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6日星期一

唯色RFA博客:在觉康,面向曾焚身的觉沃佛…… ——献给尊者达赖喇嘛85寿诞


在觉康,面向曾焚身的觉沃佛……

——献给尊者达赖喇嘛85寿诞

 

唯色 

 

 

在觉康[1],面向曾焚身的觉沃佛[2]

众声訇然响起。那四句人人会念的

祷词[3],犹如低回的合唱祈求实现。

更长的祝祷文,由一位青年男子

捧经诵读,也多次提及一个尊名。

 

各种敬供源源不绝。根敦群培[4]说过,

若真心敬供,就献出自己所喜乐的。

(传言中,他将放弃自我的酒奉上)

我在出门前,挑选了一条上乘的哈达,

又在路上买了三支黄色的色金梅朵[5]

 

一群边地族人风尘仆仆而至,

举着上金的铜碗,扛着大袋的青稞,

还捧着一个浑圆、厚实、硕大的面饼,

那是有名的安多郭勒[6],应是众位贤惠妇女的

默契合作,才会烘焙得如此完美。

 

穿制服的保安却将供上去的面饼

拿了过来:“你们带走吧,加持过了。”

他用力地,把饼子掰成几大块,

塞给了不知所措的众人。

我悄悄地看着身旁的老妇人,

 

她怀抱被退回的可能是她亲手做的饼子,

凝视着取下所有华美装饰的赤裸佛陀,

反复地诵念着“嘉瓦仁波切千诺”[7]

我好像闻到了本地面粉的香味,不再翕动嘴唇,

而有了清晰地、大声地,说出尊者名号的勇气。

 

 

201876日写于拉萨

 

注释:

[1]觉康:拉萨大昭寺供奉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的佛殿,是最重要的神圣佛殿。

[2]觉沃佛:即拉萨大昭寺主供佛像——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藏人又尊称“觉仁波切”,意为释迦牟尼至尊之宝。

[3]即尊者达赖喇嘛长寿祈请文:གངས་རི་ར་བའི་བསྐོར་བའི་ཞིང་ཁམས་སུ། །ཕན་དང་བདེ་བ་མ་ལུས་འབྱུང་བའི་གནས། །སྤྱན་རས་གཟིགས་དབང་བསྟན་འཛིན་རྒྱ་མཚོ་ཡི། །ཞབས་པད་བསྐལ་བརྒྱའི་བར་དུ་བརྟན་གྱུར་ཅིག 中译:雪山绵延环绕的净土,一切利乐事业之缘源,丹增嘉措慈悲观世音,愿其足莲恒久驻百劫。

[4]根敦群培:1903年-1951年,安多热贡人,是现代图伯特史上集佛门奇僧、史学家、艺术家、地理学家于一身的杰出人物,更是一位民族主义者,一生论著达三十余部,另有绘画等。

[5]色金梅朵:黄色菊花。

[6]安多郭勒:指安多地区做的一种面饼。

[7]嘉瓦仁波切千诺:祈祷词,意即达赖喇嘛遍知,达赖喇嘛护佑。

 

(本文为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7062020103445.html

2020年6月28日星期日

唯色RFA博客:我目前还描述不了它们的全貌与本质


我目前还描述不了它们的全貌与本质

 

唯色

 

我目前还描述不了它们的全貌与本质,

因为有难度。是的,有难度。

我指的是遥遥相对的群山,

以向上生长的形式,与天边的云

构成了一种相互依生的关系。

 

山有叠嶂,似有远近,

不像时聚时无的云朵变幻无穷,

难以捕捉,无法靠拢。

但云朵的力量会留在群山的身上,

再少的投影也有痕迹,

如同深含奥义的伏藏。

 

有时候,一朵云降下的暴雨,

足以令高山移位。

 

我钟爱的那座叫做朋巴日的山,

看上去的确酷似一个宝瓶,

当大团大团的云朵渐渐地笼罩其顶,

仿如宝瓶被打开,从中袅绕而出的,

会是被镇伏已久的妖魔?

