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5日星期三

唯色/《 过境 》:一部图像小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变故

(绘图/一匹鱼;图片提供/慢工文化) 

2009年9月,漫画家一匹鱼与妻子从中国某地出发,搭乘火车沿青藏线前往拉萨,再由拉萨乘车南下,经樟木口岸进入尼泊尔。这段旅程被他绘成一本图像小说:《过境》。



书中描绘了两次「过境」──第一次是从中国进入西藏,第二次是从西藏出境到尼泊尔──然而,这不仅是空间的移动,更隐喻着身分的转换、立场的游移、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牴触。图像与文字间,作者欲言又止,流露出在现实政治结构下很难说出口的沉重,以及沉默中饱含同情与期望了解的凝视。

采用铅笔线条与水彩交融的风格,全书的图像叙事如同速写日记,描摹出「过境」之地的异域之美,却也通过一个个日常细节呈现出绝非虚构的真实。人物常以背影、侧影、低头的姿态出现,传递出缄默的情绪;画面中的情绪留白、斑驳光影与具有异域文化符号的场景交织,使视觉语言成为另一种「叙述者」。随着图像的展示,画家悄然吐露一个个被遮蔽的变故。

一、第一次过境:进入沉默的日常

起初,画面壮阔,色彩绚丽,火车穿越桥梁、隧道、冻土层,雪峰连绵,荒原广袤,仿佛是一段大自然的奇观之旅。一匹鱼却低语:「逐渐靠近那多添了新伤的,我总在挂念的老城。」果然,一到拉萨,气氛陡然转变。

「多了许多荷枪军警的巡逻。」这是与「新伤」有关吗?转经道上、大昭寺前、哲蚌寺里,都出现了荷枪的军警、密集的红旗。藏人默默磕着长头,年轻僧人侧身看着走过的军警。街道整洁,天空湛蓝,人们低头走着,似乎心无旁骛,却有一种压抑的氛围。

「去年这么一闹,游客就少了。」汉人三轮车夫的回忆是「走了一趟鬼门关」,因被人「背后上来一砍刀」。出现一幅黑白画面:街头店门破损,车辆翻倒,烟雾腾起,武警的坦克正驶入。

那场「骤然爆发又迅速匿迹的变故」……实为2008年3月10日起,拉萨各寺院僧众和平请愿,却遭当局抓捕。 4日后,街头发生骚乱,随之而来的军事镇压将整个城市推入前所未有的高压。当时全藏许多地方都爆发了抗议及镇压。

「新闻说去年出事后,这里是重点整肃目标。」图中,两人在哲蚌寺偶遇两年前结识的僧人,对方却警惕回避。实际上,他可能是幸存者之一──据纪录,当时哲蚌寺近千名各地求学僧人被集体拘留、强制遣返,亦有多人被捕、判刑。

作者还提到「9年后会遭一轮火灾劫难的大昭寺」。这是指2018年2月,大昭寺主殿突发火灾,佛祖等身像虽未毁,金顶等区域损毁严重。当局仓促重建,却对火灾情况至今未有交代。

拉萨,实则是一座深藏秘密之城。

二、第二次过境:瞥见流亡的伤痛

在樟木口岸,两人接受了层层边检。画面中有军犬,有士兵。背包被翻查,读物被反覆翻阅,还被警告「不要去政治敏感地区」。进尼泊尔关口,又被尼方人员索贿。继而经历了徒步涉河的冒险,也与翻车落水的灾祸擦身而过。

而这次过境之后,图像与文字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加德满都热闹纷呈,颜色更加鲜艳炫目,市场、佛塔与藏人流亡社区共处一城。 「1959年第一批西藏难民流亡而来时,这里是他们藏身休养的一席之处。」

这里甚至可以公开售卖在中国禁售的西藏历史著作。一匹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半遮半掩的封面上两行英文,显示这是达赖喇嘛的自传《我的土地我的人民》。 「这本书带回去会有麻烦吧?」说完,书店老板动作熟练地把禁书换了书皮。一匹鱼解释:「我只单纯想了解一下历史背景。」

住在流亡藏人开的旅店里,开店的老妇人说起了1959年的逃亡,男女老少星夜兼程,徒步走了29天。 「跨过边境,我们就是丢失了自己国家的流民了」,从此与留在故乡的亲友音讯隔绝,「再没有可能相遇了」。

画面中,老妇侧脸布满岁月风霜,似乎眼里含泪。

三、途中人物:逃亡者与地头蛇

作者还讲述了两个汉人的故事。一个是摄影师老俞,曾是1979年中越战争的幸存士兵,又在大学时期参与了1989年学生运动,「六四」后被通缉流亡,两年后回来,不愿「一辈子流亡在外」。他最后选择定居拉萨,说「这地方收留了我」,要用摄影「报恩」。吊诡的是:西藏成了一个汉人的避难所,却是无数藏人被迫沉默之地。

另一个是作者的中学同学,在西藏边防部队当营长。原约好见面,却被军方告知已经「潜逃失踪了」。原来这个曾经踌躇满志的军人,因赌博负债,弃职逃亡,正被军方到处「找」。

这两个汉人的命运,揭示了国家体制与个体生命之间的裂缝,也在某种程度上呼应了藏人的处境。而那个在车上出现的「耀武扬威的藏族警察」,自称「有公务要征用车」,让全车乘客下车等候,实则是让司机送他去屠宰场买牛肉回家。一路念佛经的乘客「山东活佛」说他是「地头蛇」,惹不起。其实他是那种扮演强权角色的恶霸。他模仿压迫者,复制暴力逻辑,是当地众多「平庸之恶」的象征。

四、写给读者:你愿意一同过境吗?

《过境》不仅是一本关于西藏旅行的图像小说,虽然风景奇丽,路途惊险有奇遇,文化迥然不同──我喜欢他俩误入佛像作坊的画面,那些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菩萨和屋里巨大的本尊护法栩栩如生。当然,偶遇天葬所给予的生死冲击也是「很生动的一课」。

但更重要的是,这本书透露了「新伤」,暗示了「旧伤」,看似随口提及,却将1959、1979、1989、2008、2018这几个西藏和中国的关键年分藏在画与画之间,让你在看书的时候感觉到:那些被遮蔽的重大变故,其实还留在那片土地上,从未消失。

但图像与叙述并未直接表达,却构筑了一个「你知道就会懂」的隐秘空间。正是这种克制而含蓄的方式,使《过境》成为一本真正「过境」的图书。

如果你翻开这本书,便已踏上了这趟过境之旅──穿越图像,穿越历史,穿越遗忘的边界,抵达更接近真相之地。

过境之后,边界仍在,但你或许已不再置身门外。

──2025年7月15日,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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