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6日星期二

2006~2014年,拉萨“甘丹安曲”之夜



今天是藏历十月二十五日,图伯特重要的传统宗教节日“甘丹安曲”(汉译“燃灯节”),以纪念藏传佛教格鲁派宗师宗喀巴1419年在拉萨甘丹寺的圆寂。

多年前,我写过拉萨的“甘丹安曲”:“当夜,整个帕廓街上家家酥油灯,人人颂三宝,用来供祀的香草已经添满香炉,冲天的火光宛如更大的灯盏……”

但这些年的“甘丹安曲”之夜已经变成了军警的“维稳”之夜。图为从2006年至2014年的“甘丹安曲”,在拉萨大昭寺广场愈来愈隆重的“维稳”场景。感谢在现场记录“盛况”的摄影者们(注:第一张照片是我拍摄的2006年“甘丹安曲”)。

2006年的“甘丹安曲”

2007年的“甘丹安曲”

2008年的“甘丹安曲”

2009年的“甘丹安曲”

2010年的“甘丹安曲”

2011年的“甘丹安曲”

2012年的“甘丹安曲”
2013年的“甘丹安曲”

2014年的“甘丹安曲”

2014年12月15日星期一

唯色:为林辉新书写序——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文/唯色

前年初冬在拉萨见到朝气蓬勃的林辉,得知开始两年环球旅行的他,是香港知名的社会运动人士。之后关注了他在脸书上的专页“和我一起游世界”,随着他的图文记录分享他的所见所闻所感。两个月前,林辉说台湾时报文化出版社将集结出版他的“环球责任旅行专栏”,书名是《移动的人们》(近日出版时定名《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邀我撰写推荐序。同时,还邀请了梁文道、張翠容等作家写序或书评。

正在拉萨热切关注香港事态的我,读完他的书稿之后写了这篇文章《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林辉书中记录的游历之地,新疆我去过,西藏是我家,其余诸地都是我从未去过并且今生料也难去的遥远之地,不只是地理的遥远,实已类同隔世的遥远,不如称其为隔世之地。
  
原因很简单──我得不到一本像林辉那样可以行走四方的护照。

也许,听说过我的人会以为这是我“异议者”(如林辉书中所写)的身分所致,实不尽然。前些天,听到做小生意的藏人自嘲:“去年,我的‘中国梦’是护照;今年,我的‘中国梦’是边防证……”这后一句话,缘于依西藏传统,今年即马年,为西藏神山之尊──冈仁波齐的朝圣之年,对于虔信佛教的藏人属必修功课。然而去转山朝圣必须办“边境通行证”,但当局偏偏不给藏人办此证,却给中国各地旅游者开方便门。

也因此,藏人所言的“中国梦”意味着白日梦。

正如林辉在游历了许多地方之后发现,“世界的苦难太多”。好在,“仍然见到希望”。履行“责任旅游”理念、并对公民社会的建设倾注心力、希望人人生活有所改变乃至世界得以改变的林辉,书中篇篇故事并非纯粹的旅游札记,除了披露异域风光及别样人生,更有不一般的深刻意义。就像是,熙熙攘攘的旅游者当中,有一个身负背包与相机的年轻人,他的眼里看进去了太多的不公正,他的心中装进去了太多的问题,所以会思考:“旅行是为了娱乐,但也不应只为娱乐,更不应为了娱乐就把更重要的东西牺牲掉。我相信旅行包括了美好的内涵,如了解、珍惜、反省以至和平,问题是,怎样才能将这些美好的东西放大,取代浪费、自私和毁灭?”

身为藏人的我,敏感于林辉对西藏的境遇、对在地和流亡的藏人所怀有的深厚同情。我相信其中必然含有许多由此及彼、感同身受的体会,而这并非一句简单的“今日西藏,明日香港”或“今日香港,昨日西藏”就能概括。想起前年拉萨开始进入寒冷的一个夜晚,刚离开新疆的林辉讲述着他的见闻、感受与愿望,对香港所存有的自由等价值的珍视溢于言表。

实际上我读这些故事之时,恰处在非常特殊的时间。我想说的是,这时间的林辉原本按照他两年环球旅行的计划,已经走到阿根廷,但在他的老家香港发生了举世瞩目的“雨伞革命”。林辉在脸书上写道:“有外国媒体叫这场运动做‘雨伞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说实在,还算不上是革命,但‘雨伞运动’(Umbrella Movement)应该是一个很不错的名字。我们手拿的‘武器’,顶多是平常遮风挡雨的伞;香港人不过只求安稳,但就算看不见晴天,也不见得愿意被暴雨沾湿。‘雨伞运动’代表着一场温柔但坚定的运动,面对狂风暴雨,我们绝不逆来顺受!”

他中断了旅行,折返回面临生死攸关的香港,从原来的“不在场”而“在场”,去付诸他在书中多次提及的“努力”。

是否“在场”其实相当重要,正如前苏联诗人阿赫玛托娃所写:“我当时是和我的人民一起,处在我的人民不幸而在的地方。”我在有关2008年3月全藏爆发抗议的文字中也写过:“当我重又回到拉萨,却锥心刺骨地发觉,这期间,最重要的时刻,我并不在场。因为不在场,我变成了一个‘他者’;因为不在场,我只能依赖在场者的记忆和诉说。虽然这些在场者都是我信赖的人,虽然他(她)们的言辞可以披露被遮掩和伪饰的真相,但我还是深感缺憾,并且甚觉羞愧。”

目前仍在香港进行的种种“抗命”意义深远,即便如我远在被高度“维稳”的拉萨也日夜关注。更有许多在中国境内的正义者同声相求。也因此,被视为帝国大脑和心脏的北京已有五十多人被捕。我则被拉萨国保(公安部国内安全保卫部门,中国秘密警察组织之一)威胁噤声,甚至被嘲讽:“你去过香港吗?香港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很想回应:“我当然想去香港,可是得不到政权掌控的证件,不是寸步难行吗?”