 

我喜欢这些几乎不长树木的山,

大气,厚重,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感,

恰恰与拉萨这个古老的地名相宜,

但也仅剩不多,鉴于如今盛行青山,

没有青山就要变成青山,这是权力的要求。

 

2018-6-13,拉萨

 

注释:

朋巴日:藏语,宝瓶山。


(本帖为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6122020143913.html

2020年6月12日星期五

唯色RFA博客:如果你想见识洗脑术的话……

拉萨幼儿园的孩子们在表演“抗日神剧”。(唯色 2018年拍摄)


如果你想见识洗脑术的话……

 

唯色

 

 

如果你想见识洗脑术的话,

可以让我做你的导游,

无须走远,就在我家旁边,

据说是拉萨最好的幼儿园之一,

大概连锁了三四家,

在每天的正午时分,

(想起《正午的黑暗》[1]

会练习“抗日神剧”[2]

分贝极高,你不听都不行,

我被惊扰,索性走过去观看。

 

说普通话的女老师手把手地教着,

孩子们都是拉萨娃,

分正反两种角色:

正角就一个,扮大义凛然状,

演的是放牛郎王二小,

他是全中国人民熟悉的抗日小英雄,

但历史上有没有这个人很难说,

党的宣传干部虚构了太多的民间戏。

反角是一群,提着各种玩具枪,

歪戴帽子斜穿衣,演的是“日本鬼子”,

在阴森森的音乐伴奏下,

匪气十足地上场,耀武扬威地杀人,

以为是好玩的游戏。

 

并不在于演得如何,

而在于我及几代人对这出戏烂熟于心,

另一出神剧的台词在脑子里回响:

“仇恨入心要发芽”[3]……这些两分钟仇恨[4]啊!

紧接着,稚嫩的童声背诵起三字经和弟子规[5]

 

“请放过孩子们吧!”

我很想对那个长得像党委书记的女园长说。

 

2018-6-1,拉萨

 

 

注释:

[1]《正午的黑暗》,(英)阿瑟·库斯勒著,首次出版于1940年。

[2] 抗日神剧:据维基中文百科,是中国网络文化对一类中国抗日战争题材电视剧的称呼,被批判为经常不符合历史,以夸张、神奇的剧情获取观众的欢心。

[3] 出自中国文革戏剧《红灯记》台词。

[4] 在(英)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中,人人每日要接受两分钟仇恨教育。

[5] 三字经、弟子规,皆是中国传统启蒙教材,为儒教基础经典。


拉萨幼儿园孩子们的图画展览。(唯色提供)


(本帖为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6012020102323.html

 

2020年6月6日星期六

唯色:疫情导致世界剧变,人人需要有价值的关怀

尊者达赖喇嘛网络直播弘法截屏。(唯色拍摄)


疫情导致世界剧变,人人需要有价值的关怀

 

唯色

  

发端于中国武汉的新冠病毒席卷全球。截止62日的数据显示,全球超过630万人确诊感染,超过37万人染疫病故。被这个大流行的疫情导致剧变的,不只是染疫者的生命进程,还有在世者的生活方式。为避免感染,一个个公共场所纷纷关闭,如学校、商店、电影院、宗教场所;为避免感染,不计其数的人们居家隔离,取消了各种出行,远至长途旅行、短至就近出门。世界仿佛停摆了,陷入一片寂静中,人们的恐惧比疫情更肆意疯长。穷人更加绝望。不得不为生存日夜挣扎的穷人,现在连挣扎的可能性也变得渺茫。

 

疫情长达数月,然而人类至今没有研发出终结瘟疫的方法。还有人不幸染疫,还有人在孤独中死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隔绝,相互戒备和猜疑,现实成了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名言“他人即地狱”的再现。但与历史上的各种瘟疫比较,有一个从未有过的现象,正如《纽约时报》327日的文章“疫情期间,你家的网速变慢了吗?”里写道:“我们都在家里,在这个史无前例的时期,……意味着网络上有很多活动”,还有两张配图是:英国曼彻斯特的两个孩子正在观摩YouTube上的健身节目,中国的一位培训师正在介绍如何给学生上网课。

