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5日星期五

特约评论 | 唯色: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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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母亲回忆跟天花有关的往昔(中)


第二个故事:种痘

可怕的天花终于结束了,但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那么就需要种痘。记得是第二年,敏珠林寺的丹贝卓美仁波切(又叫查江喇嘛)来庄园给孩子们种痘。其实这位仁波切是我外公同母异父的兄弟,会医术。

我阿妈和她姐姐都是仁波切种的痘。哦不对,是他的助手、另一个喇嘛医生给种的。仁波切则给不是亲戚的孩子种了痘。好像相互是亲戚就不能种痘,有这样一个禁忌,可是为什么呢?我阿妈不知道。

她只知道藏医种痘跟西医种痘(是的,她的三个孩子即我和妹妹、弟弟就是西医种痘)完全不一样,先是用刀在胳膊上——女的是左臂,男的是右臂,这个也有区分——划个十字形的口子,再往伤口上倒点黑色的药粉,什么药粉也不知道;再把桃核,是的,山桃子的桃核分成两半,其中一半扣在洒有药粉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包扎。然后,这样种了痘的孩子就得去水磨糌粑的磨房里待一会儿,水磨糌粑的声音响彻磨房,据说能让药力发出来,这可真的是很奇特的医疗,却是有效的。据说,凡如此种痘的小孩子以后都没被感染过。

当时有点疼,比有点疼还疼些。我阿妈是那种比较娇气的女孩,眼泪汪汪地听着水磨糌粑的声音。几天后可以把布解开,把半截桃核扔了,留下一个疤,形似桃核。但我阿妈不同意。她得意地亮出丰满、白皙的左臂说:“看,很好看吧,像朵花儿。”自从种了痘之后,我阿妈的家乡再也没有爆发过天花。

而这位会种痘的仁波切在1959年被定罪“叛乱分子”关进监狱多年,获释后在西藏自治区社科院做了研究员,获得了高级职称。据说他很有学问,尤其对梵文贝叶经有研究,还写书。但我没有见过他,因为母亲家有一些复杂纠结的家事彼此没有往来。他病故前,我认识的一位宁玛派高僧被请到他家去给他修颇瓦。但高僧说,对于这位敏珠林寺的仁波切,不需要我来帮他修颇瓦,我只在他耳边念几句咒语就可以了。网上检索不到他的更多讯息,只有一篇介绍梵文的报道提到过他,全名是藏珠·贡桑丹贝卓美。

这里要插个相似的故事,是在《天国之花:瘟疫文化史》【1】这本书里读到的:18世纪初,被称为蒙塔古夫人的英国女子,随赴任土耳其做大使的丈夫去了君士坦丁堡(现名:伊斯坦布尔),发现当地人接种预防天花的方法很有效,就给伦敦的朋友写信说:“……做手术的老妇人便会拿着一只盛满最好的天花毒素的果壳,……用针头把尽可能多的毒素送入血管,然后用一小块空贝壳将小伤口夹合起来。……选择的血管通常是在腿上,或者胳膊的隐蔽部位。……第八天后,他们开始发烧,于是他们会在床上度过两天时间,极少数人需要三天。……目前并没有接种者因手术死亡的先例。”很有趣,土耳其人接种疫苗也用果壳或空贝壳夹合伤口,这跟藏人一样啊。

 

注释:

【1《天国之花:瘟疫文化史》,(美)唐纳德·霍普金斯(Donald Hopkins著,沈跃明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101120221236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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