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2日星期二

朱瑞:菩提心,打开人类的和平之门

尊者中文脸书官网截图。

朱瑞:菩提心,打开人类的和平之
  

2018516日,是达喇嘛尊者授《音六字随》的日子。也是加持嘛呢丸法会七天中的第一天。

很早的早晨,就响起了颂经师低沉而雄声。络绎的人,沿着这经声,向祖拉康大乘法苑涌来。每一个入口,首先出的都是两位捧着甘露水的僧人,大家都不自主地伸出双手。据,那是用番花、嘛呢丸等酿成,凡是者,必除障。

眼之,楼上楼下都已坐了人。楼下多俗家人,包括各国的旅行者,人都穿着日的盛装,满足地等在那里,有的还拿着哈达。楼上是达兰萨拉附近各寺院的僧人和尼师,还有各国佛教徒,以及噶厦公务员等。

们齐诵修成嘛呢丸的仪轨《如意宝瓶如愿所取》。同要修行思想空性的智慧与菩提心,并将其为观世音菩那最微的成佛之心。而种空性和菩提心,在大家一起念时,其力量,比一个人念大得多。


喇嘛尊者来了……走上子法座,从各个角度看着大家。人而同地站起、磕头。那袈裟和衣衫发出窸窣的声音,掀起一片虔敬。

几乎立刻,达喇嘛尊者就了《音六字随》,左拿着,右手拿着杵,法器悠声音,与“嗡嘛呢呗”的声音聚一起,潮潮落。

尊者讲到六字真言的内涵:

”在咒语之首,是啊、呜、嘛这三个音的组合体,代表身、语、意的结合,也就是指人、生命体的意思,在梵文中称“補特伽罗”。而身、语、意又分为两种:清净的和不清净的。

“嘛、呢”,是如意宝,也是指菩提心的思维,菩提心的观修,还有菩提心本身。菩提心也就是爱心,有了爱心,就可以满足众生的利益。

“呗、咪”,是莲花之意,莲花所以出污泥而不染,是因为空性,因为对真相的思维,所以再多的烦恼,也不会受影响。

“哞”是结合的意思,将菩提心和空正见结合在一起双运,就可以把不清净的身、语、意,转化为清净的身、语、意……

说到这时,达赖喇嘛尊者一次次地与大家一起诵念“嗡嘛呢”,并开玩笑说:“如果你们念得太快,听起来就像是‘嘛呢嘛呢’,就成了‘money, money……”达赖喇嘛尊者的幽默,引起一阵阵笑声。

接着,又讲解了观世音主眷三尊,讲到两位单膝跪着、面朝主尊的眷属,并介绍了他们的手印。同时,达赖喇嘛尊者还介绍了双手合十时的如意宝形状、龙树菩萨的观点……

众人单膝跪起,跟达赖喇嘛尊者合诵:

我趋皈依于三宝
一一忏悔所造罪
随喜有情诸善业
内心记取佛菩提

我于佛法众中尊
直至菩提趋皈依
为能成就自他利
我要生起菩提心

愿我生起殊胜菩提心
然后接待一切众生客
修习殊胜悦意菩提行
为利众生成就佛果位
……


达赖喇嘛尊者再次讲到升起菩提心。

菩提心,简单,就是尽一切所能,行善断。也就是拥有爱。但,这不是泛滥的爱,而是无限的智慧之爱,是很理智的思维。那么,你爱的对象到底是自己还是非己?

对己的爱,就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非己的爱,是除了自己以外对其他生命体的爱,不仅仅人类,是对一切有感觉、有意识、有心识的生命体的爱,这是无限的,无量的。

如果你爱的对象是自己,那就只局限在一点,一个很小的点,像恒河里的一粒沙。当你拿到近处看时,它会越来越大,最后,你的眼前只有这粒沙。但如果你拉开距离看,就不只看到这粒沙,还会看到恒河两边的楼房和街市;再拉开距离,就会看到整个印度;再拉开距离,就会看到整个亚洲,还有美洲、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再拉开距离从月空上看,就会发现,整个地球都是很渺小的……

