紛爭不斷。

人類文化學者的楊海英是幸存者的後代,他用傷痕累累的語言艱難地撰寫著本民族的苦難詞典。這十幾年除出版學術書籍之外,以個人之力,收集并整理加害者與受害者证言-《内蒙文革資料史》,每本一千頁,已經出版到第七本。在《漢人垄斷的少數民族史話語權》一節中哀痛摧剥地發問:絕大多數蒙古人都在石頭般沉默。九死一生的受難者至今尚未找到更合適的語言回憶與表達大屠殺的黑暗與恐怖,在公开場合,甚至不得不使用官方語言來表述痛楚的歷史。那么,蒙古人為何沉默?是什么原因迫使他們沉默?沉默是否也是一種歷史的力量?為什么蒙古研究者的叙述會聽不到?其中是否有意識形態的牽扯?還是因為不够“學術客觀”,未超越“狹隘”的自民族主義?是有意掩盖,還是無意看漏,甚至聽到之後無動於衷呢。今日之大開發=文明化=漢化,不正是變形金剛的第二次文化革命么。

小劉搜刮到1987年諾貝爾和平奖得主埃利‧威塞爾的一句話發給老劉:“言說可能是歪曲,不言說則可能是背叛和掩盖”。閱讀本書,首先需要的不是文革五穀雜糧一鍋煮,而是別讓少數民族把話給憋死在心裡,理解并與他(她)們共痛,才是消除讎恨與流血的开端。

老劉回信:背書,話痨。

2015年6月27日

2015年4月27日星期一

唯色:拿徒有虚名的“自治”怎么办?


拿徒有虚名的“自治”怎么办?

文/唯色

在蒙古人学者杨海英的著作《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的后记中,还介绍了中国体制内的民族学者、民族理论制定者,以“少数族群问题的‘去政治化’”为理由,更进一步,提出“民族共治”而取消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政策,这也即是说,干脆抛弃貌似好看的面纱,取消徒有虚名的“自治”算了。

正如杨海英先生总结的:“他们的逻辑思维就是将治理民族问题的失败,归咎于民族区域自治政策,以剥夺少数民族的尊严,为中共一劳永逸地解决‘分裂主义’危险的症结,能够有效地防止民族矛盾和民族冲突演变为民族分裂问题。所谓‘民族共治’的核心,就是中止、削弱、淡化、替代至今为止的区域自治民族权,在‘共治’的名义下强化‘汉化’统治。”“所谓‘民族共治’所带来的只是占压倒优势的汉人为主人的傲慢而粗暴的同化政策。其前提是国家统一、国家主权高于人民的幸福与自由。”

自从关于民族问题的“新理论”鼓噪以来,少数民族的知识精英也接连予以驳斥。如内蒙古大学的历史研究学者、蒙古人郝维民撰文,以翔实的历史事实证明中国民族区域自治政策的徒有虚名,比如,中共建政之后的六十多年,无数少数民族人士被扣上“分裂主义者”的帽子被逮捕、处刑,但是,真正的不计其数的“大汉族主义者”却无一人受到过任何法律形式的制裁。另外,民族干部在自治区政府机关占多大的比例,是检验少数民族是否真正当家作主的标准之一,但是,无论是内蒙古自治区,还是西藏自治区或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等等,不但找不到真正能够行使自治权利的民族干部,甚而至于,连挂个第一把手虚名的民族干部都没有。

著名的维吾尔知识分子、被以“分裂国家罪”判处无期徒刑而关押牢狱的伊力哈木·土赫提,在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之后,以《中国的民族政策不需要反思吗?》为题,在他任教职的中央民族大学发表公开演讲,在列举了大量数据与事实之后说:“如果中国政府早应该兑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法律和政治承诺,状况会好很多。中国民族区域自治没有真正落实,维吾尔民族的文化、语言、宗教信仰自由和其他公民权利的保障等方面问题多多。”

也因此,伊力哈木质问中国的那些民族学者以及民族理论的制定者:“既然在新疆没有落实民族自治政策和自治制度何来取消民族自治的问题?既然维吾尔人、藏人有保护民族文化、历史、宗教信仰的需要和坚强的决心,根据中国法律他们有权享受民族区域自治权,那么,还有什么力量有理由或有权取消他们的民族自治权利?我觉得恰恰相反,问题不在于民族自治本身的问题,恰恰是没有实行民族自治的问题。”

2014年12月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5年4月1日星期三

唯色:将“民族”改为“族群”的用意

遍及全藏地的官方宣传画。标语写的是:“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我们的妈妈叫中国。”
将“民族”改为“族群”的用意

文/唯色

前不久读了蒙古人学者、日本静冈大学教授杨海英的日文著作《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译本,译者是分别居住在中国和日本的刘英伯、刘燕子父女。这本书正如王力雄在推荐序中所言:是“所有汉人都该读的书”,中共几十年来在民族地区实施的包括过去的文革、今天的“西部大开发”和“维稳”等一系列措施、政策,将导致“……多年积累的蒙古人烈火,终有一天会使内蒙古问题和西藏问题、新疆问题一样全面爆发。”

