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6日星期六

漠北红色风暴:外蒙古集体化和大清洗

唯色注: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其中所写的所有一切,都深感熟悉。事实上,可以把文章中的这些主要的名词更换一下,比如:外蒙古换成图伯特(包括安多、卫藏和康)、苏联换成中国、斯大林换成毛泽东,等等。 
另外,我要转发三张出现在藏学家艾略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最近文章《The Body Count》及中文译文《死亡统计》中的照片(见上图)。这三张照片并不是外蒙古的场景,而是在康区(青海省玉树州囊谦县境内),最近因为盖房子,被当地藏人挖出来的“埋尸坑”,据当地老人回忆,这大概是在1958年,被中共军队血洗的藏人僧俗的遗骸。
漠北红色风暴:外蒙古集体化和大清洗

文/段宇宏

克里姆林宫顶上空飘扬的苏联镰刀和锤子国旗徐徐降下,强大的苏维埃帝国解体,15个国家获得独立。确定苏联已解体,不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近三个月后,有“苏联不加盟共和国”之称的蒙古才真正独立——1992年2月12日,外蒙古更改国名、国旗、国徽、国歌,抛弃苏式政治经济制度,全面启动自主化和民主化进程。蒙古人终于可以谈自己的历史,谈自己的祖先,可以舔舐71年作为苏联附庸的惨痛伤口——谨以此文纪念蒙古民主化20周年。


蒙古国的“政治迫害牺牲者纪念馆”

引子   

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苏赫巴托广场附近,有一幢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红色小楼,它的正式名称叫“政治迫害牺牲者纪念馆”,俗称“大清洗纪念馆”。

若无当地人提醒,外国游客常会误以为这是某位要人宅邸,与之擦身而过。不错,它确实曾为蒙古人民共和国(1992年改国民为“蒙古国”)第二任主席、第九位总理根登的住宅。1993年被改造成纪念馆,而根登本人则死于30年代的大清洗。

在大清洗纪念馆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大量遇难者的头骨,上面弹孔清晰可见,纪除了陈列遇难者遗骨外,纪念馆里有挖掘大屠杀埋尸坑现场照片,各地大屠杀的遇难者统计数据,以及描述蒙古社会主义改造过程中的种种惨烈场景的绘画。

1930年代与苏联同步发生的蒙古大清洗,由于其规模远不及苏联,再加之长期与世隔绝,外部世界对草原上这场昔日的惨烈红色风暴几乎一无所知;在蒙古国内部,由于苏联的严密控制,也没有赫鲁晓夫时代那样对大清洗进行局部披露和反思。看上去,它将在人们的缄默中被永远遗忘。
苏联解体和随之而来的蒙古民主化,这段几乎给每个蒙古人家庭都留下深重苦难的历史立即被解冻,在民间一致呼吁下,蒙古总统授权成立调查委员会,对大清洗进行取证并重新建构这段历史。真相开始一点点浮现。

1992年,调查委员会的负责人,历史学家木汗达莱·仁钦率队在库苏古尔省的木伦挖出第一个埋尸坑,显露出100多具尸体,因为是永久冻土,尸体仍保存完好,从衣物上可以判断死者多为僧侣。由于政治原因,当政的人民革命党一度中止继续调查和挖掘。

2003年,乌兰巴托东部地区发现一个更大的埋尸坑,有600多具尸骨。经技术鉴定发现,多数人双手被反绑,脑部被枪击或被钝器猛烈击打,还有些人死前脖子被扭断,生前皆受过酷刑折磨。

由于苏联直接指挥制造的大清洗,留下的档案文献并不多,蒙古大清洗确切的死亡人数,目前尚无定论,遇难人数有着从3.6万至10万人不等的几种版本。

纪念馆中展示了从埋尸坑中挖出的少部分尸骨,头部都有弹孔或被钝器重击的痕迹。
                                          
被处死的各层级宗教人士统计表之一,仅这张表上,普通喇嘛一项写着6043名。
    
不过,这段历史虽然尘封日久,但并不乏当事人的见证。
    
伊苏策零,一位老态龙钟的86岁老人,住在乌兰巴托郊外简陋的蒙古包里,他是五十余年前内务部行刑队的头目,曾经处决过无数的僧侣,这位老者希望通过交待事实换取政府的奖励。沉默了几十年的伊苏策零在BBC镜头前将当年行刑场景娓娓道来,但他认为自己只是追随乔巴山(蒙古建国时期重要领导人)的指示行事,屠杀责任不该由他个人来负。
    
“我的一位兄弟也是喇嘛,当时也被逮捕了。必须要承认,并无任何正义可言,若有300个人被捕,将会有200人被处决,其余人会被判处10年的监禁。喊出他们的名字,反绑双手,用卡车拉出去,在土坑边跪下执行枪决,只到坑被填满为止。乔巴山审案累了会休息片刻,喝上一些伏特加,当他醉的时候,死刑的签发相当草率。”

历史学家木汗达莱·仁钦说,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和委员会成员们被所知道的事实震惊了。仁钦认为,根据埋尸坑和直接间接证据的挖掘情况,以及对人口档案的研究,应有10万人死于大清洗;3.6万的数字,学者普遍认为被低估,10万是目前估计最高的数字,但还不是最终的学界定论,这一问题的研究必将持续下去。

无论是哪个数字,蒙古的遇难者总数,在苏联和柬埔寨同样原因的受害者数字面前,都相形见绌,但蒙古在苏联人帮助下“独立”时,其人口总数不过70余万。若统计蒙古在1921到1941年间死于红色风暴中的遇难者,大略可认为,蒙古因此至少丧失了10%的人口。其惨烈程度相比苏联,毫不逊色。

一个刽子手和受害者的挣扎

决定把根登旧居改成“大清洗纪念馆”的,是根登的女儿策零·杜兰。根登旧居变成纪念馆,也许最能体现“大清洗”的残酷无情和历史的复杂吊诡。

当时之世敢当面痛骂斯大林,砸他烟斗的,恐怕唯根登一人。

根登,极左政策的执行者,甚至是大清洗的罪魁祸首之一,但他也是大清洗的受害者。

根登,这位传奇的蒙古总理,是斯大林一手栽培起来的学生,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当面对斯大林大不敬的叛逆者。他曾经做过一件在当时能把胆小者吓尿裤子的事——当众对斯大林劈头盖脸痛骂,并抢过斯大林的烟斗摔到地上。

根登言行鲁葬粗俗,性格张扬好斗,女人和酒是他两大嗜好,一方面极力表现得像个“布尔什维克”,一方面内心深处又有浓厚的宗教信仰。

“世界上有两个最伟大的天才,一个是佛祖,一个是列宁”,20年代初根登喝醉后曾说过这样的“胡话”。

30年代初,“革命青年团”(类似苏联共青团)干部出身的根登在党内斗争中紧跟斯大林而受青睐,政治上平步青云,成为蒙古人民革命党(即蒙古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三个书记之一,1932年被苏联指定为总理。

根登等人在斯大林授意下大力推行各项恐怖政策:强制集体化、消灭民营经济、关闭寺院、没收教产充公……这场浩劫激起大规模的民众暴动,斯大林在党内寻找“极左路线”替罪羊,多名领导被驱逐,但根登却幸免于难。

1933年大清洗之初,斯大林授意根登效法苏联在党内抓“反革命集团”,他遵嘱照办。但到了1934年以后,斯大林的指令与根登内心深处的宗教信仰、觉醒的良知愈发不可调和,最终剑拔弩张。

斯大林多次催逼根登要在1937前全面清除宗教阶层,暗示杀掉10万僧侣,这道命令触碰到根登的情感底线,但他不敢公开违抗,只能对命令阳奉阴违。由于他的消极抵制,致使这一任务被延期两年。根登这点手法岂能在明察秋毫的斯大林面前蒙骗过关?根登很快丧失了的斯大林的宠信地位。

1936年在蒙古驻苏大使馆的招待会上,斯大林再次训斥根登不能贯彻清洗宗教界的政策,并对其百般嘲讽:“根登,你是不是当蒙古国王?”。根登终于忍耐不住,仗着酒劲大骂斯大林:“你这个血腥的格鲁吉亚人,你实际上已变成了一个红沙皇!”随后,根登夺过斯大林的烟斗,摔碎在地,然后把桌子板凳砸个稀烂。

在座者全部瞠目结舌,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根登政治生涯的终结,也意味着他的生命也已走到尽头。

斯大林随后命令一直与根登争宠的乔巴山重组中央会议,解除根登一切职务。在蒙古人民革命党中央委员会的大会上,与会者严厉批判根登“破坏苏蒙友谊”,根登本人随后被强制在苏联“休假式疗养”。1937年底,根登被扣上“反革命罪和日本间谍罪”遭处决。

根登之后的蒙古,进入了乔巴山时代。在驻蒙苏军协助下,乔巴山忠实执行莫斯科指令,轰轰烈烈的“红色恐怖自残运动”由此拉开序幕,在这个草原国度留下无数埋尺坑。

“白俄外蒙”的短暂泡沫

血腥的红色风暴为何能席卷蒙古草原,这还应从蒙古国的独立过程中寻找原因。

满清的衰落,让一路东扩的沙俄对蒙古地区兴趣越发浓厚,俄军人和商人阶层普遍主张吞并蒙古,知识分子阶层亦主张助蒙古成“独立”国家。不过,俄罗斯的战略重心在欧洲,远东军力较弱;20世纪初,还多了日本因素的干扰,故未在蒙古放开手脚大干。

不过,沙俄蚕食蒙古却一直未断。康熙初年,哥萨克占领布里亚特,同治年间侵吞唐努乌梁海。上述地区如今分别是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图瓦共和国,居民主要为卫拉特蒙古人,即漠西蒙古人。

清末俄国势力已早深深渗入外蒙,20世纪初年,在外蒙定居、游历的俄国人数量最多达10万之众,仅在其首府库伦(后来的乌兰巴托)就有俄商3000多人,每年有7000余人的商队往来俄蒙之间。

