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11日星期三

3月10日的伦敦:英国的年青藏人在中国城举行和平抗议







西藏:沉寂了50年的声音
——英国的年青藏人在伦敦中国城举行和平抗议


(翻译:john lee)

http://blog.studentsforafreetibet.org/2009/03/10/tibet-50-years-of-silenced-voices-young-tibetans-in-the-uk-stage-a-peaceful-protest-in-londons-chinatown/

伦敦——为了纪念西藏人50年来争取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和平斗争,一群西藏年轻人今天在伦敦市中心的中国城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死亡”抗议。6名西藏人在地上躺了几分钟,每人举着一幅“失踪者”的海报,这些失踪者都是近来为西藏问题发声的藏人或汉人,他们成为北京高压政策的受害者。

“通过今天的抗议,我们想展示尽管经过了50年,中国依然严厉压制无辜藏人甚至他们自己人的声音,”Tenzin Jigdal代表自由西藏学生组织说。“在这个重要关头,作为年青的藏人,我们感到我们与身处西藏的兄弟姐妹亲密无间,我们共同分担他们遭受的痛苦。在这里,在我们的第二故乡伦敦,我们想告诉世人:今天在西藏,作为一名藏人意味着什么,并争取得到所有中国人的同情与支持。”

抗议中展示的藏人失踪者主要有:班觉洛布(Paljor Norbu),一位来自拉萨的81岁高龄的西藏印刷工,他在一次秘密审判中因不明原因被判处入狱7年;龙真旺姆(Norzin Wangmo),一名政府工作人员因“通过电话和网络向外界传递有关西藏局势的消息”而被判处5年徒刑;当知项欠(Dhondup Wangchen),一名34岁的业余电影制作人,目前的状况不得而知;扎白(Tapey),一名在2009年2月27日自焚的僧人,目前状况亦不得而知。汉人失踪者是刘晓波和胡佳,他们两位都是人权活动人士并表达了对西藏的支持,他们最近均遭到监禁。

“这六起案例让我对藏汉人民不能自由表达的苦境备感痛心,”Tenzin Jigdal接着说,“中国政府应当尊重藏人和藏人的愿望,同时也应该尊重他们自己的人民并倾听他们的声音而不是拘禁他们。我们要求了解这六位人士,以及所有在去年和以往的事件中失踪的藏人和汉人的命运。”

















3月10日的台湾



3月10日的台湾

上午,在高雄中央公园举行纪念活动。


西藏喇嘛为罹难者和受难者祈福。


在台藏人80 多名及支持西藏的台湾人80多名参加了纪念活动,高雄市长及高雄市议会议员等出席。西藏妇女会会长比次仁讲话。



西藏流亡政府驻台办事处代表、达赖喇嘛宗教基金会董事长达瓦次仁和台湾高雄市市长共同升起雪山狮子旗。之后,达瓦次仁宣读尊者达赖喇嘛关于西藏抗暴50周年的讲话。



高雄市长陈菊讲话。对西藏人民被迫流亡、背井离乡的处境表示同情和理解,并表示台湾人民非常支持西藏人民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强调通过制定“图博日”这一活动,希望唤醒更多的台湾人民,认识西藏人民的艰难处境,增强台湾人民和西藏人民的友谊。


仪式结束后,藏人表演行动剧并在市内进行抗议游行。





晚上,在台北自由广场举行烛光祈福会。



达瓦次仁宣读尊者达赖喇嘛关于西藏抗暴50周年的讲话。



在台藏人及台湾支持西藏组织参加烛光祈福会。



2009年3月10日星期二

尊者达赖喇嘛在“3·10”五十周年纪念集会上的讲话




尊者达赖喇嘛在达兰萨拉“3·10”五十周年纪念集会上的讲话

http://www.newcenturynews.com/Article/china/200903/20090310145118.html

今天,是藏人因无法忍受中共的强权高压,於1959年在首府拉萨举行和平抗暴五十周年纪念日。去年3月10日,参加西藏三区和平抗暴的人们,多数在1959年以后出生和成长,尽管他们没有亲历自由的西藏,但是,对西藏事业的关怀和忠贞不渝,是世代延续而来的,值得自豪,也鼓舞着国际上所有关注西藏问题的人们。此时,我们要缅怀那些死去和正在遭受酷刑,以及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所有为西藏教、政事业献出生命和饱受折磨的藏人,并向三宝特别祈祷。

从1949年开始,中共的武装力量,从西藏的东北部和东部(安多和康)渗入。1950年,超过五千藏军战败后,中国政府现实地选择了和平解放西藏的策略,1951年签订了“十七条协议”和附加条款,从此,西藏属於中华人民共和国管辖。但是,对保护西藏特殊的宗教、文化和风俗,“协议”有明确的承诺。1954-55年,在北京,我和以毛泽东为首的党政军大部分高层领导人的接触中,详细地谈到了在保护西藏珍贵的宗教文化基础上,发展西藏社会和经济的具体方向。毛泽东还根据“协议”内容,在不必建立军政委员会,可以成立自治区筹委会等方面,做了积极的指点和保证。

然而,1956年左右出现的极左路线,使那些承诺在地方无法兑现;而且,安多和康区还进行了脱离现实的强制改革,导致了动乱和破坏;西藏中部的中国官员,也故意蛮横地践踏“十七条协议”等,强压行为越来越严重,藏人被逼无奈,最终,於1959年3月10日举行了和平抗暴。当时,仅在几个月的镇压中,就有数万藏人被打死,关押、逮捕。同时,我和噶厦及政府的部分公务员,一起流亡印度。十万藏人,也先后被迫流亡印度、尼泊尔和不丹。这非同寻常的灾难,即使今天,藏人仍然记忆犹新。

接下来,西藏境内出现的“平息叛乱”、“民主改革”、“阶级斗争”、“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军事管制”、“爱国爱教”、“严打”等接二连三的运动和事件,使藏人陷入了人间地狱般的苦难中,数以万计的藏人死於非命;从根本上断除了佛法的讲修;代表西藏文化之魂的数千座寺庙遭到清洗;古代艺术珍品被破坏;自然资源被任意开发;森林被贪婪地砍伐、野牦牛和藏羚羊等无数野生动物被猎杀;自然环境被严重污染……这种数不胜数的非人性般的破坏,没有间断地施行行了五十年!

