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标签为“中国宗教政策”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中国宗教政策”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16年7月22日星期五

唯色:2007年有关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僧舍被拆、修行者被逐的采访

这张照片拍摄于2007年8月间,在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

注:20078月间,我与王力雄旅行康区,也去了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这张照片拍于当时。同时对一位高僧做了这个采访,一直未有公开。201419日夜,五明佛学院发生火灾,听说当局的消防部门将以此为由关闭佛学院或制造障碍,我在我的博客上贴出采访,并撰文《喇荣不是香巴拉》,最后一段是:喇荣并非现实中的香巴拉或一块世外桃源,可以获得静心修佛的豁免权。我想没有人会比喇荣的堪布们更清醒地认识到不断迫近的危险,所以会忧心忡忡地要求删除有关喇荣失火的讯息。然而对此我有不同看法。既然喇荣并非香巴拉,刻意营造出一块与世无争的净土就显得十足虚幻与脆弱;既然喇荣是在饱经磨难的图伯特土地上,被图伯特的阳光、风霜、白雪时刻眷顾,当整个图伯特都在蒙受一劫接一劫的灾难时,如何可能只一个喇荣独善其身?

昨日(720日),传来喇荣五明佛学院僧舍开始被拆的消息和图片(图片见下方),惊闻将有多达五千余间的僧舍将化作灰飞烟灭,并有相当数量的修行者被逐。据说当地政府对此解释是修建消防管道,“改造”佛学院。然而上个月有流亡西藏媒体及外媒报道说,中国政府近日发布《色达县喇荣五明佛学院整顿清理工作》告示,宣称根据第六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及第二次全国宗教工作会议的内容,直至20179月,学院僧尼众人数须被控制在5000人内,并只保留相对数量的僧舍,并要求学院于今年11月前,开除2200名学员,其中包含1200名僧尼众、1000名居士。

无论怎样,在喇荣五明佛学院所盖的僧舍,都是修行者自己出资出力盖成,住在其中的修行者大多来自藏区各地,也有汉地各地。有不少是举家来此修行,而将原先家庭财富包括牛羊、田地等变卖或捐出,如今遭此打击,身无分文的他们是否能获得补偿?甚至,又能去往哪里栖身,继续与世无争的修行?念及此,深感不平。为此将这篇采访再做整理,并贴出。


有关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的采访

时间:2007年8月间
地点:色达喇荣
受访者:匿名
记录者:唯色

1、喇荣之劫

还在1999年6月,政府就有一个“24号文件”,表示要对寺院-喇荣寺和学院-喇荣五明佛学院“治理整顿”。工作组多次进驻学院。

2001年的8月中开始拆学院的僧舍,连续拆了一周多,两千多间僧舍被拆。

色达县的所有工程暂停,所有民工被军用卡车带到喇荣来拆僧舍,拆一间房子政府给180元的工钱。

解放军进驻学院周围的乡村。武警在学院门口搞军事演习,打打杀杀,威慑僧尼。

拆僧舍时,工作组和干部们的车上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而另一边“觉姆”(尼姑)们跪倒在尘土飞扬的废墟前哭声震天,非常鲜明的对比。至少有一个尼姑当场自杀。

这之前,法王堪布晋美彭措在召集所有僧尼学员的大会上,悲痛劝告所有弟子为保全佛学院忍耐,就有一位僧人在下面当场坐化。

参与“治理整顿”喇荣的规模非常浩大,中国22个省市自治区的主要负责人来学院强行带走汉地学佛人员,甚至动员他们的父母。北京一位硕士被父母和官员强行带走,一路绝食,后来又返回了学院。

甘孜州18个县的第一把手、宗教局长、统战部长来学院强行带走藏人尼姑,结果这些觉姆漫山遍野地躲藏。

但即便是这样,在漫天拆僧舍的尘土中,佛学院的学习也没有停止,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四川省统战部副部长王勇策领导的这次行动,法王为了制止,曾与他据理力争,王勇策就拍桌大骂,使法王病情加重。

所谓的“治理整顿”对喇荣打击之大,给每一位修行者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和伤害,至今不能平复,永远不能平复。