而香港的事,说到底,表达的是林辉引述的里尔克诗句:“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本质上与你我都有关系。如同林辉在这本书中所看见的、世界各地的事,也与你我都有关系。


2014年10月于拉萨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转载请注明。)

注:林辉新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于2014年11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博客来等有售。

2014年12月10日星期三

唯色:与“天女节”相关的大昭寺“杀劫”史


供奉在拉萨大昭寺的女神白拉白东玛塑像于文革后修复。

与“天女节”相关的大昭寺“杀劫”史

唯色


今年的公历12月6日,是藏历10月15日,在拉萨传统上是“白拉日珠”节,汉语译为“吉祥天女游幻节”,简称“天女节”。

供奉在拉萨大昭寺的女神白拉姆塑像于文革后修复。
这个节日与大昭寺二楼拐角供奉的女神白拉白东玛有关。因为她长着一张蛙脸,平时总是用布蒙着,每年只有这一天可以掀开来并由僧侣抬出以供信徒们瞻仰。她的左边是三目圆睁、露齿而笑的女神白拉姆塑像。虽然在藏传佛教的观念中,她俩都是万神殿中居首位的女护法、也是大昭寺乃至拉萨的大护法——“吉祥天女”班丹拉姆示现的不同法相,但在民间的传说里,她俩却是班丹拉姆的女儿。

围绕“白拉日珠”节,民间流传着一个与爱情、亲情相关的世俗故事,以及围绕这个故事而生的习俗仪式,形成拉萨妇女的节日。在这天,拉萨的女人们都要盛装以饰,手持燃香,口唱颂歌,向女神敬上青稞酒,并跟在背着女神的僧人后面绕帕廓一圈,再回寺院又行磕头之礼。如今背负女神绕行帕廓的习俗已被取消,但女神的面纱还是要掀开,拉萨的女人们还是会打扮一番,前来拜谒。

不过,在这里,我想讲述的不是民俗,而是与文革相关的历史,但还是先得对民俗介绍一二,不然人们不会知道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的重要意义。

1966年8月24日,被尊者达赖喇嘛称之为“全藏最神圣的佛殿”——拉萨祖拉康即大昭寺被砸。这是拉萨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运动中发生的第一次“革命行动”。据《杀劫》——有关文革在西藏的历史影像(我已故父亲摄影)及其文字(我的调查与采访),2004年在台湾出版——记载,参与砸大昭寺的,有拉萨中学的藏汉红卫兵,由陶长松、谢方艺等老师率领;有帕廓街居委会(当时写成“八角街居委会”)及城关区其他居委会的“革命群众”;另外,还有一群身份特殊的人——“三教工作团”,其中有解放军军人和干部。砸大昭寺时,“三教工作团”不但就在现场,而且在学生和居民进入大昭寺之前已驻寺,并开始用军车将珍贵的法器、供具和古老的经书、唐卡等运出寺外,至于运往何处无从知道。“三教工作团”的团长名刘方(音),后任城关区书记,将供奉在“觉康”释迦牟尼佛像前的一盏用黄金打制的供灯(藏语“龙东司恭”)占为己有。

如果想了解大昭寺被砸、文化大革命对于西藏的毁灭性破坏,可以翻阅有近三百张历史图片、十万余字的调查与采访文字构成的《杀劫》(我在书中开篇即介绍“杀劫”是藏语“革命”的发音,而“文化大革命”在藏语里的发音近似“人类杀劫”)。这里,我想说的是,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这两尊塑像及大昭寺在文革中的遭遇。

大昭寺被砸是拉萨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运动中发生的第一次“革命行动”(图片为我父亲拍摄)

那天,即1966年8月24日,大昭寺被砸的惨状可以从我父亲当时拍摄的这张照片中看到,大昭寺的前院“金戈”(坛城之意)遍地狼藉,堆积着残破不堪的佛像、法器、供具以及其他佛教象征物,据说很多都是从楼上的佛殿里、长廊上抬过来再扔下去的,勉强可以辨认的有:护法神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的法衣,“囊廓”(大昭寺的转经回廊)道上的嘛尼轮,用木材制作的坛城,点酥油供灯的架子,“祥麟法轮”塑像,等等。大昭寺就这样惨遭横劫,面目全非。

而在“破四旧”之后,遭受重创的大昭寺又是怎样的命运呢?从时间上来看,根据采访和有关资料获悉,大昭寺曾被这些机构所占据——

1966年8月被砸至1967年以前,被设为“红卫兵破四旧成果展览办公室”,全拉萨在“破四旧”时收缴的部分“四旧”集中于此,由拉萨市公安局局长带领工作组在此驻扎数月,寺院里的经版、经书、唐卡等成为做饭烧茶的燃料。

大昭寺供奉的至为神圣的释迦牟尼等身佛像,是大昭寺经历文革劫难后仅存的两三尊佛像之一。照片为去年夏天拍摄,朝圣信众以上金方式表达对佛陀的崇敬和信仰。但在取下法衣后袒呈的佛像身体上,盘坐的左膝有明显的一个窟窿,被认为是文革伊始大昭寺被砸时,红卫兵用斧头砍击留下的创伤。

文革后修复的“擦擦康”。
1967年6月,西藏军区派一个连的兵力进驻大昭寺,原西藏军区司令员陈明义在多年后的回忆文章中称“对该寺重要佛像实施了严密的保护”,事实上,除了被剥得精光、且被斧头砍过的释迦牟尼等身佛像,凡是金属佛像、金属法器、金属供具、唐卡器皿等等皆被军队运走,凡是泥塑佛像皆被倒入滔滔的拉萨河中。而两尊塑像——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或已被砸,或已被运走,总之消失无痕。而在帕廓街东南交接处,与昔日大贵族索康宅院相连接的“擦擦康”(模制的小泥像龛,属于护法神班丹拉姆),则被糊满泥巴,跟前的香炉被砸毁。

不知军队驻扎的时间有多长,但在1969年以前,大昭寺先是成为两大造反派之一“大联指”的据点之一,后又成为另一个造反派“造总”的主要据点,其广播站就设在三楼日光殿一侧临街的屋子里,数十名“造总”成员(多为居委会和工厂中属于“造总”一派的居民红卫兵、工人红卫兵和积极分子,也有拉萨中学的红卫兵)住在寺内。这期间,所剩无几的大昭寺继续遭到破坏。由于该广播站的宣传攻势很猛,1968年6月7日,遭到支持“大联指”的解放军冲进大昭寺开枪射杀,12位年轻红卫兵被打死,伤者更多。在大昭寺发生的血案令拉萨哗然,震动了北京,毛泽东和林彪均对此作出批示,批评军队“支一派压一派”。

这是拉萨“红卫兵墓地”,位于拉萨“烈士陵园”内。12位死者都是年轻藏人,丧生于1968年6月7日冲进大昭寺的解放军枪下。

1969年至1970年代初,大昭寺被拉萨警备区司令部所占据。一楼楼下数十间佛殿都成了猪圈,连如今喇嘛们举行诵经法会的坛城殿也被改成猪圈,臭气熏天的猪到处乱拱乱叫。只有释迦牟尼佛殿没有变成猪圈,毫无任何装饰且遭受创击的释迦牟尼佛像,盘坐在漆黑的佛殿深处默然无言。楼上的数十间佛殿则成了军人们的宿舍。一位当时送过猪饲料的老僧说:“他们把大昭寺的一角辟成茅厕,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把尿撒在地上;大昭寺的另外一部分,则被改造成牲畜屠宰场。”一位当年的红卫兵、“造总”成员也说:“大昭寺除了被当作猪圈,还作过屠宰场,在里面杀猪拔毛。”

