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6日星期四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一:一些过去所写的片断)


供奉于拉萨大昭寺主殿的觉沃佛像,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至为神圣。2007年2月藏历新年唯色拍摄。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一:一些过去所写的片断)


唯色

其实多年前,1990年代后期,我专门写过大昭寺的导游解说词那样的文章。当时眼看着游客越来越多,不懂规矩,而导游张嘴乱说,大昭寺的僧人建议我写一篇讲解文字。那个夏天及秋天,僧人带着我,每个佛殿进,每尊佛像拜,历史上的事情,现实中的细节……那时我还没有电脑,用笔密密麻麻地写在A4纸上七八页。誊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僧人,一份给了做旅游的朋友。还改成了散文《圣地中的圣地》和《帕廓街:喧哗的孤岛》,收入了2003年出版的《西藏笔记》(后被禁)一书。

其中,《圣地中的圣地》里这样写道:

可以说,大昭寺的历史即拉萨的历史。据史书记载,拉萨原是名为“吉雪卧塘”的大片沼泽地,中央有一湖泊,人烟稀少,野物很多。公元七世纪初,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藏王、第三十三代赞普松赞干布年方十三,即被拥立为王,从此致力于统一吐蕃的宏图大业。松赞干布是何等大智大勇的一代天骄!他迅捷地平定内乱,兼并邻近诸邦,继而为远离旧臣势力的牵制和威胁,凭藉“吉雪卧塘”周围三山对峙、攻守皆宜的战略要势,毅然将首都由雅砻河谷迁往“吉雪卧塘”,并在布达拉山巅建宫筑殿,西藏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由此诞生。

……西藏人基于宗教的形象思维无以复加,甚至在史书中也流露无遗。比如研究吐蕃历史的重要佐证资料《西藏王统记》,就记载了不少如今读来犹如演义的传说种种。其中说到赞普松赞干布如何生念要娶二位公主,实在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梦境:见西方尼婆罗土,有王名提婆拉,公主名赤尊,身色萤白而具红润,口出诃利旃檀香气,并能通达一切文史典籍,若迎娶之,则世尊寿八岁之身像并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见汉土唐主太宗之女公主,身色青翠而具红润,口出青色优婆罗香气,且于一切文史典籍无不通晓,若迎娶之,即世尊寿十二岁之身像并诸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也。”

这里所说的两尊世尊身像,一是释迦牟尼不动金刚像,一是释迦牟尼如意之宝像,藏人尊称为“觉阿米觉多吉”和“觉阿释迦牟尼”,据说皆承佛祖在世时亲自开光加持,故珍贵无比,广大信徒无不以今生能够亲见、拜谒之为最大的福报和解脱;松赞干布亦正是为了供奉之,率两位公主修建了两座佛殿,这便是大、小昭寺应运而生的良好缘起。

……如《西藏王统记》所言,觉沃佛像“色如熟金色,两手中一手作结定印,一手压地印,相好庄严。若略睹斯像,即能解除三毒病苦,发起真实诚信,具足一切见、闻、念、触等功德。此像与真实本师无有差别。……蒙佛亲为开光,散花加持。”因此,觉沃佛像自被迎入藏地起,日益为藏人虔信,逐渐成为所有藏人的精神支柱,不仅是大昭寺也是拉萨乃至全藏的魂系之所在。而供奉觉沃佛像的殿堂是整座大昭寺的中心,人们往往在此驻立良久,双手合十默祷,继而伏地膜拜,许多人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这里是那些长途跋涉,甚至用身体丈量漫长的朝圣之路的藏地百姓最终的向往,当他们抬起饱经风霜的头颅凝目仰望时,金光闪闪的觉仁波切正颔首微笑,以无穷的慈悲和智慧加被每一个渴求幸福的生命。为了表达难以言喻的感情,藏地百姓常常自发地筹集金粉,请寺内僧人为佛像敷金上色,以至尽管经历了千年沧桑,觉沃佛仍然散发着灿烂夺目的光芒。