之后多年,在佛学院门口派驻警察,登记来人身份证,被警告不准拍摄,说是寺院“没有开发”,进行严格控制。在僧尼中、在藏汉学员中,安排“耳朵”,制造恐惧气氛。

不给高僧们护照,监听他们的电话。

2、佛学院的存亡

法王堪布晋美彭措
法王堪布晋美彭措是2004年1月7日的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圆寂的,在成都的空军总医院。

学院高僧要求将法王法体直接从成都送回色达,按照藏传佛教的仪轨来举行葬礼。

一路上,道路都是被管制、被封闭的,政府怕聚众出事,不允许甘孜州各地藏人进入色达。

学院内发生了信众与警察的冲突。

第三天工作组来,提到学院的存亡,学院高僧们表态不会关闭学院。

2001年大规模拆僧舍时,工作组反复问过每一个高僧:“如果法王不在了,学院会不会存在?”

而这次,法王刚圆寂,工作组再一次这么问,所有高僧的回答是,学院会存在。

工作组不久表示要有人负责学院。学院于是推举门措上师为佛学院院长、寺管会主任,索达吉堪布、慈诚罗珠堪布、丹增加措活佛、龙多活佛、曲杰尼玛等高僧为副院长。政府起先不同意,后来才同意。

同一年,门措上师的母亲、哥哥相继去世。这接踵而来的无常让门措上师长期闭关不出。

学院于是由诸位堪布、活佛等十位高僧轮番负责管理,每一年由两人负责管理。

结果,法王圆寂之后,学院修行者人数反而增长。法王不在,他的精神在。法王圆寂多年,今天看不到任何佛学院存在不下去的迹象。

在中国没有一个佛学院,对汉人信徒这么系统地进行佛学教授。汉语教学有七八十套法本,包括:显密宝库(《大藏经》、《五部大论》等藏传经典的翻译)、妙法宝库,等等。汉地没有的传承,藏传佛教里有。传承从未中断,即便是在文革灭佛时期。所以,在这里,至少有数百汉人弟子常住学习,流动方式来学习的则非常多。


附:相关背景介绍1,摘自王力雄《末法时代——藏传佛教的社会功能及毁坏》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5/08/blog-post_13.html

……

距离色达县城(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二十多公里的喇荣山谷,有一座藏传佛教宁玛派高僧晋美彭措建立的五明佛学院。1980年创办时只有三十多人,到了九十年代末,在那里学习的僧众已近上万人,其中有出家人,有在家人,有喇嘛,有尼姑,还有上千名汉人信徒,从各地前去学习的僧众不断增加。

中国当局对任何不被其完全控制的组织都怀有猜疑和畏惧。1999年8月我在康区旅行时原打算去色达,当时就听到当局要对五明佛学院进行整肃,传说警方已对那里进行控制。……当局整肃五明佛学院的主要目标,是减少那里的人数,使之不能拥有太大影响。按照当局的规定:佛学院原有的四千多名藏族女僧众只允许留下四百人;原有的四千多名藏族男僧众只允许留下一千人;而所有一千多名来学佛的汉人则必须全部离开。

当局原指望主持佛学院的晋美彭措和其他活佛、堪布能够协助完成驱赶僧众的任务,但遭到他们的一致拒绝,因为对出家人来说,劝他人还俗属于最严重的破戒行为。于是当局使用强硬手段,由工作组指挥雇来的汉人民工摧毁僧众的房屋,以让僧众无处存身的方式逼迫他们离开。2001年7月10日拆房达到高峰,一天之内拆掉了一千七百多座房屋。我听在场的人描述当时场面,一边是摧毁房屋的声音此起彼伏,尘烟四起,一边是上千尼姑抱头痛哭,震天动地。那一段五明佛学院周围山上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流浪女尼,风餐露宿,躲避政府的追捕。

……

相关背景介绍2,《2004在那遥远的地方(色达之劫难,10/10-12/10) (2006-11-16 )》http://webcache.googleusercontent.com/search?q=cache:asjS0SYYk2AJ:blog.sina.com.cn/s/blog_4184b6ce0100071b.html+&cd=2&hl=zh-CN&ct=clnk&gl=cn


……色达佛学院的全称是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1987年,十世班禅大师批准了学院正式成立。除了为佛学院题写院名,班禅大师还亲自前往学院视察。海内外都承认色达佛学院是不具任何政治色彩的学术机构.