而近些年,正如杨海英先生在后记中概述的,“中国的民族学者为国策有效地推进而不遗余力”,其中一方面,即创建新的理论以应付新的时期爆发的民族矛盾。他所列举的重要事实之一,我认为极有意思,有必要转载并介绍。

1990年左右,中国民族学者以及民族理论的制定者,悄悄地做了一件事,将英文中的“民族”(Nation)这一关键字更改成为毫无政治权力的“族群”(Ethnic Group),认为“民族”若不改成“族群”,将导致更深的国家分裂危机。尤其是在2008年西藏抗暴、2009年新疆动乱之后,包括自由派在内的中国诸多学者纷纷附议体制内民族学者马戎有关取消民族划分和民族区域自治的建议,而马戎本人早在2004年就撰文推广他的“关于民族关系的新思路”,事实上这都是一系列的步骤。

2009年5月25日,马戎在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生院
讲座《当前中国民族问题的症结与出路》。
在那篇文章中,马戎向中共建言献策说,“中华民族”的“民族”与“五十六个民族”的“民族”,其性质、意义都不同,而国际上通用的“民族”(Nation)是有很明确很鲜明的政治含义的,包括与民族自决权和独立建国的权利联系在一起。而“族群”是指一定文化与历史的团体,没有将固有领土联系的“民族”危险,没有明确的政治含义。因此将五十六个民族改称“族群”,目的就是淡化政治色彩,避免潜在的国家分裂的危险,从而实现统一的“中华民族”的族群认同,而非各个民族的政治认同。

杨海英先生批评说,蒙古民族、西藏民族被代之以“蒙古族群”、“西藏族群”,这意味着,如中国境内的蒙古人原本与“独立的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蒙古人血脉同根,共有价值观、文化传统、历史记忆、畜牧业社会的经济生活……本来拥有民族自决的‘民族,国家’政治构建根基,由此业却已沦为汉人统治下的国家的二等公民,奴隶式的族群圈。”而“这些学者的‘理论’对今天中共的独裁政权起着‘帮忙’或‘帮闲’的作用。”

2014年12月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4年11月19日星期三

刘燕子:纸做的墓碑,心做的墓志铭——访谈《没有墓碑的草原》作者杨海英教授



纸做的墓碑,心做的墓志铭
—— 访谈《没有墓碑的草原》作者杨海英教授

作者:刘燕子(《没有墓碑的草原》译者之一)


提问1:

(刘):是否可请教杨教授分享,关于本书写作的学术关怀(动机、目的,过程)以及研究方法?

(杨):我的研究课题分作三大板块。

第一:以众多的个人体验的视角构建蒙古近现代史。

进入20世纪后,蒙古民族在地理上被迫分割在多个国族国家生活。关于“分断”一词,似乎不养耳。人们说朝鲜半岛南北分断,岛体龟裂,比较容易接受,但不肯接受南北蒙古同样被分断,同样被人为地楔入国境线两边这一事实。我们不喜欢使用“内蒙”、“外蒙”这个“内外”之别的政治概念,而使用“南蒙”、“北蒙”“漠南”“漠北”地理历史概念。“内蒙古、外蒙古”这种说法,好比同根同源、手心手背的蒙古整体被割断血脉,这种疼痛,锈铁般浇铸在苦胆里。席慕容老师曾说,这种差别看似细微,却有很强的杀伤力。

这一板块,最近文艺春秋出版了拙著增补版的《蒙古与伊斯兰的中国---溯源民族形成的历史人类学纪行》。具体地说,写的是十九世纪末清朝西北部的回民起事如何与蒙古诸部落发生关联的。关于文革期间的种族清洗研究属于这个版块。

第二,关于蒙古的政治祭典、礼仪的研究。

如《成吉思汗祭祀:一种人类学的复原》,2004年,日本风响社出版。

第三:蒙古文献(手写本)研究。

这几个板块构成“新大陆”---原本就是海陆交通,山河纵横,不可分割的。

我在编撰6册《对蒙古人种族大屠杀的基本资料》时,因为受过传统蒙古学研究编辑、解读古文献资料的学术训练,比如出版过《关于阿尔寨石窟1号窟出土的蒙语古文书的历史人类学研究》等论文,因而得心应手。在分类方法上、编辑索引、附录、文本批评和构成上都下了苦功,而且每一本都附有数万字的日语评介。

此套丛书分为六辑:

第一辑《滕海清将军讲话汇编》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编者关于内蒙文革的介绍性文字。第二部分是滕海清在内蒙文革期间的讲话、指示和检查。第三部分是批滕派对滕海清及赵玉温等人的批判文章。

第二辑《肃清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文件汇编》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编者关于“内人党”历史、性质的介绍和研究,以及对肃清内人党文献资料的疏理和解释。第二部分包括四方面的内容,其一是1966年至1969年初中共中央关于肃清“内人党”的文件。其二是1969年4月至1972年间,中共中央关于内蒙古的文件。其三是关于“内人党”与民族自治的历史文献。其四是关于“内人党”冤案平反及民族问题的资料。

第三辑《打倒乌兰夫汇编》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华北局前门饭店会议资料20篇;第二部分是打倒乌兰夫资料129篇。

