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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6日星期四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三)

Limi山谷的村庄。(图片来自instagram)

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三)

唯色



16、Limi山谷是“西藏之外的西藏”吗?


出于想更多地了解包括Limi在内的喜马拉雅地区,我网购了这套丛书:《环喜马拉雅区域研究编译文集(一)——环境、生计与文化》、《环喜马拉雅区域研究编译文集(二)——佐米亚、边疆与跨界》[1]。主编郁丹,云南民族大学环喜马拉雅研究中心主任(其实多年前我们认识,那时他在中央民族大学工作,但渐渐脱离联系也已多年,毕竟我是不便接触的“敏感人士”),在序言的第一句即介绍丛书是“由中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一带一路战略背景下环喜马拉雅生态与文化多样性研究’”支持,想必意在响应中国政府对被命名为“环喜马拉雅区域”的国家和地区的深谋远虑。当然两本书精选的文章都是学术力作,包括多所国际知名大学学者的相关研究。


Limi妇女传统服饰。(Limi藏人提供)

  其中有篇文章[2]批评了美国人类学家斯坦·芒福德(Stan Mumford)在他关于20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对佛教和萨满教的研究中强调的:“一部关于西藏村落中藏传佛教的完整民族志,只有在西藏边境下方喜马拉雅边缘的尼泊尔才可能完成,但在西藏之内是不可能的。”认为像斯坦·芒福德这样的“在尼泊尔和印度做研究的民族志学者,试图将他们的主要研究对象定位在藏传佛教的文化世界中”,“把‘尼泊尔’降级并归属于‘喜马拉雅边缘’,而不是一个在政治上一直延续的民族国家,这表明了去除国家边界的期望。”



在仁钦林寺,信众向法王供奉宣舞。(Limi藏人提供)


 我没有读过斯坦·芒福德的著作《喜马拉雅对话》,但因受到这段批评的启发,继而对正在写作的这篇文章关涉的诸多话题有了更为慎重的思考和尽力深入的了解,认识到在论及圣山冈仁波齐南边的Limi地区,斯坦·芒福德的观点应该是对的。最有力的理由是:在近代历史的激烈进程中,此地不同于西藏,并未遭到毁灭性质的改变,而是仍如从前,保留了并延续着属于西藏文化的传统,这应该与边界的划分、所属有关。当然在尼泊尔境内的藏文化地区不止Limi,更有木斯塘等地。需要声明的是,我并非人类学者,既没有过对Limi等地区脚踏实地的田野调查,也没有过从方方面面去研究Limi等地区与西藏的关系,我仅仅是出于对冈仁波齐的奉信和热爱,并对由冈仁波齐引发的、延伸的故事有兴趣而已,主要是人与命运的故事,而且我记录的故事也仅是浩如烟海的故事中极少的一些,所以在表达相关看法时若有差池或不妥,还请海涵,权当个人之见。


我关注了几个Limi人的Instagram和Facebook,诸多图片、视频及说明如同打开的窗户,让我得以窥见深掩于喜马拉雅山麓里的Limi地区,确实在诸多方面表现出“西藏之外的西藏”,无论日常生活的衣与食,精神生活的信仰与仪式,以及语言与文字,神话与仪式,歌舞与配饰,婚俗与葬俗,建筑与装饰,农牧与贸易等等。许多场景我都很熟悉:冬季大雪封山封路,一片白茫茫,新年洛萨来临了,达玛鼓敲响了,而这正是被称为“西藏宫廷乐舞”的嘎尔的重要乐器,自五世达赖喇嘛起,来自上阿里三围的嘎尔乐舞及乐器,出现在供奉着狮子宝座的颇章布达拉,向尊贵的依祜主奉献妙乐,被喻为如云供品,为此成立乐舞队,专门为政教法王及政府服务,从此具有了高级的礼供意义。随着达玛鼓的鼓声,众Limi男子穿藏袍,戴哈达,庄重地起舞。接着是踢踏舞,剑舞,舞蹈和旋律中有对传统的尊重和继承。而在古朴的寺院庭院,可以见到村民男子扮成出征武士的舞蹈,仪容装束和举止姿态亦仿如吐蕃时代的回光返照;可以见到僧侣的金刚法舞“羌姆”,所佩戴的面具更拙朴,所持举的法器有剑、骷髅碗等,所展示的舞姿比如今的更有古旧感


在培给林寺,信众表演传统仪式。(Limi藏人提供)



还有放牧时的牦牛毛编织的黑帐篷和妇女做酥油的场景。还有用糌粑做的日常食物和法会祭品,这个细节很重要,对于藏人来说,由青稞炒熟磨制而成的糌粑,在藏人的文化中象征民族属性,意味着民族认同,如果问你“吃不吃糌粑”,如同问你是不是藏人,堪称作为自我的糌粑。另外,糌粑除了是藏人的主食,还具有宗教的功能,我在一首诗中写过:“当糌粑用作食子/糌粑就是人与神共享的食物/当然这些神灵是本土的/属于自己而非他者/或者叫做措,或者叫做朵玛[3]。”                                                                        