当前,中共处於猜忌,藏人处於恐惧之中。比生命还珍贵的世代相传的宗教、文化、语言、民族特性等,濒於灭绝。西藏民族,在境内如同判了死刑的囚犯。这些事实,清晰地写在1962年上一世班禅喇嘛的“七万言书”中;1989年,班禅喇嘛圆寂之前的日喀则讲话中还提到:“中共执政之后,给西藏造成的损失远大於带来的利益”;另外,很多勇敢的藏人也客观地证明了这一点;1980年,中共领导人胡耀邦到拉萨时,也公开地承认了错误,并向藏人道了歉。

公路、机场、铁路等基础建设,表面上是发展的形象,但本质上是同化西藏的政治需要,并对西藏的自然环境和风俗习惯都有严重的破坏。

流亡藏人,尽管当初在气候、语言、生活习俗等方面都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在印度等国家的关怀下,在没有恐惧的、自由的生活环境里,我们独特的宗教和文化得到了保护。年轻人在接受现代教育的同时,也接受了传统文化教育,同时,西藏的正义事业有了明显的成果,藏传佛教的宗旨,即慈悲精神,在东西方世界得到认知和接受,利益了众生。

流亡开始,我们就努力建立民主制度。1960年,流亡藏人投票选举产生了新议会,经过一步步的完善,到今天,这个具备宪政的流亡组织,已经成为一个高度民主的政府,我们引以为荣。特别是2001年,根据民主制度,由民众直接选举产生了藏人的政治领袖;现在是第二届噶伦赤巴的任期,我的日常行政事物,逐渐减少,差不多处於半退休状态,然而,解决西藏问题,是所有藏人的责任,所以,我在有生之年,不会随意放弃。同时,作为人类的一员,致力提升人类的善行,是我的第一个发愿,这也是开启个人、家庭、及社会幸福的钥匙。作为一位宗教人士,促进宗教之间的和睦相处,是我的第二个发愿;作为一名藏人和达赖喇嘛的转世,特别是境内、外藏人对我抱着信任与寄托,所以关心西藏的命运,是我的第三个发愿;以上三大责任,萦绕於我心。

流亡政府不仅在社会福利方面取得了不小的成绩,而且作为施政的主要目的——解决西藏问题方面,早在1974年,就确定了互利双方的中间道路。因此,1979年邓小平先生提出和谈时,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在多次接触、商谈、和参观中,不仅没有具体成果,还在1993年,中断了官方的的联系管道。1996和1997年,我们在未来解决西藏问题方向的公投准备期间,境、内外藏人纷纷表示,不必公投而继续原有的政策,因此,我们依然主张中间道路。

2002年开始的恢复接触中,我们在坚持一个管道,一个主题的立场中,进行了八轮商谈。最后,为了透过民族区域自治法,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明文规定的民族区域自治条款,我们提交了使所有藏人获得名符其实自治的具体意见书。中方一再要求我们承认历史上西藏就属於中国,这是不合理的,也是没有道理的。我们认为,历史就是历史,无法改变,为了政治需要而曲解,不是诚实的态度。现在就应该思考并决定未来双方互利的方向,因此,为了西藏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框架内,我们争取获得合法的真正自治而努力,这是能让藏人满意、自愿,并稳定生存的主要条件。我们没有提出以历史为依据解决未来前途的想法,当今,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内的任何国家的版图,都没有也不可能与历史完全相符。

藏民族生活在一个行政区域的愿望,符合民族区域自治精神,利益藏、汉两个民族,也不抵触中国宪法及其他章程。很多中国中央的领导,也承认了这一愿望的合理性。签订《十七条协议》时,总理周恩来也认可了这一点。1956年,副总理陈毅在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时,指着地图说,如果拉萨在未来能够成为所有藏区的自治中心,有利于汉、藏之间的友谊和西藏的发展。上一世班禅喇嘛也多次提到建立统一的藏区的重要性,还有很多西藏的知识份子、党员,也提出过同样的愿望。

既然中国政府反对我们的要求,就应该提出一个认为合理的让我们思考的建议,但是没有。我们诚心诚意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精神,使藏人获得名副其实的自治地位而做出的努力,没有得到中共当局的正常回应,而感到遗憾。

近年来,不仅藏中对话没有实质进展,而且,从去年三月开始,全西藏陷入了高压状态。为审视未来解决西藏问题的方向,了解民意,去年11月我们召开了特别大会。从收集的资讯中,得知境内、外的绝大多数藏人强烈支持中间道路。现在,我们有把握继续中间道路的立场,并将一如继往地为实现西藏民族名副其实的自治而努力。

自古以来,汉、藏两族睦邻而居,未来的友好相处是很重要的。然而,共产党执政以来,对西藏进行了歪曲宣传,使中国民众,很少了解真实的情况,加上去年三月事件发生之后,持极左观点的中共领导人特意歪曲事实,在汉、藏民族之间挑起仇恨和分裂,加深了中国民众对藏民族的误解。正如我对汉族同胞前后呼吁的一样,今天,我再次呼吁,不要仅仅以中共的宣传为标准,要完整地、客观地观察事情的本来面目,防止民族分裂,所有藏人也要加强与汉人之间的友谊。

回顾流亡五十年,虽然存在不少缺点,但总体来说,西藏问题不仅没有消失,而且,越来越受到国际的关注,这是我们很大的成就。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透过公正,非暴力的途径,继续努力,将会实现我们的愿望。