第四辑《作为大毒草被批判的民族自决理论汇编》分作构成“大毒草”资料群的两部分。《资料一》包括从1945年到1966年《毒草集:乌兰夫反革命言论选编》;《资料一》:《“大毒草”的移植》。

第五辑《被害者报告汇编之一》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编者关于民族屠杀被害者资料的解说。第一部分是被害实态的资料群。这一部分包括六方面的资料;1《中共文件报告中记载的被害状况与民族屠杀推进的方法》;2《民族屠杀后的政策与计谋》;3《上报上级政府的民族屠杀实态》。4《四家尧人民公社的虐杀方法》;5《被害者的上访书与证言》;6《基于谋略的不完全的“恢复名誉”》。

第六辑《被害者报告汇编之二》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编者关于民族屠杀被害者资料的解说与再分析。第二部分包括两方面的资料:1《中国政府公文书记载的大量屠戮的推进方法》;2;《被害者与加害者的记录》。

这个《关于对蒙古人的民族大屠杀基础资料》群,我计划编辑10辑,每年一辑。

这么一个庞大而详实的资料群,并非我有通天的本事,从哪儿弄来的绝密内参,其实都是文革十几年中共公开发行的,只是我下功夫作了收集和整理,每本七百多页,甚至一千页,相当于这方面的学术梳理、为有志者研究提供第一手资料文本。

“文革”是蒙古学研究上绕不过去的一个弯,必经之路。比如,我在寻找蒙古文论有关的古文书、手写本时,蒙古人会痛悔地说,文革时期被烧毁殆尽了。文革,对我们蒙古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将这个发人深省的天问,作为每篇访谈的结尾。肉体的毁灭,还不配称作死亡,记忆与灵魂的消失了话,活着也只是活埋在复印机里日子了,因此,每篇结尾的发问不是尽头,而是开始。

拙书的写作前后穿越的二十余年光阴的隧道。从1991年,母亲同我聊家常开始,到2004年采访亲历者百余人。渐渐地,草原上的父老乡亲们知道了我在做这方面的见证记录,纷纷向我提供信息,比如上访材料、家人照片、平反书、残疾证明,甚至亲人的遗物。每次回到家乡,他们或主动上门、或通过亲人朋友等多种途径向我提供资料。采访的方式不一,有的我直接登门拜访,有的到第三者提供的场所,总之,在他们认为相对安全,能够说话的地方。直到当局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提问2:

(刘):这本书算哪一类呢?纪实文学?学术研究?是否采用了媒体式套问呢?      

(杨):欧洲东方学的核心为蒙古学,蒙古时代学。其内容主要包括蒙古学、突厥学、藏学、汉学、匈牙利人的史前史, 藏传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等世界几大宗教﹐欧洲的东方学已经形成一个完整体系﹐有严密的论证逻辑。爱德华•赛义德批判欧洲东方学(Orientalism)是种族主义学说。他用福柯的话语概念考察东方主义。姑且不论赛义德之说,但有必要提醒世人的是必须认识到这个“东方”,很大程度上是13世纪到14世纪蒙古时代奠定的世界体系。那么,研究蒙古学就必须从研究13世纪开始到至为止的历史。文字不只有汉字,还有八思巴文字、维吾尔文、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俄文、藏文字;汉语只是其中的一种语言,因此研究东方需要蒙语、藏语、维吾尔语、梵语、波斯语、阿拉伯语、拉丁语等多种语言为研究工具。

蒙古传统社会与汉族有很大的不同。汉族的政治制度、文化历史、思想价值的遗存,其载体是乡村的书生,绅士。而底层社会却大字不识,科学知识文化基础很弱。可以说是由“士”掌握“文”来对“民”进行至上而下“教化”的互动关系。 通过木板印刷的文字来向底层浸润孔孟儒家核心价值,并奉尊为至高无上,形成华夷文明的优越感与方位秩序观,天下认识论。

而蒙古没有这样上下阶层的分断以及地域和区域组织观念。传统社会留下了大量的手写体,也就是古文书,《蒙古秘史》就是一部回鹘式蒙古文世界通史,是当之无愧的当时亚欧历史的百科全书。《秘史》原本是用来朗诵和吟唱的文本,被世世代代传诵。有人说它是支撑蒙古这个世界性联邦与超大帝国的心灵羁绊。蒙古民间传统文化成熟、灿烂,文字文化指的是手写本,有蒙文、藏文、梵文、突厥文,包括汉文典籍在内等多种文字。一般的蒙古家庭都保存有族谱、世谱,这是全体氏族成员身份认同的象征与血缘纽带,也是在个人血脉中活着的年轮,从中可以清楚地倾听到远古始祖的叙说。传统社会七代谱系内不通婚,从逐代传嗣的世系中可以找到根源。换而言之,蒙古人无论被大风吹到哪里,都能从族谱、世谱中追寻到先祖急骤的马蹄声。蒙古人的天下观就是星垂月涌,万古绵恒的宇宙世界,真正的天人合一。蒙文同汉语一样,言文不一致,但是蒙文没有经过口语白话文“革命”,因此,从13世纪到现在的英雄叙事诗、编年史、古文献,都能解读。