昆仲衮寺的古老面具。(图片来自网络)

  分布在Limi山谷的三个村庄,各自拥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寺院:除了位于瓦尔兹村的仁钦林寺,还有位于梯村的昆仲衮寺,位于藏村的培给林寺。三座寺院都是直贡噶举传承,寺主皆为正当盛年的森给滇真仁波切,他因此也被称为“Limi祖古”,同时他还是尼泊尔的多波等藏人地区寺院的寺主。他于1981年出生在边界这边的普兰县,如同在今中国行政区划里的藏地适龄儿童要有的学校教育,他也上了小学因而有了通晓中文的基础,毕业后考上设在汉地的“西藏中学”却未去,而是遵循与生俱来的更重要的使命,翻越雪山,抵达印度,得到直贡绛衮澈赞法王的认证,原来是八百多年前吉天颂恭尊者的大弟子森格益西的转世,恰与Limi等地有深厚法缘,并在仁钦林寺圆寂。

森给滇真仁波切在2008年去Limi地区。(Limi藏人提供)



  我在YouTube上观看了森给滇真仁波切在2008年去Limi的视频,看到我熟悉的行脚僧-达琼喇嘛满面喜悦地为他牵马,看到身着传统服饰的妇人代表当地人民庄重地向他献供,看到供奉着古老佛像(其中有一个悬挂在柱子上的金色面具让我觉得有古象雄的风格)的古老佛殿对他敞开,实在令人感动。当我听到森给滇真仁波切谈及他最新的计划,是在仁钦林寺右边的山上盖15间闭关房,盖好之后他会去闭关一至两年,我仿佛看到古老传承的河流是如何地注入了新的生机,依靠永不枯竭的精神之水的滋养而存活的当地众生,又使得这一可以称之为“西藏之外的西藏”的生态长久存在,也即是说,精神领袖与信奉者之间是灵与魂、血与肉的生命关系,如果忽略或者无视这一关系,不是过于轻率就是另有用心。


仁钦林寺的古老佛像。(Limi藏人提供)

又比如位于瓦尔兹村的千年古寺仁钦林寺,我们仅仅目睹图片和影像,就可以获得一个真切的认识:即经典上记载的、传说中颂扬的不曾中断的金鬘传承,被这座寺院展现并唤起对久远时代的记忆。我似乎看见了放弃王座出家的赞普后裔益西沃用等身重的黄金舍命邀请弘法上师,似乎看见了拉喇嘛绛曲沃恭迎伟大的阿底峡从印度带来了“修持佛法的四种共同基础”,即比黄金更宝贵的“四共加行”。尤其是,出生于古格王宫下的小村庄的大译师仁钦桑波,他在Limi这片高山深谷里获得了永世的存在:不只是精神意义上的存在,那尊用他的骨灰与当地泥土所塑的造像提供了类似骨血传承的隐喻,更具有不可否认的说服力。


设想一下,假如Limi地区在1961年签订中尼边界协议时划给了西藏这边,那么一场场革命的风暴势必难挡,难躲浩劫的仁钦林寺、昆仲衮寺、培给林寺或可能荡然无存,或可能徒剩空壳。就像我前不久读过的一本书,《拉萨市古地名名录》[4],汇集了拉萨一带的寺院、塔、碑、老房子等上百处,但读了很伤心,因为这些古迹大都在1950年代之后,主要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摧毁或被损坏,以致于编撰者都不好意思过多提到文革,不然通篇满是毁于文革那显然太刺眼,于是换个说法,如“目前已修复”、“八十年代恢复维修”之类,却不提为何要“修复”、“维修”的原因。


注释:

[1] 这套丛书由学苑出版社2017年8月出版。

[2] 这篇文章在丛书(二),即《喜马拉雅中心区在“佐治亚”吗?》,作者是Sara Shneiderman。

[3] “措”(ཚོགས་与“朵玛”(གཏོར་མ།皆为用酥油和糌粑做的供品。

[4] 《拉萨市古地名名录》,拉萨市民政局编,西藏人民出版社,2018年。


2021年3月23日星期二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三)

 

深山峡谷中的Limi 地区在冬季的大雪中。(图片来自Instagram)

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三)


唯色



5、他是一位毕生修行的直贡噶举僧人


十八年前在冈仁波齐拍摄的照片出现于instagram和Facebook,激起的回应不止一人。有些也是那位转山喇嘛的后人,都很年轻,这表明他有一个大家族。有的是僧人,可能与他同一个寺院,用中文留言:他是直贡噶举仁钦林寺的达琼喇嘛,寺院在加德满都。