当然,为自己着想并不错。可是,过于执著于自己的利益,就会把自己小小的苦无限放大,再放大,就会忽略他人,不在乎他人,就可以欺负他人、去偷盗,去杀人,什么坏事都可以做,这一连串的恶习,就是因为你只为了自己好,过分在乎自己的利益。但这并不是真正对自己好,因果不会有任何的差错。

有智慧的人,客观地看问题,就会觉得你很狭隘,为了单一的利益,牺牲了无数他人的利益。但如果你把爱的对象摆在非己上,就会把众生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就会产生强大的心力和自信,当你心的状态改变时,你的心就会扩大,自己再大的苦,也会像恒河水中的一粒沙,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心理学。

所以,你要用智慧去看真相到底是什么?凡夫所以成为凡夫,只是因为想着自己,求自利。佛菩萨之所以成为菩萨,是因为爱护他人。事实上,当升起菩提心的时候,就像有了一匹良驹,让你从一个快乐的聚落,走向另一个快乐的聚落。


这种对升起菩提心的训练,也是对心灵价值,或者说内在价值的挖掘,是一种个人操守,一种对普世道德的培育,源于佛教,又超越佛教。

达兰萨拉是达赖喇嘛尊者的居住地。过去,曾为一个小村,现在已成了有着非凡意义的胜地。这里,每天都有大量来自世界和印度其他地方的旅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对达赖喇嘛尊者的敬仰而来到这里。

各国各地各民族的人们,和平相处,清静无染,包括对那些走在街上的小动物,大家也是友好相处的,甚至还有人自愿照顾喂食。这本身,就是人类走向和平的一个示范。 也是面对一个强大的邪恶的共产政权时,所保持的一种持守,一种不妥协,或者说,这也是对暴力和谎言的一种战胜。

2018521日定稿

(首发)

2018年5月14日星期一

唯色:“其实我并不愿意你是一个金珠玛米”——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8)



“其实我并不愿意你是一个金珠玛米”——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8


/唯色

就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调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结集出版的《杀劫》新版一书,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前年8月末对我所做的连载访谈中,访谈者最后问我了一个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你认为他会怎么看你的这本书和你现在做的西藏人权工作?你觉得你父亲会如何看西藏的文革?

实际上,我父亲没有专门对我谈起过文革,但在我的记忆中,他不喜欢文革,可能是因为他在文革中受到了排挤。如我在《杀劫》中所写:“……革委会成立之初,倾向于‘造总’观点的西藏军区司令员曾雍雅当了主任,一时军队内部的派性纷争发生倾斜,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一百多名‘大联指’观点的支持者受到整肃,纷纷被逐。1970年初,我父亲被调往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某县人民武装部(简称人武部),他于是带着妻子儿女离开拉萨。然而他始终不能忘怀拉萨,20年后,再一次带着家人重又回到令他魂牵梦绕的拉萨,却不曾料及,仅一年多,因为突发疾病,过早离世,被葬在西郊烈士陵园,那里有不少当年与他一起参军的同乡人,也有死于文革武斗的红卫兵。”

我说过,我父亲热爱摄影。我经常这样想,他如果不以军人为职业,一定会选择摄影,但命运却让他作了一辈子的军人和一辈子的摄影爱好者。然而,命运还让他的摄影与我有关,结果是:那些藏在箱底的照片,似乎是为等待我有一天以按图索骥的方式,去了解西藏的历史,并出现在《杀劫》这本书中。

如果我父亲还在世,对西藏的历史与现实应该会有不满,会有批评,但他是不是就认可我的观点、我的写作以及我选择的道路,还真不一定。我记得他在世时经常叮嘱我要“两条腿走路”。意思是说,我可以走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但也要走社会与环境所规划的道路;一条腿走自己的路,另一条腿走大多数人的路。我当时反问过他,两条腿走路的话,其中一条腿会不会折断?但他没有回答我。我曾写过一首题为《背叛》的诗,是这样写的(其实修改了多次,以下算是最后一次的定稿吧):