叙事诗是蒙古古老的史诗艺术形式,重要的民间文学体裁。每一位蒙古人都是讲述人。这一传统以个人与家庭,或者家族为载体,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不少长篇叙事民歌都是用口头演唱的形式传承,叙事情节丰富,语言精彩生动。

我也采访过很多日本人,日本人一般有一答一,不傍枝伸叶,拘泥于问题本身。蒙古人也不像汉人那样夸夸其谈,颠三倒四,竭力渲染叙述本身。蒙古的叙事特征是故事完整,脉络清晰。即使有些民歌经过民间艺人的整理和加工,但并未脱离事实本身,故事实诚而可信。

当你谈到文革,他(她)就会秉承叙事诗的特征,按照年代、故事的脉络,有板有眼地叙述。因此有完整的故事细节,鲜明的人物形象,在篇幅、结构、人物塑造及语言运用上都如流水自然而成。

他们的记忆力惊人,许多人的思维和回忆都定格在那个时代,历史离他们并不遥远,幸存者生活在噩梦之中。我并没有刻意“文学加工”、“想象细节”,不需要在文字上做手脚,更不需要套问,设置关子。我只是记录者,加上研究者的理论旁证。我只是一个信息的提供者。书斋的知识与田野调查、口述历史构成活生生的蒙古历史。

比如:在第7章记录了《以杀蒙古人得蒙古族人心?》中有一个细节:嫁给共产党延安派干部的鄂尔多斯女性奇琳花回忆的哥哥奇全禧时有这么一个细节: 奇全禧对号称“礼仪之之邦,明礼守信”的中共承诺深信不疑,协助中共接收,在欢迎高平司令员的宴会上,奇全禧说:“鄙人曾在重庆与蒋委员长共餐用膳”这么一句话,后来我到台湾做研究时,在国民党的少将档案文件上查到了这个细节,证实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时间为1945年5月19日。鄂尔多斯蒙古人升任国民党少将军官的只有两位:奇全禧与奇玉山。台湾信息公开,文档证实了奇琳花叙说的这个细节。

至于拙书分类,由读者诸君自己分类吧。

提问3:

(刘):本书中为什么您没有使用人们通常使用的“内人党”和“新内人党”的区分概念呢?图们·祝东力的书中说历史上的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有时自称“革命党”,却从无“内人党”或“新内人党”这样的简称,在蒙语中,也根本不可能有这类的简称。所谓“新内人党”完全是捏造的产物。

(杨):中共在挖肃的时候,从来没有区分过新老之别。后在“平反”时候却打出要严格区别新老之不同,貌似严谨,目的不外是新一轮阴谋,即指平反一部分人,大批则不恢复名誉。1981年,内蒙古爆发大规模反对汉人侵入草原运动时,汉人干部即指责背后有“民族分裂主义”支持,共产党也没有区分”民族分裂主义分子”是新,还是老,只要不利于“民族团结”的因素,以”民族分裂”之原罪一锅端,我是顺沿汉人的逻辑,不区分所谓的新老之别。

提问4:

(刘):日治时代确实培养了一批蒙古知识精英,在保护蒙古文化教育传统等方面采取了鼓励措施。在您的书中,随处可见内蒙古的殖民乡愁,是否对满洲国存在的民族歧视、冲突、压迫,选择性地轻描淡写呢?

比如:喀喇贡桑诺尔布将日本式近代教育引入漠南蒙古时,聘请河原操子为毓正女学堂教师。时值日俄战争的谍报大战期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与推演,历史似乎更加多维度纠葛与交缠。又如中共龟缩在延安保存壮大实力,并种植与走私鸦片,这个“中共历史上的最大机密”为不争之实,但是日本学者山内三郎在《麻药的战争---中日战争的秘密》中说:日本一直想取代英国,成为中国最大的毒品供应商。关东军在热河建立鸦片毒品专卖制,确立热河全省为满洲国的鸦片种植区。此外,各派军阀也视鸦片为最大的财源,怂恿与庇护民间种植鸦片。比起中共的鸦片,那是小巫见大巫。

被殖民地对殖民时期的“美好追思与想象”似乎一直是一个重大争议。如台湾。

还有,本书中您对回民的称呼为“色目人”,是否意味着另一种族裔轻蔑呢?

(杨):我认为日本式的现代化,非常适合于亚洲,尤其是东亚各地区各民族。当然,我们蒙古人不是窄意上的亚洲人,是欧亚大陆人。我们在近代选择了两个文明,一个是来自西方借道俄罗斯的文明;另外一个是东方的日本文明。很遗憾,由于汉人本身还未脱胎进入近代,所以从汉地进入蒙古的现代文明近乎于零。从汉地带来的只是灾难。这一点,现在也没有任何变化。汉人要垦殖草原,同化我们,我们则更愿意选择另外的文明。嘎达梅林要解决的问题,至今仍然横梗在我们两个民族之间。

问题并非侵略与被侵略,殖民与被殖民这样简单的二元对立构造。我所研究的人类文化学其对象是“人”,人的集合体,因此,我更多地看到历史的复杂性与历史中的“人”。比如河原操子。

这称呼回民为“色目人”不是歧视,我只是希望回民知识人不要忘记历史,你是蒙古帝国的产物,不要一味讨好当代汉人的政治和政策就能怎么样。

提问5:

(刘):你的书中多次提到1950年8月鄂尔多斯乌审旗人民起来反抗中共暴政,在网上也看到蒙古人在纽约缅怀乌审旗“8.19”惨案,追思蒙古英雄 Bayanbaatar ,但都不详细,能详说一下这一段历史吗?