而觉沃佛像命运之多桀,再充分不过地演示了佛法所说的无常之理。觉沃佛像其实就是佛法在雪域这块土地上传播、发展、中衰、兴盛的见证。其中,以公元七世纪后期,由信奉旧教的贵族大臣发起的西藏历史上第一次禁佛运动,和公元九世纪中期,由“魔王”郎达玛发起的第二次禁佛运动,对佛教的打击异常沉重,藏地竟有百年之久陷入佛光泯灭的黑暗时期。大昭寺或沦为屠宰场,或遭到严密封闭,日久竟成了“狐狼之窝”,神圣的觉沃佛像则连着两次被埋于地下,蒙受奇耻大辱,整个藏地的恶业之因也由此种下,以后屡屡遭到报应,这便是所有藏人共有的“羯磨”即业力,谁也无法推卸。至于“文革”期间,觉沃佛像再一次为世人凌辱,据说曾被野蛮无知的红卫兵挥镐一劈,至今那跏趺而盘的左腿上刀痕仍在,尚可辨认,这样的果报不可不谓太大,终究定然不爽。

觉沃佛像最为辉煌的时候是在宗喀巴大师的时代。公元1409年,宗喀巴在对大昭寺大规模地修整之后,以稀世之宝供养觉沃佛像,并献上了金制的五佛冠,使觉沃佛像由化身形相成为金碧辉煌的报身形相,象征佛陀在藏人心中永恒不灭的存在。同时,为了纪念释迦佛以神变之法大败六种外道的功德,宗喀巴大师遍召各寺院、各教派的僧众,于藏历正月期间在大昭寺内举行祝福祈愿的法会,前后持续十五天之久,这就是“默朗钦莫”传昭大法会。根据传记所言,当其时,时光仿如静止,全藏都被提升到佛家净土的境界,普天同庆,人人心怀慈悲与智慧。

以后,法会遂成惯例得以沿袭,届时拉萨三大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的数万僧人云集于大昭寺,齐为众生的幸福与世界的和平而祈祷,同时还举行辩经、驱鬼、迎请弥勒绛巴佛等活动。其中的辩经场面甚为壮观,无数畅游于佛学海洋的僧人为了取得象征精神成就的学位,个个全神贯注,辩才无碍,最优秀者可以获得最高等级的佛学学位——“格西拉然巴”。如今,置身于大昭寺空旷却不算巨大的露天庭院,实在难以想象当年数万僧人裹着绛红大氅齐声颂祷的盛况,据说由于人数太多,院内主要安排格鲁派最大之寺——哲蚌寺的僧人就坐,维持秩序的铁棒喇嘛手持权杖,神色威严,令人敬畏;其他僧人则环坐于转经回廊,甚至挤满了二楼同样呈凹字形的露台。达赖喇嘛则从二楼围着金黄纱幔、其上金顶闪耀的日光殿款款而下,端坐在庭院左边的金黄法座上,亲自主持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法会。

应该说,大昭寺不仅仅是一座供奉以觉沃佛像为主的众多佛像和圣物,使信徒们虔诚膜拜的殿堂。只要宏观地研究其布局,不难看出,它原来就是佛教中关于宇宙的理想模式——坛城(曼陀罗)——这一密宗义理立体而真实的再现。这为广大的信徒在尘世间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彼岸世界,犹如慰藉人心的故乡,安息灵魂的归宿,也为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认识西藏,并触及其精神之所在,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现场。

另外,大昭寺曾经还是西藏噶厦政府的所在地。自五世达赖喇嘛建立政教合一的甘丹颇章政权起,噶厦政府的主要机构便设于寺内,主要集中在庭院上方的两层楼周围,有分管财政、税务、粮食、司法、外交等部门。如《雪域境外流亡记》约翰.F.艾夫唐著)所说:“在这些部门的办公室之间,还有比它们更多的佛堂神殿,因此,这些共分为七品的各级官员在处理各项政务时,就总要从香雾缭绕的佛像和虔诚的朝佛香客身边经过。”以后,还有诸如“金瓶掣签”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活动在这里举行。这表明,由内即外,大昭寺充分体现了西藏的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无法分离的特点。

在大昭寺,我最难忘的是新年之夜。藏人不像汉人有在各自家里守岁的习惯,而是捧着哈达,举着酥油灯,纷纷涌向寺院,向所有的神佛拜年。在拉萨,人们当然聚集在大昭寺内,他们穿着节日盛装,面带喜悦,十分安静地排着长队,许多人就这么通宵达旦地排着,等候着,只为了见到新年里最好的礼物,那就是觉仁波切永恒的微笑……