外蒙王公亦想借俄国势力脱离满清,1911年8月,杭达多尔济亲王为首的外蒙王公即率团赴圣彼得堡请求沙皇协助独立,正巧两月后辛亥革命暴发,大清土崩,国内一片混乱,俄国立即协助外蒙王公发动兵变,赶走当地满汉官员,宣布建立大蒙古国,奉哲布尊丹巴大活佛为皇帝,称“博格达汗”,年号“共戴”。

“博格达汗”、“共戴皇帝”八世哲布尊丹巴大活佛,藏族人。蒙古今年正式恢复了“博格达汗”传统。
    
因惧怕过度刺激同样对满蒙“深怀兴趣”的日本,俄国虽然答应给予“大蒙古国”各方面援助,但未公开承认外蒙独立,只在外交上与中国斡旋为其争取特殊的“自治”地位。沙俄当然还有另一层考虑,怕公开扶值外蒙独立引发帝国内部的“分离主义”大潮。因此,外蒙独立后一度想出兵征伐内蒙,实现内外蒙大联合建国,被沙俄阻止。

一战暴发,俄国全部精力投入欧洲战场,实不愿在东方招惹麻烦。1915年6月,《中俄蒙协议》签署,规定中国对外蒙有宗主权,中俄都承认外蒙自治,并不得干涉。

外蒙据此建立自治政府,当时中国的北洋政府委派陈毅为都护使赴外蒙,担任最高行政长官,行使宗主权。外蒙名为自治,实际仍在沙俄控制范围内,但陈毅主政之时,为维护宗主权做出了最大努力。

1917年俄国发生二月革命,随后暴发十月革命,引起全面内战和协约国干涉,各种外部势力涌入外蒙,致其局势一片大乱。日本欲扶持白俄将领谢苗诺夫,建立一个囊括所有蒙古地区的“大蒙古国”,要向外蒙进军。外蒙内部高层党派政争激烈,因恐惧谢军进入,“亲华派”要求北洋政府派兵保护。

中国内部要求撤销自治,收复外蒙的呼声也高涨不已,在五四运动压力下,段褀瑞派徐树铮率兵进驻外蒙,1920年1月举行“撤治仪式”,中华民国总统像挂在了皇帝宝座上。

彼时沙俄庇护下曾一度独立的外蒙,政权基础极为脆弱,凭借自身财政根本无法独立。由于满清治蒙采取严禁蒙古人从商的政策,令蒙古人对市场经济一窃不通,一切商业活动由关内汉人包办,后来俄商又加入竞争行列。独立后,蒙古政权大力排挤华商的政策,致其物资短缺,物价飞涨,而此时俄国因一次世界大战和内战,运入外蒙的物资更少,经济外交困危至极,在陈毅诱导和徐树铮武力威慑下,外蒙再次回到中国控制之中,不过局面仅维持不到一年。

1920年10月,白军谢苗诺夫军队在远东被苏俄红军击败,其部下罗曼·冯·温甘伦,一个精神偏执狂,绰号疯男爵的家伙,应外蒙上层之邀,带着他那支由俄国人、中国人、日本人、蒙古人组成的杂烩军队突入库伦,将中国驻军打跑,扶植哲布尊丹巴重新大皇帝位,自己则当了外蒙实际统治者。

但疯男爵的好景不长。此时苏俄已扶持蒙古人民党在靠近俄国边境的恰克图建立临时政府,1921年7月,苏俄红军领着蒙古人民军进击库伦,温甘伦在逃亡中被捕并遭处决,白俄蒙古灭亡,迎来红俄蒙古时代。
 
疯男爵温甘伦,当过白俄蒙古短暂的统治者。

“红俄外蒙”的诞生

1921年7月11日,苏俄扶植外蒙建立君主立宪的“蒙古人民共和国革命政府”,签订苏蒙条约,互相给予承认并派驻代表。

新成立的蒙古人民共和国革命政府立即承认“图瓦(中国称为唐努乌梁海)”地区的民族“自决权”,让其脱离外蒙成为“独立”国家(即今天俄罗斯联邦的图瓦自治共和国,1944年8月斯大林在新疆策划所谓“东突共和国”时,勒令图瓦宣布“自愿加入”苏联)。

外蒙和图瓦自此拉开全面苏化序幕,从镇反——反右——集体化——大清洗,一样不落,斯大林在同步复制了苏联的一切。

接替沙俄操控蒙古的苏联,同样因为顾及国际影响,未公开把外蒙变成自己的“加盟共和国”,但从1921至1992年,外蒙实际上已是苏联的“不加盟共和国”。由于外蒙表面上未纳入苏联,所以它成为世界上继苏俄之后“第二个社会主义国家”。

还在中国军队控制外蒙时期,外蒙上层就四处寻求外援,试图恢复独立。病急乱投医时,他们曾向美国美孚石油公司驻库伦代表拉尔申求助,还有王公带着哲布尊丹巴的信赴日求援,均无结果。

但找到苏俄这一方——或者被苏俄一方找到的蒙古民间独立力量,却意外地开花结果。受内蒙鄂尔多斯群众性排外运动——“人民圈”和俄共地下党员的影响,蒙古诞生了两个布尔什维克革命小组,它是蒙古人民革命党的创党班底:一个,由僧侣出身的学者鲍陀与其学生乔巴山在俄罗斯驻蒙领事馆创建,称为“领事馆小组”;另一个,由公务员丹增与军人出身的苏赫巴托创建,称为“东方库伦小组”。他们的目标是把“葛明”和“葛明军队”驱除出外蒙,实现独立(葛明是汉语“革命”音译,辛亥后对中国人的称呼)。

鲍陀和乔巴山的领事馆小组,文化水较高,跟共产国际关系深厚,有很多苏俄朋友,对马列主义了解多一些,鲍陀本人精通满学、蒙学、汉学、藏学,在俄领馆的学校教援蒙语;与共产国际驻蒙代表额勒贝格道尔吉·日奇诺(大清洗中被处决)、俄共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的丹奇诺夫等过从甚密。

丹增和苏赫巴托的东方库伦小组多为下层军人、公务员和僧侣,满脑都是“民族主义”,只关心“独立”,推崇传统文化和博格达汗。正因这个渊源,苏联把前一派称为左派,后一派称为右派,后来的党内斗争中,在苏联支持下,原本处于弱势的领事馆小组日益占据统治地位,另一派成为“反右”重点清洗目标。

苏俄内战后期,列宁曾乐观地认为欧美共产革命大高潮即将到来,所以新政权纵然物资奇缺,饿殍遍野,仍然挤出大量经费人力,甚至不惜抛售文物珠宝,对外输出革命。孰料共产国际一大之后,德匈两国共产党武装夺权惨遭挫折,红军进攻波兰,未掀起预期的革命热潮,反而遭激烈反抗而受重创。

列宁反思后认为,全球革命需要延迟,退而求其次,新生的苏俄生如何存发展下去,就成了第一要务。他原本认为东方国家根本就没有共产革命的社会发展水平,不予重视,经欧洲的挫败,注意到东方发生“朝鲜三一运动”、“中国五四运动”,认为把“幽灵”送到东方,既是实现全球建立苏维埃理想的首要步骤,亦是苏俄外交突围的手段。

俄共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部与共产国际加紧了对两个小组的整合,告之他们如要争取“自由”与“独立”,必须要创建地下革命政党,并可获得苏俄“帮助”。于是鲍陀与丹增的两个小组在俄共西伯利亚局的运筹下合并创建“蒙古人民党”。所谓创党七元老是指:鲍托、丹增、查格达尔扎布、吉格吉德扎布、多格苏木、苏赫巴托、乔巴山。

1920年6月,苏俄红军控制了大部分远东地区,人民党立即派人进入苏俄联络援助,参与军事培训,丹增等人还找到原在哲布尊丹巴宫中做事,但被除树铮解职的达喇嘛彭楚克道尔吉,通过他弄到了盖着哲布尊丹巴大印的信件,带往苏俄。

其实苏俄根本就不关心有无大活佛信件,进军是早晚的事儿,这只是丹增等人的一厢情愿。不过蒙古老百姓皆崇敬大活佛,初期哲布尊丹巴和独立的名义招纳了很多牧民参军。

苏赫巴托与列宁会面,一张历史事实真伪存争议的宣传画。
     
1921年2月和3月,俄境内的托洛伊茨库萨夫斯克(恰克图对岸),共产国际代表主持召开了人民党两次党代会,宣布建立中央委员会,选出领导机构,创建人民军,选苏赫巴托为总司令。随后向从库伦逃到恰克图的中国残军发起攻击,占领该城后宣布建立临时政府,这时候外蒙出现了两个政权,另一个就是控制库伦,挟哲布尊丹巴以行号令的温甘伦政权,红白蒙古之间展开了短暂的内战。
    
弱小的蒙古人民军自然不是温甘伦对手,疯男爵派兵攻击恰克图时,苏俄境内的几只红军越境过来助战才击退温甘伦,稳住了阵脚。紧接着,应“蒙古人民临时政府”之“邀请”,远东共和国(苏俄为了不刺激日本干涉,在战时远东建立的一个假“缓冲国”)人民革命军亦入境,然后苏俄红军兵分三路,进占库伦,温甘伦政权灭亡。

苏化大改造

苏联对蒙古人民党的布尔什维克化改造,在蒙古建立苏式政治经济体系,使其沦为苏联殖民地,非一蹴而就,有个渐进的血腥过程,在苏联特务机关和军队监督下,伴随着不断清洗镇压而完成。

蒙古人民党建政头三年,之所以还要“拥戴”博格达汗,建立“联合政府”,实行“君主立宪制”,就是因为人民党本身力量太过弱小,若无苏军帮助根本不可能掌权。1921年建立“人民政府”时人民党只有党员164名,虽然外蒙当时人口仅约70万,这仍算是极不起眼的组织,且人民党成员缺乏有名望之重量级人物。

人民党当时的民族主义属性远远大于布尔什维克属性,党章规定,只要赞同蒙古独立者,皆可成为党员,而哲布尊丹布却有数百年积累的政教权威,广受蒙古人信赖,仍有“统战”价值。

作为佛教游牧社会,蒙古人对苏联的意识形态既无兴趣也听不懂。初期由共产国际代表帮他们拟就的公告里,“资产阶级”、“殖民地”、“剥削者”、“苏维埃”这类词汇,蒙古人完全一头雾水,宣传效果大打折扣,短期内政策只能改弦易辙。很多蒙古官民、僧侣加入或支持人民党,是冲着“独立”旗号和苏联后台而去,并非对苏联意识形态有兴趣。