……1980年,法王选择莲花生大师的生日,在海拔4000米的世界屋脊上建立了藏传佛教的高等学府,20年后,弟子逾万。形势喜人的同时,也逼人,因为政府向来都害怕群众集会。本来人迹罕至的喇荣山谷常年聚集上万人,每逢大灌顶或大法会,信徒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最多时有数十万之众。遇到这种情况,沿途各级政府全员出动,在公路边设卡,劝阻信徒放弃前往,掉头回家。到了2001年的夏天,如坐针毡的政府终于下令,佛学院的藏汉弟子必须离开色达,回到各自出家的寺庙。理由之一居然是人多破坏环境,缩小佛学院的规模是为了环保。但是更靠谱的说法是法王晋美彭措惹恼了政府。法王不承认第十一世班禅喇嘛,并且还去了印度为达赖喇嘛灌顶。中央政府派出了高级别的工作组来督办此事,成员是各省的书记或省长。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动员本省学员回家。他们把佛门弟子当作了俘虏,表示愿意回家的当场发给路费。有些干部天良尚存,他们近乎绝望地哀求学员:先跟我们回去吧,哪怕过段日子你们再来呢。

……在一个清凉的早晨,有几十辆军用卡车轰鸣地冲进山谷,武警荷枪实弹,纵身跃下,强行拆毁了3000多所房屋。……整个山谷只剩下了1400名学员,法王晋美彭措在失去行动自由一年后终于得以回到了他创建的学院。但是,政府丝毫没有放松对色达佛学院的监控,常年派工作组驻守。山口的哨卡严密控制进山人员,甚至有工作组成员装扮成游客模样,东闻西嗅。遇到有真游客拍照,则如临大敌,相机和人一起扣留。

……法王晋美彭措在2003年的冬天,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告诉他的弟子们说:“假如我圆寂了,暂时不会有转世或化身。”难道,参透一切的法王也厌倦了这肮脏污浊的世道,不想回来了吗?


以下图片为2016年720日,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僧舍被拆实录,来自网络:






2015年12月25日星期五

唯色RFA博客:2015年七月日志——丹增德勒仁波切之死

这两张照片,是丹增德勒仁波切被关押时,由狱方安排、拍摄并交给来探监的亲属。事实上,亲属最后向丹增德勒仁波切遗体告别时看见,仁波切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破旧而窄小的牢房,他所有物品和去世时穿的囚衣都很破旧。图片来自当地藏人。

2015年七月日志——丹增德勒仁波切之死


唯色

2015712

这天晚十时许,在成都等候探监丹增德勒仁波切的亲属,突然接到关押丹增德勒仁波切的监狱通知,声称“阿安扎西于今日下午病故”,再无任何交待。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亲属即妹妹四郎德西、正呷,多次向当局要求探访丹增德勒仁波切,但自2013116日探监之后,迄今再未能见到,而了解到的情况是,这么多年的含冤牢狱生活,使仁波切的身心遭受严重摧残,有关当局所持的强硬态度也从未有任何改观和转变。亲属们以他有心脏、血压的疾病为由,多次请求当局允许他保外就医,但并未得到答复。

201572日,丹增德勒仁波切的两位妹妹被允许去成都,等候批准探监的通知。十天之后,却等来了仁波切突然去世的噩耗。

2015713

丹增德勒仁波切突然于狱中身亡的消息,震惊康区南部:713日中午,上千名雅江县藏人聚集红龙乡政府抗议、哭诉,要求解释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死因,要求当局归还其尸体,而当局派军警在场戒备,并开镇暴枪、放镇暴弹驱散人群。有数十名藏人受伤。当地保安加强﹐当地通讯中断,通往当地的主要道路亦被封闭。

而仁波切在成都的亲属,去四川省监狱大门外静坐、哭诉。也有多名亲属从理塘县赶去。

2015714

丹增德勒仁波切突然于狱中身亡的消息,也震惊全球各地藏人小区,举行各种抗议活动,并要求中国当局调查死因,并将调查结果公诸于世。据媒体报导,英国议会的全政党西藏小组主席汉米尔顿议员严词谴责,指出“中国一直无视国际社会对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关切,也忽视被普遍接受的法律程序准则,拒绝在丹增德勒仁波切重病的时刻给与保外就医,此刻中国的手上染着他的血迹”。

路透社、美联社率先报道。随后BBC、纽约时报、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等外媒纷纷跟进报道。

但我注意到多家外媒在报道时,称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表示,丹增德勒仁波切“在2005年又减为20年有期徒刑”,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也称仁波切被减刑20年,然而这个消息是错误的!