总之,是因为觉沃佛像而有了大昭寺,因为大昭寺而有了拉萨,故对于藏人来说,拉萨就是大昭寺,或者说,大昭寺使拉萨神泽广被,具有难以言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随着大、小昭寺以及布达拉宫等道场、胜迹的出现,这块曾经名为“吉雪卧塘”的河谷平原,渐渐地被称为“拉萨”,意思是“佛地”,“圣地”。

所以在拉萨,主要的转经活动都是以大昭寺里的觉沃佛像为中心而进行的。主要的转经道有内、中、外三条,内圈即“囊廓”,指的是大昭寺内环列着三百零八个精巧的铜制嘛尼轮的转经道;中圈即“帕廓”,指的是有名的商业街——帕廓街;外圈即“林廓”,指的是包括大昭寺、药王山、布达拉宫、小昭寺等几乎环绕大半拉萨城的道路。藏人相信,坚持转经可以积累功德,清除业障。因此转经者往往右手转动转经筒,左手数着念珠,口中诵着真言,沿顺时针方向在各个转经道上周而复始、首尾相接地绕行,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尤其是在藏历正月新年和四月佛诞节期间,更是转经礼佛的高潮,人如潮水一般涌动着,祈祷之声响彻云霄,那袅袅不绝的桑烟啊,使整个拉萨城沉浸在佛教生活的芬芳之中。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5082019110304.html 

2019年4月29日星期一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七天)




朝拜大昭寺的各地藏人。(唯色拍摄于2004年)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七天)


唯色

第七天:2018223日,藏历新年初八,星期五


境内的一个年轻的藏人学子在他的微信公众号发文:《世界文化遗产的影响与地位——大昭寺》。开头即介绍大昭寺于200011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其评语包括建筑特点、历史源流、政治地位、自然风景,与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并称,……构成一幅和谐融入装饰艺术之美的惊人胜景。文章引述历史典故、宗教记载,以及民间传统与习俗,并附有多幅图片含建筑平面图。还全文转载了我在前面提及的,曾发表在《中国消防》杂志的论文:《浅谈西藏大昭寺古建筑火灾预防》。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应该来现场看看了。毕竟大昭寺是宝贵的世界文化遗产,不但属于西藏,也属于全人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责任介入火灾的调查,也有责任参与维修,而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去承担相关责任。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五年前即20135月,出于对拉萨老城区传统建筑遗产及其周边环境遭到加速毁坏的深切关注,上百名国际藏学家联署签名,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开信,指出此种毁坏绝非只是一个单纯的美学问题现代化与保护之间无须相互排斥。有很多把文化作为关注重心的方法来实现古老城市街区的现代化,同时保护传统建筑。但是,对于正在拉萨老城区发生的一切,首先和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这些行为根本上是出于商业而非文化目的,强调:这不仅仅是西藏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这是一个国际性的问题。

这份公开信还提到:“自从支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对布达拉宫(包括大昭寺和罗布林卡地区)成为世界遗产地的认定工作,中国便已认可其本质上所包含的国际性质。中国曾于2004年在苏州主办2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那次大会做出了若干项有关拉萨的决定。也因此,建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应该向拉萨派遣独立调查组就当前局势……提交详细报告最为重要的是,我们要求UNESCO提供一份明确的计划,列出必须立即采取的措施,从而保护拉萨老城,停止当前的毁坏,避免拉萨变成一座21世纪初的旅游城市而失去了它的独特性和固有的传统文化。”但UNESCO似乎充耳不闻。

完成于201371日的拉萨老城区保护工程,中国官媒报道投入了15亿元,正是为了解决老城区市政基础设施滞后和存在的火灾等安全隐患。可是,还不及五年,拉萨老城区的中心大昭寺就发生了千年不遇的火灾,这算不算是政府方面的失职呢?而且,当局在大昭寺安排的工作组及干部、消防人员和公安等多达几十人,还有相当数量的保安,合计驻守人数大概与寺院僧人的数量相等,而大昭寺僧人的编制约100多人。另外,大昭寺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除此应该设置的有火灾自动报警系统等,理应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着火点并迅速灭火,难道这些设备都是形同虚设吗?为什么还会烧成那样?