与此同时境内还活跃着白军残兵,政权仍未巩固,华商和亲华蒙古官民还有相当势力,苏联还要肃清人民党内的“右倾民族主义”,扶值势力弱小的人民党“亲苏派”,需要过渡期。

1922年,苏联控制外蒙全境,向其军队、政府派驻政委、顾问,实行改组和教育,建立由苏联控制的金融货币体系,逐步驱除所有第三国商业力量与人员,甚至严禁第三国人踏足外蒙。

1923年蒙古有商行2332家,中国商行占1440家,俄国私营商行166家。苏联命令全面排华,禁止偿还一切欠中国商家债务,连民间私债都不允许还;对华商征收重税,严禁华商贩卖贵重物品,宣布旧卢布作废,导致中国商家大批破产。

华商所剩物资,苏蒙当局强行以十分之一的价格购买,30年代初,库伦华商从2万锐减到2千,并禁止华商华工出入境,也不许新人入境。1918年时,外蒙还有华人10万左右,到1963年时,统计显示为“无”。

人民党的国家主席和政府总理虚有其职,苏联委派的共产国际代表作为“总督”藏于幕后,在苏联军政、特务机关配合下,监督人民党政府推行莫斯科提出的苏化政策。

最早的“总督”是苏联布里亚特人日奇诺,后来是库楚莫夫、车尔诺莫德扬克,一切不贯彻“把苏联当作唯一的最亲密盟友”者,有“民族主义倾向”,有“亲华嫌疑”,不能紧跟“苏联路线”者,无论资历再深,威望再高,轻则入狱重则处决,人民党的党政军元老亦无例外。

若新选拔上来的亲苏干部已不能贯彻更苛刻的新路线,则立马清洗,换上更年轻的“忠诚”干部,党内“反革命集团案”层出不穷,均由苏联特务机关操刀。

1922年8月,担任总理和外交部长的人民党创党元老鲍陀反对过激苏化政策,希望保持独立自主,与中国维系良好关系,已不能适应形势发展,他与临时政府首任总理,亦是创七元老之一的查格达尔扎布等40名干部被打成“反革命团”遭逮捕,他俩与其中13人很快被处决。

1923年2月22日,30岁的苏赫巴托离奇死亡(乔巴山后来说他是被丹增毒杀),又借此掀起了更猛烈的“反右斗争”,原在“联合政府”中任职的一些有名望的王公、僧侣、学者在此期间亦被排挤、逮捕。

中央和省级政权的控制基本完成,苏联认为结束“过渡期”的条件成熟了。

 “国家元首”——哲布尊丹巴过着被软禁的生活,1924年5月亦离奇死去,(蒙古史学家多认为被苏联特务机关谋害),苏蒙当局宣布禁止哲布尊丹巴活佛转世。

8月份,人民党召开第三次代表大会,这是一次“整党改组”大会,党名更改为“蒙古人民革命党”,声称要按莫斯科指示,贯彻“绕过资本主义,直奔社会主义”大跃进发展路线,实行内政外交“一边倒”,逐步掀起阶级斗争,加快把苏联之外所有国家资本驱逐去的步伐。

创党元老丹增此时接替死去的苏赫巴托担任人民军总司令,他不赞同共产国际代表制订的路线,并认为这是在武力协迫下的会议,作为会议主席他拒绝参会,丹增明显也不能“适应形势”了。

8月26日深夜,还在会议期间,共产国际代表命令逮捕丹增并即执行枪决,随后又揪出赞同丹增观点的干部,政府秘书长巴瓦桑等打成“反革命集团”处决,扣上一堆莫须有罪名:“勾结中国反动派”、“破坏苏蒙友谊”、“妄图武装叛乱”……丹增的总司令职务由乔巴山暂兼任。

完成这波清洗后,当年11月,苏蒙当局正式宣布废除君主立宪制,国名改为“蒙古人民共和国”,通过苏维埃宪法,建立苏式一党专政体制,首都库伦改名为“乌兰巴托”(意为红色英雄城)。

蒙古人民革命党的“创党七元老”。
    
作为共产国际成员,人民革命党宣称用“用马列主义无敌学说,以其科学理论的璀璨光辉照亮了战斗道路”,但苏联为在国际社会面前营造外蒙一切都是“蒙古人民选择和内部自然演变”,非其插手所致的假像,亦为了不引起其它国家紧张,所以人民革命党一直假装不叫“蒙古共产党”。
    
只要外蒙还存在对外交往、市场经济、私有产权、宗教信仰和对传统文化敬畏,苏联即难以实行全面控制。20年代中期,外蒙已被苏联控制的情况下,其对外贸易额中,苏联仅占二成份额,苏联国企的劣质商品在蒙古市场上毫无竞争力,苏方处于入超状态,如此则苏联难以用低价或免费方式从蒙古获得皮毛、木材、矿产。

苏联始终认为人民革命党的党员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旧思想”,难以改造,无法忠实贯彻斯大林命令,解决的思路是“从娃娃抓起”,一张张白纸,可以描绘美丽的图画。

在苏联,共青团必须绝对接受苏共领导,为其下属组织,但在外蒙,却用“蒙古革命青年团”来监督蒙古人民革命党,若党有贯莫斯科政策不给力的情况,青年团可以抨击和告密,甚至矛头公开指向党的领导人,青年团还负责发起各种苏式社会改革战役。

20年代中期,大量年轻人被选拔赴苏进行政治培训,回国后送到青年团各机构担任领导职务,经过历练后再充实到党的高层。

青年团挑选狂热成员组建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意识形态战斗旅”,其职责为:发起对传统文化、习俗服饰的清除运动;贬损蒙古传统社会中地位崇高的僧侣、学者的威望,转化和打击信教百姓;协助搜查、举报、没收寺庙财产,摧毁寺院和文物;搜查集体化运动中牧民隐匿的财产和抓捕逃亡牧民。

战斗旅做过的最荒诞事情是逼迫散落在各处的游牧民集合到一个地方,强迫他们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进食,同一时间睡觉,没完没了的开会和学习。

青年团要求下,外蒙禁止了蒙古人最重大的传统新年——白月节,“白月节是一个封建节日,尽管已被禁止,仍然有很多蒙古人在过节,党的领导必须有人为此受谴责”,一位叫卢瓦桑的青年团成员曾这样炮轰人民革命党中央。

血腥集体化,荒诞的阶级划分

苏蒙当局这些做法引起全国一片反感和谴责,但莫斯科把这归结于阶级斗争不彻底。1928年底肃清掉党主席为首的“丹巴道尔吉右倾集团”,第二年,共产国际代表再次发出通牒,必须要全面展开对“封建主、富牧、僧侣”等反动派的阶级斗争,没收他们的财产,完成社会主义经济大改造。

为此又进行了一次“党风大整顿”,18000党员中,有5306人被开除,其它的要求重新审查登记,紧跟斯大林指示的乔巴山从此开始崛起。

苏联强行引入外蒙的阶级划分和阶级斗争荒诞到匪夷所思程度,造成灭难性后果。先了解一下当时的货币状况,苏联严禁任何其它货币在外蒙流通,控制外蒙中央银行发行“图格里克”(蒙古货币单位),强行与卢布挂钩,汇率为1蒙图:1.3卢布。

阶级是这样划分的:

    财产600蒙图以下——贫牧
    财产600至2400蒙图——中牧
    财产2400至3000蒙图——中富牧
    财产3000蒙图以上——富牧
    拥有500头牲畜,价值约为25000蒙图左右——封建主

在苏联要是有八九斗牛,几十头羊就是富农了,财产要被没收,政治上受歧视,轻则劳教,重则处决。

外蒙是畜牧经济,体系脆弱,食品来源单一,生产力极落后,与农业地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一个牧民要维持赤贫的生存水平,25至30头羊是下限,若在更荒凉的戈壁地区,这个人均标准还得提升。

 一个牧民家庭,若以五口人计,拥有125头羊,仍是赤贫,要达到二三百头才能维持基本温饱,草原上雪灾、瘟疫、狼灾频繁,如遇灾害,牲畜大量死亡,即便一个所谓“封建主”亦会一夜赤贫,甚至面临饿死的威胁。

当时比较贵的母羊,一头的价格50蒙图,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要拥有能维持基本生存的几十头牲畜,就是“反动阶级”中富牧了,财产要被充公,同时还要遭受政治歧视,不准使用水源和草场,政府要征收惩罚性重税。后来连所谓贫牧、中牧也不能保留牲畜,要充公到集体牧场(相当于苏联的集体农庄)。

政策执行到最极端的时候,一个家庭只能留下300图的财产(相于当六头母羊),不论家庭成员数量有多少,完全不顾牧民死活。

与此同时,肃反干部们常常比“封建主”还富有。据乔巴山的私人苏联顾问克奇科夫多年后回忆,大清洗时从受害者那里收缴来的财产堆满了内务部仓库,肃反干部们可从中“揩油”,悄悄塞入私囊;仅克奇科夫所知的一次,仓库管理者海默维奇就给了乔巴山和克鲁伯奇克3.4万蒙图。1939年2月,乔巴山从苏联返回外蒙,送给前妻的钻石吊坠就价值1.5万多蒙图。

1930年,乔巴山的报告中指出,经过第一阶段的“充公战役”,没收了520万蒙图的财产,但苏联仍不满意,对人民革命党进行严加批评,继而发起更猛烈的第二次“充公战役”,到1932年春天,共计“罚没”1000万蒙图财产,且准备全面向寺院下手,但此时全境爆发了僧侣领导的牧民武装大暴动和大逃亡。

根据历史资料重画出当年暴力集体化的场景(仅为画的一角)

用油画重现暴力集体化时没收牧民财产牲畜的情景。
    
1930年起已经有零星的抗暴运动,还产生了一个又一个“反革命集团”大案,如在“强迫僧侣还俗战役”刺激下,有几十名活佛与和王公联名写信请求中华民国政府和班禅帮助,驱除苏蒙政权,事发后这些人全被处死。到1931年,光三个月内又逮捕了5191人。