这正是网络时代带来的奇迹,如果我们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但我更认为还是具有某种神秘性和传奇性,正如一位朋友看到照片后说:“有些人的面孔,就像充满阅历的书一样。”而这本书,在因缘具足的时候,被负有某种使命的阅读者翻开了。我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位阅读者,我还将读到更多的内容。


我接着联系那位Limi青年。


“我想写这个故事,”我说。“你能告诉我你爷爷的名字和年龄吗?他是什么时候出家的?他的寺院属于哪个教派?另外,你说他是你的爷爷,那么你父亲是他的儿子吗?他有过婚姻吗?对了,你的一位亲戚也给了我这张照片。”我发去老喇嘛在法会上的那张,为自己急切地提出那么多问题觉得唐突。


“哈哈,是我堂弟发给你的吧?”他笑道:“我们称他 Mey Dachung,Mey是爷爷的意思。他的名字是第丛堆[1],但写在身份证等官方文件上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属于Limi地方的丛堆[2]家族,那是当地最大的家族,负责担任长官的职务。他是四个兄弟中的第二个儿子。按照Limi的传统,第二个儿子须出家为僧,因此他从小就成僧人,没有结过婚,毕生修行。他的哥哥是我母亲的父亲,已去世,如今家里还有他的两个弟弟。整个Limi地方信奉藏传佛教的直贡噶举教派,他现在加德满都的Rinchenling(仁钦林)寺,81岁了,去年寺院给他祝寿,为他80岁生日。”


感谢Limi青年的耐心,回复很详细。他还传来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我见过的达琼喇嘛在1990年代的形象,但更瘦削,而且头发很长,系成多根特殊的发辫,披挂在脸颊两旁。一见即知,这是西藏瑜伽士的形象,正如图说所写:“这位瑜伽修行者在严格的闭关静修中度过数年。他属于直贡噶举传承。虽然头发很长并且结成了发绺,但他是一名持戒僧人,发誓在结束闭关之前不剪发。他的名字是Limi Dachung。”


这张照片发布在一个有关瑜伽修行者的脸书专页,这个专页有数百张照片和文字介绍藏传佛教各教派的成就者。不得不承认,网络确实了不起。我用了几个小时,仔仔细细地阅读了这些珍贵的成就者的非凡经历,如同窥见一个博大精深的世界,显示了人类在精神上的努力达到了何种深度。有许多专用术语,指向的是陌生者、他者所不知道的涵义,比如瑜伽士的发辫有特殊的称呼,而不是我们从外表见到的类似嬉皮士的形象,藏语发音“仓乍”,简译为闭关禅修发式。闭关修行者通常一次闭关三年三月三日,有些修行者会反复多次闭关,从而证得了悟。恰如在苦行实修中即生成就的米拉日巴尊者所吟唱的:“米拉日巴习禅定,勤生觉受与证解,圆满二种菩提心。”这短短三句其实有着深奥的意义,为此我要推荐阅读这位伟大实修者发自内心的十万证道歌,而这也是我对自己作为一个佛弟子的提醒。


达琼喇嘛就这样现身了,不仅仅是我在转山时偶遇的一个普通的朝圣者。他八十一年的人生故事肯定不凡,虽然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渴望知道更多,但他家族的后人们不一定有更多了解。不过我相信他的人生并没有经历过剧烈的跌宕起伏而饱受折磨,这是因为他所在的环境一直还是传统的、原有的、平稳的,而并非像圣山的另一面,短短几十年已是世事反转,天地翻覆,人人命运剧变。


“您拍的爷爷照片是如此具有感染力,加德满都几乎所有的Limi人都看到了,连寺院的仁波切也在他的instagram分享了。”达琼喇嘛的侄孙很开心地告诉我。


注释:


[1]他写的是藏文ཏིལ་གྲོངས་སྟོད།

[2]他写的是藏文གྲོངས་སྟོད,和英文Drongtoed。


(本文原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2052021120153.html,这里有修改)


圣山冈仁波齐是藏传佛教的圣地,被认为是胜乐金刚的道场,呈现于这幅唐卡绘画。(Public Domain)

达琼喇嘛闭关修行的瑜伽士形象。(图片来自Facebook)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二)

81岁的喇嘛达琼在加德满都的藏传佛教寺院。(Limi藏人提供)

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二)

            唯色


3、Limi(利米)在哪里?



“扎西德勒(吉祥如意),他是我的爷爷。”有人在Instagram给我留言,头像是一个微笑着的年轻藏人。


我非常惊讶:“世界真小!十八年前,我在冈仁波齐遇见了他。那么他现在哪里呢?”


“感谢你拍了我爷爷,唯色啦,”他用藏人的方式对我敬语致谢,“爷爷现在加德满都的一座寺院。”他传来几张照片,正是那位容貌已老显得慈眉善目的行脚僧,或托着钵走在僧众行列里,或头戴庄严法冠正在修持佛事。


“你们的家乡是西藏哪里?”我很好奇。


“不,”他回复:“不在西藏,在尼泊尔,我们是喜马拉雅山民。”


一时间我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我一直把照片上的行脚僧认作康巴:“你爷爷是藏人吗?” 


