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9日星期三

唯色:“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

这是纪录片《十世班禅大师》中的截图,恰如当年还是高中生的我目睹十世班禅喇嘛在西南民族学院对藏人师生讲话的情景。

“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

文/唯色

每每想起正当盛年突然去世的十世班禅喇嘛,我总会忆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记忆还算深刻,虽然那时我才十七、八岁,在西南民族学院的预科读高二或高三,大概是1983年或1984年的某一天。在那之前,就从小被教育成红色接班人的我而言,其实对十世班禅喇嘛几无印象,只知道他被称作“班禅大师”,是“西藏第二大活佛”。

听说他要来民院,我和同学们以及比我们年长的大学生们,一大早就被领导和老师安排到民院门口迎接。应该是冬季,我们排着两路纵队久等不至,被冻得不行,我就心里不乐意。当时我们都没穿藏装,尽管民院有相当多的藏族学生,但我不记得有谁穿藏装。只记得离我们不远有两个蒙古族男生,穿着蓝绸缎的蒙古长袍,显得分外突出。

终于等来了班禅大师。那是第一次见到他,高大魁梧,神采奕奕,但穿的不是袈裟而是深色藏袍。我们这些藏族学生是鼓掌还是高喊“欢迎欢迎”,这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两个蒙古族男生一下子跪在地上,将蓝色的哈达举过头顶,唱起了像蒙古歌的那种歌,调子很悠长。而且,当班禅大师走过时,他俩站起又伏地,磕起了等身长头。我当时心想,这两个男生很迷信啊。

十世班禅喇嘛去藏区检查藏文教育。
之后,就去了民院礼堂。我们因为是从甘孜州和阿坝州来的藏族中学生,被安排在前面就坐,因此也就有机会清清楚楚地聆听班禅大师的讲话。好像聚集在礼堂里的都是藏族学生和老师,本来班禅大师是说藏语的,但他问是否听得懂,台下鸦雀无声,于是班禅大师就说起了汉语,是非常流利的普通话,这下我们都听懂了,是在批评我们,很严厉地批评我们,批评了两三个小时,我旁边的同学都在嘀咕:哎呀,被骂惨了。

班禅大师真的是拍着桌子批评我们。说你们是藏人,你们却不会藏语,你们也不穿藏装,你们嫌穿藏装麻烦,这有什么麻烦呢?他说着就把手抬起,抖了抖手臂,长长的丝绸衣袖就滑下去了。他一边挽衣袖一边说,这样学习、工作很方便嘛。你们是觉得穿藏装丢人吗?你们把自己的传统和文化都丢弃了,你们就不是藏人了。等等,等等。我又心里不乐意了。当时我并没觉得惭愧,只觉得挨骂不舒服,也因此记住了这些话。

十世班禅喇嘛资助藏区的藏文教育。
后来听说班禅大师来西南民院,原本准备给民院一笔钱的,而民院也很想要班禅大师的资助。文革结束后,被关押多年的班禅大师恢复了公开活动,每次去藏区,成千上万的藏人都拥挤着去朝拜他,并献上无数供养。听说供养的钱币都用麻袋装。而班禅大师总是把信众供养的钱币资助办学校或民族教育,这在藏区广为人知,所以民院也想沾光,孰料班禅大师对民院的藏人学生很失望,据说是一分钱没给就走了。

多年后想起这件往事我才感到羞愧,这是迟来的羞愧。多年后看到藏人网友之间盛传十世班禅喇嘛的两段著名语录——

“我会讲汉语是我能力和知识的体现,如果我不会这些也不会成为我的耻辱,但是我不会讲藏语、不会藏文,那么就会是我毕生的耻辱,因为我是一个藏族人。”“如果你们穿藏装感到羞耻,那可以不穿。如果你们讲藏语感到羞耻,那可以不讲。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你们出生于藏人家庭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你们的祖先是藏人。但如果看你们的行为,你们正在使得民族被同化。”

——我不禁叹息,又像是看见了班禅大师恨铁不成钢地,朝着我们这些年轻藏人抖着长长衣袖的一幕。

2014年1月28日(十世班禅喇嘛圆寂25周年纪念日)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转载请注明。)

延伸阅读:

阿嘉仁波切自传中有关十世班禅喇嘛突然圆寂的记载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4/01/blog-post_28.html

1 条评论:

  1. 一、可以西化、可以汉化,但民族的东西不能丢。更强迫丢掉就更不行。我是汉人,我感觉汉人早就被全盘西化了,但西化的不伦不类。我认为这一点日本做的就非常好,该西的很西,比中国西,但民族的东西都在。二、十世班禅大师的死绝对是个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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