 

是的,被疫情困在一座座房子里的人们如今愈发依赖网络。网络直播的方式盛行起来:音乐家线上直播音乐会,艺术家线上举办画展,分析社会热点、追踪时事新闻的个人频道层出不穷。王力雄也在YouTube开设了读书频道,朗读他最新完成的长篇小说《转世》,主题是为人类的未来寻找一个理想的政治制度,尊者达赖喇嘛倡导的“中间道路”在他的新书中得以完美实现,并且安然返回阔别太久的布达拉宫,这个情节令人泪下。

 

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在这个特殊时刻,网络显示了不可替代的作用。BBC在两个多月前的一篇报道,题为“肺炎疫情致宗教仪式改变,世界各地人们如何守候信仰”,介绍了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犹太教等,以改变传统的宗教活动的方式来控制病毒传播,比如牧师不再把圣饼放在圣徒的舌头上,而是放在手中;拉比尝试在网上授课和提供服务。全世界都看见了年迈的天主教教宗打破数世纪以来的传统,独自站在昔日涌满信徒的广场,用网络直播了感人的默祷场景。也因此,当以政治难民的身份流亡印度已六十一年的尊者达赖喇嘛,通过网络直播的方式弘扬佛法,传授灌顶,给予疫情中的佛教信徒莫大的慰藉与力量,尤其对于境内藏地数百万虔信尊者的藏人而言,更是如此。

 

当然谁都知道,在中国不但存在着网速变慢的问题,而且早就存在着当局建立的防火墙阻挡中国网络用户的问题。全球实行网络管控和网络言论审查最严的十个国家,中国名列其中。当世界许多地方的人们在家中轻松登录YouTubeFacebookTwitterInstagram等社交网站,在中国不仅很困难,更要冒风险。事实上,已经有中国人因为在墙外网站的发声,甚至仅仅是转发真实讯息,而遭到了传唤、拘留等法律惩罚。对于藏人来说,这些困难、风险及惩罚更是翻倍。

 

而全藏地的疫情,虽然据中国官媒的报道相对各地较轻(需要说明的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的疫情却很重,全县五万多人口竟有73名确诊病例),但皆是武汉等地的输入性病例感染所致,各藏地为此采取了相应措施,如在1月底即关闭了所有寺院和旅游景点。

 

疫情未止,一个个佛教节日依然如期而至。但在全藏地,除了继续提防疫情,当局更是将所谓的“政治稳定”放在第一位,这是重中之重。523日至621日是藏历四月萨嘎达瓦,因佛祖释迦牟尼在此月的诞生、成道及圆寂而至为神圣。一些小寺恢复开放,比如小昭寺旁边的次巴拉康,通常去得更多的是藏人,但荒谬的是,如今你要去朝拜无量寿佛,首先须得把身份证交给当局安置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在他们登记了你的个人信息之后,你才能进入佛殿,但朝拜的心情可能有了变化。

 

尊者达赖喇嘛通过网络传授无比殊胜的灌顶,是529日与30日两天。对于生活在中国防火墙之内的所有人,需要俗称的“翻墙”技术才能聆听、观看及修习。而要翻墙,不只是要花钱购买相关软件,还要有愿意承担后果的勇气。我的意思是说,其实得到软件并不难,难的是勇气。

 

这两天,住在北京的我翻墙打开了尊者的直播网页。尊者慈悲的笑容和熟悉的声音驱散了疫情的阴影,包括政治疫情带来的恐惧。尊者的开示是对治世间各种瘟疫的良药:“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每个人都想要离苦得乐。然而,由种族、宗教不同所引发的人为灾难却一直存在着,这显示出人类社会缺乏慈悲心。”“爱我执是一切罪恶的根本,爱他心则是一切功德的来源。”“爱我执会带来痛苦,爱他心才会带来安乐。”