我似乎背叛了他
似乎离他的愿望越来越远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吧?
我一般很少想这个问题
我一般自有一套发乎于心的理由
我甚至相信,他说不定会为之欣慰
我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我有了他梦寐以求的作家之名
我还让他拍摄的照片印成了影集
说不定我是他这一世最大的骄傲
然而是这样吗?他真会这么想吗?
也许恰恰相反,也许很是痛心
于是我开始写一本家族故事
写了十年,还没写完
开篇就想说:亲爱的父亲
其实我并不愿意你是一个
金珠玛米……

“金珠玛米”与“杀劫”一样,也是新造的藏语词汇,意思是解放军。但无论如何,无论是背叛与否,我都对我的父亲充满感激与感恩,深深地爱他。

实际上人生复杂,难以简而言之。对于我来说,可能更像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所写:“我,染了他们双方的血毒,/分裂到血管的我,该向着哪一边?/我诅咒过大英政权喝醉的军官,我该如何/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是背叛这二者,还是把二者给我的奉还?/我怎能面对屠杀而冷静?/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



2018年5月6日星期日

朱瑞:寻求世界平衡与健康 ——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的对话(首发)



朱瑞:寻求世界平衡与健康
——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的对话

期两天的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间的对话——了解世界,于201853日在达兰萨拉大乘法苑拉开序幕。参加这次对话的除了俄罗斯科学家、佛教学者以外,还有西藏流亡社区多所学校的学生,以及前来达兰萨拉学习的西方佛教徒和研究者。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汇聚在达赖喇嘛尊者寝宫和祖拉康大乘法苑之间。他们中有手摇经筒的老人、捻着念珠的中年人,穿着崭新曲巴(藏服)的年轻人,以及不丹人和东、西方旅行者。很多人都双手合十或举着哈达,期望实现朝见尊者的福报。

便想起达赖喇嘛尊者曾在《吾土吾民》中,回忆抵达共产中国时,那些站在路边穿着清一色服装的欢迎队伍。尊者当时想到,如果权力者改变态度,这欢迎的人群也会立即变脸,甚至子弹上膛,因为他们都是中国共产当局的工具,或者说是权力者的附庸。但此刻,这些前来朝见尊者的人群却截然不同,而是自愿的,因为尊者已在几年前退休,没有了政治权力,他们对尊者的敬仰,来自于尊者为解除世间苦厄,一次又一次乘愿而来,把慈悲与智慧平等地给予众生。

在大乘苑的迦牟尼佛像前,摆放着张遮着黄色绸缎的那是尊者的座位,在不讲经的时候,尊者总是坐在与大家一样高的座位上,边和正前方是斯科学家和佛的座位,正前方稍后的几排座位,是西藏流亡社区的学生们的座位而人们的上方,即高墙悬挂着陀十七位班智达的绚丽唐卡,边的高墙悬挂着西藏的高僧大德(多为格鲁巴上师)的唐卡。

桑烟燃起。空气清洁而熏香。达赖喇嘛尊者走来了,不是走在路中间,而是紧靠右侧,贴近人群,一边走一边问候,还会停下来,为一位阿妈啦或波啦(老先生)摩顶祈福,询问其生活现状和所需。

达赖喇嘛尊者向大家问候的声音,先于他的脚步进入了会场: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接下来尊者与诸位客人握手,还跟一位俄罗斯科学家开玩笑,拍了一下他的肚子,引起一阵笑声。

此次对话,主要以尊者的著作《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为基础,从科学和佛学两个不同的领域,探讨挖掘人性中的慈悲成份,探讨在当代的教学中设立开启精神宝藏的课程的可行性。尊者期望在这个不断满足物质需求的世界上,也能超越宗教,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使世界达到平衡、健康,减少纷争乃至战争。

达赖喇嘛尊者首先谈到,当今世界存在很多问题,虽然我们这里此刻是和平的、宁静的,但在世界的另一端,比如也门,人们正在相互伤害、杀戮,不惜殃及儿童……这些问题都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因为情绪,因为分出了他们和我们,认为我们与他们不同,就企图得到更多,就伤害他们,这都是目光短浅的,狭隘的,忘记了我们固有的慈悲本性。在古代还可以理解,社区很小,彼此阻隔……但今天不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是相互依存的……现在到了我们做出一切努力,教育人们——只有一个世界的时候了……孩子们,幼小的年龄,要尽可能找回他们身上的慈悲……慈悲可以增强我们的免疫力,使我们的身体健康。精神和肉体是相互依存的……你们科学家更清楚这些,如果从科学的视野,由你们这些科学家们告诉人们,更容易被接受……