“我们是藏人,但是尼泊尔国籍,自从1961年西藏和尼泊尔划定边界以后,我们这里成为尼泊尔的一部分。”


“你们那里是什么地方?”我似乎看到可以被命名为历史的云雾飘过来。


“Limi,”他说,就好像我知道似的。


“Limi在哪里?” 飘到我眼前的历史云雾变得浓重起来。


“在Mount Kailash的另一面,越过边境就是Limi山谷。”他是这么说冈仁波齐的:Mount Kailash。


“Limi山谷在1961年以前属于西藏吗?”我问。


“这怎么说呢?”他说:“但是爷爷说当时人头税是交给普兰宗的,同时给尼泊尔王国交土地税。”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啊。”我觉得我坠入历史云雾中了。而这片云雾是白茫茫的,像一个盲区。我只好用这句话回复,有点想结束这场依靠Google翻译进行的英文对话,然后去恶补这个空白。


他发了一张照片,介绍道:“这是1993年的夏天,从我们的边界看冈仁波齐。你或许听说过有关尼泊尔与中国之间的边界争议,说的正是这里。”


照片上是一位中年仁波切,十分面熟,微微躬身显得谦恭,他身后是缓缓起伏的山坡,大片平坦的山地,绵长如镜子的水泊,连接着比较遥远的圣山,只露出了比较模糊的山顶。当然那形状特殊的山顶,一眼即可认出是所有群山中的哪一座山。


我还是困惑,就说:“我想看看从你的家乡见到的冈仁波齐。”


他说:“只能从边界看,只能看到冈仁波齐的远景。”他又发了一张照片,依然是比较遥远的圣山,隔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我不太相信这就是他们所能见到的圣山,又问道:“从你家乡看到的冈仁波齐有这么远吗?你有没有更近一点的照片?”


他却突然问:“这里安全吗?”


我愣住了。这里?Instagram?


“应该是安全的。”我说:“你害怕什么?怕……中国?”


有那么片刻陷入停顿。我等候着,没再继续问,隐隐觉得自己不太礼貌。


“是的,有一点。”他终于回复:“但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的家乡。尼泊尔政府很穷,我们的所有物资都来自普兰,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怕中国。你看,”他发了一张照片,遥远的冈仁波齐前是大片近乎平坦的山脉,山谷之间有长长的几排房子,像军营又像工地上的简易房:“这些房子是中国人盖的。”


是越过边界盖的吗?我还不知道这些事,尚无法辨察其中的复杂性。我现在需要的是暂停这场对话,赶快去补课。


4、有关Limi(利米)的田野调查


在网上搜寻有关Limi山谷的资料并不多,或者说,以我的能力找到的很少。不过藏学家、人类学家梅·戈尔斯坦(Melvyn Goldstein)的文章《利米半农半牧的藏族语群对喜马拉雅山区的适应策略》[1]算是一个概况的介绍。原文于1974年发表在国际藏学刊物上,中文译文于2002年发表在《西藏研究》上,不知是全文翻译还是节选翻译,文章并不长,但对我认识Limi(利米)这个地方很有帮助。想不到这位以研究西藏近代历史著名的美国学者很早就来这里做过田野调查,容我转摘其中片段如下:


“……利米,位于尼泊尔西北部与西藏交界的一条峡谷。……利米峡谷是卡尔拉利地区的乎木拉区最遥远的地方。峡谷由东北向西南延伸,海拔较高,四周是崇山峻岭,峡谷内部有一条河流,居民讲藏语,分住三个村庄。……从东向西,这三个村庄的名字依次为察安、阿尔之和涕尔[2];它们的海拔高度依次为3932米、3688米和3871米。


“利米和尼泊尔国内的其他地方有三条小径相连,这些小路当中只有一条完整地穿过尼泊尔全境,……另外两条小路需要经过西藏,一条路线最为重要,因为它通到西藏的普兰。……利米有两条大路与西藏相连。……一年四季畅通无阻。


“冬季,利米基本上与尼泊尔其他地区断绝了地理方面的联系,而利米到西藏的道路全年畅通。从某种意义而言,这种状况象征着利米的居民具有双重的东方国民性。语言和文化上,他们完全属于藏族,但在历史与政治上,早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利米就和尼泊尔有了联系。实际上,尽管利米在米·卡拉尔时期有向西藏缴纳人头税的传统,但更加重要的是在萨卡拉尔时期,利米要向尼泊尔缴纳土地税。这种别扭的政治实践终于随着1961年中尼边界协议的签订而终止,该协议把利米划给了尼泊尔。