生生世世的依怙主,生生世世的追隨,祈请永久住世,直至轮回尽空。(王力雄拍摄)

我在
TwitterFacebook等网站发布了用手机拍摄的现场图片,并写下:作为被困在墙内的自己,而且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特别需要、也很感动尊者达赖喇嘛以网络直播来传播佛法的形式。佛法八万四千法门,弘法的形式亦是如此,感恩嘉瓦仁波切。

 

我注意到,在被当局严密监控的网站如微博、微信等,藏人们虽然不能发布尊者传法的照片——这是因为被人脸识别而发不出——却用各种巧妙的方法传递讯息,比如上传观世音菩萨的唐卡或塑像的图片,更多人其实都心领神会,以点赞或合十的表情,来表示在这一时刻与尊者心心相印。我也了解到,事实上境内相当多的族人都知道这殊胜的消息,有老人悄声地说:一心观想嘉瓦仁波切,一直默念六字大明咒;有十八岁的青年凝视尊者的形象泪流不止。尊者网络直播的第二天,正是我拉萨挚友的慈母离开人世的“四七”,随着尊者祈请观世音菩萨的仪轨庄严进行,我双手合十,深深地感受到这如同在为虔信的亡者超度祈福。

 

当天还有一件事值得记录。住在德国的友人Joe Hamilton为帮助一位身陷囹圄的维吾尔人的家人,把在疫情中替他人装修房屋获得的收入捐给了他们。我称赞他是一位菩萨,他回复:“……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认为他人的命运与自己无关。然而当然有关。我们都是兄弟姊妹。”这正如同尊者每次开示首先就会提到“我的兄弟姊妹”,再三呼吁提升慈悲的价值观。只有真正怀有同理心的人才会在他人受苦时伸出援手。只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才会在众生陷入地狱困境时,不辞辛劳地践行四宏愿:虚空尚存轮回未尽;愿留世间,普度苦厄。

 

2020/6/2,于北京

 

(本文见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6052020094921.html ,

同时由自由亚洲藏语节目广播)

2020年5月27日星期三

唯色RFA博客:那不规则圆圈的转经道从这里拐入一条小巷……

图为矗立在林廓转经道上的甘珠尓经塔。2020年5月23日起,又是最殊胜的萨嘎达瓦佛月,至6月21日。(2018年萨嘎达瓦佛月唯色拍摄)

那不规则圆圈的转经道从这里拐入一条小巷……

 

 

唯色

 

 

那不规则圆圈的转经道从这里拐入一条小巷,

(背后是西藏军区和自治区政府大院,

前面有什么?青藏、川藏公路纪念碑?

旁边是吉曲河边用水泥做的几朵大莲花?)

及至黄昏,以匆匆的步伐履行佛事的人影拖得很长,

快快拨动的一圈念珠投下的影子摇摇曳曳。

走三步磕一个长头的善男信女发出颇具节奏的响声,

一排士兵呆呆地看着,紧握的武器遮不住满脸青春痘。

 

这是萨嘎达瓦[1]的第四天,

走到绘满诸佛菩萨的彩色岩壁前,

听到附近军营传出士兵受训的厮杀声,

也听到从那座金字塔般且有金顶加盖的经塔,

无数风铃摇动的声音多么清脆。

天空碧蓝,连一朵云也没有,情不自禁地,

怀念起那位名叫道登达瓦的云游僧,

确切地说,他是修持宁玛教法的瑜伽士。

 

那年他带着妻子、儿女和乡邻从曲麻莱[2]出发,

白天磕头,晚上睡在帐篷里,

漫长的朝圣路上,有人生病,有人生孩子,

两年后才走到拉萨,见到了微笑不语的觉沃佛[3]

他发愿:“哪里也不去了,我要在甲波日[4]盖个塔。”