1970年代初期,大昭寺被改成拉萨市委第二招待所。拉萨人称其为“招待玛波”,意思是红色招待所。许多殿堂都改成了招待所的房间,一楼和二楼那些佛殿的门框上都写着号码。墙上的壁画被烧茶、烧水的火苗和水汽给熏得破损不堪。一位老僧说:“在释迦牟尼佛殿上面的金顶,曾经盖过一个厕所。在护法神班丹拉姆(即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塑像那里,用木板隔了男女两个厕所,是招待所的厕所。”

当时,拉萨市委还在大昭寺的大殿内召开会议。前院“金戈”一度是放映革命影片的露天电影院。一些僧舍被设成拉萨市政协的办公室。

1972年,曾在文革初指示“打庙宇,破喇嘛制度,这都很好……考虑保留几所大庙”的周恩来,在接见西藏军政官员时说随着中美关系的改善和中日建交,全国将采取有领导的开放,西藏也不例外。随后批示修复大昭寺。

1974年,修复大昭寺的初期工程告一段落。逐渐地,被当作“四旧”砸过的大昭寺又允许香火缭绕,祈祷回响。法国记者董尼德在1985年获准访问拉萨时,面对大昭寺里“崭新的菩萨塑像及刚完成的壁画”,“感到震惊与不安”,认为自己“就像是置身在歌剧院的舞台布景里似的。仓卒地整建、翻新、维修的结果,只是把几乎毁灭一种文化的政治风暴所造成的破坏情景,加上愈描愈黑的注解而已。”但无论如何,堪称幸事的是,广大佛教信徒重又见到了劫后余生的释迦牟尼佛那悲悯众生的微笑。一位曾被囚禁7年、劳动改造13年,直至1981年才回到大昭寺的老喇嘛,含着热泪对我说:

“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寺院再次开放。经过了那么多年不准信仰宗教的岁月,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大昭寺了,所以来朝佛的人特别多。……信徒是那么多,突然间,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不光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这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不敢想象的,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大水一下子冲出来了。……那时候大昭寺整天开放,天黑了,如果不赶紧关门的话,还会有很多人进去朝佛。‘宁杰’(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进过大昭寺,没见过‘觉仁波切’(释迦牟尼佛像)了。很多人都哭。边哭边说,想不到这一生还能有机会见到佛,没想到啊,还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文革前尚未被砸的大昭寺白拉姆塑像,为我父亲拍摄。在左下角燃着的酥油灯后面露出一只小“吱吱”(老鼠),眼瞳发亮,很是乖巧。

最后,补充一个与民间传说相关的小故事。在居于闹市之中的大昭寺,在护法女神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的塑像跟前,曾经围聚着或跑来跑去的是许多只小“吱吱”,即老鼠。它们灰白的身子不过拇指之长,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倏然间,倒是很像神话里的小精灵。传说这些“吱吱”是白拉姆喂养的小虱子的化身,因而也就多少沾了些白拉姆的神气。所以喇嘛们都不肯驱之逐之,任其穿行于一盏盏火苗摇曳的酥油供灯之间,啄食着朝佛者抛洒的青稞。我父亲在文革前拍过一张黑白照片,三目圆睁的白拉姆笑逐颜开,正在奔跑的几只“吱吱”眼瞳发亮。一位汉族文人说他亲眼看到“有的小耗子甚至蹲在女神的五佛金冠上”,从容地打量着“五体投地的膜拜者”。据说它们的尸骸还可交换牦牛,虔诚的边地藏人将其皮制成护身符,颇为自豪。

当然啦,这已是很早以前的往事了,而今要寻觅一只这样的“吱吱”已无可能。寺院的僧人说,“吱吱”都被咬死了,那些坐飞机乘火车搭汽车来的“援藏”老鼠太厉害了。于是我在2004年夏天的大昭寺目睹惊人的一幕:一群群硕鼠挥舞着罕见的长尾巴,公然地在各个佛殿来回驰骋着,足以让挨肩接踵的朝佛者心惊肉跳,却毫不畏惧人们的呵斥和驱逐。而在因文革被砸烂又重新修复的白拉姆像前,我正伏下头要默祷几句,却看见一只牢牢地抓住盛满了青稞和大米的铜盆边沿的硕鼠,正发出尖锐而短促的叫声。

但今年夏天我去大昭寺朝佛没有见到这些硕鼠了。一位僧人说,都被防疫部门发的药给毒死了,不过不是僧人干的,是当电工的俗人去执行的。诡异的是,有一天,这位电工在干活时摔下来了,不久就死了,死之前尽做被无数老鼠噬咬的噩梦,令他非常痛苦。“勒迥则啊,”僧人和我异口同声地感叹道。“勒迥则”是藏语,意思是因果报应。

2014年12月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转载请注明。)

2014年12月9日星期二

西藏是我家——怀念扎西次仁先生!


惊闻令人尊敬的扎西次仁先生于藏历十月十四日(公历12月5日)在拉萨去世,享年85岁。往事历历在目,燃烛为供灯,祈祷诸佛菩萨护佑这位功德无量的藏人往生净土。

他是西藏当代剧变历史的见证人。由他口述、国际藏学家记录的《The Struggle for Modern Tibet》(为现代西藏而斗争)一书广为人知。(中译本《西藏是我家》两种。香港中译本完整、如实,中国藏学出版社的中译本多有删节)

他精通藏文、英文,通晓中文,历尽多年心血编撰藏、英、中三语辞典,惠及渴求知识的人。

他最为了不起的善行是倾尽个人钱财,数十年来在卫藏多地创办百所小学及职业学校,不计其数的贫穷的农牧民子女受惠获得教育的机会,人生因此改变。


今日找出与他认识十三年来拍摄的多张照片,重读了十三年前读罢他的自传后写的文字(我写得有点自以为是)。而我更难忘的是,前年夏天,我和王力雄在他简陋的居室与自述获得诸多成就的他告别时,他突然拥抱着我泣不成声,全然没有先前的骄傲和满足,令我手足无措,内心震惊,直到走在大街上才潸然泪下,而在可以了望大昭寺广场的他家房顶上,手持钢枪的狙击手从2008年起就驻守于此。其实进门前,我们已经看到扎西次仁先生贴在墙上的告示,是他写给房顶上的狙击手看,也是写给更多的人看的吧。我当时匆匆拍下,此刻再睹更觉悲伤,无奈。

敬爱的格啦,图吉且!请在中阴路上走好,为您念诵嗡嘛呢叭咪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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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是我家