饥荒、愤怒在不断蔓延,1932年,约7千多个家庭,3万多人朝着戈壁和边境四处逃亡,其中500多个家庭在南戈壁省越境时遭边防军射杀,死亡人数不详。

共产国际驻外蒙代表引用导师们的语录告诫人民革命党:“我们杀的反动派和资产阶级越多,就越有利于有我们的革命事业”。

1932年春天终于在外蒙西部爆发最大规模的武装抗暴,继而蔓延到中部和东部,甚至有大量的蒙古人民革命党、青年团的党团员参与,他们扔掉党证团证,加入暴动,打出驱除“傀儡政府”,反对“集体化”的旗号,捣毁基层政权和集体牧场。

这一次大暴动差点摧毁人民革命党政权,只得向苏联紧急求援,在苏军的帮助下,还调入飞机、坦克等重型武器入境参与镇压,最终才将暴动平息。

牧民因抗拒集体化宰杀牲畜,外蒙损失约750万头牲畜(占当时存栏数的三分之一多),以前残存的一点自由手工业和商业全被摧毁(中国和其它国家商人、工人被驱除殆尽),外蒙的粮食、物资匮乏到极致,国家经济陷入崩溃境地。3年暴乱结果,致使外蒙欠下苏联2950万卢布外债。

当时日本已在中国东北建立“满洲国”,对苏联形成压力,在极度经济恶化和民众大规模离心的困境下,作为苏联防止中国和日本的“缓冲国”,外蒙需要“稳定局势”;斯大林只得命令“暂时罢手”,放弃“跑步进入社会主义”的路线,实行“纠左”,命令外蒙推行“新经济政策”疗伤,意即一定程度发展资本主义来缓解经济困境。
    
集体化牧场暂时被解散,牧民允许拥有自己私人财产,可以进行商品交换,向牧民提供了160多万蒙图的贷款,降低高额赋税,对寺庙的摧毁和强迫僧侣还俗运动暂时终止。实行“新经济政策”后情况有所缓解,两年内牲畜数量增加了34万头,但外蒙的经济大衰退一直持续到四十年代后期。

按照苏联惯例,出现重大悲剧,要寻找内外部“替罪羊”,不是帝国主义封锁围堵,就是反革命份子混入党内。时任总理的吉格吉德扎布被免职,人民革命党中央委员会书记处领导执行此次极左政策的成员,佐尔宾吉扬、巴德拉赫被扣上“左倾冒进主义”罪名,驱逐到苏联,一般“左”的下场要比“右”要好,顶多就是帮领袖背下黑锅。

寺院拥有外蒙15%左右的财产,其中牲畜有200万头,正因为暴动平息后实行“新经济政策”,所以只有30万头被充公。

经此番折腾的最大成就是苏联在外蒙贸易额中的比重倒过来,占了85%,外蒙自此成为苏联矿产、肉类、皮革的供应地。

不过这只是第一阶段“阶级斗争”和集体化暂告段落,更歇斯底里的一轮大屠杀30年代中期才全面开启,最终完成了集体化。

共产国际驻外蒙“总督”车尔诺莫德扬克根据自身对苏联政治的理解,当时就对自己的佐尔宾吉扬指出:“我们的政策在执行中遇到了障碍,但按我的理解,新经济政策不会长久,这只是权宜之计”。

布署大清洗,斯大林送来三万发子弹

同为推行斯大林极左政策之一员,根登不旦未被免职,还被重用来推行“新经济政策”。平息民众大暴动后,根登在莫斯科汇报工作,明显告了佐尔宾吉扬、巴德拉赫的“黑状”,把责任推到这二人身上。

佐尔宾吉扬、巴德拉赫被搞下台,有人民革命党内两个部族集团——卫拉特蒙古人和喀尔喀蒙古人的矛盾因素,这两位是布里亚特的卫拉特蒙古人,俄化严重,一直想促使外蒙正式成为苏联加盟共和国,根登和军中另一实权人物德米德反感此议,与他们有分歧,正好借机把这两人排挤出去。

斯大林1933年发起大清洗时,蒙古亦步赤趋,在党内炮制了以中央委员会书记鲁浑贝为首“反革命间谍集体团”案,虽有斯大协迫之意,但根登与内务处处长那木苏赖等人亦想借机解决党内部族矛盾,集体化失败和民众暴动归咎于这些“混入党内的阶级敌人”捣乱。

此案317人被捕,当中有251个是布里亚特人,260人被判3至10年不等监禁,126被流放苏联,56 人被处决,遭处决的人中还有位名叫敦格尔吉德的孕妇,这是现代外蒙首次处死孕妇,但以后的大清洗中就见怪不怪了。在斯大林授意下,前任总理吉格吉德扎布先在家中被乱枪打死,然后给他扣上“鲁浑贝反革命集团”要犯的罪名。

宣传画:蒙古人民的老朋友斯大林
    
根登酒醉后喜欢说胡话,常对苏联和斯大林颇有微词,“既然蒙古的路线失败了,斯大林就应该为此负责”,这种要挨杀头的话只有他敢讲,按理说根登早该被清洗掉,兴许斯大林颇为赏识根登相当粗俗的性格,对他格外“宽厚”一些。人们一度认为他将成为外蒙的“小斯大林”。

斯大林强逼外蒙扩军和清洗宗教阶层,一方面是斯大林主义体制的惯性要求,另一方面斯大林把外蒙视为防范中国和日本的“缓冲国”,扩军可协防苏联,消灭宗教阶层可全面控制外蒙,建立一个完全俯首贴耳的代理人政权。

1934年斯大林召见根登,要求他尽速完成1937年前消灭宗教阶层的任务。“在我们蒙古,喇嘛在人民中比党和政府还有更大的影响力和威望,对待他们我必须要另寻良策”,根登为僧侣们辩解。

 “在你的国家不能有两个权力中心,他们能跟你抢夺人民的支持,懂吗,你必须要解决这问题……你的内务处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你应该把内务处改组扩大成内务部”,斯大林耐心教导根登如何清洗,并告诉根登他一心想发展外蒙经济和文化的心思是幼稚浅薄的。

1935年初根登第二次晋见斯大林,带着人民军总司令德米德,内务处处长那木苏赖同去。

斯大林痛斥根登不能大力扩军,拖延对宗教阶层清洗:“喇嘛还存在于你们国家,已经成为‘独立自主’的敌人,只要你善待他们则武装力量建设没有意义,他们能影响你的士兵……你的内务处那木苏赖对这些反革命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你的政府与他们不能共存,你必须毁灭他们”,可能担忧根登未能深刻领会意图,斯大林这次未使用“隐晦性”词语,而是不断强调“毁灭”、“不能共存”。

一旁的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咆哮道:“根登,你这个家伙不要成天喝得醉醺醺后就埋怨苏联,如果你认为跟苏联兄弟般的友谊是蒙古的损失,是我们占了便宜,那你就去跟日本联络啊,我们才不干涉你们内政呢”。

根登一行丧气地从苏联回来,召开人民革命党高层秘密会议,七十余人与会,虽没有人敢公开批评斯大林,但都在绞尽脑汁讨论如何应对斯大林的催逼。后世历史学者评价说,党的领导层从来没有如此互相信任和团结过,没有人赞同斯大林屠杀宗教阶层的指示,但任何人都想不出好办法应对,会议皆充满了绝望、沮丧、无奈,体现出弱者在蛮横强者威势下的无助。

根登倡议下,天真地出台了一个决议试图敷衍斯大林:把外蒙军队扩大到17000人,预备役增加至2500人。斯大林总算看出来,根登“无药可救”,只好准备另觅更忠顺者执行大清洗。

1935年3月斯大林给乔巴山送去20辆汽车作为礼物,任命他为副总理,乔巴山与德米德成为外蒙唯一有元帅头衔的两个人,在外蒙政坛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从那时起,乔巴山与根登逐渐分道扬镳,矛盾日益激化。

1936年初,根登再次晋见斯大林,不旦没有悔意,还向他提出经济、文化援建要求,斯大林训斥根登未能把军事预算提升到60%,指责他领导下的外蒙政府不能贯彻他的建议,还列举“二十大罪状”。“除了我们,根本没有一个国家承认你们……你们名义上还是中国一部分呢,我们没有帮助你们的义务”。
    
面对所有指责,根登据理力争,随后在蒙古驻苏使馆宴会上他继续与斯大林辩论,最终爆发了前文所说的冲突。

斯大林除掉根登,勒令解除德米德人民军总司令职务,任命阿玛尔当“傀儡总理”,同时命令外蒙把内务处扩大、升格为内务部,点名乔巴山当部长。

1936年是蒙古人民革命党建党十五周年,总理阿玛尔释放了几个政治犯,斯大林送给十五周年庆典的礼物是“四支步枪和三万发子弹”。此中含意不言自明,警示人民革命党高层,大清洗不能再拖,必须大开杀戒,谁不执行谁就有性命之忧。

苏联特务机关当时称为“内务人员委员会”,之前叫“契卡”(全俄肃反委员会)和“格别乌”,1954年才改名为“克格勃”,在大清洗中为斯大林杀戮元老功臣,党政军干部和群众立下汗马功劳。蒙古人对来自苏联的肃反一窍不通,长期以来全靠苏联顾问指挥,此次内务部即效法“内务人员委员会”,由苏联亲自改组和指挥。

苏联特务部门派到蒙古的“肃反专家”。
    
斯大林派来的“肃反专家”占了外蒙内务部工作人员的25.9%;副部长奥尔兹巴特的工资是425蒙图,普通成员的待遇为220蒙图,同级的普通苏联“肃反专家”工资能拿 到440蒙图。斯大林派查普雅克来指导肃反准备工作,然后是古鲁伯奇克前来坐阵指挥。大清洗真正的总指挥是在莫斯科遥控的斯大林,军事总顾问是伏罗希洛夫。

一切准备就绪后,1937年8月应外蒙政府之“邀请”,苏联增派3万野战军进驻外蒙,作为肃反的武力后盾,大清洗即将拉开序幕。

鲜血浸红了草原

1937年9月10日,正式打响大清洗第一役,当晚蒙古人民革命党高层65名干部被捕,包括中央委员会成员、大呼拉尔(相当于议会)成员、部长会议成员、军队高层全部将领……