丹增德勒仁波切从未被减刑20年!丹增德勒仁波切于2002122日被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实施恐怖爆炸、煽动分裂国家罪”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2005126日被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减为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之后再未被减刑,至2015712日下午突然去世时,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刑期最后仍是无期徒刑!

中国官媒新华社2005126日的报道中写得很清楚:“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6日裁定,对因爆炸罪和煽动分裂国家罪被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的阿安扎西刑罚减为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于当天向阿安扎西送达裁定书。”见http://news.sina.com.cn/c/2005-01-27/09464962341s.shtml

我在我的博客上发文:“紧急:突然死于狱中的丹增德勒仁波切从未被减刑20年!”。并在推特和Facebook上也提出。

我开始编辑关于丹增德勒仁波切的一本书,包括这十三年的文章、文件、图片、采访、当地百姓的上访信以及律师的日记等等,约十多万字。将交由台湾雪域出版社出版。这是仅能做的纪念。

2015715

715日,在川东监狱(正式名称为“四川省第三监狱”),来自甘孜州雅江县、理塘县百余名藏人静坐,要求监狱当局交还丹增德勒仁波切遗体,要求依照藏人传统葬俗为仁波切举行宗教仪轨、安排后事,要求让信众最后见丹增德勒仁波切一面。四川省司法局局长及雅江县、理塘县和甘孜州官员开会,一概拒绝藏人提出的全部要求,强调马上火化遗体,却不给仁波切死亡原因,甚至未按中国的《监狱法》,出具医疗鉴定等任何手续。当局并且派遣全副武装的特警包围静坐藏人。

静坐藏人表示,如果得不到仁波切遗体,如果见不到仁波切遗体,他们只能认为丹增德勒仁波切是被害死。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妹妹四郎德西、正呷等亲属,被狱方带进监狱观看监控仁波切的摄像。据说监控摄像显示,712日上午,丹增德勒仁波切身体状况如常,但吃过早餐后突然倒地昏厥。狱方说,下午两点去世;后来又说是下午4点去世,没有给出一个确切时间。而且直到晚上十点多才通知亲属。

路透社记者问我:“对藏人来说,他们为什么要当局把仁波切的尸体回归他们?”我答复:“因为按照西藏文化,死者的遗体必须要依照传统葬俗的方式处理,而且丹增德勒是出家人,是仁波切,有严格的葬俗。如果不按照这种方式去做,一是对死者的亵渎;二会对仁波切的转世造成障碍;三会给仁波切的信众,造成精神伤害。”路透社记者问我:“当局拒绝把尸体还给家人,藏人是如何解读呢?”我答复:“当局拒绝把尸体交还家人,很多藏人会解读为:仁波切是非正常死亡,是被害死。”

抵达川东监狱的百余名藏人包括仁波切亲属,被当局分开安排住宿。同时旅馆也安排了许多监视藏人的警察。

有十五个受伤藏人住进成都的医院,有照片传出。获悉名字的伤者有:秀章阿尼、秀章格格、克曲、旺姆、登真土吉、登真郎打、阿尼、登批、多布、阿多布。其他受伤者没有照片。

从网上找到当局今年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其中规定:

第五条 罪犯死亡后,监狱应当立即通知死亡罪犯的近亲属……

第九条 ……(二)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对监狱的调查结论有疑义,向人民检察院提出,人民检察院审查后认为需要调查的;

第十四条 监狱或者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对人民检察院作出的调查结论有异议、疑义的,可以在接到通知后三日内书面要求作出调查结论的人民检察院进行复议。监狱或者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对人民检察院的复议结论有异议、疑义的,可以向上一级人民检察院提请复核。人民检察院应当及时将复议、复核结论通知监狱和死亡罪犯的近亲属。

第十六条  罪犯死亡原因确定后,由监狱出具《死亡证明》。

第十九条 尸体火化自死亡原因确定之日起十五日内进行。

死亡罪犯的近亲属要求延期火化的,应当向监狱提出申请。监狱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延期。尸体延长保存期限不得超过十日。