整整十几年,他坐在石头上,风雨无阻,

如同古代的托钵僧那样化缘,

如同经典中记载的成就者那样赐予祝福。

 

布施者及受惠者都是他的同胞乡亲,善男信女,

哪怕一毛钱也毕恭毕敬地奉上。

积攒所有的供养,请工匠将佛陀的教言刻在石上,

当上百函甘珠尔[5]以一座塔的形式矗立于此,

仿佛圣城最初形成即矗立于此,

人人得到慰藉,他也如愿以偿。

我的意思是,他随后圆寂,但世人知之甚少。

 

 

2018-5-18,拉萨

 

注释:

[1]萨嘎达瓦:藏历四月即藏历星象二十八星宿之一氐宿出现的月份,在图伯特天文历算中称“萨嘎达瓦”,鉴于此月与佛陀释迦牟尼所实践的佛教事业相关,被认为在此月“行一善事,有行万善之功德”,包括:持戒、守斋、献供、转经、礼拜、布施、放生。藏历四月十五日最重要,被视为是化身佛释迦牟尼诞辰、成道和圆寂的日子。

[2]曲麻莱:今中国行政区划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

[3]觉沃佛:即拉萨大昭寺主供佛像——佛祖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藏语又尊称觉仁波切,意为释迦牟尼至尊之宝

[4]甲波日:汉译药王山,位于拉萨布达拉宫西南侧,山背面的崖壁上刻满大小佛像五千多尊,称药王山摩崖石刻,藏语称“桑杰东固”。

[5]甘珠尓:是藏文大藏经的一部分,佛陀所说教法之总集。


(本文為唯色RFA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5252020105600.html

2020年5月20日星期三

唯色RFA博客:“……就像在世界上某处找回一部分自己”——一位摄影师的西藏摄影

拉加里王宫废墟。(潘宇峰摄影) 

……就像在世界上某处找回一部分自己——一位摄影师的西藏摄影

唯色


1

“清晨直射的阳光有些晃眼,一个人在废墟的狭窄巷道里穿行,有些梦幻的感觉……”“拍了两天,在山顶上的车里过了一夜。”“主要是天黑后风刮起来,冷得有些厉害……”

孜珠寺上面的修行处。(潘宇峰摄影)
这是潘宇峰去拍拉加里王宫遗址时,发给我的微信。那时间差不多是两年前的冬季,那残缺的风景坐落于西藏南部的河谷与高崖之间,我曾去过也写过,关涉历史与现实:“以前这里耸立着上百座建筑,有着辉煌传承的王之宫殿更是浩大,但现在剩下的,却是错杂的、长短的残垣断壁,也就是几十年之变。”应该补充一句,现在王宫的主体被重修了,用钢筋水泥,要售门票。

在潘宇峰拍的照片上,晨曦穿过残破的窗户,或清冷的月光下,使你看见,不仅王宫成了废墟,寺院成了废墟,许多民居也成了废墟,如同失了魂魄,怎么也缓不过来。而在废墟的上空,群鸦飞来飞去,相互叠影,藏文化认为鸦是护法神的使者,却带来了怎样的讯息?

2

认识潘宇峰多年,主要见面都在拉萨。他是一个很特别的摄影师。第一次到拉萨他会高反,那时他二十多岁。现在他完全不高反,海拔越高越精神。我怀疑他某一次在高高的雪山上被换了个人。

潘宇峰和他的车。(潘宇峰提供)
他想拍位于果洛牧区的神山阿尼玛卿。去年年底开车去了,今年春天又开车去了,都因雪太大,把转山的道路给封了,他只走了一半不到。带了铁锹也开不了路,雪结成了冰。但他没有放弃,计划第三次去。

他开着车,常常是独自开车,携带绝对高品质的摄影器材,去往西藏的东边、南边、西边、北边,以及往更里面去,更高处去。全身黑衣的他像一个沉默的行者,总是在路上。更像一位骑手,如果把他的车看成是一匹铁马的话。