当晚,一位去拉萨旅行的朋友在墙外的社交网站上对我说:“今天中午(223日)进入大昭寺为等身像刷金,抓紧时间较近距离两次观察了觉沃佛殿,而后找机会上了(庭院的)二楼观察,根据这些最大限度得到的第一手信息,我想我能推断出一些事情了。”

以下是这位经常去藏地旅行的游客朋友写的观察文字:

“今天与友人经过长时间排队后,于大约午后一点多进入大昭寺。这次贴金和以前几次完全不同,只能把金粉碗递进去,不能进入觉沃殿近距离观看,而是跟其他朝佛者一同被阻拦在小佛殿之外,大家都只能远远地望进去,并且很快就被维护秩序的警察指挥离开。我看见,觉沃佛戴有佛冠,佛衣被除去,因为正在进行刷金。佛像后就是最近照片里见过的黄色帷幕,两边遮得严严实实。没有看见原本佛像两边饰满宝物的立柱。

“大经堂以及觉沃佛两旁其他佛像、佛殿都能自由朝拜,没有遮挡,没有发现任何受损。因此我判断,觉沃佛殿很可能在火灾中严重受损,佛冠佛衣等可能都已毁坏,但重新刷金和戴上旧佛冠,遮挡住周边和后方之后,还是可以漫天过海的,毕竟佛像本身在时间不算太长的火烧中并没有物理性损坏。

“转了两圈,两次远观佛像后,我们又设法上到庭院二楼。只见二楼平台上几个驻守警察立刻来盘问和阻止我们靠近。我们借口想为佛像装藏开光才上来的。警察说今天装藏的都下班了不能办。同时驱离了另一个上来的游客。我趁机观察发现二楼平台的天井两侧都拉了警戒线,后面都有黄色帷幕,完全遮住通往装藏室等后方的通道。

“结合之前看到的目击视频,我认为严重烧毁的正是觉沃佛殿上方的金顶,并严重波及下方的觉沃佛殿。只是经过至今至少两次全天停止开放等紧急处理之后,他们得以向公众开放大昭寺,以营造一切平安的假象。新华社报道的那些无疑是谎言,完全被大火烧毁、烧穿的金顶成了‘保护性移除’。”

这位游客朋友还回忆了17日着火时的见闻:

“事发那天我们刚刚入城不到两小时,当时路经大昭寺正门,看了一会正欲离开时看见一对便衣往帕廓里头紧张奔跑,我们就觉得出事了,然而无论如何没想到是寺院起火,当时是1845分许。

“我们到北京路一侧喝了杯咖啡,大约半小时后从冲赛康打算再入帕廓的时候已经开始清场,更多警察增援进入,并开始驱赶天桥上的民众。我们继续往里走,看到了浓烟,闻到了焦糊味,其实当时我仍没料到是寺院起火,而是作了很坏的设想,也就是会不会有藏人自焚?越往里走,封锁越严,有许多藏人大哭,我们语言不通,只听说里面什么东西烧了。我们借口回宾馆而尽量往里走,混过好几道封锁线,最后还是被拦回来,核心区域被封锁,任何人不能通过了。

“接着随人流斜插到大昭寺广场入口藏医院那个口子出来,宇拓路两旁全是被清场的藏人翘首张望。很多人在哭。大约九点多、十点不到,已看不到任何明火烟雾或者火光了,那个时候大火应该已灭。看到有零星消防车撤离。我们住处在江苏路上,走过去时看见运来大量隔离栅栏,准备设置外围封锁线。次日早晨大量信众涌来,急切地想看大昭寺,封锁栅栏就是为了应对这个情况的。他们这方面真是预案齐全。

“以上就是当时我所见所闻,尽可能地回忆了。”