在西藏政府与民众流亡五十周年的今天,首先,我向藏人居住的国家,表示感念。并希望流亡藏人严守所在地的法律法规,力所能及地服务当地社会,同时,为解决西藏问题,扶持西藏的宗教和文化事业,在累积历史经验中,拟定未来的计划和方向。我经常提到,要作最好的期待和最坏的准备,目前,中国内部和国际趋势,都使我们有理由期待西藏问题的早日解决,但是,也必须做好长远的充分准备,为此,我们要努力提高西藏境内、外的教育,培养专业人才,以及民众的环保、卫生、非暴力的觉悟。

再次向不畏各种障碍,在过去五十年的艰难岁月中,大力关怀、协助数以万计藏人和藏人组织,并给予他们生活、教育、自由空间的印度政府、官员、民众,表示衷心感谢,也向所有支援西藏的各国政府、官员、组织、民众,表示挚诚的谢意!

达赖喇嘛

2009年3月10日

尊者达赖喇嘛率藏传佛教领袖及噶厦政府,为五十年来罹难藏人和受难者祈祷致哀。



达兰萨拉上万名藏人、约3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及国际支持西藏组织、全球各地知名媒介记者等共同出席今天在达兰萨拉大乘经院举行的纪念集会。

五十年前的今日,从那天起……






这些图片记录了1959年3月10日,以及后来的日子……藏人的反抗与流亡。


九年前的“3·10”写的两首诗

·唯色·


誓言

那个晚上
月光迷朦
穿过家乡的月光
他流亡远方
月光下的神明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那个晚上
河水冰凉
走过家乡的河水
他流亡远方
河水里的神灵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回家

在一个寒冷冬天
风暴卷走了经幡
我的神鹰啊
它被魔鬼所伤
它惊飞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许多年已经过去
大地弥漫着香火
我的神鹰啊
它在哪里养伤
它疼痛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嗡嘛呢叭咪吽
嗡嘛呢叭咪吽
回家吧
让我的神鹰回家吧
回家吧
让我们的神鹰回家吧

2000年3月10日,拉萨


1959年3月10日,三千多藏人涌往尊者达赖喇嘛夏宫——罗布林卡,保护尊者不让他去中共军营赴宴,并表达把西藏交还藏人的愿望。




1959年3月12日,拉萨妇女齐聚布达拉宫下面的“雪”,抗议西藏被占领。



雪山狮子旗亦是西藏军队军旗。



抵抗军队“曲希岗珠”(四水六岗,即康巴抵抗军)联盟与旗帜。



抵抗军队“曲希岗珠”摄于泽当。泽当即今山南地区首府。



护卫尊者达赖喇嘛的抵抗战士。在传记《流亡中的自在》中,尊者写了在故土的最后一天:“跟一路护送我们从拉萨来此的士兵和自由斗士道别,又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他们现在得回去面对中共。有一名我的官员决定留下,他说他知道他在印度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不如留下来作战。我实在钦佩他的决心和勇气。”



1959年3月17日凌晨,尊者达赖喇嘛与噶厦政府部分官员离开拉萨,踏上流亡之路,一路上都由抵抗军护送。





3月28日,尊者达赖喇嘛抵达隆子县后,宣布恢复西藏的政府——噶厦。



尊者在流亡路上与最小的弟弟在一起。



在传记《流亡中的自在》中,尊者“……我躺在母犏牛背上,因为我还是病得无法骑马。我就以这么尴尬的姿势,离开了祖国。”



3月31日,尊者达赖喇嘛在边境受到印度官员的欢迎,至此,尊者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紧随尊者身后右侧的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大管家帕拉。



尊者达赖喇嘛和数万藏人五十年的流亡岁月。











2009年3月10日至今,在境内多卫康藏地爆发大规模的抗议运动,藏人们高举有尊者达赖喇嘛和雪山狮子旗的画像,呼吁自由和人权。




李江琳:达赖喇嘛出走印度经过
http://tibetalk.com/bbs/index.php?all=319.113

1959年3月21日,星期六。订阅《纽约时报》的美国民众从家门口拿到报纸,浏览头版标题时,看到一篇特别报导。这篇前一天发自印度新德里,题为“藏人在拉萨与中国人交战”的报导首次披露了拉萨发生的事件。 当美国人看到这篇报导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整整十一天, “拉萨事件” 已经演变成了“拉萨战役”。

关于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达赖喇嘛,报导仅说“西藏统治者达赖喇嘛去向不明”。不过, 就在《纽约时报》的读者们阅读报导的时候,达赖喇嘛正在一座名叫宗确辰耶的小寺庙里宿营。他与家人、经师,以及部分噶厦政府成员等离开拉萨已经四天了。当时未满24岁的达赖喇嘛很可能并没有想到,此一去,就是整整半个世纪。

50年前达赖喇嘛出走印度这个历史事件,经过各种有意无意的渲染和加工,几乎变成了一个“当代神话”。即便是“神话”,汉藏两族也有不同的版本。 汉人中流传的版本中,比较典型的有两个。国人私下流传的版本是“让路说”:毛泽东宽大为怀,给达赖喇嘛让了一条路,任他借道山南逃亡印度,否则达赖喇嘛插翅难逃。对外的版本则是“劫持说”:拉萨发生有预谋,有组织的反革命叛乱,叛乱分子选定3月10号这天动手,解放军忍耐了十天之后,奉命向妄图分裂祖国的反动分子还击。反动分子溃逃之时, 将达赖喇嘛劫持到印度。这个版本至今还在流传。

藏人中流传的版本说的则是“红汉人”试图绑架达赖喇嘛,但是各路神灵纷纷相助,达赖喇嘛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走出罗布林卡宫。之后的两个礼拜里,大多数日子空中乌云密布,遮挡了飞行员的视线,因此“红汉人奈何不了观音菩萨”,达赖喇嘛一行成功进入印度,西藏文化的一线血脉得以域外保存。这两个版本都是对这个西方记者称之为“世纪大事”的事件作出的解读,汉方偏重宣传,藏方偏重宗教。然而,历史即非神话,也非宣传。在对历史事件解读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的是,达赖喇嘛为何出走?