内务部在苏联专家教导下,对这65人实施“坐火椅、拔指甲、扯光头发”等酷刑,扒光衣服,严禁睡觉,不准吃饭,直到在伪造的“招供状”上签字为止。根据苏联历次清洗经验,这些人最后都毫无例外地“承认”了自己参与反革命集团,并供出更多“同伙”名单。

大清洗第一场胜仗抓出了“根登—德米德反革命间谍集团”,又根据他们的“口供”,揪出更多的人,外蒙军队的规模本就就小,军队旅以上有187名领将被捕;51个中央委员会成员有36个被枪决。

乔巴山发布公告称,军官们大量牵连进反革命阴谋中,如果他们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可得到从轻发落。有1000多军人为了避免被杀,主动“承认”自己的“反革命罪”,最初只有人几人得到赦免,绝大部分仍被枪毙。人类的“智慧”是被逼出来的,有些人干脆主动自首,说自己犯过“强奸罪”和“盗窃罪”,迅速被定刑事罪送进监狱,居然在大清洗中幸存下来。

外蒙军中威望仅次于苏赫巴托的德米德在押送到苏联途中离死亡,不仅他的父亲和兄弟遭处决,连怀孕的妻子娜察亦被杀死。

针对宗教界的大清洗同时展开,规模更为庞大和血腥,手段更为粗暴野蛮,内务部抓“喇嘛反革命集团”的逻辑是,如果你是学生,那么你的老师肯定就是同谋,若你是老师,你的学生亦同谋,宗教界师生关系盘根错节,所有僧侣皆可被打成反革命。

大清洗时留存的影像,一群被关押的僧侣。
    
前来指导大清洗的苏联总顾问格鲁伯奇克1938年8月向斯大林报告:“到7月20日,771座寺院已有615个变成废墟,仍在运转仅有26座,85000名喇嘛仅留下17338人,这些人还未逮捕,对中高层喇嘛我们将在下一阶段战役中全部解决。”

大清洗期间两个特殊机构凌驾于一切党纪国法和党政军机构之上,一个是非常委员会,作为最高军事法院,一个是特别委员会,是最高法院,。至1939年4月,两个委员会卷宗显示,共判29198人反革命罪,其中仅非常委员查办的25785个政治案件,已做出判决的卷宗显示,20099人被处决,5739人投入监狱。

宗教界的清洗,按标准定额,每个肃反人员一天办10个案子,超额完成者有奖。一个叫班扎拉格奇的肃反人员在摧毁一个寺庙时,平均每天办案60个,成为“先进工作者”;另一位叫巴雅尔马格奈的肃反人员因一周办几百个案子,获得北极星勋章(外蒙给军功卓著者的奖励)。

内务部成员卢瓦桑萨姆丹1962年回忆,由于逮捕的僧侣太多,导致监狱拥挤不堪,每周会有一二次集体处决,每次用卡车一车车拉出去。

十月革命后,有很多哈萨克人、布里亚特蒙古人、塔塔尔人逃入外蒙,斯大林对这些人怀恨在心,认为他们“逃避革命”,那也是另一种“反革命罪”,他下令乔巴山对他们实行清洗。外蒙2.1万哈萨克斯坦人被消灭了2000人;140个塔塔尔人只剩下4个;来自中国内蒙的汉蒙两族人士几乎未留下一个活口,其中还有内蒙人民革命党的成员。

处决“反革命”干部群众时,内务部强制党政军成员去观看,乔巴山表情木然,老实忠厚的总理阿玛尔脸上常挂着眼泪,这一切被“苏联专家”看到眼里。伏罗希洛夫向大清洗中乔巴山的副手,中央委员会书记——鲁布桑札布授意:得除掉阿玛尔。

阿玛尔已是外蒙高层剩下的最后一两个有声望的人,所以斯大林才在根登之后让他当总理装点门面,苏联专家们可以藏在“阿玛尔政府”幌子后面作恶,遇事则随时可以牺牲阿玛尔,或让他当“替罪羊”,或完成大清洗把他除掉。因此搞掉阿玛尔之前,莫斯科授意先发起宣传攻势弄臭他。

1939年3月阿玛尔以“反革命集团庇护者”等罪名遭逮捕,被押送到苏联“审判”,关押期间,苏联内务人民委员给他用尽了各种“非人酷刑”。1941年7月10日,特意选在了人民革命党建党日,宣布阿玛尔死刑。与阿玛尔一同被逮捕,送到苏联处决的还外蒙当时的国家元首,创党元老,大呼拉尔主席团主席多格桑木。

有趣的是,阿玛尔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在狱中碰到了把他清洗掉的鲁布桑札布,但这次,鲁布桑札布不是来审问他的,而是与他成为了狱友。

这里插一个苏联的血色幽默段子:“大清洗期间,三人于牢房中聊入狱原因,甲说:我因为反对州委书记伊万诺维奇;乙说:我因为支持书记伊万诺维奇;丙说:我就是伊万诺维奇。”

斯大林先后利用亚戈达和叶若夫来完成大清洗,然后又把他们除掉,自己把主犯的责任推卸掉。在外蒙,他也为“小斯大林”乔巴山安排了他的亚戈达和叶若夫,为他洗脱责任,大清洗最高潮时期,一度刻意把乔巴山调离外蒙,与最血腥的时期“保持距离”。

阿玛尔在苏联的审判中发表了一番后世才得知的感人讲话:

 “我是无罪的……如果蒙古人民共和国是一个独立国家,我不明白为什么它的政府总理要由苏联来审判,而不是蒙古的法院。说我阴谋反对乔巴山这不是事实。不过有一点倒是事实,我热爱蒙古人民就像我热爱俄罗斯人民一样,但我讨厌苏联,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国家实行殖民化政策。我并不因为蒙古跟苏联和日本分享了共同边界主张跟他们保持友好关系,我更喜欢与德国发展外交关系,曾经选派年青人去那里留学……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没有什么反革命,你们用伪造的供状迫害人们是无辜的……我,一个蒙古的国家领导人的亲身经历表明,苏联如何在蒙古推行殖民化政策。”

大清洗中到底有多少人被处决,现在难以得到精确数字。这种罪恶的事斯大林也认为见不得人,不会留下详细的“历史罪证”,当时亦不允许报道和研究,历史学者目前常引用的数字是3.6万至5万左右,但研究者认为3.6万这一数字远远被低估,原因如下:

残存档案与证据不足以反映全貌。

并非所有被逮捕和被处决的人都留下纪录或被内务部统计进去。

未被判处死刑者有一部分在关押期间被酷刑与疾病夺去生命。

另外,还有很多被关押者后来被送到苏联古拉格集中营,他们生死状况之全貌难以统计,1938年,一位古拉格官员写信给外蒙内务部的苏联肃反顾问:“你们最近送来的产品太老了,今后请送年轻的和健康的产品来。”

1939年末,乔巴山在笔记本里记下了这样一段工作总结:“到11月,共处决喇嘛20356人,600名是高级喇嘛,3174名是低级喇嘛,13120名是低级喇嘛,摧毁797座寺庙;在1937年和1939年之间,逮捕了56938人,其中20396被处决,被逮捕的人中有17335人是喇嘛”。(注:乔巴山的数字比苏联顾问的要高)

外蒙作为游牧社会,寺庙是少有的固定建筑,797座寺庙包含超过6000多栋古建筑,每座寺庙还是周边地区的经济、文化、教育中心,数百年所积累下的书籍、卷册、艺术品毁灭殆尽,寺庙的金银器皿被苏联搜刮而去,仅有首都乌兰巴托的甘丹寺被留存,但一直被关闭。

几十年后被挖出来的大清洗“埋尸坑”。

尸骨堆积如山。

一位僧侣望着当年的骷髅堆发呆。

大清洗中唯一幸存的寺院,乌兰巴托的甘丹寺。
   
尾声:“鲜血凝成的苏蒙友谊”

   肯特、杭爱、萨彦那些高耸美丽的山峰
   装点着北方的森林和群山
   梅嫩、沙日嘎、诺明那些广阔无限的戈壁
   形成横亘南方的瑰丽瀚海
   这就是我生长的故乡
   美丽的蒙古大地
   克鲁伦、鄂嫩、土拉那些澄碧清洁的江河
   给大家提供药用的溪水温泉
   库苏古尔、乌布苏、贝尔那些深邃浅蓝的湖泊
   给人畜提供饮用的池塘水泽
   这就是我生长的故乡
   美丽的蒙古大地
……

这是现代外蒙最著名的作家、诗人纳楚克道尔吉的名篇——《我的故乡》。纳楚克道尔吉被视作现当代外蒙文学重要奠基人之一,首个“红色作家”,有点“外蒙高尔基”的意味。

纳楚克道尔吉1925年被送往苏联学习,但在一年后,正如总理阿玛尔所说,因为讨厌苏联,他与另外35个年轻人被政府送到德国学习。回国后,他担任过人民革命党中央宣传部部长。

纳楚克道尔吉对极左政策有轻微质疑,1932年被内务处逮捕,判一年刑期。1937年2月大清布署期间,他与34个赴德国深造的同学悉数遭捕,但他只被叛5个月劳动改造;看起来运气还不错,与他齐名的外蒙最著名剧作家布扬纳梅克直接被处决。大清洗前两个月,纳楚克道尔吉走在街道上遇袭身亡。

纳楚克道尔吉不知能否预料到,他心中“美丽的蒙古大地”两个月后将血流成河,不仅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被一扫而光,党政军和宗教界著名人物亦被杀戮殆尽,传统文化遭到毁灭性打击,经济亦完全被苏联所控制。

1941年莫斯科迫使外蒙放弃以维吾尔字母书写的老蒙文,改用以斯拉夫字母书写的新蒙文,对成吉思汗和蒙古历史的歌颂与崇拜亦在被禁之列。蒙古的国旗由斯大林提出设计意见,国歌歌词中充满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色彩。到30年代末,外蒙与苏联之间的贸易状况彻底颠倒过来,向苏联出口货物仅650万卢布,从苏联进口的产品达7500万卢布。这样的国家,从政治、经济到文化,已无任何“独立”可言。