利米的人口数为791人[3],最大的村庄是阿尔之,有320口人。察安次之,有288口人。涕尔最小,只有183口人。三个村庄的村民均实行同系内婚。


“利米的生存技术包括农业和游牧式的畜牧业,西藏广大地区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亦农亦牧的生计模式。……许多家庭都有大群的绵羊、牦牛与马,冬天在西藏放牧,夏天在利米放牧。……利米的牧民具有赶着他们的牦牛群与绵羊群到西藏过冬的传统。这条捷径对于维持他们的生存是必要的。然而,随着1959年发生的事件,突然改变了迄今为止毋庸置疑的赶着牲畜到西藏去过冬的方式。……不能随意越过边界使用西藏的牧场……


“随着1959年的事变,旧的贸易类型遭到实质性的改变。利米的商贩不再获准同藏人自由贸易,商业活动被限制在普兰的商业中心进行。……这样那样的限制严重地影响了传统型的利米-西藏贸易。另一方面,印度和加德满都大批西藏难民聚集的营地成为利米著名的羊毛和木碗的新市场。……无论如何,西藏形势的变化已经给利米带来损失。”


注意到戈尔斯坦提到了Limi木碗。原来享誉全藏的被称作“阿里木碗”或“普兰木碗”的“Phuru”是Limi藏人制作的,属于他们的传统手艺,也是重要收入。而木材特别,取自印度北部的森林,“每年11月间,地里的农活干完以后,三五成群的利米男子结队穿过达曲拉地区来到那里。他们收集木料,制作木碗,度过好几个月漫长的冬季,第二年3、4月间返回村庄。到了6、7月间,种好地里的庄稼之后,他们就来完成木碗的抛光、上色和油漆等工作。1973至1974年冬天,70个利米男子去收集木料,制作木碗,平均每个人带回325个木碗……通常这些木碗或者是由制作者直接运到西藏去出售,或者卖给利米和木古的商贩,他们再拿到印度、加德满都和西藏其他地方去出售。”


据说用这种木材制作的木碗具有消解毒素之效,而且经久耐用,不会开裂,因此价格较贵。除了木碗,他们还用当地的桦树和松树制作其它器具,并运到普兰出售,“换回砖茶、工业品和中国的人民币等商品”。我想起我拉萨家里就有一个“Phuru”,很漂亮,是从阿里转山回来的朋友送的,而母亲家里有好几个,也是亲戚朋友从阿里带回来的,这么说来应该是Limi藏人的手工了。不过就像那位Limi青年说:“关键是印度那片森林的树木好。以前印度人不知道那种树木的用处。现在树少了,印度政府不让砍了。但还是有人砍树,再用来做木碗,不全是Limi人,如今也有尼泊尔人会做。”


遗憾的是,戈尔斯坦的文章没有提及冈仁波齐。对于Limi藏人来说,那近在咫尺的、遥遥可见的圣山,往昔只要想去朝拜,应该是随时可去,除了大雪封山的季节。然而“随着1959年的事变”,Limi藏人就跟他们的牦牛和羊一样,也一定“不能随意越过边界”去转冈仁波齐了。


注释:

[1]见中国西藏网:

http://www.tibet.cn/cn/cloud/xszqkk/xzyj/2002/3/201712/t20171221_5281161.html,译者坚赞才旦。

[2] 正如“利米”的中文音译又写“里米”,“察安”又写“藏”,“阿尔之”又写“瓦尔兹”,“涕尔”又写“梯”。

[3]据了解,如今所有Limi人包括分布在加德满都、纽约及普兰等各地的,约1500人。也有与其他地方的人通婚。


(本文原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1222021100521.html,这里有修改)


维基百科对Limi地区的介绍。

直贡噶举教派法王直贡绛衮澈赞仁波切1993年朝圣冈仁波齐。(Limi藏人提供)


在圣山冈仁波齐南面出现的中国建筑物。(Limi藏人提供)

藏在高高山谷中的Limi地方。(图片来自instagram)

我家有Limi藏人做的木碗(唯色拍摄)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一)

2002年朝拜圣山冈仁波齐偶遇的行脚僧,在十八年后又因圣山和疫情而续缘,原来他是圣山南面尼泊尔籍的藏人,修行有成就的喇嘛达琼。照片只是契机,由此延伸的故事更丰富、更复杂:交织但突变的历史,具有象征意义的地理标志,一个个人物的命运,以及更为险峻的当下……我于是写下这篇两万多字的长文,并在此连载。(唯色2002年7月3日拍)


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一)