一、关键一周

1959年3月10号上午, 达赖喇嘛一如往常,早晨5点起床,去小经堂打坐。打坐之后,他照常去花园散步,享受清晨的宁静。可是,走进花园,他隐隐听见宫墙外传来喊叫声。达赖喇嘛匆匆走进宫室,派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向他报告拉萨民众正从四面八方涌向罗布林卡,说是要阻止达赖喇嘛去军营观看预定的演出。“拉萨事件”就此拉开序幕。

从目前已经公布和出版的各种史料中可以看出,1959年3月的拉萨事件并非如我们一向被告知的那样,是一个在美国和印度情报部门精心策划下,早有预谋的事件。导致事件的发生有一个过程,在此期间,各种异乎寻常的因素综合在一起,双方沟通不良,相互猜疑,对局面都有误判,加上一方对“帝国主义”和“反动派”作用的夸大;而另一方则是民怨长期积累,借着“达赖喇嘛看戏”这件小事突然爆发。事件的起因仁夏加先生的著作《龙在雪域》中有详尽的描述和分析,此处不赘。

“拉萨事件”爆发时,拉萨,乃至西藏地区是什么样的局面呢?当时拉萨城外住了大批康巴难民,“四水六岗”,即康巴游击队,在山南活动。山南许多地区在康巴游击队的控制之下。张经武和张国华都不在拉萨,拉萨的日常工作由政委谭冠三主持。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两名电报员阿达和诺布虽然已经从印度回到西藏,并且根据CIA的指示去过拉萨,设法见达赖喇嘛,但是侍从长帕拉担心他们惹来麻烦,不肯让他们觐见。二人于是离开拉萨,去山南找四水六岗卫教军总指挥贡保扎西。事发之时,他们远离拉萨,3月25日才在加里宗的巩多江加入达赖喇嘛一行,并与CIA取得联系。 而贡保扎西本人那时在山南某地,对拉萨的事一无所知,他得知“拉萨事件”的时间跟美国民众得知的时间差不多,还是从印度电台的广播里听说的。不过,四水六岗那时候已经化整为零,一支约50人左右的小分队就驻扎在离拉萨不远的贡卡,守着藏布江的渡口。正是这支小分队,在达赖喇嘛一行出走事件中,起了重要作用。

当时拉萨有两套政府体系,一套是噶厦政府,另一套是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噶厦政府的两名司伦已经辞职,达赖喇嘛没有指定继任者,噶厦政府差不多等于半瘫痪。这两套政府班子中,筹委会根据中央的指示“坚持大权独揽,集体领导的原则”,但是有些工作依然责成噶厦政府执行,因此两套班子互相牵制,但是都无法掌控全局,而普通民众则对这两套班子都不信任。也就是说,西藏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

“拉萨事件”中有一点常常被忽略,即民众的愤怒并不仅仅指向中方,同时也指向噶厦政府。当时包围罗布林卡的民众除了高喊“中国人离开西藏”之类的“反动口号”之外,他们也对出入宫殿的噶伦们呼喊“不要拿达赖喇嘛换大洋”,“达赖喇嘛比一袋大洋更宝贵”等口号。民众认为是噶厦政府的无能使得达赖喇嘛被架空,如今当他面临危险,噶厦政府却无力保护他。正是出于对政府的不信任,民众才觉得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历史的诡异在于,包围罗布林卡事件以惨烈的结局告终,却是普通藏人打破西藏权贵对政治事务的垄断,直接参与政事的开端。同样的原因使得噶伦们反复劝说民众离开,可是无法奏效,民众在现场推选了自己的领导人,根本不听噶伦们的话。

大规模的群众事件一旦爆发,其走向往往很难控制。事件爆发之后,各种力量纷纷出现,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策略,形成不同的层面。最外层的是那些直接参与者,他们的目标通常很简单,也很直接,然而,真正左右事件走向的,往往并不是他们。“拉萨事件”亦如此。当成千上万的拉萨市民,三大寺的部分僧侣,以及住在城外的一些康巴难民涌向罗布林卡的时候,各种力量随即开始幕后的运作。 发生在3月10日到17日这关键一周内的幕后运作,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二、“打”与“逃”的部署

3月10日一早,大批拉萨民众涌向罗布林卡这件事,双方都是措手不及。民众的愤怒剧烈爆发,很快出现暴力行为。达赖喇嘛宣布取消去军区礼堂观看演出,希望民众离开,派三位噶伦去军区当面对谭冠三解释。当天谭冠三将军给达赖喇嘛写了第一封信,达赖喇嘛次日遣人送去答复。今后的几天里,双方你来我往,各写了三封信,直到3月16日为止。1959年3月29日,也就是达赖喇嘛进入印度的两天前,新华社发表了这些信件,作为达赖喇嘛被叛匪劫持的证据。 新华社评论员当然不会说明,这些信件不过是双方拖延时间的表面文章。

事发突然,双方都不得不根据各自的判断迅速作出决策。事发几个小时后,西藏工委向中央电报拉萨发生的事。次日,工委再次向中央电报事件的发展,并且提出“从一系列情况看来,反动分子当前的主要阴谋是设法劫走达赖。而达赖被劫走有可能也确实是存在的。”这个判断成为“劫持说”的开端。