第二十条  尸体火化前,监狱应当将火化时间、地点通知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并允许死亡罪犯的近亲属探视……

第二十一条 尸体火化后,骨灰由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在骨灰领取文书上签字后领回……

第二十四条 死亡罪犯系少数民族的,尸体处理应当尊重其民族习惯,按照有关规定妥善处置。

2015716

丹增德勒仁波切于今日上午北京时间7点,被关押仁波切十三载的川东监狱强行火化。丹增德勒仁波切亲属提出的要求概被拒绝。狱方称,不管亲属是否同意,都将在这个时间火化,如果愿意见面就安排见面,如果不愿意见面也要火化。

凌晨1点多,18位来自丹增德勒仁波切寺院的僧人(包括两位喇嘛)被带往关押仁波切的地方,被允许可以为仁波切清洗遗体,更换袈裟,念经。

之后,14位亲属于清晨被带往关押仁波切的地方,被允许见遗体。路上看见两条白云呈直线飞升,藏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兆示。

而关押仁波切的地方,是距离川东监狱五六公里的一个秘密监狱,从门口到里面布满各种警车和全副武装、穿各种制服的军警约数百,戒备尤其森严。僧人与亲属被搜身几次,不准带手机、相机等。

而关押仁波切的牢房是在山崖上,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破旧、简陋、窄小的牢房,犹如地牢。而他所有物品和去世时穿的囚衣都是破旧的。

据见过遗体的亲属说,仁波切的指甲和嘴是黑色的,这让他们产生怀疑。

这个秘密监狱有焚尸炉,尸体不是送往殡仪馆火化的,而是就地火化。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所有物品,包括囚衣等,一起被烧毁。火化现场只留下了两位喇嘛,两位仁波切的亲属。

狱方表示可以给骨灰,但是没有给亲属出具医疗鉴定等手续。亲属们没有在火化文件上签名。

而留在火化现场的两位喇嘛和两位亲属最后是否得到仁波切的骨灰,仁波切的骨灰是否会被掉包,目前都不得而知,因为这四位藏人整整一天无法联系得上,他们的手机全部处于关闭状态,无人知道他们是否已带骨灰返回家乡。仁波切的其他亲属留在成都等候他们的消息。

目前,昨天围聚川东监狱静坐的百余名藏人被要求离开。但是,理塘、雅江等地的电话和网络等通讯依然是被中断。

而昨晚,仁波切妹妹正呷之前交予狱方却被拒绝的书面申请写的是:

复议申请

我们对今天监狱方给阿昂扎西死亡的相关事宜的答复存在以下异议。

1、今天一进(已经)狱方给我们读了很多鉴定证明,我们要求狱方把医学死亡鉴定给我们一份,狱方上午答应了,同意人是狱方一个叫黄书记的,但下午又对我们说不能给死亡医学鉴定证明。

2、死者遗体不能带回家,我们怀疑死者的死亡根(跟)狱方有关。死者死后遗体不能带回去这是那条(哪条)法律规定的,请给予说明。

3、如果狱方不能对死亡的原因做出明确和清楚的答复,我们将请记者及相关人员对此事一查到底,如果能带回去,我们就不在(不再)过问此事。这也是我们所有亲属及广大信徒的心愿。

4、狱方知道死者死亡后,而且在知道我们在成都的情况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还有狱方给出的死亡时间不一致,有的说是2点钟,有的说是4点钟。

5、狱方告知我们如果不看尸体,在规定时间内火化,狱方及相关部门对死者的原因不能作出满意的答复前,相关的法律、法规是否有规定可以火化死者遗体。

申请人:正呷

1 补充:按照《监狱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罪犯因病死亡,由监狱作出医疗鉴定。」按照今年政府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罪犯死亡原因确定后,由监狱出具《死亡证明》。」

2 补充:按照今年政府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死亡罪犯系少数民族的,尸体处理应当尊重其民族习惯,按照有关规定妥善处置。」阿昂扎西是藏族,是出家僧人,我们要按照藏族丧葬传统来处理他的遗体,请你们尊重藏族习惯,将遗体交给我们亲属及信众,让我们按照藏族传统风俗习惯来安排后事。