唯色


昨晚看一本书到天亮。

书名是《西藏是我家——一个西藏人告诉你一个真实的西藏》,作者是已经72岁的扎西次仁。老人的身世之传奇、苦难,简直是浓缩了西藏当代那复杂难言的整整五十年。他出生于后藏的普通农家,曾经是达赖喇嘛乐队的一位乐手,1957年求学印度,后来在美国华盛顿大学学习,1964年决意放弃在美国的新生活,回到西藏被分在咸阳西藏民院学习,“文革”时候作为红卫兵接受毛泽东的万人接见,接着被当做“间谍”下了大牢,直至1978年才获得自由。以后回到西藏,编撰《英藏汉对照词典》一书,并开始自筹资金办学校,以自己的力量在日喀则一带办了65所学校(包括一所职业学校),资助贫困儿童求学数万人。他对旧西藏的反感和对新西藏的希望一样强烈,一样无奈,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对西藏的深深的热爱之中。正如他总结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西藏的民族主义者,也是爱国者,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这些名词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定义。我自己的观念也因受历史的无情压力而柔和下来了。我坚决地反对回返到古远的那种像旧式的西藏神权封建社会,但我也不认为改变和现代化的代价必须是失去自己的语言和文化。”

显然,扎西次仁用毕生讲述的西藏是我从未见过的西藏,也是我想象不到的西藏,这里面有着身世的不同,阅历的不同,更多的是,在岁月的替换当中,个人的命运浮沉早已注定,无法与更大的力量抗衡。但经历了这么多,即使仍有许多疑虑,老人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西藏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种观念或一种抽象的词语;那是一个地方——我的家。”这句话让我泪流满面。真的,我很难过,很心酸,因为我体味到了一种同样的感情。我也希望能够写出这样一本有意义的书,可如果要让我以我的一生或半生去做代价,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在经历了与今天西藏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岁月之后,扎西次仁的深情表白,即“西藏是我家”,说明无论如何,关于“西藏”的真实话语应该由西藏人自己来表达。必须要由西藏人自己来表述西藏。问题在于坚持什么样的立场,而这至关重要。并不因为你是西藏人,你就拥有真实和准确地表述西藏的权利。你是一个西藏人,这个身份固然在你表述西藏时有了一种可靠,但你若不是一个具有独立品格和怀疑精神的思想者,你所表述的西藏同样是依附于某种观念甚至意识形态的。那么,你表述还不如不表述!

比如所谓的藏学中心之类机构的表述,奇怪的是在这些机构中的研究人员身上,尽管他们大多来自于所研究的这个民族本身,然而在他们那里,民族或者民族中的某个群体(比如某个村庄)似乎只是为其所用的工具。有一位宗教学者,已经著述过数本关于宗教研究的著作,但他本人极少去他笔下出现过多次的寺院,更不用说接触僧侣了。

如何才能如实地表述西藏呢?或者说,如何才能表述自己?

就像扎西次仁迄今依然挥之不去的疑惑:“……为谁?为什么?现在,我有时会自问:我所想要帮助的是西藏吗?谁代表西藏?达赖喇嘛?那些过着流亡生涯的旧日权贵?当他们讨论重要大事时就让像我这种人等在门后!在西藏的比较进步的知识分子,或是那些流亡到印度、美国,和欧洲去的?西藏是我在德洲奥斯汀遇见的那个藏籍图书馆员吗?他甚至于怕和我交谈,因为他认为我是共产党!西藏是在长武监狱审问我的那个军人吗?他要显得比中国人更中国化!或者是那些在古确的村民?当我要为他们建立学校的时候,他们立刻就怀疑我的意图。要不然,就是那个当我已被判为政治犯时还信任我的那个勇敢的妇人?她就在我急需一个工作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职务。我年岁愈大,愈难找到简明的答案。”

不过,我要补充的是,若有一天能见到这位老人,我想问他一个问题,虽然旧西藏的“旧日权贵”把他这位“西藏的民族主义者”关在门外,可是新西藏却将满腔热忱的他关在监狱里,他又如何辨别这二者的无常哪个更悲哀呢?

2001年5月19日于拉萨


以下照片是我和王力雄,于2001年至2011年间拍摄的扎西次仁先生。

这张照片上,挨着“德克士”的藏房二楼即是扎西次仁先生的家,而房顶上的遮阳伞下,则是从2008年起就驻守于此的狙击手。

2014年12月6日星期六

在“天女节”凭吊毁于文革的白拉姆塑像




今年的公历12月6日,是藏历10月15日,在拉萨传统上,是“白拉日珠”节,汉语译为“吉祥天女游幻节”,简称“天女节”,与大昭寺二楼拐角供奉的两位女神——长着蛙脸的白拉白东玛与三目圆睁、露齿而笑的白拉姆有关。其实她俩都是万神殿中居首位的女护法、也是大昭寺乃至拉萨的大护法——“吉祥天女”班丹拉姆示现的不同法相,但在民间传说里,却是班丹拉姆的女儿。

而这两尊神圣的塑像,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砸烂。

尤其令人发指的是,文革期间,大昭寺历经被红卫兵和造反派改成广播站、被西藏军区占据过、被拉萨警备区司令部的军人占据并改成猪圈和屠宰场、被拉萨市委改成第二招待所(拉萨人称“招待玛波”,意思是红色招待所)及拉萨市政协委员们的办公室和宿舍,而在两位女神——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塑像的位置上,竟用木板间隔了男女两个厕所,是第二招待所的厕所。

上面这张黑白照片是我已故父亲于文革前拍摄,他拍摄的更多的西藏文革照片,汇集于2004年在台湾出版的《杀劫》一书。

而下面这组照片,为网友于昨日拍摄。头两张照片,是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两位女神塑像,重又供奉于大昭寺内。左边是白拉白东玛,右边是白拉姆。对比过去照片,白拉姆塑像的面貌有气质上的不同,旧的秀丽,新的丰满而威严。

 

2014年12月4日星期四

黃粱:文字的證量(唯色诗集《雪域的白》诗评)



在我眼中,漫山遍野的植物
不外乎三種:細弱的是草
絢麗的是花,高拔的是樹
但在依傍著群山和原野的喇嘛眼中
每一根草,都是八萬四千根的一根
每一朵花,都是八萬四千朵的一朵
每一棵樹,都是八萬四千棵的一棵
猶如佛法,八萬四千法門
每一個法都可以治療一種疾病
西藏之病,何時才會痊癒?