3月11日夜晚,中央给西藏工委指示:“西藏上层公开暴露叛国反动面貌,是很好的事,我们的方针应是:让他们更加嚣张,更加暴露,我们平乱的理由就更为充分。中央军委正在积极进行军事准备,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平乱行动,要看形势发展才能决定。”也就是说,“拉萨事件”的次日,中方已经作出了“军事行动”的决定,何时展开这一行动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的几天里,中央军委给西藏工委一系列有关军事行动的具体指示。毛泽东当时在武昌,他在“拉萨事件”爆发的第三天,即3月12日,就明确指示西藏工委“军事上采取守势,政治上采取攻势”的策略,指出这一策略的三个目的是“分化上层,教育下层,引诱敌人进攻”。为什么要“引诱敌人进攻”呢?因为毛泽东希望借此机会大打一仗,小打小闹只会让达赖喇嘛等人逃走,虽然这样也不坏,“但是不如争取大打一仗为更有利”。因此,就在谭冠三将军与达赖喇嘛信件往返的那些天里,中方在暗中进行周密的军事部署。 从这些文件里不难看出,“拉萨事件”到“拉萨战役”是必然的,而且也是无法避免的,武装冲突迟早会发生,就算3月没事,也是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

达赖喇嘛亲政,是“临危受命”。1950年他登基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避难亚东,随时准备逃亡印度。当时他面临几种选择,一方面是他在印度的哥哥催促他尽快离开西藏;另一方面是三大寺的堪布和噶厦政府请他尽快回拉萨安定人心,同时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将军正在前往亚东的路上,要与他面谈。年方十六岁的达赖喇嘛决定等到见了张经武再做决定。见面之后,达赖喇嘛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返回拉萨,与中央政府合作的决定。

五年的合作却使达赖喇嘛深感失望。他觉得自己留在西藏已经无能为力。1956年,达赖喇嘛去印度参加释迦牟尼两千五百周年纪念活动时,他的二哥嘉乐顿珠通过印度情报局长穆利克,向尼赫鲁总理提出了达赖喇嘛避难的请求。不过,在尼赫鲁和周恩来的劝说下,达赖喇嘛还是改变主意回到西藏。那时候,康区和安多土改过激导致藏民反抗,烽火已经波及噶厦政府管辖之下的西藏地区。西藏各地狼烟四起,谁都不知道局势会朝什么方向发展。达赖喇嘛陷入两难处境。他虽然不支持康巴人的武装反抗,但是也不愿意派藏军去镇压同胞。那时候,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连接内地与西藏的公路早已经修通,机场也已建成。对毛泽东来说,西藏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经营”了,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的存在已经变得碍手碍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打一场大仗”,彻底甩开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显然“为更有利”。

但是,对于藏人来说,达赖喇嘛不仅仅是布达拉宫里那位未满24岁的年轻人,他还是西藏历史的延续和宗教的象征,他的安危关系到西藏的命运。因此,无论是对噶厦政府,还是对普通民众来说,达赖喇嘛的安全是头等大事。四水六岗的军规里,有一条是没有批准不得进入拉萨,就是担心一旦在城里打起来,危及达赖喇嘛。因此,当形势越来越紧张时,噶厦政府成员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达赖喇嘛的安全。在当时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是将他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区,也就是解放军尚未控制的山南地区,到了那里之后再与中国方面交涉。在当时来说,这是选择之一,而且是最后的选择。

于是,达赖喇嘛的侍从长帕拉和噶厦政府成员们,开始秘密进行准备,将年轻的西藏政教领袖转移出战云密布的拉萨。

三、出走日期和路线的选定

1959年的藏历新年,理塘人贡嘎桑天在贡卡地区一个叫察德宗的地方。他是四水六岗卫教自愿军之下的一支小分队的三名负责人之一。四水六岗是20多个部落人马的松散联盟,各分队基本上由本部落的人员组成。贡嘎桑天手下有个名叫洛桑益西的20岁年轻人。洛桑在14、5岁时就被送到北京去学习,五年后,他毕业返藏,却参加了游击队。他偶尔会去拉萨,跟部分噶厦成员秘密联系。

新年过后的某天,附近村庄的三位老者来见贡嘎桑天。其中一人告诉他们说,他们村里有人刚从拉萨返回,说是罗布林卡出事了。他们觉得不大对头,应该通知四水六岗的人,一旦拉萨事急,多少有点准备。贡嘎桑天听说此事之后,立即召集小分队的几名领导人开会,同时派人骑上快马去四水六岗设在洛卡的总部,请求进入拉萨打听消息。信使出发后,贡嘎越想越不放心,怕信使往返耽误时间。他决定不等总部批准,先去拉萨看看再说。次日黎明前,贡嘎带着洛桑益西和一个名叫旺楚茨仁的年轻人,策马飞驰罗布林卡。渡河耽误了一些时间,他们只好派人先行通知几位噶伦,要他们在距离罗布林卡不远的河边见面。次日,他们赶到拉萨,与三名噶厦政府官员会面。贡嘎桑天向政府官员们表示,如有必要,他们分队愿意护送达赖喇嘛前往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在这次会面中,他们商讨了达赖喇嘛出走的路线和日期。

在他的回忆录里,贡嘎桑天没有说明这次会面的具体日期。根据其他资料推测,应该是在3月14日前后。此时,拉萨的形势已经十分紧张,几位噶伦已经开始秘密做逃亡准备,并指定达赖喇嘛的侍从长帕拉具体执行。

帕拉当即做出两个重要的决定。第一个决定是派人去山南寻找阿达和洛泽, 通知他们达赖喇嘛有可能出走印度,要他们立刻启程去拉萨。由于阿达和洛泽一直处在游动状态,信使六天后才找到他们。当时二人完全不知道拉萨的事。得到消息后,阿达立即向CIA报告,得到的指示是马上去拉萨,但是事情发展的速度显然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两人后来是在隆子宗见到达赖喇嘛的。