接下来,主持人康斯坦丁(V.Anokhin)教授罗蒙诺索夫莫斯科国立大学神经与认知科学中心主任,是俄罗斯领先的记忆和认知神经科学专家到最近出版的一些科学家的论文提出了弱小甚至可以笑,有感 

而巴拉班(Pavel M)博士俄罗斯科学院院士高等神经活动和神经生理学研究所主任,以自己的研究范,比如牛到猴子,明了像这样的小物都可以交流,可以表达喜或者不喜它们无法与人相比,它百分之三十,经研究发现是有慈悲的。

尊者开玩笑说,我不知道蚊子是否有感觉,有时蚊子来享受我的血,而后就飞了,它知道什么时候来享受我的血……

尊者还谈到在十三世达赖喇嘛期间,就有俄罗斯的科学家前来拉萨……谈到布里亚特人和卡尔梅克人中,诞生过了不起的佛教学者……

是的,俄斯与西藏渊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彼得大帝期。到了十九世末二十世初,两国之的往来更加繁。像中蒙古人、外地区的布里特人和伏加河流域的卡梅克人等,不像中其他民族一样经常到西藏朝圣,有些甚至入拉著名的大寺院接受教育。之,俄斯与西藏,有着携手走史,有着相濡以沫的因缘……

第二天54日,首先与大家交流的是藏医学院的医生南杰拉姆,她的题目是《通过传统西藏医学了解世界》。她从人的身体构成,谈到成长和感应,总结出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爱护,可以预防和减少疾病等。

当南杰拉姆医生谈到人的身体由六种元素(Earth, Water, Fire, Air, Space, Consciousness) 构成时,尊者纠正应当称FireHealing。这确实更准确地表达了其元素的作用。

达赖喇嘛尊者再次谈到,当代世界,是一个相互依存的世界,善待他人是人本性。但是,人类往往被情左右,淹没个本性,如果能够找回、挖掘出这个宝贵的本性,未来的世界就会获得平衡,就会是一个宁静和平的世界。说到这里,尊者看着一位年长的科学家幽默地说道:“这个和平的世界,你和我都看不到了,是年轻一代的世界。”

最后,尊者希望这样的对话,能够由莫斯科的科学家们继续下去,并在莫斯科推广。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近三十年来,达赖喇嘛尊者与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心理学等科学家和研究人员,进行了多次对话,不断地探讨科学对思想、情绪、主观经验等范畴的理解。促使科学与佛学的衔接,开发和提升大脑的功能,并期望通过主流教育来实现这一人类社会健康与和平的理想。

(此次对话有英译汉,英译藏,藏译印等同声翻译。)

视频链接:

汉文版:

英语版:

2018年4月27日星期五

唯色:在拉萨采访文革经历者的经历——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7)

女藏医赤白啦出身拉萨著名的娘绒厦藏医世家。文革中她与身为名医、教育家的父亲及哥哥,遭到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的游街批斗。(唯色2003年2月采访拍摄)


在拉萨采访文革经历者的经历——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7

  
唯色

就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调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结集出版的《杀劫》新版一书,前年8月末纽约时报中文网发表了对我所做的连载访谈。其中,访谈者罗四翎问我在当时的调查中有没有采访到照片上被批斗的那些人。是的,实际上那正是无数次按图索骥的采访方式。

在我父亲的照片中,遭红卫兵及革命群众批斗的约四十多人,都是过去西藏的高僧、官员、商人、医生、军官和农村中的庄园主等等。被批斗的场景包括在群众大会上集体批斗、游街批斗和各居委会组织群众分批批斗等。时间是19668月底至9月期间。事实上,连续批斗的时间长达三四个月之久,后因两派内战辗转于两派继续挨斗,并归入“牛鬼蛇神”小组,在各自居委会长期劳动和学习。