二战时外蒙对“兄弟般情谊”的苏联发起了“只求贡献不求回报”支援运动,向苏联捐助的金钱和物资远远超过自身承受能力,1942年开始,向苏联捐助羊皮衣服3万件,食品600吨,现金10万美元,黄金300公斤,坦克54辆(其中有32辆T-34坦克),同时低价出售给苏联48.5万只马匹,另无偿赠送3.2万匹。

外蒙真正需要的是苏联的面粉、玉米、盐等产品,但苏联始终为食物匮乏所困扰,为了不给“友邦”添麻烦,外蒙又发起“自给自足”运动。经过多轮清洗,外蒙已不存在抗拒集体化的力量,1947年公社化运动全面完成,牧民的牲畜全部收归“国有”。多年后“纠左”,有了点通融,仅允许戈壁地区和杭爱以北地区,每个公社成员可保有50头羊。

外蒙不仅直接派兵参加苏军作战,还强令国民前往苏联服劳役,二战时一直按斯大林要求保持着8至10万军力,尽职尽责扮演好了“缓冲国”角色。斯大林两次干涉中国新疆事务时,外蒙又成为他从事国际地缘政治讹诈的马前卒。

苏蒙时代的军队。
                                                           
苏蒙时代的仪仗队。
                                     现在的仪仗队。
    
1944年,斯大林在新疆的伊犁、塔城和阿勒泰发起“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即斥责了顾忌中国抗议,畏手畏脚的乔巴山,勒令他立即向“东突”送去武器。乔巴山随后命令苏赫巴托的儿子噶尔桑率军把200支步枪、230挺机枪和6挺重机枪、2000枚手榴弹、40万发子弹送到新疆交付给叛军头领乌斯满手,由于这批武器和苏联空军的支持,中国军队平叛失利(注:乌斯满后来又归顺中国国民政府,与苏联和外蒙作战)。

连外蒙领袖“小斯大林”——乔巴山的接班人也是斯大林隔代指定的“泽登巴尔”,老早就指示乔巴山好好裁培。娶了苏联妻子的泽登巴尔虽受斯大林青睐,但他紧跟的是作为苏联军事强权国家领袖的斯大林,而非斯大林本人。乔巴山未曾想到,赫鲁晓夫发起“反斯大林运动”,泽登巴尔立马响应莫斯科指挥棒,在外蒙发起“反乔巴山运动”。

赫鲁晓夫初期,苏联阵营出现过一阵子“小阳春”。1962年,外蒙中央宣传部长铁木尔奥其尔举办了成吉思汗纪念活动,并在这位大汗的故乡建了纪念碑。此事惹得苏联大发雷霆,正在莫斯科的泽登巴尔闻讯赶紧给人民革命党中央去信:“成吉思汗是一位恐怖主义份子,不是民族英雄”,把纪念活动痛骂一通。为泽登巴尔掌权立下汗马功劳的铁木尔奥其尔因失去苏联好感,以“妨碍苏蒙友谊”、“搞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等罪名,被解除一切职务。

苏式政治经济体制在外蒙全面确立,把母体的一切弊病全部遗传过来,外蒙长期经济体制僵化,生产效率低下,物资匮乏,到八十年代,商店里除了白酒和蜡烛,空空如也。男人们也像苏联一样,沾染上懒惰、酗酒的恶习。民主化前的人民革命党中央第二书记包尔德巴特尔说,尽管人民长期被物资匮乏的所折磨,但有3000个高干家庭像苏联特权阶层一样,可以享受特供,过着优裕的生活。

乔巴山虽是人民革命党创党元老,资历不浅,但文化水平和管理能力连他自己都承认不足担当重任,长期以来未受重视,在党政军中的威望远不及其它元老,他之所以最终成为外蒙最高统治者,皆因他从不敢违抗斯大林命令,他也是七名创党元老中唯一能善终者。

后世历史学者认为,把大清洗和全面苏化罪责都推到乔巴山身上亦失公允,若乔巴山不愿执行斯大林指示他自身也性命难保,斯大林必能寻觅到另一人来担当代理人角色。外蒙在外部强权的绝对控制下,属于“被自残”,悲剧无法避免。

—— 原载: 作者博客(该作者博客已被删除)
转自共识网。

2012年10月5日星期五

43岁的藏人作家古珠自焚牺牲


以上图片,以下文字,来自今天催人断肠的多个报道。

(想起死于苏维埃极权下的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句:“我不愿做一只白粉蝶/把借来的身躯还给尘土——我但愿,有头脑的躯体/变成街衢和国土——/这躯体虽被烧焦,但有脊柱,/还知道自己的长度。”)

2012年10月4日上午,在西藏自治区那曲地区那曲县城,43岁的藏人作家古珠(Gudrup)点燃自己,牺牲生命。但他的遗体被军警抢走,未交给他的家人。

古珠是那曲地区比如县(属传统康地)人,2005年流亡印度,2006年返回西藏后被捕,2008年被释放。

古珠在网上开的有博客,写的有文章和诗歌。他在QQ上留下遗言:“雪域藏地的兄弟姐妹们,回顾我们的过去,只有遗憾、愤怒、伤心和泪水,很少有兴高采烈的景象。正值在迎接水龙新年时,祈祷大家健康平安,万事如意,同时希望保持民族自豪感,即使面对痛苦和损失,也不要失去信心,务必加强团结”

需要说明——

古珠是境内藏地自焚的第55位藏人(但流亡西藏政府只承认53人),加上境外自焚的3位藏人,自2009年以来已有58位藏人以自焚的方式来表达决绝的抗议。已知其中46人牺牲(境内45人,境外1人)。

嗡嘛呢叭咪吽。。。

延伸阅读:

前天,一位藏人自焚;57位自焚藏人肖像、简况及部分遗言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10/57.html

2012年10月4日星期四

拉萨:由东向西的地方志(四)

 藏人画家茨仁念扎作品。

拉萨:由东向西的地方志(四)

文/唯色

德吉路与天海路


德吉路与天海路都是拉萨有名的美食街,云集了酸、辣、甜、咸各种口味的菜系,当然以麻辣味的川菜为主。拉萨的川菜馆之多,从火锅系列到大碗面,甚至改变了藏人的口味和胃口,嗜麻辣的程度与四川人有一比。但价格并不便宜,即便许多蔬菜如今都在近郊的塑料大棚栽种,无需飞机运火车送的,依然居高不下,事实上拉萨物价与北京物价无几,所以类似美食街这样的去处,往往也是公款吃喝吓人的腐败街,一到吃饭时间,一条街上就像车展似的,放眼望去全是名车荟萃。

一位安多青年在德吉路上捡到了几张色情小广告,他与我一样,也是有心人,特意拍照发到我的信箱,其中一张是在裸女艳照下写着:“纳木措宾馆桑拿中心 圣地拉萨独家推出三十二项柔情服务 广告做得棒 尽在红床上 大辣技巧的养眼享受 刺激性感的空中特技。”要知道,纳木措本是有着宗教意义的神湖,如今竟成了色情中心的代名词。

记得“3·14”才过半年,往西去,已是饭馆火热,菜肴飘香。我注意到“赞普宴”如鹤立鸡群,宾客盈门,我曾经写过这个饭馆:“据说是拉萨某大贵族的后人所开,因为该贵族是某世达赖喇嘛的家族,穿着紫色锦缎藏裙的领班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得意地介绍:‘我们老板是王室家族。’就这‘赞普宴’,每个包间都用我族历史上最辉煌的赞普来命名,这间是‘松赞干布’,那间是‘赤松德赞’,所以嘛,食客可以这么打电话来预订包间:喂,给我定个‘松赞干布’;或者,我要‘赤松德赞’”。

藏人自己的历史上一些从未有过的菜肴,如萨嘎达瓦时藏人最爱放生的泥鳅,被煮在锅里变成了“扒泥鳅”;连长着奇数蹄子的毛驴都可以被红烧或者汤锅;一位来拉萨旅游的网友在Twitter上困惑地写到:“昨天在拉萨蹭吃一回鲍鱼,今天在街头看到龙虾和阳橙湖大闸蟹批发点,有种时空错乱感,这是世界屋脊吗?”我曾在天海路的某川菜馆,碰见几个听口音看模样似是来自藏北牧区的芝麻官,很笨拙地点了一桌的鱼虾,互相鼓励着,勇敢地用筷子肢解着,似乎不学会吃鱼虾就显得很藏民,很土气,会被人嗤笑。

至于远在边境线的亚东河水里,原本生存着一种极其美丽的鱼,洁白而细长的身体上布满梅花似的粒粒红点,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竟用当地河水盛放在特制的水箱中,专车护送到拉萨,一斤两千元,不公开地出现在高级酒店中,非一般级别的官员是不可能大快朵颐的。而一般饭馆里的亦叫“亚东鱼”的普通鱼,标价为378元/斤,在点菜单上被介绍为“无鲮,肉嫩,鲜美可口,还有除疤痕的美容效果,此鱼还富含人体所需的维生素A、D、E等。”其他的“西藏特产”,什么藏鸡、藏鸽、藏香猪、岗巴羔羊、拉萨鲢鱼皆售价不菲,而如今越来越少的“阿不索”(卷毛狗)会不会也被剥皮,变成了案板上的肉,被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

眼见与本地禁忌相悖的饮食方式、生活方式日益增多,我写过:“仪轨中的禁忌,这是需要了解的。只有了解禁忌,才会知道哪些是‘犯戒’,哪些是‘玷污’与‘被玷污’,哪些是永不可能从头再来。那样的细节:一些不容触犯的禁忌被触犯,一些不容改变的仪轨被改变,一些不容取消的习俗被取消;那么,遭到损害的,甚至终究颠覆的,会是什么呢?比如饮食上的禁忌:不吃口味强烈的蔬菜,不吃水里的鱼虾蟹蛙,不吃长着奇数蹄子的动物,等等。我还应该更多地了解。只有了解得越多,我才能明白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被瓦解了。那么,遵守以及坚持呢?遵守并且坚持这些禁忌和仪轨,或者恢复已经消失或者残缺的禁忌和仪轨,是不是在重建一个世界呢?”