<西藏之病>,2007-7-24,藏東之康

        「寫作即遊歷;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這是用漢文字寫作的西藏作家唯色的寫作理念,<西藏之病>這首詩正是一首祈禱辭。佛教法門萬千,人間疾病萬千,拔苦之願望也有萬千,所以觀世音菩薩幻現千手千眼。菩薩救度眾生的廣大誓願,來自聞聲救苦的悲憫心念;菩薩之道不問世間能否徹底離苦?但問救苦的志願永不止息!<西藏之病>是一首輓歌,悲輓人間的業病深重,難以痊癒;<西藏之病>同時也是一面輓歌之鏡,正當輓歌聲音揚起,一剎那,八萬四千煩惱對應八萬四千疾苦,八萬四千法門顯影八萬四千尊佛。<西藏之病>是一首正大光明的輓歌,在文字間恆有一束存有之光定靜閃耀,等待飽受疾病之苦的心識接近它,當祈禱聲音揚昇之時,誓度眾生的信念便再一次漫山遍野瀰散,大願依舊堅固!
       詩的文字超越修辭,超越語言意識的操作,詩的心識高於人的心識。詩文字,是具有證量的文字,詩,被無始以來的存有之光開啟,瞬間照亮孤立于現實中的闇迷心識,將「有限」生命連結上「無限」背景。在唯色的詩篇中,一首個人的輓歌,不再孤苦無依,一個人的輓歌召喚出遍地哀求的聲音,一個人的輓歌呼應著歲月容顏之盛開與凋謝。請傾聽!輓歌之悲悽與莊嚴:

<請你記住>

“我忘不了八角街。”
“哦不”,她說:“是帕廓。”
“帕廓?好吧,那就帕廓吧。”
在轉帕廓時,看見天邊晚霞;
在轉帕廓時,聽到低聲哀求。
這些,請你,一併記住。

“我忘不了你。”
“哦不”,她說:“是因緣。”
“因緣?好吧,那就因緣吧。”
回溯前生時,聽到泣不成聲;
想像後世時,看見蓮花盛開。
這些,請你,一併記住。

2006.2.14,拉薩

      空際輝映的燦爛晚霞與大地迴響的眾生哀求,拓寬了渺小個人與生活環境之間的狹隘聯繫;對「前生」的回溯與「後世」的想像,也將人之色身「當下存有」的邊界解除,無限衍伸。<請你記住>這首詩藉著對空間與時間的拓張與開放,將一個人生存的悲情觸受,銘印在歲月人生之遊歷與記憶中,轉化個人輓歌私密的生命經驗,成就一首遍歷十方三世的普世哀歌
        詩歌寫作對唯色而言,不但是祈禱與遊歷,更是一種見證。「見證」帶有雙重意涵,一方面是深入地觀察現象洞見真實,另一方面,是超越地冥想本質,從語言意識指涉的限定符號系統突圍,以詩文字深廣的證量啟悟不可思議智慧。<記下昨夜之夢>這首詩記述一個夢境,一個蜷曲在水底的人兒,「像那胎兒,把自己抱成一團/可是,水卻清澈,水在奔流/站在岸邊,蜷曲水底的人兒盡收眼底」。這是一幅作者也不解其深意的夢境圖畫,但它卻有直指人心的樸實力量,一個在時間之流中不受干擾與遷變,如如不動的胎兒,究竟涵藏著什麼樣的直接知識、根本智慧?這個水底的自己等同于那個岸上的自己嗎?這幅具有「超越意識」特徵的圖象,將現實/理性空間不可逾越的界牆鑿穿,召喚出隱匿在現實背面,隱然脈動的更為廣大的非現實場域。尊重生命在世存有的價值,珍惜生命來自共同的根源(胎兒),因為生命源遠流長的脈動,心靈接續上文化傳統、精神信仰的浩瀚天地與廣博能量,這首詩賦與了「真實」更微妙深沉的文化意涵。見證的智慧即生存的智慧,當夢想空間誕生時,現實空間便不再是人生唯一的不可忍受的囚籠。
        夢想是生活真正的家園,在<雪域的白>這首詩,「白」不是視覺顏色,而是心靈觀想中的神聖氛圍,「雪域的白」是夢想永恆的歸宿:
  
<雪域的白>

白色的花蕊中,她看見金剛亥母在舞蹈!
那不是白色的花蕊,而是高山之巔。

白色的火焰中,她看見班丹拉姆在奔跑!
那不是白色的火焰,而是群山之間。

儘管連綿起伏的山巒,環繞著菩薩的壇城;
儘管星羅棋佈的湖泊,呈現著朱古的轉世;

可是白色的花蕊頃刻凋落,可是白色的火焰當即熄滅。
她飲泣著,要把怎樣的消息,告訴遠去他鄉的堅熱斯?

消息啊,人間的消息,傳遞著一個個親切的名字,
在空行與護法驟然隱遁之時,化為烏有。

2005.11.13,從藏東結塘飛往拉薩的空中

        白色的花蕊,白色的火燄,突然開放燃灼又轉瞬消隱,這不是幻相,而是心靈化身為萬物在大地山川上奔走呼喚,尋找家園。虛幻的「心」,在詩篇中如如真實地躍動起伏,呼吸開闔,「心」,恍惚就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星羅棋布的湖泊。當三千大千世界在召喚中止時,頃刻凋落熄滅,「心」悲苦無依;當守護家園的文化使者(花蕊)與傳統精神(火焰)驟然被摧殘幻滅之時,心中的「家園」也化為烏有。對家園根深蒂固的愛,在唯色的生命中化身為一首首獻給家園的詩篇。獻給家園什麼禮物?一縷微笑──人世間最美麗的花朵,一百零八顆念珠──一百零八個等待的心願。唯色的詩篇以自身生命經驗為起點,以寬恕悲憫的語調娓娓敘述,將個人之身體遭遇、心靈情感融入西藏文化與歷史中,化身為萬法殊相,講述一個個關於眾生的故事。正因為對萬物有情的關懷與信賴,對原本共生共榮的家園不斷被人類的無知摧折,境況令人傷感。這些帶有輓歌基調的詩章,瀰漫著歷經人間磨難而翻騰不息的生存智慧與勇氣。
        人類棲居的最初家園有一個共通的神聖性特徵:天賦的聲音與聖啟的光芒。在唯色的詩篇中,無論「倉央嘉錯」或「堅熱斯」,都不只是一個純潔的宗教聖者,更是傳達天賦信息的詩人,是人間渴望回歸與之相逢的生命根源。在<“不要忘了從前……”>這首詩,一個我不斷呼喊著,名字令人不安的的「他」,不斷錯身而過的「他」,這個「他」也象徵作者日夜盼望的神聖家園:

他那無可挽回的臉
嶙峋的骨架
往昔,啊,往昔就在我的懷中
我悄悄回頭
不禁暗暗心驚
突然,一束更強的光線斜斜打來
像打在一件寬大的僧袍上
塵埃飛舞
顏色閃耀
西藏竟在時間之外