帕拉做的另一个决定,是派一位僧官去印度领事馆 ,向领事齐巴说明,一旦情况紧急,达赖喇嘛有可能不得不出走印度, 请齐巴向印度政府报告。齐巴希望得知达赖喇嘛的出走路线,以及进入印度的地点。帕拉答复说具体细节尚未最后决定,只是为了谨慎起见预先说明。齐巴据此电报印度政府。后来,印度总理尼赫鲁说, 3月14日他收到来自拉萨领事馆的电报,应该就是传达这个讯息的。五天后,齐巴收到印度政府的回电,同意达赖喇嘛避难的请求,但那时达赖喇嘛一行已经离开拉萨,去向不明,讯息无法传递。

接下来帕拉要做的就是安排骡马、口粮,决定出走人员,安排藏军守卫渡口等等细节,为了确保达赖喇嘛饮食的安全,甚至专门携带了厨具。这一切都是在极端保密的状况下进行的。保密的对象不仅是中方,同时也对民众保密。当时民众情绪激昂,对噶厦政府官员完全失去信任,进出罗布林卡的车辆都会被搜查,防止达赖喇嘛被送到军营里去,甚至连信使进出都很费周折。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达赖喇嘛出走的消息走漏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拉萨一片混乱,民众有的上街游行,有的守在罗布林卡宫外。噶厦彻底分裂,噶伦们有的躲进中方军营,有的躲进罗布林卡宫,已经失去政府功能。民众代表虽然推选出领导人员,但是并没有统一指挥和具体安排。在那样无序的状态下,唯一安排周密,而且最终成功实施的,大概就是达赖喇嘛出逃的计划了。

四、走出罗布林卡

虽然一切基本就绪,然而是走是留这个最后的决定,还得由达赖喇嘛本人来做。可是,达赖喇嘛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拉萨的形势已经相当紧张,解放军增援部队进城,重武器运达拉萨等消息不断传来。消息在人群中传播,民众的情绪更加激昂。 达赖喇嘛焦虑不安,感觉自己宛如坐在两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中间。他一次又一次降神,请求保护神的指示,几次得到的指示都是“留下”。他希望还能劝说民众离开,以避免巨大的生命损失。但是,民众不肯离开。

3月15日,达赖喇嘛收到谭冠三送来的第三封信。中共党史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解放西藏史》中披露,这封信是由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前一天亲自拟定,以谭冠三的名义送交达赖喇嘛的。毛泽东为这封信做了批示,明确指示“这些信,准备在将来发表。”不过,后来发表的信中,并没有包括附在邓小平、谭冠三信中的另一封信,即阿沛。阿旺晋美写给达赖喇嘛的信。信中告诉达赖喇嘛说,和平解决危机已无希望,解放军已经采取严密措施,防止他出逃。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最好回信告知谭冠三他所在的具体位置,这样炮手就会避开他的宫室。达赖喇嘛的回信没有说明他所在的地点,但是答应几日后设法秘密去军区。阿沛。阿旺晋美在《中国藏学》1988年第2期发表的“谈1959年‘3月10日’事件真相”一文中,只字未提这封信。《解放西藏史》中未提阿沛。阿旺晋美的信,却提到达赖喇嘛给阿沛的信,但是没有公布内容。

在达赖喇嘛和几位噶伦看来,谭冠三的这封信无疑是一份最后通牒,而阿沛的信则道明了形势已经不可逆转。可是,直到这时,达赖喇嘛仍然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3月17日下午,达赖喇嘛再次降神。这次,处于迷狂状态的国家神喻洛桑吉美突然高叫“走!走!今晚!”话音刚落,宫墙外传来两声巨响。两发炮弹落在罗布林卡北门外的沼泽中,仿佛是大战即刻降临的信号。 达赖喇嘛别无选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1959年4月27日《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在驳斥尼赫鲁总理会见达赖喇嘛之后发表的谈话时,坚持“劫持说”,至于那两发炮弹,评论员说那不过是“劫持达赖喇嘛的叛乱分子向达赖喇嘛任意编造了一个恐吓他的谣言”,间接否认有人朝罗布林卡开过炮。阿沛的文章也没有提到这两发炮弹。直到49年之后,《解放西藏史》中才提到,3月17日下午3时许,一个名叫曾惠山的运输站民兵兼经济警察,“违反军区规定,擅自用60迫击炮向罗布林卡的叛乱武装还击了两炮。炮弹落在罗布林卡以北围墙外二三百米处。这两发炮弹,立即成为西藏反动上层挟持达赖出逃的口实。”

《解放西藏史》没有提起1959年3月20日“中央关于达赖逃跑暂不向外宣布等问题给西藏工委的指示”。这份只公布了“节录”的文件指示西藏工委:“……对于达赖逃跑暂不向外宣布,暂时不把达赖放在叛国头子之内,只宣传叛国分子挟持达赖。这对打击敌人利用达赖名义号召群众叛乱,可能有些好处。”

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的谋略,都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1959年3月17日夜晚近十点,达赖喇嘛走进供奉他的保护神大黑天的经堂。 几名僧侣正在念经,没有人抬头张望。在安详的颂经声里,达赖喇嘛走到保护神像前,献上一条哈达,以示告别。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本经书,恰好翻到佛陀有关“提高信心和勇气”的教导。

达赖喇嘛回到卧室,换上黑色藏袍,戴上一顶绒线帽。走到院子里,他摘下眼镜揣进衣袋,接过一名卫兵递给他的步枪,扛在肩上,跟着两名卫兵走出罗布林卡宫,穿过人群走向拉萨河,背影渐渐消失在昏沉的夜色之中。

从那天起,国际政治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名词:西藏问题。

2009年2月 于纽约

献给“3·10”五十周年:《鼠年雪狮吼-2008年西藏事件大事記》在台湾出版






《鼠年雪狮吼-2008年西藏事件大事記》:献给1959年3月10日迄今五十周年,已在台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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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晨文化 http://www.asianculture.com.tw/front/bin/ptdetail.phtml?Part=5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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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年雪狮吼-2008年西藏事件大事記》前言