 (杨):鄂尔多斯乌审旗蒙古人在1950年起义反抗汉族共产党入侵内蒙古,领导人是奇玉山;而我父亲是则是镇压一方。中共占领蒙古人的家乡以后,说一部分蒙古人是好人,即穷人;而另一部分人即富人是坏人。以阶级仇恨来离间民族文化认同。那么,“好蒙古人”跟着汉人希望解决民族平等问题与禁止开垦草原问题,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共产汉人和“万恶的国民党反动派”一样,更加大规模地开垦草原,移植汉人进入我们蒙古人的家乡,而且还杀人放火,视蒙古人生命如草芥。因此,2013年8月,乌审旗蒙古人巴音巴特尔因为反对汉人强行占领我们蒙古人的草原修建铁路而提出正当要求,但却被汉人当众殴打打死。这让我们认识到,蒙古人的民族自决的革命目标从19世纪末到现在一直没变,也一直没有实现。蒙古人不愿意开垦命根子的大草原,不愿意破坏生态自然环境,而汉人就是要掠夺我们的地盘和地下矿产,移民并从文化上同化我们。这就是原因和结果。一百年没有变。因此,民族问题也就不会得到解决。

提问6:

(刘):关于图克公社屠戮风暴中“色木楚克一家四口投水自杀,以及色木楚克本人用镰刀自杀”这一情节,不同人物的叙述,四说纷纭,扑朔迷离。一家唯一的幸存者,当时才九岁的其莫斯仁的回忆;诗人图克公社书记策·哈斯必力格图、革委主任额尔德尼的叙述的时间和遇难过程都有差异。另外,在谈到文革后1974年一个雨夜,一群人对乌兰巴干夫妇实施暴力行为时,您的书里写的“一群汉人,仍用暴力解决暴力问题“。而启之先生的书中写的是:20多个身穿军队雨衣,腰挎蒙刀的蒙面强人……临走留下一句话:“我们是受难的’内人党’ 子女,这是你的报应!”----显然,指的是蒙古人所为。与您叙述截然不同。

(杨):对乌兰巴干的暴力行为不只一次,而是数次。因此他在呼和浩特才呆不下去,逃到外地求生。汉人也恨他,因为他背叛了汉人。内蒙文革中对蒙古人的种族屠戮这一事实是禁区中的禁区,地雷中的地雷。这种罗生门(Rashomon)式的叙述的意义在於,真相被扭曲、被模糊, 但基本事实并未改变,民族屠戮的本质也未改变。

“卡廷森林大屠杀”的真相珊珊来迟于60年之后。我希望将来有一部《图克大屠杀》的电影,谁都不知道真相,但对蒙古人民族屠戮基本事实却不可动摇,我也希望有一部蒙古的《辛德拉的名单》,记录金九斗医生的诺亚方舟。

提问7:

(刘):杨继绳先生说:研究文革史就是要跳出时代的局限、利益的局限和情感的影响,站在人类文明和政治文明的高度,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写文革史是危险的。……你写出任何一个历史事件,都会有人批评你叙述的片面性。这是因为文革的当事者大都健在。……不仅要跳出《决议》,也要跳出文革亲历者的感情纠葛。应该站在人类文明与政治文明的高度,用普世价值观来研究和反思文革。当然这样做是不容易的,因为人们很难超越自身环境的局限。

作为受害者一方如何超越族裔民族主义而“客观”地看待这些主观的零碎的,断片的,情绪化的证言呢?或者说,您自己如何做一位感情上的蒙古主义者,理性上的研究者呢?

(杨):我只是孤军奋战的个人写作者,没有组织,没有团队,一个人是一支队伍,我在拙书中,确实有一种“艺术形式”,或者说“写作战术”。那么就是刻意刺激读者,引起议论与思考。因为这才是民族问题的关键。触及到蒙古民族的认同问题,可能汉人会反弹,会摔掉这本书,扔在地上,给我贴上“不客观,不理性”的标签。如果这位读者是一位独立思考的人,那么过一段时间冷却之后,他(她)会捡起来,想一想,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写,为什么要这样写?

绝对的客观事实上陷入一种名叫“客观的主观主义”.每个人的写作的背后都不动声色地站着作者的现实关怀,价值期待,文化理想以及民族感情,当然包括作者的政治立场。“不去政治化”的本身就是政治化,“客观”本来就是相对于“主观而言”的,没有绝对的客观,绝对的客观与八面玲珑未必代表问题的本质。

比如日本人研究非洲,好像站在第三者立场,佩戴着一枚免罪符。大的“研究”小的,一定是“客观、理性、中立”的,小的研究大的,一定是“非客观、非理性、偏执的、情绪化”的吗?