3 补充:按照今年政府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第九条规定:「(二)死亡罪犯的近亲属对监狱的调查结论有疑义,向人民检察院提出,人民检察院审查后认为需要调查的;」我们作为亲属,我们要向省检察院提出调查。

4 补充:按照今年政府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第五条规定:「罪犯死亡后,监狱应当立即通知死亡罪犯的近亲属……」而狱方的所作所为,是违背了规定的。

5 补充:按照今年政府新出台的《监狱罪犯死亡处理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尸体火化自死亡原因确定之日起十五日内进行。死亡罪犯的近亲属要求延期火化的,应当向监狱提出申请。」我们作为亲属,我们要求延期火化,绝对不接受狱方匆忙火化。

正呷要求

仁波切的亲属哭诉,要还仁波切被死亡的真相。并再次提起五年前(即20105月),仁波切的亲属及信众在要求给予丹增德勒仁波切保外就医的呼吁书中,写过这样两段话:

“……当天,监狱负责人及声称给仁波切治疗过的医生数人,提前警告了探监的有关注意事项,并简单介绍了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最新状况,说他患有高血压等疾病,随时有突发病危的可能性,要求探望时间及谈话尽可能缩短,勿要谈及家乡情势以及国外媒体对其关注等情况。……”

“……仁波切还介绍了自己身体尚可,并无任何病危的可能。因此,狱方关于仁波切病重的说法让我们忧心忡忡,并且深表怀疑。说他随时有突发病危的可能性,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玄机呢?是不是作为一个诡异妙计为加害仁波切而提前放出的口风?……”

路透社等媒体、人权观察及SFT等在网站上纠正了对仁波切刑期20年的错误说法,改为无期徒刑。几日后,纽约时报的英文、中文报道也都对此作了更正。

2015717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妹妹正呷和女儿于上午八点过,被甘孜州理塘县公安从成都的旅馆带走,被指鼓动当地信众抗议。正呷全名正呷拉姆,52岁。她的女儿叫尼玛拉姆,25岁。

而丹增德勒仁波切的遗体于昨日早上被火化后,留在现场的四位藏人(两位喇嘛,两位亲属)一直失联,直到今天傍晚才有消息。但却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装有仁波切骨灰的盒子被抢走。

据消息说,仁波切的遗体被强行火化后,骨灰装在骨灰盒里,交给了四位藏人。之后,四位藏人带着骨灰盒,在多名警察的押送下返程,并不得不留宿实际上距离雅江县较近的泸定县。当晚,有四川省和甘孜州官员带着许多军警到旅馆,声称上级有关部门决定要将仁波切的骨灰倒入大渡河。四位藏人苦苦哀求,仍被官员从他们手中夺走骨灰盒。四位藏人绝望至极,认为遭到欺骗。

理塘、雅江等地仍被断网、断通讯。但还是有消息传来,上午在雅江县城,仁波切的信众举行了抗议活动,但详情及是否遭到镇压不明。而在红龙乡的那烂陀寺,这座丹增德勒仁波切建的主要寺院,住进了大量特警和武警,禁止僧人离开寺院,禁止藏人信众点灯。

2015718

红龙乡仍被军警戒严。其他地方的情况不明。

关于仁波切的骨灰被抢走,是真实的。抢夺骨灰的官员声称要扔进河水,但是否真这么做,四位藏人没有目睹,无法确实。能够确定的是,官员们不顾他们的苦苦哀求,硬是从手中夺走了骨灰盒扬长而去。

被警察带走的正呷母女依然无消息。有公安给正呷的儿子打电话讲,五天之内将放人。但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欺骗她的家人。

读法国学者穆沙写的《空中的坟墓——读曼德尔斯塔姆、策兰和凯尔泰斯》一文,如同对仁波切的遭遇的描写:“他将毁灭你,直到你的坟墓。好让任何人都无法知道,世上曾有你这么个人存在过。”“在政治恐怖的状态下……毁灭机制中重要的一环就是抹平痕迹,包括受害者的痕迹,和屠杀本身的痕迹。”然而,见证者的文字,就是“一座由空气筑成、悬于空中的坟。每一次,当一篇作品写到无名状态下的死亡,这座坟墓就显现出来。”

2015719

据悉,昨日中新社有报道。从网上找到,如下:

阿安扎西因病在狱中死亡

中新社北京718日电 记者18日从有关方面获悉,四川僧人阿安扎西(境外称丹增德勒)本月12日因病在服刑监狱死亡。   

生于1950年的阿安扎西原系四川省甘孜州雅江县红龙乡崇禧寺僧人。根据检方指控:2000年底至20023月,他策划指使了在四川康定县、理塘县和成都市天府广场等地的5起爆炸案,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
   
20031月,阿安扎西因爆炸罪等被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20051月减为无期徒刑。  
 
有关方面提供的消息称,712日,在四川达州市川东监狱服刑的阿安扎西被发现在午睡时出现呼吸衰竭状况,监狱医生和当地医院急救中心人员先后赶到现场救治,随即将其送往大竹县人民医院ICU病房抢救,因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于7121605分宣告死亡。   

据悉,川东监狱15日已经按照法律程序向其家属通报了死亡情况,达州市检察院依法对其死亡情况作出调查结论。   

据有关方面介绍,阿安扎西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入监以来,监狱医院一直给予积极治疗,其多次到大竹县人民医院和达州市中心医院检查治疗。但根据中国《刑事诉讼法》第254条规定,该犯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法定条件。(完) 

——所谓“中国《刑事诉讼法》第254条规定,该犯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法定条件”,应该指的是规定中的这句话:“对适用保外就医可能有社会危险性的罪犯,或者自伤自残的罪犯,不得保外就医。”显然当局的理由,是把丹增德勒仁波切视为“有社会危险性的罪犯”。

然而,中新社如此报道,貌似陈述事实,那么,既然丹增德勒仁波切是“因病在狱中死亡”,且送往了“医院ICU病房抢救”,为什么——

1 为何不给亲属出示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医疗鉴定书?为何答应给,又反悔不给?
2、为何不顾亲属异议,强行匆忙火化丹增德勒仁波切的遗体?
3、为何遗体不送往殡仪馆火化,而是在关押丹增德勒仁波切的监狱火化?
4、为何不按照相关监狱法规定,给亲属出示火化手续?
5、为何在火化遗体之后,先是将丹增德勒仁波切的骨灰交给亲属及僧侣,但当晚在返程路上,不顾亲属及僧侣的苦苦哀求,硬从他们手中抢走丹增德勒仁波切的骨灰?
6、为何有关官员对亲属及僧侣会宣布,要将丹增德勒仁波切的骨灰倒入大渡河中?
7 为何要派公安将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妹妹和侄女带走,直到目前还是失联状态?

如果中新社不能回答这些问题,那么,我们当然有理由认为中新社的报道是虚假的,是谎言。

2015720

官媒开始歪曲事实。

新华社表示,丹增德勒入狱以来,健康的权力得到了保证。但是,他经常拒绝就医或者吃药,使健康恶化,患心脏病而死亡。

环球时报发表社评,标题先是:美休想再从中国监狱“捞”出一个罪犯;但现在已经改成:服刑罪犯丹增德勒病亡 藏独组织煽动民众。环球时报说,丹增德勒多次上了美国所罗列的中国“政治犯”名单,是美方在人权领域找中国茬经常提起的人名之一。然而美官方清楚丹增德勒的犯罪事实,因此提到他时大多是应景。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妹妹正呷拉姆和侄女尼玛拉姆至今没有消息。(补充:据报导,直至81日才传出消息,正呷母女刚获释,也即被拘半个月。)

2015721

这天是我的生日。我写了这本书的前言:《记录会成为一座“空中的坟墓”》。

同样死于强权监狱中的前苏联诗人曼德斯塔姆,在一首开头为“让这空气成为见证者”的诗中写道:

“冷漠而瘦弱的人们
将厮杀,将受冻,将忍饥——
而在自己著名的坟墓,
安葬着无名的战士。

瘦弱的燕子,
你虽已忘却飞翔,
还请你教导我,
没有了尾羽,没有了翅膀,
怎样应对这空中的坟墓。”

此刻,夜已深,更黑。为丹增德勒仁波切燃灯祈祷:嗡嘛呢叭咪吽……


2015712日至21日,于北京

(转自唯色RFA博客: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oser-12222015121231.html。本文收录于《仁波切之殇——祭被囚十三载,身亡中国监狱的丹增德勒仁波切》一书,由台湾雪域出版社2015年9月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