唯色



1、那年转圣山


2002年7月的一天,当我终于足够接近地看见圣山冈仁波齐是什么感觉?许多也曾见到了圣山的人都抒发过各种感受。我也一样,在后来的文字中难以节制地抒情过。事实上当时我们忙碌得不行。面对与众不同的圣山冈仁波齐,心情刹那激动不已,但挨肩接踵地磕完长头后,就忙不迭从背囊中取出从拉萨带来的经幡,还有笔。同行中的那位活佛说要在经幡上写下自己的所求,然后拴在一起再挂起来。我们就各自为营,席地而坐,好像生怕别人看见自己写了什么就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我写的是亲人名字,为亲人祈福许愿。不过同行中的那位官员写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一见我探头,立即用手遮住,让我有点尴尬。他求的是不是功名利禄?我后来猜想过。那位活佛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而不是猜想,他肯定求的是功名利禄。几年后他俩到达了人生顶峰,我们已成路人。当然这倒不是说圣山会满足任何所求,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身,开始拍照。我那时带的是佳能相机,什么型号不记得了,是用胶卷来拍而不是数码。这让我很快就后悔了。我正是因为胶卷拍照更优质才带的这种相机,但我把装了十几个胶卷还有糖果、饼干等若干物品的背囊交给了背夫,而她,是的,一个老家是日喀则乡村的年轻女子,居然快步如飞。她只在冈仁波齐跟前等过我。我打开背囊,取了经幡、煨桑枝和哈达,却忘记取几个胶卷,更忘了叮嘱她要不时停下等我,结果她又快步如飞,再见已是在山下终点处。转山沿途的美景啊,我只拍摄了一半就因胶卷用完空叹息,尤其那一座座状如金字塔的山峰接连出现,而当时中国科学家批驳俄国科学家把冈仁波齐周围的山说成金字塔正是报纸上的新闻。我的意思是,我真心觉得那些山峰像金字塔,可惜空空的相机无以为凭。


如今我最后悔的是走得太快了。环绕圣山一圈五十多公里,我们从凌晨5点多至傍晚9点多,约十七个小时就转完了。据说一天转完意味着业力较轻,但很多人主要是外来者都不得不转上两天甚至三天说明业力不轻,于是我就沾沾自喜,后来才觉得谁更有福报很难说。太快无法消化精神的佳肴。应该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看风景;慢慢地看风景,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看风景……在这种时候,慢才是提升,慢才会净化,慢才能把磕着长头转山的朝圣者那额头上的伤疤,转变成度母的第三只眼睛。可我以为我有的是机会转山,我许愿在下一个马年——据经典和传说,马年是佛陀的本命年,也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马年转山会积累无可比拟的功德——再来朝拜,而且要夜宿圣山跟前,通宵不眠,凝视与默祷,仔细铭记圣山在星月之夜的绝世之美,却没想到无法实现。


并不是个人的体力或财力所限,而是受阻于不可抗力:我这个异见人士早已成了异己分子,在拉萨的每一个日子都会受到老大哥“全方位、无死角”的特别关照,根本别想得到“边防通行证”。就我恳切得近乎哀求的申请,拉萨的便衣警察是这么回答的:“你想转山?那是奢望!”我只好将我的两串念珠交给从北京和苏州来的朋友,他们要去转山,他们很顺利地办了证件,我就让我的念珠替我转山吧。


2、偶遇行脚僧


幸亏我当时用有限的胶卷拍到了好照片。这么说其实是想说明一个奇迹:我那时在冈仁波齐跟前拍的几张照片,竟然在十八年之后催生了这篇文章。


我是怎么与穿绛红袈裟、戴红色毛线帽的行脚僧偶遇的?或者说,我有没有走过去跟他搭话?不记得了。他是独自转山,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一只手拿着一瓶像牛奶的饮料。看上去他就是一个人,并无同伴。我被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气度给吸引了。他身形较高,胡须花白,面部轮廓分明,双目深陷有点像异族人,不过我第一眼以为他可能是康地牧人,所以一直觉得他或许来自我父亲的康地老家。我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没有不愿意,而是眉头紧锁,双目紧盯着我的镜头,神情里似有淡淡的忧伤。背景是圣山冈仁波齐,萦绕着云雾,像献上的哈达飘飘,又像供上的桑烟袅袅。其中一张照片上,他的身后有一头黑牦牛,驮着的行李刚刚放下,朝向圣山的姿态显得恭顺。还有一张照片上,他露出了笑容,颔首微笑着离去,不远处我们那位同行活佛的绸缎长黄袍显得十分浮夸。


那天,我们见到的冈仁波齐是这样的:在一处起伏缓和的平地,冈仁波齐显示的是上部分,两边犹如护卫的山体状如金字塔,土黄色,没有长出超出地表以上的植物,使得冈仁波齐犹如花瓣中的花蕊十分突出。它的几乎整整一面的青色岩层,青色岩层间穿插着由峰顶垂直而下的一道道未融化的雪线,或一道道巨大的冰槽,横贯着一排排阶梯状的线条,形成了类似文字或图案的神秘形状,而那峰顶!那是什么样的峰顶啊!如果非形容不可,我只能说那堆积着白雪的峰顶散发着洁白的光芒,如同不计其数的佛教徒神往的曼陀罗——看看,十八年后描述圣山,我仍然激动不已,仍忍不住要奉上尽量唯美的文字。