没有人能够垄断历史的叙述权,每个人都拥有重新解释历史权利,无人可以百分之百地“零温度叙述”。“情绪化的零碎的叙述”如利爪,有时能在被风化的废墟中挖掘出真实。而梳理这些支离破碎的陶片,正是研究者的责任。

读者可以扪心自问,为何汉人要选择性地失忆?为何在定历史结论时总是推脱责任,诿过于人?如果今天人们仍然忌讳谈论这段”盖棺定论”的历史,又遑论学术研究呢?

大部分蒙古人在沉默。沉默同样是另外一种力量的表述。一个受尽苦难的人,为什么会缄口其言,究竟是谁,来自何方的阻力,怎样超越我们想象的残酷经历,使得这个人始终生活在黑暗的深渊呢?

我在第九章《延安派干部奇治民》中的结尾中引用了幸存着、“挎洋刀出身”东蒙干部暴彦巴图的话概括了奇治民的一生:“纵观奇治民同志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奉献的一生。他是革命的‘红小鬼’,是共产主义的忠诚战士、鄂尔多斯人民的好儿子。党决不会忘记他,人民永远怀念他。”在文革屠杀中挨过三百多次的批斗而九死一生的受害者暴彦巴图,至今尚未找到更合适的语言回忆与表述大屠杀的恐惧与苦难,甚至至今还不得不使用统治者的语言,用赞美中共的语言来表述历史,读者是否能从这种荒诞与扭曲、苦楚与绞痛的表述中读出一点点历史的真相呢。这种表述的本身就是当下历史的一部分,同样见证着历史。

从沉默者到见证人,到行动者的埃利·维塞尔(Elie Wiesel)说过一句最令人剜心的话:“世界可能并没有听到我们的呼声,或者,更坏的假设是,世界听到了我们的呼声,但是一切都依然如故”。

提问8:

(刘):您在第14届司马辽太郎大奖授奖式时说:“建构清廉、透明、格调高扬的明治精神的秋山好古率领的近现代日本骑兵,与年轻的游牧骑兵战士并肩驰骋在满洲的大草原上,共同与俄罗斯帝国作战。”。

“尚武之民蒙古人生来就是战士,为秋山好古创建的近代式日本骑兵的合理性所倾倒。蒙古人改良传统的作战方式,满洲国时代诞生了内蒙古骑兵连。勇士们跨日本洋刀、坐骑日本进口的体格雄浑之战骑驰骋荒野,为实现民族现代化与民族自决而英勇战斗。坂上之云,如今确实在蒙古的苍空之上美丽飞翔。”“明治毅然决然的精神”。 您自己似乎也为“明治毅然决然的精神”所倾倒。

不过,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后记中写道:从维新到日俄战争之间共有三十余年,不管是在文化史上还是在精神史,这一时期都是在漫长的日本历史上的异类时期。

这是日本历史上最乐天的一段时期。但“明治在雪花中渐渐远去”。

实际上,蒙古近代政治精英主导下展开的民族自治运动,也是将漠南蒙古民族命运的赌注(也许这个词语您不接受)压在日本身上,希望借助日本的力量实现其民族自治独立的理想。然而,日本只不过把漠南民族自治运动当作其东亚战略的工具,并不认真对待蒙古人的民族自治诉求,最终漠南民族自治理想化为泡影。

那么,您在《坂上之云》与漠南蒙古之间究竟在寻找怎样一种精神呢?

(杨):蒙古与日本一样,弱小的民族,背负巨大沉重的历史。同样得对付中国和俄罗斯。相比之下,俄罗斯更容易和我们共存,因为俄罗斯不杀人,也不开垦草原,不强制同化。而中国则一直认为“蛮夷杂碎”,“化外之民”。被汉人看不起这一点上,我们蒙古人和日本人同病相怜。

蒙古人接受日本式的近代教育以后,同样骑大洋马,挎洋刀,为民族自决奋斗。这就是1930-1940年代的历史。但后来被汉人占领以后,我们的骑兵被派到西藏,为汉人杀害藏人,沦为雇佣兵。回顾满洲国时代,对比中共统治,历史一目了然。

提问9:

(刘):恭贺您的新书《在中国与蒙古的夹缝之间---乌兰夫的民族自决未竟之梦》被选入2013年岩波书店出版的“岩波现代全书”系列。

在本书中,您描写了乌兰夫(1906-1988)作为国际共产主义者兼蒙古民族主义者的波澜万丈的生涯。您将他的民族主义为主轴的思想与实践分为:“自决时期”、“自治时期”、“抵抗时期”、“破灭时期”,他终生都在寻求成立苏联型中华民主自由联邦的理想。您的书里说:所有内蒙古的蒙古人至今怀抱一个最不可思议的问题:为什么数万以民族独立为理想的蒙古军对云泽(乌兰夫)及其中共不发一枪一弹进行抗争,而服服帖帖地归顺于中国,是内蒙古近现代史上最大之谜团。

所有的书都含含糊糊地记载:1947年5月,内蒙古自治政府在旧满洲国兴安总省的省会王爷庙成立之际,有无确切的记载呢?这个改名是否意味着他艰难的心路历程呢,即将内蒙古自治政府改为“中华民主联邦”?而乌兰夫的自治政府理想是拥有独立的民族军队,独立的货币发行,独立的民族自治理想的。苏蒙的社会主义解体之后,是否找到了他四年留学莫斯科以及他参加国际共运、世界革命思想的踪迹呢?今天的蒙古人对乌兰夫怀有怎样的感情呢?