<“不要忘了從前……”>節選,1997,拉薩

        當那束照亮生存的聖啟之光斜斜輝映在眼前與胸懷,現實世界裡,往昔的家園卻徒留在記憶的塵埃之中無法親近與重建。無法重逢、難以歸返往昔的家園,是「輓歌」經驗模式的創生根源。輓歌悲輓之真,因為經過了深沉愛戀;輓歌悲輓之美,使一生痛徹骨髓。唯色詩篇的生命輓歌根源于身體性經驗的輾轉磨難,文字躑躅于心靈求索的個人道途,如<現在>1988與<永遠的迷宮>1994;唯色詩篇的家園輓歌追索西藏文化、宗教、歷史的失落,反思人性普遍價值應當皈依何處的永恆命題,如<前定的念珠>1994與<西藏的秘密>2004。「生命」絕非個別的孤立之存有,緣起總是次第生滅相互依存,萬物都是親人。生命輓歌尋找每一個生命「身心皈依」的根本立足點,而家園輓歌關注世間人我眾生「相互扶持」最終的歸宿。

高山連綿,卻有空谷回音;
平湖清澈,卻有幻影迭現。
松柏、蘑菇、野草莓,
啊,我怎能忘記那一條
金黃的小魚兒,
那道攝魂的彩虹,
昨夜天邊驚心動魄的
閃電!知道嗎?
我多想說出這世上
沒有的語言,
和我們的母語接近,
但更純淨,帶來
縷縷芬芳,那才與你
所給予的一切相宜!

<幻影>節選,1999.6,藏東康地和拉薩

        這世上沒有的語言,是大愛無私的語言,也是信仰堅固的語言,接近母語的純淨,親近大自然的奧妙無為。唯色的詩篇從漢文字的書寫出發,沁入藏文化身體的密契的思維與體驗;又從漢文化的侵擾與交攻中,進行藏文化的護衛與珍惜。這命運多舛的雙重交錯的文化書寫,使得唯色詩篇的輓歌傳唱音色深沉而語境複雜,但貫穿其中的主旋律,始終是一腔自然流露的涵納寬恕與悲憫的母性聲音,這母性的聲音是萬古流傳的愛的語言,超越文化界域,跨越社會族群。這母性的彷彿菩薩道的詩篇,涵藏著轉化暴力能量的慈悲喜捨,也是為五濁惡世預留的清淨壇城。如果黑暗有九重,光明也有九重,因此,尋找生命可以託付之地是可能的;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我們也只有一個「人心」。
       「西藏」在哪裡?西藏在每一個人內心深處。  

文/黃粱 2009(原标题:

《文字的證量──向唯色致敬禮》)

大陸先鋒詩叢11,唯色詩選《雪域的白》
唐山出版社,2009年,黃粱主編

2014年12月1日星期一

地质学者称大坝蓄水与地震之间确有联系

keep_beating @ 2014.09.11 , 02:20 pm

图为溪洛渡水电站,它正好建在中国的多条断裂线上
今年 8 月 3 日云南昭通市鲁甸县发生的里氏 6.5 级地震造成逾 600 人死亡,一些媒体和博客写手推测地震与长江上游的两座水库蓄水有关。现在,一位地质学家称他已经有了支撑该推测的数据。
8 月 28 日,在位于成都市的四川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区域地质调查队总工程师范晓写了一篇报告,报告中将水电站流域水库蓄水时间和周围地区地质活动变频繁的时间联系到了一起。
报告被发表在了 Probe International 网站上,该网站是一个专门报道中国大型水利工程的非营利性组织。范晓的研究所用的是原始地震数据——这也是唯一公开且可用的数据。两者之间的关联一开始是被“假定存在”的,但来自四川地震局的地球物理学者胡先明认为,搞清楚这种联系是否存在十分重要,因为它可能会在未来引发更为严重的大地震。
长江上游纵横交错着很多活跃的地质断层,地形落差大——这些对水力发电来说是优势。但当水以高速流入到目标水库时,可能会改变地下断层的压力,压力可能来自水自身的重量和势能,也有可能是水渗透岩层引起的。这些因素的变化可能会加速一个断层的“地震钟”,让本来正在酝酿中的地震加速发生,或者直接增加地震发生几率。
2008 年汶川地震发生时,坊间就有传言称地震与四川省都江堰附近的紫坪铺水利枢纽有关。08 年时范晓是第一批提出这个可能性的人,而当时赞同他的研究者之一在一篇报告中说,紫坪铺水库的修建是使用可能加速了一个本该在几百年甚至一千年后才会发生的地震(报告链接)。
鲁甸地震发生后,争议的中心转移到了溪洛渡水电站和向家坝水电站,其中溪洛渡水电站离震中仅有 40 公里的距离。

根据官方地震局从 2010 年 1 月到 2014 年 7 月的地震读数,范晓注意到自 2012 年末到这段时间结束,小型地震的发生非常频繁。从时间上来说这和水库蓄水的时间是相吻合的。其中地震频发的三个区域中,有两个都在水库旁边,另一个靠近断层,而正是这个断层的断裂引发了前不久的地震。范晓说他们的研究虽然有一定局限性,但为这类型的地震灾害也敲响了警钟。

未来的趋势

范晓的报告还提到了今年发生的两次较小的地震:今年 4 月和 8 月在云南永善分别发生过一次地震,这两次地震都是由溪洛渡水电站所处的断裂带活动造成的。中国地震局副局长,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的学者徐锡伟对范晓的看法表示赞同,认为这两次地震“很有可能是由溪洛渡水电站所触发”的。但要说鲁甸地震和水库蓄水之间有联系现在可能还为时尚早,毕竟第一,水库离震中有 40 公里的距离,第二震源在地下 12 公里,水库的水应该很难到达这个深度。
来自纽约布朗士区 Think Geohazards 咨询公司的 Christian Klose 曾专门研究过 08 年的汶川地震,而他认为范晓的推测是基本可信的。“引发地震并不需要水流到岩层中去,光是巨大水库自身的重量就足以让断裂带上某片脆弱的地壳发生断裂”。
包括胡先明在内的研究者们正在呼吁水库区的台网提供精度更高的地震数据,但这些台网都被水利水电公司牢牢控制。胡先明表示更加精确的数据才能保证研究工作的细致,官方地震台网的数据不仅少,仪器精度也不够高。
长江上游目前计划建造的大坝还有十余座,范晓说现在的形式非常严峻。不论鲁甸地震是不是由溪洛渡引发,都应该谨慎地做好准备,而水库区附近的建筑必须强制要求抗震。

2014年11月28日星期五

唯色:当古老的唐卡遇上浮躁的今天

2014年藏历木马年雪顿节色拉寺展示大型佛像唐卡。(唯色摄)