在微信圈读到一位年轻的康区藏人写给觉沃佛像的文字,令人心酸。

“记得那天不怎么会藏汉文的舅舅,朋友圈写着可以为您付出生命,我想那是他能用语言表达的最真切情绪……

记得去年与爷爷朝圣拉萨时,他嘴唇已然发紫,却执意围着您所在的大昭寺多转几圈,爷爷70多岁了,我知道他花了一生时间才能瞻仰您两次……

我也记得多康朝圣您的信徒排了半圈八廓街,游客入口却三三两两的闲情逸致……我也记得我们终身不得的荣耀,被别人一刷而过……

相信我,我会记得您的,因为我是围着大昭寺学会的莲师七句祈请文……也因为我暂时没有为您付出生命的勇气,但也在那天为您痛哭流涕……

而我这短暂的一生也一定会牵挂您的,往后,我还要带着爷爷的念想与孩子的孩子去朝圣您的……

所以请您一定要继续保佑我们,一直记得您。

也请您原谅我们……

然而直到这篇文章结束,距离火灾之日已经半个多月,仍然不知道那火是怎么起的,那火造成的毁损究竟怎样。作为当局,难道不需要对社会及民众有一个公开的、完整的、如实的交代吗?且让我们记住这些超凡美丽的但可能已经消失于烈焰中的瑰宝吧:主殿内除了觉沃佛像之外的二十几尊塑像,包括“我不走”、12尊站立的菩萨像、巨型的佛陀塑像;觉沃佛像前的纯金灯盏,那一对头顶供灯的小铜人;觉沃佛像上方有数百年历史的纯金华盖;以及,觉康主殿与金顶之间二三层的那些塑像、壁画、雕刻;以及,那并不只是一幢简单的金顶。容我再一次重复,新华社引述所谓文物专家称,“大昭寺登记在册的六千多件文物完好无损”,是不是并不包括所列举的这些呢?然而包括也罢,不包括也罢,整个觉康就是大昭寺的宝库,不只是精神意义的,也是物质意义的,其价值无可计算。

重看火灾第二天,当局公布的坐在黄色帷幔前的觉沃佛像照片,几盏供灯忽明忽暗,让我想起一位因关注火灾而不断发声,结果被删除了微博账号的藏人所说的:“难道真的如预言所传,藏人福报浅薄,佛陀加持已散,而去往了龙神喜乐之土?”而这句话源于《觉沃仁波切祈祷颂词》中所写的:

五浊恶世我等六众生,
虽因身染贪嗔痴污垢,
以致难闻佛尊真谛音,
仍祈赐我加持甘露雨。

恩瞻不虚怙主觉沃佛,
勿往迁流那伽龙王宫,
久住拉萨清静圣刹土,
恒时佑护普渡众苍生。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9年4月9日星期二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六天)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六天)


唯色

第六天:2018222日,藏历新年初七,星期四


终于等来了中国官媒新华社的报道,却是222日凌晨1233分发在新华网上的。标题是:“大昭寺火灾初步排除人为因素 释迦牟尼佛像完好无损”。约八百多字的权威报道介绍了火灾的起火部位、过火面积、损失情况等。我读了又读,总结出以下几个疑问:

1、报道称,“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为什么要把大昭寺主殿觉康(释迦牟尼佛殿)称作后殿?在各类专业的、非专业的相关资料中,据我所知,从未有过将主殿称为“后殿”。

2、报道称,过火点是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右侧”如何定位?是指二楼北面为右侧,还是指二楼东面为右侧?而二楼东面有通往三楼的两段台阶,台阶之间即位于墙角的是敞开式的小神殿,供奉白拉姆等两尊护法神像。而“通风室”又指的是哪里?有多大的空间?这一说法语焉不详。

3、报道称,“为防止通风室坍塌以及死灰复燃,保护性移除了2013年修复的后殿金顶。首先,“后殿金顶”应该正是释迦牟尼佛殿金顶,即大昭寺金顶群中最重要的金顶,它原本是有正式名称的。其次,从多个视频中可见熊熊火焰吞噬这个金顶,而保护性移除的意思,是不是已被烧毁的另一种说辞?