他去西藏拍摄什么呢?不只是拍摄废墟,雪山,寺院,等等,他还拍摄转经道上的朝圣者,茫茫雪野中目光纯净的孩子,以及此生终结之后展示无常的骷髅,等等。然而拍摄这些,也几乎是无数拍摄西藏的摄影师涉猎的主题。

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但实际上并不一样。看潘宇峰的照片,如同眼前一亮的感觉,当即就会明白其实不一样。那并非展示风光的明信片,并非捕捉奇观的东方主义,也并非某种炫技,而是另有意义。

我想说的是,他的照片会让你在凝视的时刻,不禁思考蕴藏其中的意义。而这个意义是什么呢?

3

松格玛尼石经城。(潘宇峰摄影)
去的次数多,拍摄的照片亦多,还会出现另一种意义。比如位于康区草原上的松格玛尼石经城,每日转经朝圣的,不只是牧人包括男女老少,还有与牧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的牲畜,如牦牛、马和羊,它们拥挤着,喘息着,那是众生的声音。而潘宇峰拍着拍着,就拍成了人类学记录。

是的,一张张照片看下来,已经如同一份难得的人类学记录。

同时会让我想起约翰·伯格(John Berger对一位摄影师的评论:“在他的镜头底下,所拍摄之处不一定是事件发生的所在地,而是与一连串故事相关的地方。”不过,若是执意要从潘宇峰的照片中找到太多的故事,可能不太容易,因为风景居多。而风景除了四季的变化,基本上是恒常的。山还是那座山,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所谓的故事还是与人有关,或与生命有关。如果照片上不但有人,还有一些与人共存的物种,那么构成故事的细节就会出现。

在写诗的我看来,潘宇峰的西藏摄影就像是一首长诗,而不是叙事性很强的小说。他用他的相机书写组成长诗的片段,以他的镜头讲述一个个如同偶遇的细节。但他毕竟是摄影者,不同于写作者,就像约翰·伯格说的:“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用字典拍照的”。影像自有其“独有的特殊的叙事法则”,影像本身的魅力在于影像所提供的“更大的联想空间”。

潘宇峰的西藏摄影并非为了人类学的记录,也不是要刻意地将观看者带走,带到某个世界。

4

看潘宇峰的西藏摄影,会想问这个问题:他拍摄的西藏跟谁有关?

跟西藏有关吗?当然是有关的,但这个关系,我觉得并不太多,也不太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事实上,他对拍摄对象的了解还是有限的,或者说是有距离的。

异地,异族,以及异样的语言、习俗、信仰等等,会构成一种间隔。而历史与现实的风云交织,甚至就像他在新疆遭遇的沙尘暴,几乎遮蔽了天日,当走出沙尘暴,连那么坚固的车都被划出道道创痕。

如果把他的西藏摄影譬喻成诗,那只能是与摄影者本人有关了。一些背景,包括时间、地点,当时的气温和海拔,遇上的当地景观,这些都类似于人类学家所提供的基本信息。作为观看者的我们总是要求更多,除了想看到摄影者的内心,还想看到被拍摄者的命运,还想看到摄影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互动。

也许摄影师并不想交待那么多。他更愿意拉开一定的距离,以保持个人的独立性。如果要问,他想以他拍摄的西藏照片来说西藏的故事吗?我更认为,他是想以他拍摄的西藏照片来说他自己的故事:一个人寻找自我的故事。

雪域。(潘宇峰摄影)

想起多年前他在亚青寺和喇荣佛学院遇到凶巴巴的狗。平素不善言辞的他,去了几十次西藏各地,却在讲起被散聚在寺院的狗追逐,用三脚架挡在胸前与狗相持不下,或慌不择路地冲进一间僧舍躲藏,简直生动得很,我相信他讲过不止一次,仿佛那成了一种仪式。

有一位摄影师说的这句话,我觉得很适合潘宇峰的西藏摄影:“拍一张照片,就像在世界上某处找回一部分自己。”