拉萨“3.14事件”当晚,亲历事件的年轻友人(他随后无辜被拘押五十多日),对身在北京的我说:其实我们很懦弱;虽然我们常常把“民族”、“西藏”放在嘴上,可当大难临头时,往往是底层百姓不顾一切地走在最前面,比我们勇敢多了。是的,当那么多人发出内心积怨已久的声音,还有更多的人躲在一旁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沉默了许多天,不是因为别的,比如日渐逼近的危险,在一个中午明确地出现,说着北京话的警察很和气地宣布我不能出门。倒不是因为怕他怕他的单位怕这个国家机器,而是太多、太多的百感交集,堵塞了喉管充满了大脑僵硬了敲打键盘的手。

我对一个从美国捎来问候的汉人友人说:“这些天……巨大的痛苦,还有某种幻灭的感觉……我无法言说……就像一个歌手突然失声……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巨大的悲愤和挣扎……。”就像一个歌手突然失声,原因在于内心的幻灭和挣扎。幻灭来自于我们身在的这个国家,更来自于我们需要相处的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但幻灭不等于厌世,也不等于由此滋生对抗的勇气,所以还会在内心挣扎。之后的几个月,我总是听见一个声音,它源于我青春时节的偶像、后来渐渐忘却的义大利女子法拉奇(Oriana Fallaci),她在911事件发生之后写到:“在这些时刻,如果我们保持沉默,那将是一个错误,而言说却是一种义务。”作为一名记者和作家,她写过、说过许多话,但唯有这一句在拷问我的内心。

是的,言说是我的义务。对于写作伊始就书写西藏,并以一个藏人的内心来书写西藏的我来说,如果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不止是错误的,更是可耻的!为求一己心安,我开始用大事记的形式,从3月10日那天写起,记录我所了解到的每天发生在多卫康【1】大地上的血与火,发表在我的博客【2】上。而我知道,如果没有各地藏人冒着巨大风险给予帮助的话,远在北京的我是不可能独自承担这份记录的。正如茨仁夏加先生在序言中所说,“……西藏各地的人把报告送给她,好像她就是这些重大事件的正式记录者一样。”大概有多少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同胞,是那黑暗的日日夜夜的亲历者?我仍然记得那黑暗的日日夜夜,我枯坐在电脑跟前,除了记录就是记录。经常是,听到那些令人悲伤的消息,我的泪水打湿了键盘……我要感谢我的朋友们,但我不能说出他(她)们的名字,因为许多人还在藏地,或者他(她)们的亲人在藏地。而我与我的朋友们建立的深厚友情和宝贵联系,在于我是难以形容的福报。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们彼此支撑,彼此鼓励,让彼此不感到孤独无告,不感到孤立无援,事实上,我们是在不同的地方为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充当着见证人和记录者。

5月底,我的博客在遭到数次攻击之后终于彻底被攻陷。我知道欲将我的博客置于死地而快之的是谁。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经过艰难的振作,我重又建立了一个博客【3】,继续书写大事记。不久我重返藏地,一次是6月,一次是8月,但一次比一次的时间更短,这在以往从未有过,更是我自己并不情愿的。我想去康和安多的所有地方,我想在拉萨住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还想如过去那样,去冈仁波钦环绕神山,去拉姆拉错朝觐圣湖,去以前去过的没去过的多卫康所有地方,那里是我的故乡那里是我的家啊。然而事与愿违,8月回拉萨,由于被警察审讯和搜查,竟然只住了7天,令我黯然神伤。离别时,母亲的叹息道破某种真实的处境:“现在的拉萨已不是去年的拉萨了,现在的你也不是去年的你了……”

确是这样,在发生了三月间的大事之后,图博(西藏)已不是过去的图博了,所有的博巴(藏人)也不是过去的博巴了。2009年伊始,回顾真相毕露的去年,我在给自由亚洲藏语节目的文章中这样写到:“彷佛一桩桩变故就发生在昨日,鲜血尚在流淌,硝烟尚未消散,而在血与火中奔涌的热泪、升腾的愤怒,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依然还是非常真切的体验。这是因为,在庞大的黑幕后面进行的阴谋依然发生着。……也许我们应该做一个针对藏人的随机调查,在其认识的藏人当中,有谁被打死了,有谁被拘捕了,有谁还在狱中,等等。比如我,从3月10日至今,已有十二个相识的朋友遭到拘捕。最早的被捕于3月15日,最晚的被捕于11月底,其中拉卜楞寺的喇嘛久美在这一年被捕两次,至今还在狱中。在我被拘捕的朋友中,两人是女性,三人是僧人,其他人各行各业。八个在拉萨,一个在西宁,一个在夏河,一个在红原,一个在北京。除了一位朋友双亲已故,其余都有家庭,或父母年迈,兄弟姊妹连心,或有相守的丈夫和妻子,以及年幼的儿女……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来做这样的统计。还可以做更为详细,更多纪实性的记录。这不会是很快可以完成,务必仔细、确凿、完整,那么,那些消失在无人知晓的无边黑幕里的生命,将为2008年的血与火,提供无人能够抹煞、抵赖的真相。”