然而,除了每时每刻在被粉碎的禁忌,别的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我指的是藏历土鼠年深深的积怨爆发之后。在西郊,碰到的芸芸众生高谈阔论的依然是钱、钱、钱。一个蹲在街边的男人,正对着手机用土得掉渣的东北话大声地嚷着要包什么工程。我需要提及曾在我的博客上结识的一位藏人,化名阿甚,性别职业一概不详,3·14期间恰巧在拉萨,于是成为难得的见证人,撰写了可贵的纪实文章,其中写到:“那天,从西郊眺望拉萨激烈而激越的东边,犹如眺望恍如隔世的另一个恐怖世界,黑烟缭绕的那边不属于异常宁静的这边,而将两边隔离开来的并不是空间的距离,说穿了,是族性的距离,更是心的距离……”【1】

西藏文联


写这一段,似乎多余。因为在图伯特的这几年,它是空白,我指的是对于我而言,与其无关已经数年。但对于我而言,这个地方,不,这个单位,却又很重要,因为我在这里度过了十四个年头,从1990年4月至2004年6月。

它的全称是西藏自治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每个省(自治区)、市,都有文联。而里面五脏俱全,搞文学的、搞民俗的、搞美术的、搞摄影的、搞音乐的、搞舞蹈的,等等。谁搞?谁被搞?越说似乎越下流了。

那年,在宣传部的指示下,文联给予我那本有“严重的政治错误”的散文集【2】高度评价:

夸大和美化宗教在社会生活中的积极作用,在个别文章中流露出对达赖的崇信和敬仰,甚至有的内容表现出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和不利于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的观点和言论;有的内容对西藏改革开放几十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视而不见,过多沉湎于对道听涂说的旧西藏的怀恋,出现了错误的价值判断,背离了正确的政治原则,丧失了一名当代作家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和建设先进文化所应承担的政治责任。

现在想起来真开心。多谢文联诸位领导、诸位同志犹如文革式的亲切关怀,我索性一去不回头,从此过上了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拉萨火车站


原以为火车站就是火车站。原以为拉萨火车站也跟所有的火车站一样,旅客来来往往,货物进进出出。那年,我说的是2005年,在尘烟四起的沙尘暴中,我和W将自行车随地放下,走进即将建成的火车站。原址柳梧乡【3】的村民已被搬迁,之前的农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房前屋后的大树。听说柳梧乡的村民没有按时得到搬迁费,去自治区政府上访过。我们见到了正在打小工的男女藏人,也见到了一个来自四川青神县的农民,他以为我们是记者,要我们“向上头反映一下”,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而第二年的5月,火车,不,传说中的铁龙,就向着拉萨凶悍地跑来了。

从拉萨发往中国内地的数列火车,都是早上出发,但在藏历土鼠年三月间曾有过暂停。当然,暂停的是中外合出的、媒体聚焦的现代客用列车,替代的却是运载军人和武器的军用列车,这在外界很少知道。一位列车员曾告诉我,青藏铁路的客车一直都亏本,但铁道部有专项经费补贴,所以各地的铁路公司都想开这趟。货车挣钱,因为拉进去百货,拉出去的尽是各种矿产。而军用是最主要的。青藏铁路兼具的军事意义,不到两年就充分发挥作用,必让当权者的感觉良好。外界更不知的是,那年4月曾有三大寺(拉萨的哲蚌寺、色拉寺和甘丹寺)上千僧人,被黑布袋蒙头,押往拉萨火车站,而后被破旧的火车运走。有目击者说他看见许多僧人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

后来,我以亲人身份去囚禁地探望的他,虽然微笑着,但神情间含着从未有过的忧伤。他说,3月10日那天,曾在祖拉康跟前举起雪山狮子旗的14名僧人都是色拉寺的,最小的15岁,名叫洛桑;最大的32岁,名叫格勒贝;他们的老家不在安多就在康。其中一位叫洛桑伦珠的僧人,已被判刑14年,在出事的前夜喃喃自语:“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务必要起来!”第二天就揣着雪山狮子旗,独自一人去了帕廓。我得到了两张照片,是洛桑伦珠在布达拉宫下面拍的;也年轻,才29岁,有着洁白的牙齿。

这之后,只要看见青藏铁路,我总是会无法抑制地想象着沦为囚徒的僧侣们,坐在破旧火车上被逐出拉萨的心情,但说实话,很难想象。四季交替;一年又一年。一列火车驶过,一列火车驶来。又一列火车驶过,又一列火车驶来。而背景,则是已然丧失威力的山神念青唐拉【4】居住的绵绵雪山……

我得接着说火车站。那时候,拉萨火车站除了押送僧侣出城,还是关押藏人的临时监狱。据悉有两座大型仓库被设为临时监狱,关押藏人数千名,官方新闻称他们是“参与‘3•14’打砸抢烧事件人员”,然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参与。他们中,有的是保姆,出去买菜被抓;有的是职员,下班路上被抓,或在深夜入睡时被抓。有些人只是因为住在藏人聚居区如嘎玛贡桑等被抓,连正在修房子的工人也被抓走。有些人居然只是因为留着长发或镶有金牙而被抓。另外还有上百个学生,包括大学生和穿校服的中学生。

他们或被军队看押,或被公安看押,而落入军人手中最惨,据悉受到的虐待有:受刑时被强令让自己挑刑具,挑铁棒的人有被打断肋骨的、挑弹簧的人有被夹掉皮肉的、挑电线的人有被通电失去知觉的,等等;不给水喝,只好喝彼此的尿,到后来连尿都没有了;每天会扔几个小馒头,众人抢着吃;隔四、五天就换地方,因为是深夜突然被带走,根本不清楚到过什么地方……后来才知,一些人被直接转移到拉萨古扎看守所,一些人被转移到堆龙德庆县【5】监狱、墨竹工卡县监狱而后是拉萨市的几个监狱。

记得那时候,每到深夜时分,电视里会用藏语和汉语轮番播放公安局发的通缉令,在铿锵有力的声音中,那一张张被通缉的男女藏人的照片触目惊心,而乍然响起的敲门声甚至狗吠声,令人无比惊怵。

格桑林卡


这是几年前,由四川某房地产公司在拉萨修筑的别墅小区,位于金珠西路,也是新式藏名,意思是解放西路,大概与这条路上密布各类庞大的军营有关。一开始,什么“园林式的人居环境”被花花绿绿的广告宣传得很是诱人,尽管卖价不菲,好像也比较抢手的样子,反正我慕名去看热闹时,售房小姐很骄傲地指着墙上张贴的图示,用带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介绍说:“看,小红旗都快插满了,再不买就没得了。”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传出这里闹鬼,沸沸扬扬地,连网上都在说,“闹鬼闹得厉害,房子都没有人买,有人买了要退房还告到法院。”我问过年纪比较大的拉萨人,说那里埋葬过1959年3月在罗布林卡被解放军以“平叛”名义镇压的许多藏人【6】,类似于那种万人冢,当时一车车地拉来,倾倒在一个个巨坑之中,填平之后树啊草啊长得飞快,现如今要盖一幢幢仿若汉地的宅院,一挖地基却挖出了白骨累累。

除了白骨,说是挖到的还有“瑟”,即现在所说的价值昂贵的九眼石或天珠;还有进口手表,可能是瓦斯针、劳力士之类吧,已经永恒地中止在某个特殊的时刻了;还有一些生锈的“袁大头”【7】,磨去锈迹后说不定还能吹出响声……从另一方面,这是不是说明当时的金珠玛米还真的不拿藏族人民的一针一线呢?说实话,我相信挖到了累累白骨,因为此址的确正是当年堆埋所谓“叛匪”的地方,但不太相信挖到的有这些宝物,即便有,也早就没收充公了。不过闹鬼的说法就玄了,也有说是其他房地产公司为了挤垮格桑林卡,故意编造吓人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我从网上找到房地产公司的一份报告《格桑林卡——新城市商业广场项目运营总体策略》【8】,称“格桑林卡作为拉萨地区占地最大、建筑面积最多、建设品质最好、住宅销售平均价格最高、项目品牌影响最强的房地产项目,通过海特公司历经两年多的努力运作,已完成了整个项目(住宅、商业)的园区规划设计、全部住宅和部分商业的建设,并实现了80%以上的住宅销售”,但有“个别(3%)负面反映主要是因为格桑林卡闹鬼的事情”,承认“由于退房的客户增多、闹鬼的影响、交通的阻碍等原因”,显然业绩不佳,开始发愁“如何改变推广方式、改变被损坏的形象,重新树立新的品牌形象、市场形象来挽回已失去的客户呢?”

看来效果不大,网上尽是格桑林卡出租房屋、销售二手房的信息,对照目前拉萨不断上涨的房地产价格,算是比较便宜。有游客在日记中写到:“回到拉萨,搬至木木介绍的格桑林卡。格桑林卡是拉萨很高档的别墅区,但是因藏人盛传这里埋有很多解放军的骸骨,闹鬼,所以房子少有人住。正好被在藏经商的汉人租住,反正汉人什么都不怕,包括鬼。我们的客栈是一座三层小楼。独立卫生间,自助厨房,宽大的客厅,免费上网,诸多诱惑留住了我们在拉萨的脚步。”需要更正的是,这个游客有所不知的是,此处并非金珠玛米的墓地,其实是藏人的“万人冢”。

东嘎开发区


由西向东进入拉萨时,可以看见公路边出现一幢幢藏式房屋:整齐划一,崭新如画,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那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是我去过的东嘎村,属于堆龙德庆县。

然而那些从土石结构的老屋中搬进“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藏人,给新房子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做“北嘎洛追康萨”——“北嘎”直译为白白的额头,比喻失去了福报、运气;如父母过早双亡,就说自己“北果嘎波恰夏”,意即额头变成白的;“洛追”指的是牛肺、牛肠等杂碎,在过去只有最底层的人才吃,比喻的是低级、窘迫的生活方式;“康萨”即“康巴萨巴”,意为新房子——这个依据民间习俗新造的名字,显然并不像整日价说个没完的“幸福”那么幸福。