其实很有意思的是,文革中被批斗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中共在1950年代至文革前被当作“统战对象”的上层人士,更因为他们在1959年的所谓“叛乱”中并未跟随“达赖分裂集团”“叛逃祖国”或“弃暗投明”而被中共优待。也即是说,他们都是中共的合作者(有一位高阶喇嘛还是西藏军区的线人),却在文革中被当作“牛鬼蛇神”打倒在地,其结果是疯的疯,病的病,死的死——照片上的部分人死于文革时期,部分人死于文革后,迄今幸存无几。而在幸存者当中,有的人离开西藏去了国外。留在西藏的,重又成为可以享受高官厚禄的“统战对象”,分布在政协、人大和佛协,充当中共需要的政治花瓶。

所以我找到的大多为他们的亲属,如儿子、女儿、前夫,或者被批斗的喇嘛的弟子。这些受访者不只是知道自己家人的遭遇,也知道其他人的遭遇,甚至认识那些红卫兵和积极分子。他们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感慨。

比如拉萨大贵族桑颇·才旺仁增被批斗。他是西藏最有名的贵族之一,因为这个家族出现过一位达赖喇嘛。桑颇从五十年代便与中共合作,也获得了好处,但文革期间他被斗得很惨。照片中可以看到,批斗他的红卫兵和积极分子强迫他穿戴西藏政府四品以上官员的服饰,看上去华丽,实则备受羞辱,以致他尊严全无,竟当众流下长长的鼻涕。我从小就见过这张照片,印象极为深刻,因为我无法理解一个长者怎么可以当众流下鼻涕?文革中他不仅失去了一切,他的太太也被批斗,他的长子被关进监狱近20年。他最小的儿子想逃往印度,结果被抓。当时有不少藏人翻山越岭逃去印度,被抓后都是很重的“叛国罪”。桑颇的小儿子就给枪毙了,还不满20岁。桑颇在文革后期就去世了。

又比如女活佛(其实“活佛”这个中文说法是错误的,我们称仁波切,意为珍宝)桑顶·多吉帕姆·德钦曲珍。在西藏女活佛很少的,她可以说是西藏最著名的女活佛。1959年她曾追随达赖喇嘛逃到印度,但受中共干部的劝说,很快又返回,被共产党视为“弃暗投明”的“爱国主义者”,还被毛泽东接见过。文革时她成了河坝林居委会的“牛鬼蛇神”,遭到批斗羞辱。照片上,正在挨斗的她只有24岁,当时她刚生第三个孩子不久,身体虚弱。她的丈夫是拉萨大贵族噶雪巴的公子,后来离婚了。她及父母在文革中的遭遇,是她的前夫对我讲述的。我给他看过照片。如今多吉帕姆仍健在,是自治区人大副主任、中国政协常委,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各种会议上。我很想访问她,给她看这些照片,但被告知最好不要这么做。

照片上,被批斗的多吉帕姆戴着一顶黑冠。在西藏,只有两顶黑色法冠,一顶是噶玛噶举法王噶玛巴的黑冠,一顶就是女活佛多吉帕姆的黑冠,密宗教义认为是十方空行母以自己的头发编织而成的黑色金刚宝冠,具有不可思议的加持力。这顶缀满金像、金丝和珍珠的法冠,本身也价值连城。但在批斗中,法冠上的金像金丝和珍珠已被拆走,后来据说这顶黑冠也被革命群众扔进火里烧了。

还有一位被批斗的大贵族霍康·索朗边巴的儿子,文革时他不在拉萨,只听说父母被斗,但不知是怎样情景。他问过父母,父母也不怎么告诉他。当我给他看照片时,他第一次看到父母及外祖父被批斗,他的反应令我震惊。当时他快60岁,他翻来覆去看照片,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哭泣,但却是特别压抑的恸哭,全身发抖,泪流不止,却没有声音。他也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我也采访到了数位照片中的当事人。比如女藏医赤白。她的父亲是拉萨著名的世家医师,并创办了传授医学在内的学馆,是过去西藏非宗教性的学校里规模最大、教育最好的私塾。2003年,66岁的她接受了我的采访。她指着照片说,当时她刚生女儿才几天,红卫兵和积极分子冲到她家,把她和她父亲、哥哥赶出家门游街批斗。她说,那些人连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她被逼弯腰接受批判时,血流了一地。她看见照片倒没有哭,只是很惊讶,没有想到有人拍下来了。她还指着照片上的积极分子说就跟法西斯一样,抄家抢东西,还在他们脸上乱涂乱画。而赤白老人在几年前去世了。