我也在那位行脚僧的位置上留影了两张。我的神情就像是被摄魂夺魄,愣怔着,或若有所思着,有一张双手合十,似乎快要哭了,以致于我忘记了与他是怎么告别的。很可能就是依习俗,双手向上轻摇,轻声致谢道别,总之再也没有见到。人的一生中,会有些事情让你念念不忘,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于我来说,朝拜冈仁波齐的转山之行终生难忘,时常陷入怀念与回忆。冈仁波齐啊就是珍宝中的珍宝,而在冈仁波齐前偶遇的行脚僧总是会浮现,主要是他的眼睛,蕴藏着许多故事的眼睛,让我不禁各种猜测。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形象与冈仁波齐重叠:一个人与一座山,一个朝圣者与一座圣山,这是多么自洽的精神场域。


然而几个月前,没错,正是高原最美好的夏季八月,一位名叫张洹的中国艺术家开着插上了五星红旗的豪车,全身披挂法国名牌如同移动的Dior广告,奔向冈仁波齐山下,用一个裹缠絮状物的酷似新冠病毒的球体,在风中滚来滚去,最后乱糟糟地滚入湖水中的方式,要在所谓的“后疫情时代”讲述所谓的“冈仁波齐的童年”。当看到这个像寺院举行的祭祀舞蹈“羌姆”中扮演骷髅丑角的白衣男子,跳上堆在湖水中的散乱的架子上摆造型,如同目睹一个流氓不知羞耻地闯入圣地张牙舞爪,留下一堆垃圾扬长而去,实在令人愤怒,我于是在社群媒体上批评这种文化帝国主义者的行为,还贴出了十八年前朝圣冈仁波齐时拍的照片,其中就有偶遇的行脚僧的照片,作为属于圣山子民的象征。


但意想不到的是,却有奇迹发生了。


(本文原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eise-01052021101926.html,这里有修改)


圣山冈仁波齐。(唯色2002年7月3日拍)

以磕等身长头的方式朝拜圣山的藏人。(唯色2002年7月3日拍)

马年代替我去转圣山的念珠 。(唯色2014年10月拍)

2020年12月28日星期一

唯色RFA博客:天葬师、“康巴松茸”、六十三根辫子及丹增德勒仁波切(八)

我编著的《仁波切之殇》一书,2015年9月台湾雪域出版社出版,尊者达赖喇嘛赐序并为丹增德勒著转世祈愿文。(唯色2015年摄影)
我编著的《仁波切之殇》一书,2015年9月台湾雪域出版社出版,尊者达赖喇嘛赐序并为丹增德勒著转世祈愿文。(唯色2015年摄影) 

10、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多地了解到这些残酷的真相,从而改变了我旧有的那种浪漫化的游历与写作,慢慢地转变成饱含泪水、叹息和挣扎的记录,并开始祈望所有的叙述能够具有编年史的广度和史诗的感染力。这更是漫长的后话,需要我另写文章详述。不,我为此写的不是文章,而是一本类似跟踪记录长达十多年的档案之书,书名是《仁波切之殇》。


是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在蒙冤入狱十三年后突然离奇亡故,那是2015年在酷暑难耐的四川省会成都的川东监狱发生的。而他遭强行火化后的骨灰在悲伤的亲人带回故乡的路上,竟然被权力的化身抢夺并倒入了滔滔奔流的大渡河水……


给我编过六十三根发辫的俄多,在2008年那个多事之年与特意经过此地的我很不容易、也是很短暂地再见时哭诉道:“我们这里三年了,没有过节日。整个塔子坝,三年没有节日过。每天都在说喇嘛,一天天喊喇嘛,老人死的时候喊着喇嘛的名字。这个名字提不得,我们这里,没有人不哭。啊啊啊,中国这么对待这样一个喇嘛,喇嘛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俄多和降村如今都离开了人世,不知最后将他们的肉身天葬的是谁?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大,却在丹增德勒仁波切悲惨离世后的这几年里接踵离世,就像是心碎而死。


2008年6月我与王力雄在藏地旅行时,与居住雅江县红龙乡的俄多见面,了解到当地民众为蒙冤入狱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多次请愿遭到迫害,这是视频截图。最近,这个视频发布于Youtube上的“绝地今书”频道。(视频截图)
2008年6月我与王力雄在藏地旅行时,与居住雅江县红龙乡的俄多见面,了解到当地民众为蒙冤入狱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多次请愿遭到迫害,这是视频截图。最近,这个视频发布于Youtube上的“绝地今书”频道。(视频截图)


唉,这些令人痛苦万分的却不为人知的故事啊,已经脱离了我原本写的天葬师的故事那种民俗层面,或者说,由此才算是真正地进入到这个时代的这片土地上的众多生命是如何地得以存在的核心深处:


“……知道吗?我多想说出/这世上没有的语言/和我们的母语接近/但更纯净,带来/缕缕芬芳,那才与你/所给予的一切相配/我千山万水之隔的亲人啊/为何恰在这绛红色的家园/不期而遇?我隐隐含泪/默默承受这一份晚来示现的因缘/它绝非若有若无!”