4、过火面积50平方米左右的说法存疑。

5、着火时间“1840分左右,那么灭火时间又是何时?17日当晚,朋友在大昭寺广场前的宇拓路口目睹火情告诉我火烧得很大时,已经是2010分。

6、然而,最重要的是,怎么起的火呢?怎么起的火呢?怎么起的火呢?大昭寺内部应该监控无死角、无缝隙,只要调出监控应该可以找出起火原因,这个不复杂吧。

7、报道称,“寺内供奉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完好无损,主体建筑完好无损,登记的6510件文物无任何损失”,这是真实不虚的吗?觉康(释迦牟尼佛殿)帷幔后的十多尊塑像与诸多珍宝等,算不算文物?

8、大昭寺内部应该监控无死角吧,调监控可以看到起火点和原因,不复杂吧还有,为什么新华社说的着火位置与公安部文件说的起火部位不一样?

总是造新词。主殿变“后殿”,主殿金顶变“后殿金顶”,而被烈焰焚烧的金顶啊,你是被怎样地“保护性地移除了”呢?现实中的火灾状况已经是那么地扑朔迷离,关于火灾的官媒报道又充斥多个新词,这无法不让人想起批判极权的英国作家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说,发明新词的目的,是为了“消除所有其他的思考模式”,“一旦老话被完全取代,与旧世界的联系就完全割断。”

不在现场,发言更须小心翼翼。只能依靠经验和常识,以及对于所有讯息的反复对证和比较,才可能趋近事实真相。毕竟大昭寺不同于坐落在深山远郊的寺院道场,而是位在老城中心,朝拜的重点,无数藏人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也因此,我又从最新流出的上金照片发现,怎么连释迦牟尼佛像头顶的纯金华盖也换成了织物布料做的简陋华盖?而十几年前,我在做西藏文革调查时采访了大昭寺的一位老僧,他说文革中,“庆幸的是,觉仁波切头上的华盖是纯金做的,但因为被香火熏得很黑,没人认得出是纯金,所以就没被拿走”。多年来,我也曾多次拍到过金光熠熠的华盖,制作得那样精美,无法不印象深刻。但在火灾之后呢?黄金的熔点据查是1064.18摄氏度,据说有数百年历史且幸免于文革的纯金华盖,如今在何处?

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有关大昭寺火灾的中文报道也发表了。遗憾的是一错再错,居然说成是“后院发生火灾”!我不客气地在推特和脸书上质问:“……那着火的是后院吗?那是大昭寺主殿的金顶!……连新华社都不敢这么胡说!”“……看来真的是不认得自己的家乡、不认得自己的心脏寺院了!”其实我是心口隐隐作痛,要知道,正如尊者达赖喇嘛所言,大昭寺是整个图伯特最崇高的寺庙。身为藏人,如果连自己的故乡及心脏寺院都陌生的话,实在是悲莫大焉。
 
(这张公安部文件截图的原件发表在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一共四页。其中最重要的是这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与新华社报道所说的“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完全不同。但在披露之后,该网站将文件删除。)

大概下午三点多,有朋友在我脸书转发的那张公安部文件照片下面留言:“文件原件在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可以下载”,并附了网址(
http://cces.njtech.edu.cn/fire/view.asp?id=905&class=22)。点击打开后,出现了《关于吸取西藏拉萨大昭寺火灾教训 切实加强宗教寺庙场所火灾防控工作的通知》全部,一共四页。被质疑的文件获得了证实。它是真的,而不是假的!
http://cces.njtech.edu.cn/…/uploadfile/20180218120722519.pdf)。其中最重要的是这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与今日凌晨新华社报道所说的“大昭寺供奉有释迦牟尼佛像的后殿二楼右侧通风室着火”完全不同。那么好吧,有公安部文件为证,该打谁脸?

文件还要求“严防宗教寺庙场所发生火灾,绝不能让火灾成为影响社会稳定和节庆氛围的焦点问题”,“西藏和四省藏区公安消防部门要主动向政府报告宗教寺庙的火灾危险性及防控对策措施”等等。

我立即下载了,保存了,并转发了推特。藏学家Robert Barnett也注意到了。之前向他声称文件是假的人,悄悄地将自己的留言删除了。但是当天傍晚,这份公安部文件,从南京工业大学火灾与消防工程研究所网站上消失了。

而这天,拉萨下起了大雪。实际上这几天一直刮风。天色阴沉,却不是赞美。愿我继续执着于事实,祈求诸佛菩萨、根本上师的护佑。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