访谈者还问我是怎么找到这些被批斗的当事人或其亲属的?这其实并不是太困难的。因为拉萨不大,1950年代就几万人,现在有几十万人,外来移民还占了一半以上。我是拉萨人,虽然我在藏东康区成长,后来在汉地上大学。我父母都有很多亲戚在拉萨。我在西藏文联就职十几年,所以有许多认识的人。我先是从最小的圈子开始,如亲戚和同事,他们看到照片,都会从中认出当年的许多人,讲出许多事,他们会介绍照片里的人给我。完全陌生的采访对象不太多,我没有给他们看过照片,因为担心当局知道有这批照片也许有麻烦。只有信任的人我才给看照片。

我还记得一位研究西藏民俗的学者看见这些照片,激动得双手发抖,他虽然文革开始时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但他的同学大多都在砸大昭寺的红卫兵合影里。所以他马上打电话叫来了参加砸大昭寺的红卫兵之一,还叫来了被批斗的“牛鬼蛇神”的儿子。他们都向我讲述了很有价值的证言,比如拉萨中学红卫兵是遵照自治区的指示去往大昭寺的,当学生红卫兵还在讲经场上表演节目,已经有居民红卫兵冲进寺院砸开了。更重要的是,当天“砸的只是表面的,只是表面被砸了一下,把一些东西扔到院子里,就完了,就像照片上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还一直摆着,没人管,也没人敢动,但不久就开始慢慢地清理,一直清理了三个月,把寺院里面真正的宝贝全部都拿走了,先是收拾金银财宝,然后是铜的和铁的,至于泥塑的就扔了,不要了”。

那位民俗学者还保存的有196867日在大昭寺,被解放军枪击的女红卫兵戴的军帽,全是血迹斑斑。还有拉萨红卫兵的红袖章,“造总”印的藏文报纸及制作的毛泽东像章,全都让我拍了照片。但是,采访中也有一种情绪我能感受到,那就是受访者依然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是因为在西藏,文革是一个敏感话题,仍然是官方和许多当事人的忌讳。所以我都是去受访者家里或是在私密的场合采访的。而我父亲拍摄的照片,当时都由王力雄在北京做了洗印,所以我带着的是洗印之后又复印了的照片。后来有朋友问,你为什么当时不录像?我说我拿出录音机都很难,有时连拍照都不让拍,怎么可能录像?有位出身贵族的中学教师当年才是孩子,在我采访结束后反复叮嘱,千万不要写是她指认了照片上的那几个积极分子,“不然的话,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报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恐惧,那种对文革的恐惧还存在。有一位受访者说:“这样的书,你写可以,你没有那样的经历,我们是不敢写的。有些事情,写了就麻烦了。我的心里面对那时候还是很害怕,但你也要小心。” 有一位受访者说:“你的这些资料非常珍贵,但你要注意,侧重点一定要抓好。”等等。这些话都是原话,我当时做了记录。他们的恐惧也会感染我,每次我自己也会感觉害怕。所以每次采访之后,我会有一段时间不敢再去采访。

另外,我很想采访文革中斗过别人、砸过寺庙的人,但很难。我找到过,但被拒绝。在我父亲的照片里有一个女积极分子,文革中很凶狠,带人抄家除了拿走财物,还把西藏大学者根敦群培遗留的手稿当场烧毁。一位藏人知识分子说这是对西藏的历史和文化犯下的最大罪过。这个积极分子后来是河坝林居委会的党支部书记。我在居委会找到她,看上去很不起眼,个子矮小。我和她提起文革,她脸色马上变了,拒不接受采访和拍照,而且再不露面。还有一个退休干部,她在文革中倒没做过什么,也没当上红卫兵,因为她出身商人家庭,属于成分不好。不过,砸大昭寺的时候,作为拉萨中学的学生她也去了,照片里有她。我给她看了照片,她很惊讶,但不愿意多说。