(杨):乌兰夫仍然是我们草原上尊敬的人。乌兰夫比毛泽东更懂得如何对待少数民族问题,他一生都在追求苏联式的联邦自治。事实上,1947年内蒙古自治区成立体现了联邦自治的理想。中共对乌兰夫从来没有放心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共只是利用他。

提问10:

(刘):近来读到日本学者杉山正明的《颠覆世界史的蒙古》(周俊宇·八旗文化出版2014)该书中提出世界史中“蒙古时代”的概念,并认为蒙古时代是世界史的分水岭,开启了通往近代之门扉。并且,蒙古时代同时也是世界史上另一大潮流“游牧文明”的顶点,也是另一个世界史的顶点。游牧国家乃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游牧民推动世界历史的发展。 “元”完全是一种基于中国王朝史观的权宜称谓,属于一种限定的用法。“大元大蒙古国”才是正式国号。因为蒙古时代后期,欧亚与北非全境围绕着转型为陆海大帝国的蒙古,为世界史前所未有的东西交流与经济·文化活跃时期,大大地改变了世界,甚至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西欧文明的大转向,也是在蒙古时代下展开的。日本传统文化中重要的能剧,水墨画,建造书院等等,都是从蒙古统治下的大陆引进的。蒙古时代精神笼罩世界,蒙古与伊斯兰的共生关系,造成伊斯兰的世界化,并且蒙古时代成为一个拥有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甚至涵盖海洋的大元汗国。欧美学者将这个时代自由开阔且富于理性的社会风潮与文化命名为“蒙古自由主义”。若不从蒙古时代历史脉络来看,那么现在肯定仍然看不清外蒙,内蒙蒙古系族群的苦难,以及至今仍然持续的西藏问题。也就是说,回顾中国数千年历史之际,近代中国的疆域,顶多是这两个半世纪左右被套用下的产物。若要是以这个“大中华”来说明东亚历史脉络整体,是本末倒置的。

但吾人被填鸭的历史“常识”说四等人制(蒙古、色目、汉人、南人)的按照民族划分的歧视和压迫、蒙古帝国扩张称霸世界的进程中滥杀无辜、血流成河。而杉山书中却说成吉思汗的军队是一支“不战的军队”、游牧社会的常态是指挥者交战后,溃散的一方并入另一方,回避人命的折损,“多元复合的蒙古世界联邦”的建立不是靠武力降伏,而是“成为伙伴”。 吾人的历史“常识”中黑暗的元朝总是与文化上的镇压与经济上的败退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由于元朝的统一,游牧民族开放阔识的世界与时空观念,元朝这个世界体系的东部多展现了多彩的历史大脉动。

日本民间有传奇英雄源义经(1159年-1189年),衣川馆之战后经北海道渡海西行进入蒙古,成为世界联邦盟主成吉思汗传说。尽管此说法欠缺依据,但是蠕动的蛹中似乎寓含对蒙古英雄憧憬与幻想。

(杨):首先应该分清民族情绪与民族主义。比如;汉族学者称呼的蒙元时代、称呼汉语国号“大元”、而蒙语的称号应为“大元大蒙古国”。元代纪年方式以蒙汉文同时作为公用文通晓世界,而用汉中国的历史计算“元朝”不过百年历史、但是用蒙古史观来计算,直到林丹汗逝世的1634年为止。“大蒙古国”却有四百二十八年历史。

日本、欧美的学者可以轻松地叙说“大蒙古国”的“大历史”,如果我们蒙古学者却不能使用,因为很容易被贴上“自民族主义者”、 “狭隘的民族论”的标签。

也有汉人说,你们蒙古人嗜杀,铁蹄践踏过汉民,因此,挖内人党不算什么。我们不对此论争,那么即便我们承认这个很值得讨论的命题,也不应该以暴易暴吧,在20世纪世界早已进入文明史的时代,发生违背《防止及惩办灭绝种族罪公约》的血腥暴力,也是应当谴责的,今天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也是试图切断暴力的连锁。

1991年前后,日本出现了蒙古热。日本确实存在根深蒂固的亚洲主义,满蒙情怀。90年代,有一位学者到蒙古国拍了一张美丽的蒙古大草原的照片,在日本引起轰动。但是日本学者写的“美丽的蒙古”,避开了蒙古的痛苦。这也没有关系,你写你的美丽的蒙古,我写我的痛苦的蒙古。但是,从根底上看,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蒙古人,我们都能互相交流沟通;但是和汉人不好做到,汉人满脑子的天朝中心主义,一上来就先发制人说蒙古人“野蛮、愚昧”。相思相爱才能正确理解对方。希望汉人不要以褊狭之见,轻慢别人落后,野蛮。

提问11:

(刘):如何进行民族之间的对话与真相和解?伊力哈木的逮捕,似乎走入死胡同。

(杨):汉人自由派知识人谈到普世价值时,不要只谈到北京的民主自由宪政,同样要考虑少数民族的自由与平等。不少自由派人士在自由问题上持双重标准。在真相的基础上才有和解的可能。任何一个问题,不要当作当作政治交易的一张牌。比如关于靖国神社问题,汉人必须了解靖国神社的精神装置,就算是中国占领了日本,日本人还是会去参拜。我刚从福冈过来,福冈有一个蒙古塚,祭拜的是“蒙古袭来”时的敌人蒙古人。日本人的生死观与蒙古人相同,不论敌我,死后灵魂升天,流转为神灵,死的尊严同样为世人崇敬。日本和蒙古都没有鞭尸文化。

从感情上来说,我不愿意与汉人对话,至少去台湾之前,我不愿意与汉人对话。但去了台湾之后,我感到,有民主制度的保证,另外台湾经过日治时代,教育文化水平比较高,有民主与人文思想的土壤,而中国大陆却没有这个基础。

我从理性上来说,必须也只有对话,首先与内蒙古的汉人对话。我也发现与汉人对话并不难,因为汉人最担心的是吃的问题,而蒙古人最担心的是亡种的问题。不过我提倡不要放弃合理的暴力。现在的状况,比我在北京时的八十年代要差得多。对话的可能和渠道越来越少。但是与王力雄这样的汉人思考者,我很愿意对话。

马立诚先生提出“对日新思考”,我希望出现“对少数民族新思考”这样的智慧者。这本书汉文版的目的,就是试图探索真相调查与对话的途径。切断以暴易暴的锁链,清除暴力的土壤。

提问12:

(刘):您理想中的民族模式是什么呢?是否“中华联邦”当然需要讨论---不过唯色已宣布退出《08宪章》的署名。

(杨):在真相和解基础上、中国民主化前提下的联邦制。与蒙古人民共和国合并统一已经不现实,而只能是南蒙古与周边几个省市的北方汉人成立一个民主宪政联邦制度保障下的,具有自决权的一个加盟共和国。包含宽容宗教,有穆斯林,藏传佛教。作为理论和理念,独立是必要的,但是现实上不可能。从现实与稳健的角度来看,目前自治区内的主体民族蒙古人口只占十分之一。汉人担心一提到独立和自决,就会被驱出长城以南,以为分作南北两国,失去生存的空间。其实人类的历史本来就是一部迁徙史。蒙古人有拥抱和宽容、经营世界自由联邦的能力。解决问题的方法是:走老汉人的路。汉人借地养民。老汉人本身就是混血儿,不要再滥垦滥伐了,老汉人也不是无节制地开垦,而是畜牧。蒙古人祖祖辈辈相信破坏草原、森林、植被、动物等性灵的人,必会遭到神灵的报应。

我说的联邦制,也不一定是“中华联邦制”,“中华”是一种思想,作为文化意识可以宣扬,但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作为国号使用过。可以更智慧些,使用一个少数民族抵触感少一点儿的名称,如日本的年号“平成”,起源于“地平天成”。

提问13:

(刘):没有经历过文革的蒙汉青年能够做什么?如何记忆历史呢?

(杨):我们蒙古知识分子有一个说法,就是少数民族的孩子不要送到国外去,由我们蒙古人自己来教育。即便是接受汉化教育,失去语言的根,蒙古子弟迟早也会觉醒。他会想,我们为什么会失去我们文化的载体?俄国人一直对泛蒙古主义警惕,因此在雅尔塔会上千方百计地肢解蒙古,不希望看到统一的蒙古,因为它太知道蒙古的强大。历史是无法忘怀的。

提问14:

(刘):近现代史上的蒙古夹在两个大国之间,漠北蒙古也遭致斯大林的大清洗。那么,对未来的教训是什么? 如果“挎洋刀的”的蒙古政治精英成功地统一南北蒙古的话,是否会同样像日本一样在近代化过程中受挫?是否有能力整治草原各自为王的部落王公政治呢?

(杨):我有时候也思忖,我们蒙古民族的今天是上天惩罚的结果。我们民族确实需要反省。满清利用了蒙古各部落之间的矛盾与对立。蒙古人中不乏孤胆英雄。中共利用了共产主义理论的民族自决部分来蛊惑离间。

但是单一民族的蒙古有自己独特的优势,蒙古并没有地方主义。就像日本明治维新之前,有两百多藩,但是这次现代化和西方化的改革,无血开城,使大政归还天皇。实际上,蒙古独立时,漠南蒙古六盟四十九旗中,相继有三十五旗的蒙古王公回响应或者支持独立,因此,那时漠南蒙古自身具有整合统一的势力,中国的军阀势力阻碍了这一梦想的实现。

从另外的角度来看看,法国提倡的天赋人权的民族自决概念至今未实现。 

【转自纵览中国。】

延伸阅读

《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即将在台湾出版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4/10/blog-post_21.html

王力雄为《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撰序:所有汉人都该读的书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4/10/blog-post_30.html

茉莉:内蒙人民黑色的集体记忆 ——读杨海英《没有墓碑的草原》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4/11/blog-post_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