东嘎村对面的国际汽配汽贸城已经完全盖好了,非常气派,闪闪发亮。色彩缤纷的广告牌上有长城润滑油、蓝星不冻液、路特士石油等等,相信做生意的人中非藏人者居多。2007年初见到时,那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机器轰鸣,钢筋水泥拔地而起,四周被一圈用中文书写的广告环绕着,其中一个广告是“坐享政府特殊政策,在特区你只管赚钱”,实乃当今官商合作、携手捞钱的最佳注解。还有一个广告,也流露出强悍的掠夺意味:“枢纽才是黄金地,攻占特区,坐镇枢纽。”而所谓的特区,正是东嘎村的村民们过去的家园。

那么,搬离家园的村民们又坐享了什么样的“政府特殊政策”呢?我问过两位转动着转经筒的老夫妇,起先很谨慎,后来才一点点地对我吐露了真情实况。没错,村民们如今住的新房,政府给的补助是主要。但是,政府从村民手中收购土地,一亩地才付2.8万元,也就是说每平米不过45元,加上建新房的补助,等于是村民卖地每平米不及60元。而在村民土地上建起来的汽配汽贸城,目前一期开盘,所售铺面每平米达6000-6200元,租赁每平米每月45元。

失去了全部土地而只有一幢新房的农民,内心的不安全感前所未有。他们承认新房比旧房好,可过去有土地,即使再辛苦心里也踏实。如今看上去住上了貌似城里人那样的房子,可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不是城里人。一听说城里的干部职工涨工资就害怕,因为这意味着市场物价也会随着上涨,牛肉和酥油越来越贵,他们只好越来越少吃。一些村民用卖地的钱买车跑运输跑出租,但又不知在城里的哪个单位办理相关手续,经常被当成“黑车”遭罚款。担忧子女们将来挨饿受穷,很多家里都储存了一袋袋的青稞,那都是在以前的土地上收割的粮食,似乎这么存放着,心里就会踏实。

几年前,东嘎村的村民们曾连续上访四个月,希望政府每亩地付款10万元,这不算是漫天要价吧?结果县里的一位藏人官员,因为帮助村民上访遭到拘押,后被撤职;但另一位名叫卓嘎的女县长,强力阻扰上访有功,后来官至拉萨市副市长。村民最后一次上访,遭到自治区政府主席向巴平措的亲口呵斥:“你们再来上访,别说两万八,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说来诡异,那位官运亨通也正当盛年的女官,却于藏历土鼠年刚过就突患恶疾暴亡,人们议论纷纷,认为是因果报应,或者说,更愿意相信是因果报应的缘故。有人就此严肃地问过我:在今日的图伯特,有没有这样一个新的领导阶层——自信而且接受了(更多同化意义的)现代教育,在承认目前现实的同时,努力打开各种缺口,为藏人创造、提供诸多机会,争取更多的权益,实现真正的自治?

我思忖良久,回答说,据我的观察和调查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没有,在“学会妥协”的借口中,一批年富力强的领导人与以往的“翻身农奴”官员大为不同,然而他们的能力并不是用于感激提拔他们的政权,更不是用于服务同胞百姓,而是为自己,只是为自己。这就是事实:他们并不是被政治洗脑了,而是被私欲洗脑了。

西山殡仪馆


还是在堆龙德庆县,拉萨西边的某处有一座火葬场,完全是汉地那种火葬场,因为此时要写及,从网上搜索到相关信息:

“西藏历史上第一座殡仪馆--西山殡仪馆自今年10月中旬试运营以来,运转情况良好,培养了雪域高原上第一批火化工、殡殓整容师等,在拉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播撒着现代丧葬的种子……”【9】

“尽管中国中央政府投巨资在西藏建立了现代化火葬厂,但由于上千年的历史习惯,目前藏族死后送到火葬场的却寥寥无几。”【10】

“巴桑卓玛是西藏第一家现代化殡仪馆——西山殡仪馆2000年10月17日开馆以来火化的第70个藏族居民。到现在为止,西山殡仪馆已经火化了近400具遗体,绝大多数还是汉族人。”【11】

我这才知道,那个在拉萨人口中的“火葬场”,其名为西山殡仪馆,听上去与北京的八宝山殡仪馆相似,从新华社的报道上来看,应该是为越来越多地死于图伯特的汉族人——包括移民和军人——而建。从布达拉宫广场到西山殡仪馆,拉萨遥遥地跟在北京后面亦步亦趋,——也罢,与其克隆省会成都,还莫不如克隆帝都北京。拉萨人说,我们的家乡已经不是“拉萨”(佛地),而是“蛰萨”(魔地)了。

其实那个火葬场才更像是“蛰萨”。至今忆起,我仍心生寒意,那驱之不去的凄惨、阴森、诡异啊,几年前的冬日,我的一位长辈就在那里,在如此的氛围中踏上了轮回之途。而我曾经听他说过,他有一天是要去达兰萨拉度过余生的。我当时很震惊,因为我不知道,也不太理解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我很理解他去世之前希望在那个火葬场处理他的遗体的决定。他毕竟是拉萨城里最早被红色革命的宣传所吸引的贵胄子弟,他基本上还在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被共产主义给格式化了,我指的是他的脑袋,那里面有太多的唯物主义的东西,尽管在晚年,他完全失望,却已回不到佛光普照的信仰之路。

但肉体消失的那个时刻仿佛比死亡更可怖。站在似有余烬的焚尸炉前,看着桌子上的一个白布口袋凸显一堆骨头的形状,甚至当另一位长辈双手捧起这口袋时,似乎传出骨头碰撞的冷酷之声,我看着每一位亲人的面孔都看不见丝毫的慰藉,而是充满愧疚,像是在自责不应该用这么惨无人道的方式将亲人送葬。尽管这其实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也只有在亲眼见证这一堆咔咔作响的碎骨之时,才可以对他的灵魂说,他的决定是错误的。

我恰是在这个时刻,才意识到我们自己的葬俗的美好与安详。并不是我非要褒此贬彼,有分别心,而是我确实经历过。就在离天很近的止贡提天葬台【12】,在渐渐让人暖和过来的阳光中,在满山经幡被吹拂得呼啦作响的微风中,在僧侣与亲人的祈祷中,家族里的一位亡故老者,随着天葬师手起刀落,展翅而至的鹰鹫将肉与骨嚼食殆尽,而业力则随流转,将与我们重新结缘,相逢。

当然,我要写的不止于此,比较葬俗的不同以及分析外来葬俗的象征性属于另一类文章的主题。因此在网上找到的这两个信息是我所需要的,——一则来自2008年度美国人权报告,其中提到:“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报告说,3月28日,80多具尸体在拉萨市某县的火葬场内一同火化。”【13】一则是第二年,当局奖赏镇压“3·14拉萨暴乱”的先进工作者,在几十个军人与警察组成的名单中,西山殡仪馆的党支部书记普布次仁,赫然名列其中。【14】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正如我曾写过:“有许多事情,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有许多真相,是没有多少人清楚的。我想说的是2008年,确喀颂(即多卫康,全藏地的统称)【15】的土鼠年。”一位拉萨警察私下告诉我,那期间,整整一周,那个火葬场被军队接管,昼夜焚烧被打死的抗议者。而后,在北京,在一位当过十八军【16】士兵的老干部家里,他惊讶地问我:“你才知道这件事?3·14不久,有军队中的高官给我透露过,就在那个西山殡仪馆,七天七夜啊,不知道烧了多少藏人!”

注释:

【1】《纪实:一个藏人亲历的拉萨3•14》,作者阿甚,发表在http://map.woeser.com/?action=show&id=429

【2】《西藏笔记》,我的第二本书,2003年由广州花城出版社出版,中共统战部认为该书有“严重的政治错误”,中国新闻出版总署官员在出版工作会议上对《西藏笔记》进行重点指责,并要求广东省新闻出版局全面查禁。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要求西藏文联对我进行“教育”,实际上是文革式的批判。我因拒不检讨错误,被开除。

【3】柳梧乡:拉萨堆龙德庆县辖乡。1962年建柳梧乡,1970年改公社,如今的青藏铁路拉萨站就设立在此。
 
【4】念青唐拉:又名唐拉雅秀,或雅秀念。他统领横贯藏北的数以百计的唐古拉山脉,是世间护法神中最重要的一位。原是土著神灵,后来被莲花生大士降伏为护法神。

【5】堆龙德庆县:意为上谷极乐之地。位于拉萨西郊,隶属拉萨市。

【6】1959年3月17日深夜,住在罗布林卡的达赖喇嘛,迫于中共军队日益逼近的镇压,不得已秘密离开拉萨,从此踏上流亡他国的漫漫长路。之后,在拉萨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猛烈炮火中,罗布林卡变成屠戮之地。多年以后,在一些建筑上仍可见深深的弹痕,在红墙下仍可翻出累累白骨。1959年的罗布林卡因此成为西藏历史上一场剧变的无言见证之一。

【7】袁大头:是银元的俗称,因其正面刻着满清之后的大军阀袁世凯穿戎装的侧影,他巨大的光头、浓密的胡须与肥硕的耳朵闪闪发亮,成为银元的典型标志。1950年代,毛泽东派军队“解放西藏”时,随军带去大量银元以收买人心。




【11】新华社2002年5月13日报道:http://www.tibetinfor.com/t/040825mjxz/200402004915132918.htm

【12】止贡提寺位于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境内雪绒河边,1179年由止贡巴•仁钦白所建,为止贡噶举派。止贡提天葬台,藏语为“直贡典佳”,即永生永恒之地,是全藏最大的天葬台。在止贡提天葬台送葬的死者,魂识可入三善趣境界,而不会下地狱,许多藏人选择此地天葬。


【14】西藏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工作者(70名):http://www.tibetwindow.com/html/200910/27/110639979.htm

【15】确喀颂:藏语,即多卫康,全西藏的统称,也是西藏传统地理的说法,包括安多、卫藏和康,即今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的藏地和西藏自治区。

【16】十八军:1950年,毛泽东说帝国主义势力侵入了西藏地区,为了让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家庭,解放军必须进军拉萨。于是,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十八军由西南方向进入西藏境内,这支部队后来被简称为“十八军”。

(首发于民主中国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28610。节选于我的书《西藏:2008》,2011年台湾联经出版。)

延伸阅读:

拉萨:由东向西的地方志(一)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04/blog-post_12.html

拉萨:由东向西的地方志(二)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04/blog-post_27.html

拉萨:由东向西的地方志(三)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09/blog-post_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