对于潘宇峰,或许这“某处”是西藏,不然他不会一趟趟地去,那么强大的吸引力或者说牵挂,显然跟他自己的内心有关。用佛教徒的观念来解释是容易的。比如今生的因缘,前世的愿力。这业缘的因续之力是如此难以拒绝,或许摄影师本人也不由自主。说到底,他的西藏摄影的经验,属于他个人。

5

然而,这“某处”是多么地不同于各处:那些迥异的景致,那些直指人心的面孔,连拂过镜头的风,都含有祈求观世音菩萨护佑的声音……他反复地拍摄着,以拍摄到的这些影像,来向这广袤的雪域和众生致意。他的西藏摄影,有着他独具的充满真诚的诗意叙述风格。

牦牛亦转经,在松格玛尼石经城。(潘宇峰摄影)

就像那次他看见几百头牦牛,“它们围绕着松格玛尼石经城转了五圈,每次经过我的镜头前,我都特别感动……”他发来这句话和照片,以及短短的视频,把自己的感动传递了过来。

转松格玛尼石经城:除了作为信徒的人转,牦牛转,马转,羊转……这座用刻有佛经和佛像的石块垒砌而成的,如同城堡的所在地,是不是也让远道而来的人,发现了与灵魂相关的什么呢?

作为观看者的我们,也不禁在这些照片跟前,深深地为之感动。

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你前几年在拉萨看见的虽破犹存的老房子,去年却发现已被拆除,且迅速地被赝品取代。就像是,世上最珍贵的价值观居然比一个作恶者的一生还短促。听说松格玛尼石经城也被设成了“旅游景点”,在外围建了一圈高高的墙,须买了门票才能进。

而你以为自己已经见多了类似的无常,渐渐地,不得不接受、妥协并心怀愤懑的时候,却在这些照片中发现了匆匆的一瞥,正是这一瞥,留住了永恒。是的,重又再看一遍这些照片,可以确认,某种永恒感才是无可替代的意义所在。

2019/12/6,北京


2020年5月10日星期日

唯色:疫情期间赫然出现在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下)

大昭寺前正在加盖的两座中式碑亭。(佚名拍摄)


疫情期间赫然出现在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下)


唯色

从目前正在大昭寺前加盖的两座碑亭看,状如布达拉宫前的两座中式碑亭,或可能是空心的,而不像那两座碑亭有墙体和门用以封闭,但因尚未完成,所以无法判断。只是那太大的体积,占据了大昭寺前原本就并不宽敞的空间,与前些年加盖的灯房挤在一起,使得大昭寺一下子变得局促,显得庸常,如同从成千上万却沉默不语的虔信者供奉的神坛上跌落下来。

帕廓转经道上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于2013年建成。(唯色拍摄)
200011月,拉萨大昭寺及其周围环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评语包括建筑特点、历史源流、政治地位、自然风景,认为“与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并称,……构成一幅和谐融入装饰艺术之美的惊人胜景”。2004年在“第2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上,做出了若干项有关拉萨的决定,提到了保护拉萨老城区的必要性,其中声明:“应停止拆除历史性传统建筑,……任何有必要复建的建筑物应当符合这个地区的历史特征……”

然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这些年来,大昭寺及帕廓转经道不断地被改造成为游客布置的主题公园,包括拆除一座座有历史的老房子,迁走原住居民,迁走原本属于转经道一部分的所有摊位,改建讲述新编故事的豪华版“清驻藏大臣衙门”、“更敦群培纪念馆”,将位于帕廓北街的朗孜厦(图伯特政府甘丹颇章政权时的拉萨市政厅)设成“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转经道上开“必胜客”和“肯德基” ,最近还在大昭寺广场西侧的藏式房屋上增加了一面犹如文革语录牌形状的红色语录牌,以及到处密布的五星红旗和摄像头,使得拉萨乃至全藏地最重要的精神场域,即大昭寺及帕廓转经道的传统风貌不断被削弱、被改变,而越来越与本地的传统和历史、与原住民的习俗和日常脱离、无关。