对藏人来说,砸寺庙、烧经书是一个非常大的罪过,不可能释怀。和他们提起这些事情,他们就特别的羞愧和自责。实际上,相当多的积极分子在文革结束后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重又信仰起佛教来,很多人形容其程度就跟当年破坏宗教一样强烈。

我采访到一位在文革中砸过佛塔、烧过经书的前僧人,他后来自愿在大昭寺当清洁工长达17年。他对我说:“如果没有革命,没有文化大革命,我想我的一生会是一个很好的僧人,会一辈子穿袈裟的。寺院也会好好地存在,我会一心一意地在寺院里面读经书。可是革命来了,袈裟就不能再穿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找过女人,没有还俗,但还是没资格再穿袈裟了,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

2018年4月23日星期一

唯色RFA博客:乱云飞卷(诗)


2018-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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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2018年4月8日上午的拉萨风景。(唯色摄)
图说:2018年4月8日上午的拉萨风景。(唯色摄)













1、
地狱与炼狱有何不同?
就像心与微细的心有何不同?
但说出“微细”这个词
莫名觉得胸口隐痛
如同被窥见自己实质脆弱的秘密
八风慢慢吹来,完全无力守住
不禁想要放声大哭
而再也不愿饮泣吞声

2、
恐惧之于我有多种
一部分时刻盘旋在这边
一部分日夜笼罩在很远的那边
如果还有一些,恐怕
在我的身前身后如乱云飞卷
但可能更多的,实如蒙塔莱的诗句 :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2018-1-20,北京

2018年3月30日星期五

Poem: “Heavy Curtains and Deep Sleep Within Darkness” By Woeser

On February 17, 2018, at 6pm on the second day of Tibetan New Year, a fire suddenly broke out in the main Jowo Rinpoche statue hall and above on the golden roof. However, it’s not known what caused the fire. What damage was caused by the fire? To date, there has been no public, complete or truthful explanation from the authorities. Behind the statue, a large yellow silk curtain covered with red flowers had suddenly appeared, fixed tightly in place, what was this for?

High Peaks Pure Earth presents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a new poem by Woeser titled “Heavy Curtains and Deep Sleep Within Darkness” which was published by the Mandarin service of Radio Free Asia on March 8, 2018 and then posted on her blog on March 9, 2018.
The poem focuses on the Jokhang Temple fire that broke out on February 17, 2018, even though part three of the poem actually predates the fire by three days. The many unanswered questions about the fire hang over Woeser.
For analysis on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response to the Jokhang fire, see this essay by Françoise Robin: http://highpeakspureearth.com/2018/guest-post-the-silence-of-the-state-the-jokhang-fire-and-the-response-of-the-chinese-government-by-francoise-robin/
Thank you to Ian Boyden for submitting this translation and for the additional notes. See Ian Boyden’s translation “The Spider of Yabzhi Taktser” here: http://highpeakspureearth.com/2017/poem-the-spider-of-yabzhi-taktser-by-woeser/