当古老的唐卡遇上浮躁的今天

文/唯色


1、帕廓街的唐卡作坊

去过拉萨的人,必定去过拉萨东面那条著名的街。但一提起那条街,很多人有可能误读,并因此产生歧义。有什么办法呢?藏人口中的“帕廓”,常常被汉语说成“八角街”,于是虽不规则却还是圆形的街,便莫名其妙地凭添了八个角。这个错误的发音源自何时?据说与1950年提枪进入西藏的中共军队中为数不少的四川人有关。因为在四川话里,“角”被念作“Guo”,于是“帕廓”变成“八角街”也就不足为怪。

不过帕廓也好,八角街也好,反正都是西藏的佛教徒绕着大昭寺像时针一样转个不停的街,反正都是外来的游客被挨肩接踵的店铺里那些千奇百怪、真假难辨的民族工艺品晃花了眼睛的街。再说了,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时也会用十足标准的普通话,从嘴里蹦出个“八角街”,由此可见因旅游业的蓬勃发展,带来了多么广泛而深入的效应。

旅游业着实是一项立竿见影的系列商业活动,就像“唐卡”这种为图伯特特有的传统绘画,在过去属于并不公开示众的绝活。1996年,一个名叫茨旦朗杰的年轻画师率先把绘制唐卡的现场设在帕廓街上,算是开了如今蜂拥而起的众多唐卡作坊的先河。他师承在民间享有声誉的古老画派,曾被邀往尼泊尔和蒙古的藏传寺院绘画,亲眼目睹全世界旅游者纷至沓来的加德满都街上,有许多小店正从事着边画唐卡也边卖唐卡的火红生意,这无疑启发他迈出了开拓创新的第一步。1999年,他从帕廓南街搬到帕廓东街,挂满唐卡的店面扩大了,在绷紧的画布上勾在线色的画工增加了,用藏汉英日四种文字书写的店名“八廓唐卡艺术专画部”也印在了不少旅游手册上,而兴致勃勃地购买唐卡的人更是遍布五湖四海。

唐卡作坊的出现,如今已是帕廓街上不可或缺的特色风景,但另一方面,又是否降低了唐卡本身所具的天资异禀?

拉萨大昭寺二楼“甚穹”(尊者达赖喇嘛下榻处)供奉的唐卡。(唯色摄)

2、随身携带的庙宇或缓缓展开的供奉

“唐卡”是藏语。“唐”的含意与空间有关,以示广袤无边。画师茨旦朗杰举例说,就像在一块布上,既可画几百甚至上千尊佛,也可只画一尊佛。“卡”有点像魔术,指的是空白被填补,于是白布上出现了画。如今常见的定义是,唐卡者,西藏的卷轴绘画也。

佛教绘画的历史可追溯到释迦牟尼时代。那是一个拈花微笑都会觉悟的时代,所以当画师要为世俗人间留下度化众生的佛陀形象,是对着佛陀在明镜般的水中映下的倒影而描摹的。图伯特的每个受过传统训练的画师都会如数家珍一般讲述这美好的传说,包括第一幅唐卡是图伯特君主松赞干布用自己的鼻血画就的护法女神白拉姆。但是传说通常不足为凭。有人云,唐卡源于图伯特时的文告和僧人讲经说法时随处悬挂的布画,历史长达1400多年。也有人深信早在更为久远的象雄古国便已出现,用以传播推崇万物有灵的本初宗教。

但不论何时,唐卡的形式必定与游牧部族的生活经验相关。藏人与他们的牲畜在辽阔而荒凉的高地上逐水草而居,裹成一卷的唐卡成为漫漫长途中随身携带的庙宇。毕竟,唐卡比塑像更轻,也不同于壁画,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把唐卡系挂在帐篷里,哪怕是一根树枝上,宗教的光芒便会使艰辛的日常熠熠生辉。唐卡甚至与藏人的命运有着十分隐秘的关系。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为了祈祷、礼拜和观想;而当亲人去世,根据卦算,家人会请一幅具有特殊意义的唐卡,画的是护佑亡者度过中阴阶段的保护神。也有很穷的人家请不起唐卡,但他们对唐卡并不陌生,因为每一座寺院都高悬唐卡,伴随着他们获得慰籍的一生。最小的唐卡仅有巴掌般大小,画在纸上、布上或羊皮上;而大的唐卡可达几十甚至上百平方米,堆绣、织锦或贴花不一而足,往往珍藏在高贵的寺院之中,每年择吉日而向广大信众示现,当其缓缓展开,竟能遮住整整一面山坡,这是多么盛大的供奉!

有一种盛行的看法,认为唐卡无异于百科全书,宗教只在其中之一,更有包括历史、科学和社会生活的许多内容。然而,与其说所有的唐卡讲述的是一部百科全书似的青藏高原,莫不如把整个藏地看作是包容一切的佛化世界。浩如烟海的唐卡,所融汇的是佛教精神和世间技术、宗教愿力和个人创造。

3、魅力永存的秘密

藏人把唐卡画师统称为“拉日巴”,意思是画佛或神的人。彷佛芸芸众生中,有一些被选中的人接受了描摹某种永恒的任务,他们往往是寺院的僧侣或民间的祖传世家。一幅唐卡的绘制,也就是一次神佛重现的过程,自有一份代代相传的范本,须得遵循。而范本往往隐匿于密乘的经典之中,记载着至少八种成套的造像尺度,无论是姿态庄严的静相神佛还是神情威猛的怒相神佛,所有的造像都有相应的比例,不得修改。

唐卡至今犹存的最大秘密恰恰在于因循守旧。这个含有贬义的词汇在这里却象征着唐卡的光荣传统,每一位画师正是因为坚守这一传统而成为宗教记忆的复制者。是的,宗教也有宗教的记忆,比如长长的经卷中一字不改的真言,繁多的仪轨中一成不变的手印,而在包括唐卡在内的造像艺术中,则是一丝不苟的尺度或比例。因此有这样的说法:比例得当,画完的唐卡不必开光;若不成比例,连画师也将招致恶报。不过这绝不是排斥画师的才华,使他们变成毫无个性的匠人,虽然他们从不在唐卡上留名,但却赋予每一幅唐卡莫大的感染力。试看那些绘有怖畏护法的唐卡,每一个姿势都挟带着传说中雷厉风行般的呼啸,每一个眼神都凝聚着传说中电光火闪的威力,各种佩饰和所持法器皆含有深远而奥妙的意义,在静默的观想中仿佛即将显身或就在现场。一位研究唐卡艺术的西方人这样感叹:“所有这些借着西藏信仰的力量示现给我们,是为西藏美学无可抗衡的魅力根源。”