因此,我打算将这份大事记付梓出版,这即是对2008年的纪念,也是对1959年的纪念。1959年,藏人永远忘不了的“阿居阿古”(藏语,1959年),如果以为早已忘却,既是误解更是某种霸道心理作祟。迄今整整五十年,历史必须要历数,不只我的写作需要担当这刻骨铭心的历数,还有许许多多与我血脉相关的藏人都有着这份使命。但这不是控诉,我们的佛教情怀可以宽恕每一个遭际,只不过,宽恕不等于遗忘。但这远远不够,如同本书的出版尚还不是真正的言说。真正的言说,有待许许多多的人都来发声。也因此,我要把这本书献给历经1959-2009年的西藏;献给,依然是,我无数次许愿生生世世重返的西藏……。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份并不完全的大事记,始于2008年3月10日,止于2008年8月23日,由于种种限制,所记载的只是我作为个人能够获悉和收集的消息,可谓挂一漏万,冰山一角,不足以反映藏地现状全貌。而且,虽然对8月之后,在藏地仍然发生着的抗议与镇压,以注脚形式做了补充,但还是有许多事件未能录入其中。事实上,直到今天,在去年震惊世界的西藏事件即将周年之际,广大的多卫康藏地依然发生着种种不人道、不公正的事件,西藏的苦难还在继续……

我要致谢台湾允晨文化公司,在2009年3月10日,西藏和平抗暴五十周年纪念日这个特殊的时候,出版这本书。

我要致谢藏人学者、被国际公认为“西藏现代史的重要史学家”——茨仁夏加先生。2008年11月和2009年1月,我的一本涉及2008年西藏事件的时评集《西藏:打破沉默》,被翻译成加泰罗尼亚文和西班牙文,在西班牙出版了。茨仁夏加先生撰写了序言。其实那篇序言更适合这本书,而且在2008年的那些日子,我每日记录的大事记皆由茨仁夏加先生负责翻译英文并发表,我们之间的交流,真正实现的是境内外藏人心心相印的现实。

本书中的图片部分是我和我先生王力雄拍摄,部分是我取自网路或网页截图。其他署名为真实名字或“佚名”的图片,有的出自境内外藏人,有的出自外来旅行者,在此表示谢意。另外,还有佚名者拍摄的图片取自网路,基于反映当时真实情势而下载,皆出于把事实公诸于众的共同目的,鉴于无法联系拍摄者或无法知道图片来源,在此一并致谢!

唯色(Tsering Woeser)

2009年1月10日,北京

注:
【1】多卫康:按照西藏传统的地理观念,整个藏地由高至低,分为上、中、下三大区域,有上阿里三围、中卫藏四如、下多康六岗的说法。阿里三围乃群山之巅,众水之源,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卫藏四如,系前藏和后藏的总和,即今天的西藏自治区版图上的拉萨河谷、雅砻大地和日喀则及其以西、以北的广大地区。多康六岗,“多”为安多,即今青海、甘肃、四川等省分的许多藏地;“康”为康地、包括今青海省玉树川、云南省迪庆州和四川省甘孜州及西藏的昌都地区等。其他还有嘉戎藏地即今四川省阿坝州和甘孜州的部份藏地。又,简称西藏(TIBET)为多卫康。

【2】绛红色的地图:http://map.woeser.com

【3】看不見的西藏:http://woeser.middle-way.net/



《鼠年雪狮吼-2008年西藏事件大事記》内容简介

2008年3月10日,拉萨主要寺院的僧人在拉萨进行了和平请愿游行,以纪念1959年藏人起义四十九周年,此次抗议行动点燃了一系列大规模的反中国示威活动,遍及西藏高原。藏人的抗议活动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显示长达五十年之久,中国政府仍然未能赢得西藏的民心,藏人还是完全反对中国的统治。中国政府对这些示威的反应,就是镇压,并且藉由将藏人刻画为恐怖份子、外国势力的代理人、决心损毁中国的形象,而在自己的公民当中,激发民族主义与好战的狂热。

中国政府试图控制从西藏各地传出来的媒体影像,并且封锁了此地区,不让国际媒体进入,严禁藏人透露消息。许多寺院和许多地方的通讯被屏蔽,网络被关闭。中国军警在严密搜查时,但凡影像数据一概被没收、删除,而记录者或被驱逐或被拘押。同时,在中国境内,政府精心地创造出暴力抗议者的画面,并且将西藏的重要纪念日改头换面,变成3月14日,好将前四天的和平抗议抹灭,以把焦点放在示威的暴力性质。

记录这些席卷西藏高原的事件,对于了解所发生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而藏人作家唯色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她是现代西藏记忆的记录者,是藏人所传送讯息与信息的众多接收者之一。当示威一爆发,唯色的博客就变成西藏的声音。当西藏闭锁了,而信息很难取得之时,她的博客就是信息的主要来源之一。她的博客上每日更新的讯息是非常仔细的,而她所提供的信息亦富涵各种细节,反映了她在藏人之中的地位。西藏各地的人冒着危险把报告送给她,好像她就是这些重大事件的正式记录者一样。

在2008年的3月与4月间,超过三百万的网络使用者浏览了唯色的博客,她所记录的西藏实时讯息被翻译成数种语言,而读者也在她的网站上张贴想要翻译她的文字的提议。国外许多重要媒体也予以关注和采用。她的博客被评价为“一个人的媒体”。

唯色写作博客的过程,面临经常性的奋斗:中国当局对她的行动严密地监视,而且在网络上,中国的网络爱国主义者经常攻击她的博客。5月28日,一个自称为“中国红客联盟”的团体,摧毁了唯色的博客,替而代之的是中国的五星红旗和中国国歌,以及进行人身攻击的恫吓。虽然面临这么多困难,唯色写作时仍然无所畏惧。她认为她的要务就是传播事实,而且作为一个以中文写作的人,她认为自己特别有责任让中文读者了解她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正如唯色自己所说,“这是一份并不完全的大事记,始于2008年3月10日,止于2008年8月23日,由于种种限制,所记载的只是我作为个人能够获悉和收集的消息,可谓挂一漏万,冰山一角,不足以反映藏地现状全貌。而且,虽然对8月之后,在藏地仍然发生着的抗议与镇压,以脚注形式做了补充,但还是有许多事件未能录入其中。事实上,直到今天,在去年震惊世界的西藏事件即将周年之际,广大的多卫康藏地依然发生着种种不人道、不公正的事件,西藏的苦难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