“Heavy Curtains and Deep Sleep Within Darkness”
By Woeser

Translated by Ian Boyden
1.
My Jowo Buddha[1] sat
cross-legged in the seething
and ardent chaos of fire.[2]
No time to write a poem, cry,
or even allow me to search for the countless treasures
behind those hurriedly hung curtains,
even though the ultimate truth
is actually impermanence
as personally manifested by Jowo Rinpoche.
2.
Those heavy curtains are a metaphor.[3]
On the second day after the fire
they took a piece of yellow silk
covered with red flowers,
almost without a wrinkle,
cut without a trace,
and draped it behind what was reportedly
the “completely intact” body[4]
of Jowo Shakyamuni.[5]
It seemed like a dense and seamless wall.
Who knew what was behind it?
Or what could still be there?
Those who persevere, you actually know
that invisible fire has been burning unabated,
and those heavy curtains
concealed the world
long ago.
3.
Deep sleep within darkness.
One can not but sleep deeply within darkness.
One can not but rely on a dream[6]
in deep sleep within the darkness….
But isn’t darkness also diverse?
It’s like these words (was it me who said them?):
“You may think there is darkness in this world,
but in fact, darkness does not exist.”
And so, you can try and describe
different forms of brightness—
glimmering light, dim light, brilliant light…
soft light, warm light, intense light…
as well as the flash of light,
that time the light extinguished
more quickly than lightning,
did you see it?
as well as the flaming light,
that time the unquenched light
burned longer than fireworks,
did you see it?
Suppose there is no eternal light, then what?
Suppose there is not a single ray of light, then what?
Slowly entering sleep? Gradually dying?
And how, in this endless bardo,
can one be spared
the invisible temptations[7] of every wrong turn?
A single drop of water falls on the eyelid
of the one who is fast asleep.
A single teardrop in the darkness laments
the death of the soul that lost its mind.
But some people say, as if in the whisper
of a country a lifetime ago:
“If you want to know how much
darkness there is around you,
you must sharpen your eyes,
peering at the faint lights in the distance…”[8]
—Woeser, Beijing
Part 1 written February 18, 2018
Part 2 written March 3, 2018
Part 3 written on February 14, 2018.[9]

  1. [1]Jowo Buddha: the primary Buddha of the Jokhang Temple in Lhasa. It is said to be an image of of Shakyamuni when he was 12 years old. The sculpture is also called “Jowo Rinpoche.”↩
  2. [2]On the evening of February 17, 2018, a fire broke out in the main hall of the Lhasa Tsuklakhang, also known as the Jokhang, the most sacred site of Tibetan Buddhist world. News of the fire was suppressed by Chinese authorities, and this tragedy went virtually unnoticed by Western media. In her note to me the next day, Woeser wrote, “It is like my heart has been cut by a knife, last night my Buddha was bathed in fire.”↩
  3. [3]Woeser writes: “Darkness is a symbol of fear, the curtains are a symbol of falsehood.” Personal communication, March 10.↩
  4. [4]Body: Within the Tibetan tradition, certain images like the Jowo are rarely referred to as “statues,” instead they are living images and are often referred to as “bodies.” An in-depth discussion of this phenomenon can be found in Cameron David Warner’s essay, “A Prolegomenon To the Palladium of Tibet, the Jowo Sakyamuni,” found in Lo Bue, Erberto, ed. Proceedings of the Tenth Seminar of the IATS, 2003, Volume 13: “Art in Tibet : Issues in Traditional Tibetan Art from the Seventh to the Twentieth Century.” Leiden, NLD: Brill, 2011.↩
  5. [5]To this day there has not been confirmation of exactly which buildings burned, what rooms, nor what was lost and damaged in the fire. Details of the event have been obscured by a wave of misinformation. Woeser quickly noted that the official photo released by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showing the Jowo intact had some significant discrepancies with earlier images, most notably the curtains that traditionally hang behind the shrine had been completely changed to obscure the surrounding hall.↩
  6. [6]Rely on a dream. In Chinese the term 托梦 has a set of complex associations that are difficult translate. In traditional Chinese dream theory, the dreamer leaves the head and in this dream world encounters spirits of the dead and gods and other numinous beings. These spirits may give messages to the dreamer even make specific requests of the dreamer. When Woeser uses this term there is an implication that the communication is happening with the dead, that Tibetans living under Chinese oppression are in a state of limbo between living and dead. ↩
  7. [7]The word “temptation” does not appear in the original poem. But the association is clear within the Buddhist context of this poem. When I asked Woeser about this line she wrote, “In fact, that is my intention: every fork in the road has temptation, which in turn affects the cycle of our reincarnation.↩
  8. [8]Italo Calvino, Invisible Citie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1972), pg. 59.↩
  9. [9]Woeser wrote the final section of this poem three days before the fire. When the fire happened she felt she had been writing about it in advance, as if she had seen into an event that was about to happ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