这是垂挂着六十三根小辫子的我当晚写于塔子坝的诗句,现在再看,感觉像是自我似乎悟觉到什么的表白,更像是一种我无法拒绝某种承担的预感。


2011年雅江县民众在一次集会上迎请尊者达赖喇嘛和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Public Domain)
2011年雅江县民众在一次集会上迎请尊者达赖喇嘛和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图片来自当地藏人)

但还是容我返回开头或者说对开头做个交待吧,毕竟我最先是打算讲述天葬师的故事的……2000年夏天,胸怀新的写作计划的我经过雅江,但没见到仁青,对宗教局的工作心不在焉的阿巴本说放心吧,他还活着,只是已经不再当天葬师了,也不再当畜防站的站长了。那么他还是党员吗?我想问,但立刻觉得这并不重要。一年后,我又去了雅江,已调到县旅游局当局长的阿巴本请我吃饭,意外的是竟看见仁青坐在饭桌前向我微笑,让我激动不已。他比以前老多了,笑的时候好几颗门牙都没有了,不笑的时候,深陷的眼窝与削瘦的脸竟有些像骷髅。我注意到,从他的身上闻不到什么异味了。


依然能说会道的仁青心满意足地告诉我,他去过拉萨了,他见到觉仁波切了,他终于实现了临死前最大的愿望。他说本来想去看我的,但没想到拉萨那么大,人那么多,他只好在朝拜的时候大声地念诵了一遍我的名字,就像是祈望我能听到。他还说收到了我寄去的照片,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自己那样子,就跟天葬场上每一个等着天葬的死人差不多……


***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在他建的崇新寺为僧众所供奉 。(Public Domain)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在他建的崇新寺为僧众所供奉 。(图片来自当地藏人)


需要补充的是,这篇文章的原文在沉寂了十六年之后,之所以被我找出来修改,并增补了当年多个遗漏的但从来没有遗忘的故事,恰恰缘起于前不久满满一箱子松茸带着我去过的那个地方的植物与土壤的气味,竟在三天内由快递送到了困于帝都的我眼前。而此时此刻更有另一层特别的意义,在于这个世界正陷入新冠病毒造成的大流行困境之中,似乎只有“世界屋脊”之称的雪域高原未遭多少感染。

我将一朵朵完美的松茸取出,仔细地除去泥土和杂草,轻轻地用纸巾擦拭,剖开切片,部分装袋冰冻,部分或用酥油煎,或以芥末蘸,并和寄来松茸的、自称在颐养天年的泽仁讨论了更多的吃法……我曾见过的在具有康地景观的树林里生长的“康巴松茸”,那熟悉的纯粹气味充满了我的嗅觉和味觉,也复活了往昔的记忆犹如雅砻江水翻涌不止。我有点惋惜没有一个红烧猪肉罐头来与这松茸搭配,不然我就可以重返柯拉乡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重又听到仁青讲述那些具有惊悚效果的故事。如此说来,我不应该吃完这些松茸,哪怕留下一朵做标本也好,这样就能随时返回我那没心没肺的无邪而肤浅的快乐之中。有时候我需要这样的快乐。


我编著的《仁波切之殇》一书,其中一篇文章记录了丹增德勒仁波切在狱中突然亡故,民众赴成都请愿却遭打压的经过。(唯色2015年摄影)
我编著的《仁波切之殇》一书,其中一篇文章记录了丹增德勒仁波切在狱中突然亡故,民众赴成都请愿却遭打压的经过。(唯色2015年摄影)

而在逐渐形成这篇文章的时日里,是的,就在前几天,我意外得悉仁青仍健在。这是他的孙女告诉我的。这个世界并不大,我居然会在网上遇到仁青的孙女,与当地不少藏人一样,她也翻山越岭地去了印度,如今英文流利,年轻活泼,从照片上看,秀丽的面容有仁青那轮廓分明的特点。她说爷爷仁青已从牧场搬到了理塘镇上居住,每日祈祷,每日礼佛,平静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我询问了仁青的年纪,得知他今年76岁,这在高原称得上是高寿。回顾我第一次在草原上见到他,他就做好了轮回的准备,迄今仍驻留人世,这是这个长篇故事令人欣慰的结尾,毕竟我们世俗凡人还是留恋人间,哪怕这个人间常常比地狱更多苦难。


1999年秋天,初稿于拉萨
2004年4月4日,写于北京
2020年9月6日,修改并定稿于北京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

2020.12.16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12162020111919.html

(说明:这篇文章之后更名为《不只是天葬師和松茸的故事》,收录于我的散文集《疫年记西藏》,2021年12月在台湾由台湾大块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