产生并且延续这种奇异魅力的是颜料,这属于唐卡的另一个秘密。因为所有的颜料皆取自于大地,不是珍贵的矿物就是稀罕的植物,有的竟是特别的土。至于颜料的配制完全靠手工操作,过程缓慢而复杂,甚至跟人的力气有关,比如白色和黄色可以由年轻男人来打磨,但蓝色和绿色则需要体弱无力的人慢慢地研磨。用这些颜料绘制的唐卡具有非凡的效果,历经沧桑却不变色。如以纯金敷底、朱砂勾勒的金唐卡或以朱砂敷底、纯金勾勒的朱红唐卡,惊人之美无以言喻。其中对金色不可或缺的应用乃唐卡绝技。为了使上金粉的画闪闪发光,须用一种打磨得尖尖的玛瑙或九眼石镶嵌的笔反复摩擦出很多层次,所以多少年后,即使画面模糊,但描金的局部仍是熠熠夺目。

4、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劫难

一幅幅循规蹈矩的唐卡看似有着强烈的保守倾向,却在这个兼具游牧习性和宗教情怀的民族所热爱的迁徙和朝圣的传统中,实现了各个流派或风格之间的交流以及丰富,并由无数的喇嘛画师和民间画师代代薪传下去,不断地展示着超越时空的美感。研究发现,在十五世纪,改革和复兴藏传佛教的宗喀巴大师时期,图伯特艺术获得重大成就。在五世达赖喇嘛时期,以布达拉宫为象征的建筑表明“西藏宗教已经永不磨灭地嵌入世俗的物质世界中”,精彩纷呈的壁画与唐卡则具有“盛极一时的天人般的迷人特质”。有专家如是评说:“当十七至十八世纪中,其创作可能是亚洲最好的佛教艺术。”

但古老的传承曾一度中断。众所周知的是在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中,无以计数的宗教艺术品被“破四旧”的大火化为灰烬。事实上,于此之前的各种政治运动已经使传统文化在劫难逃,尤其是1959年降临的灭顶之灾。西藏第一位传授唐卡绘画的硕士生导师丹巴绕旦教授辛酸地回忆:“连续不断地有运动。运动太多了,画唐卡是不行的,那是封建迷信。没人敢画唐卡了,唐卡画师都改行了,当木工,当石匠。慢慢地,这藏画颜料也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藏画颜料的失传是致命的。当唐卡绘画再度复苏,却因藏画颜料消失殆尽,只能用国画和广告画颜料来代替而大为逊色。西藏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阿旺晋美强调:“藏画颜料能够把最好的画家所画的最好的作品永久地留下来。”至于其它颜料,最大的缺陷就是色彩不能久存,如西藏藏医学院曾订制一幅巨幅唐卡,就因有的色彩用的是广告颜料,仅仅几年就已褪色。鉴于此,丹巴绕旦、阿旺晋美等专家费时三年,根据过去的文献资料满山遍野地寻找矿点,走访尚还健在的老唐卡画师,发掘秘方,不断实验,终于使失传近四十年的制作工艺于1998年重见天日。唐卡画师们喜悦至极,认为画画的感觉与先前完全两样。

目前拉萨有两个藏画颜料厂,一个是西藏大学艺术学院所办的矿物颜料厂,因质量不错,供不应求;一个是拉萨古建队所办的颜料厂,据说销售的一些颜料仍有化学成份。

5、唐卡会不会从我们的身边消失?

看上去,别具一格的唐卡从未像今天这样广为人知。一些被称为“新唐卡”的绘画显示的是主流画家们的大胆尝试,虽保留古老的形式,却在内容上不复以往,注入了日新月异的时代层出不穷的讯息,如拖拉机、汽车、飞机等象征物质进步的符号,也有权力者的肖像等传达政治含意的符号。更多的“新唐卡”则借鉴中西方艺术的表现手法,冀望成为独立的艺术品。然而,这些“新唐卡”是不是离真正的唐卡相距甚远?如果没有了宗教性,即便沿用传统技法,但还可能是唐卡吗?

游客云集的帕廓街上,现场绘画的唐卡作坊逐渐增多,但往日与传承一并延续的要求或者禁忌却在消没。画师茨旦朗杰讲述自己当年学画时,“每天晚上都要背诵佛经和比例,那么多神佛的比例全得靠记忆牢牢记住。可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因为照片和画册很多。”是的,如今的画师们只要照着照片和画册模仿即可,有的年轻人甚至不认识藏文。过去边画唐卡边念经,如今年轻的画师边画唐卡边唱流行歌曲,甚至是汉地流行歌手的歌。至于所用的颜料极少有纯正的藏画颜料,大多是相对价廉的国画和广告画颜料。更有许多成批量印刷的唐卡挂满街头,尽管比手绘唐卡便宜,却十分粗糙,丹巴绕旦教授批评道:“那些印刷唐卡根本不是唐卡”。

唐卡画师茨旦朗杰正在绘画。(唯色摄)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过去的唐卡远比今天画得好的原因。“从技法上说,是因为画得十分仔细。一幅唐卡至少要画一年。慢慢地画,简直就是一种静止的绘画,有的局部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可现在的人一点也不耐心,只图越快越好。当然现在要是一年画一幅,这个画师也就吃不上饭了。”吃饭当然是大问题,但为了吃饭就可以把信仰变成商品吗?一本名为《留住手艺》的书上有这样一句话:“传授技能是要花时间的,这是一个要用手去记忆的过程。”而唐卡绘画,既是要用手更是要用信仰去记忆的过程。一幅用恭敬心画的唐卡,与一幅在金钱或别的用心驱动下画的唐卡有天壤之别。前者使人感受到诸佛对有情众生的接引,后者却使得画中的譬如四臂观世音的容颜上也蒙上庸俗之气,超越世俗的美消失了,其实也就是唐卡之美消失了。这样的唐卡充斥在把白铜说成是“藏银”、把涂上红色和绿色的寻常石头说成是珊瑚和松耳石之类的假货当中,无非是挂着“西藏纪念”标签的旅游商品而已。

值得关注的是一度失传的藏画颜料如今正面临着矿源短缺甚至丧失的危机。如花青和蓝绿被喻为颜料中的“王子”,是唐卡绘画不可或缺的色彩,但制作这两种颜料的矿源很少,主要分布在拉萨附近的尼木县和昌都地区的两座矿山上,尤以尼木的矿山因完全成熟,最适宜加工。但近年来,该矿山被当地政府卖给中国某地的矿业开发公司,用来炼铜。西藏大学矿物颜料厂的几位画家叹息道:“虽然我们过去跟乡里签的有合同,但现在因为是县里把山卖给了公司,乡里也没办法,这实在是很遗憾。铜矿哪里都有,可能够加工蓝绿颜料的矿山却没几个。藏画颜料犹如唐卡的生命,发掘难,维持下去更难,能不能以某种立法的形式进行保护呢?”

或许,我们应该及早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古老的唐卡,会不会也像很多传统文化一样,从我们的身边悄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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