帕廓转经道上的“必胜客”与“肯德基”于2019年开店。(佚名拍摄)
 20135月,出于对拉萨老城区传统建筑遗产及其周边环境遭到加速毁坏的深切关注,担忧拉萨“变成一座21世纪初的旅游城市而失去了它的独特性和固有的传统文化”,上百位国际藏学家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开信,呼吁道:“此种毁坏正在制造一个人为的旅游村,从而使得拉萨老城区不可或缺的藏式风貌和生活方式成为过去。”“现代化与保护之间无须相互排斥。有很多把文化作为关注重心的方法来实现古老城市街区的现代化,同时保护传统建筑。但是,对于正在拉萨老城区发生的一切,首先和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这些行为根本上是出于商业而非文化目的。这不仅仅是西藏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这是一个国际性的问题。”遗憾的是,再多的呼吁也无效果。

大昭寺前,在文革“破四旧”时遭到破坏的场景。(唯色父亲拍摄)
最新出现在大昭寺前的这两座中式碑亭也触动了我的回忆,与文化大革命席卷拉萨时发生在此处的变故有关,当时我父亲用相机记录了这个场景:就在“唐蕃会盟碑”和“种痘碑”、“无字碑”周围,那棵原本生长得极为茂盛的柳树惨遭破坏。柳树传说是1300多年前,随一位远嫁到藏地的异族女子从唐都长安来到拉萨,并由她亲手所栽。那个异族女子就是今天被渲染成某种政治神话的文成公主。在“破四旧”的那天,茂密的树枝被折断,堆放在大昭寺讲经场,用来焚烧经幡、经书和转经筒。时隔不久,分化为两派的革命群众开始武斗,双方的武器除了使用牛羊毛编织的一种甩石器——“乌多抛掷石头,还有农药六六粉六六粉纷纷扬扬地撒在革命群众的头上,也撒在活过了千年之久的唐柳的枝干上。于是一棵著名的古树死了,从此隐逸在书中和传说里了,仅剩下一截已无生命的干枯树桩。如今所见的在原址前生长着的另一棵稀疏的柳树,实际上是文革后不知从何处移植而来,作为“唐柳”或“文成公主柳”的替代品,也可以看作是一个谎言。

共产党的祖宗马克思说过:历史本身经常重演,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就成为闹剧了。但历史重演得这么快,让并不想看悲剧也不想看闹剧的旁观者欲哭无泪。恰在七年前的这些日子,以“市政建设”为名的大昭寺跟前和帕廓转经道上大兴土木,没有了从边远的康和安多磕着长头到拉萨的朝圣者,没有了日日燃着千盏万盏酥油供灯的信仰灯房,有的是房顶上的狙击手和转经道上挎枪巡逻的蒙面人,有的是暴发户一样的官商勾结的巨大商场接踵开业,以及大红套金的充气圆柱正在风中炫耀着粗俗和入侵……而今天,在原址开始了又一番的“市政建设”,从网上发布的照片,除了看见相似的场景,还看见在靠近旧日那高高的幡旗杆的旁边,几个戴着口罩的黑衣人阴森森地伏在屋顶上,盯视着同样戴着口罩但低头默默转经的男女老少……

最近在大昭寺广场的藏式建筑上出现的仿文革语录牌。(佚名拍摄)
发端于中国武汉的瘟疫汹汹,至今未有止息,还在全世界肆虐,已夺去二十多万人的生命,被形容为类似世界大战的至暗时刻。伴随着疫情而来的,比如这两座改变大昭寺传统风貌的中式碑亭以及更多的我们尚不知的“新生事物”,实质上也印证了我在疫情期间写的长诗《时疫三行诗》里的诗句:“没有一个地方不沦陷/没有一种瘟疫不可怖/不,更有他疫远甚于此疫”,而“我们被制伏在同一个屋顶下/失去了声音和泪水/如同受困于离乱中的生命”。

2020/5/1-3,于北京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