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16日星期四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六)


Limi藏人向信仰的法王供奉宣舞
Limi藏人向信仰的法王供奉宣舞 (Limi藏人提供)

19、试看今日圣山两边的“宣”(上)

1993年夏天,直贡澈赞法王第一次去Limi时,在古老的仁钦林寺接受了当地人的宣舞供奉。从一段约4分钟的视频可见,13位身穿绛红氆氇裙袍并披皮毛拼接绣片的披风、头戴形状特别头饰并佩珠宝银制嘎乌[1]的妇女,在达玛鼓缓慢、单调而庄严的伴奏中,她们交叉握手在身后并缓缓起舞,与古格遗址的红庙大殿壁画上的宣舞完全一致;她们朝着法王微微垂首并缓缓吟唱,对法王不辞辛劳的亲临,赐予Limi地区从未有过的殊荣充满感激。不止一次领受过宣舞的供奉并对宣舞有研究的法王强调:宣在表演上最大的要求是不能有很多的身体动作,在悠长而重复的歌声中,基本上就是前后缓慢地轻摇,上下缓慢地起伏,其实更似一个合唱队。森给滇真仁波切也说,小时候在老家普兰的村子里,见到过女性长辈们边缓缓唱歌边缓缓跳宣,但不怎么爱看,因为太慢了,又很长,小孩子们都坐不住。

2015年11月,在直贡澈赞法王创办的首届舍卫城佛教文化节上,“来自尼泊尔、不丹、锡金与拉达克的各喜马拉雅区域的不同民族信众,展示了各地的传统文化艺术”[2],其中就有来自Limi地区的宣。14位Limi妇人依旧如故,以类似古老壁画上的装束和姿势,向来自各地的信众和佛教僧尼庄严奉上宣的歌舞。佛陀在菩提伽耶的树下降魔成道的图片投影于舞台背景,熠熠生辉,如同是给一代代传承者的加持和祝福。一些流亡异乡的老人喜极而泣:“以前幼年时在家乡见到过、听到过宣,眼前的所见所闻与往昔完全一样。传统没有失去,感念不已,也因此更加思念故乡的亲人和故乡的一切。”甚至从普兰来的人们也感动而泣,认为Limi人完整地保持了宣的传统。

在直贡澈赞法王创办的首届舍卫城佛教文化节上的宣舞。(Limi藏人提供)
在直贡澈赞法王创办的首届舍卫城佛教文化节上的宣舞。(Limi藏人提供)


而在圣山的这一边,被冠以“宣舞的故乡”的阿里地区,宣于近年获得了中国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称号,唯一一个会宣但记不全宣的80多岁老妇卓嘎获得了“传承人”的称号。看上去,宣得到了自“解放”以来前所未有的重视,却又矫枉过正,以致于无论是在札达县还是在普兰县,宣舞的普及几至泛滥:编成了小学生的广播体操在学校操场跳,编成了藏人大妈们的广场舞在当地广场跳,并且把这一地区的民间舞种都一并统称为宣。更有艺术团的美人们,服饰华丽,妆容漂亮,将改编之后的宣跳给“援藏干部”和官员看,跳给到此一游的猎奇游客看。

“现在的宣已经很夸张了”,出生于普兰的森给滇真仁波切感叹。是啊,有着千年悠久历史的宣,已被改编得就像是如今许多人活在“美图秀秀”的世界里,而失去了本来面貌。

我从西藏电视台播出的“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看到一场令人目不暇接的宣舞,表演者来自阿里地区各县艺术团及西藏大学艺术学院等,在以圣山圣湖和古格壁画的影像作为绚丽布景的舞台上,表情妩媚、眼波流转的美人们舞姿之奔放,动作幅度之大,甚至高高地抬起了大腿,不由得让人很是佩服竟将传统宣舞几乎改编成了大腿舞的编导们。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如果是藏人编导,不知道今天还需不需要学习被认为是“重要的藏族舞蹈理论经典著作”的《知识总汇》?由19世纪的藏传佛教“利美不分宗派运动”的代表人物贡珠·云丹加措、噶玛噶举第一世蒋贡康楚仁波切所著述的,荟萃西藏传统文化的巨著《五巨宝藏》中的《所知藏》即《知识总汇》,囊括了语言学、因明学、工巧学、天文学、医学和艺术等知识,其中对包括宗教与世俗的舞蹈有“舞蹈九技”的教导,并有“五戒”的叮嘱:“雄壮凶猛的舞蹈,过多的摇动会失误。傲慢柔软的舞蹈,过多的做作会失误。伶俐轻便的舞蹈,过多的慌忙会失误。缓步慢速的舞蹈,过多的懒散会失误。优美典雅的舞蹈,过多的大动会失误。”[3]

当然,如果现今的舞蹈编导认为这是陈腐之见,既不现代不时尚也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那我也就只好摊手自嘲:好吧,你们开心就好。尽管我没有学过“舞蹈九技”也不擅歌舞,但懂得对传统的尊重,也有着起码的审美,还知道这一点:能够称作宣的传统歌舞是需要因循守旧而不需要改革创新的,否则就没有必要列入“非遗”。

另外从乐器上可以听出,达玛鼓与素呐从宣的主要乐器变得不重要,而宣以前没有采用过的乐器,包括中国乐器、西洋乐器成了最强音,这是为了表示文艺革新的现代和进步吗?歌唱也变得不是主要的,成了很次要的,一改类似合唱队的原貌,呈现的是眼花缭乱的舞蹈。我很期待视频上出现歌词的字幕,毕竟宣歌二十五首,哪怕采用一首也是宝贵,但出现了翻译成中文的两行歌词字幕:“胜似金银珠宝的吉祥雨露降大地,丰收在即乐开怀。”

显而易见,文艺工作者们从几乎全是表达宗教信仰的歌词中,很不容易地,找到了赞美世俗生活的两行,浓缩为对“丰收”的期待。这分明是农耕社会的景象啊,倒也会让天天声称给西藏带来幸福生活的领导们满意,以为是赞美其政绩。不知道宣歌二十五首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首宣歌:毫无古老歌谣的风格和韵味,所谓“乐开怀”这样的翻译土得掉碴。

注释:

[1]嘎乌:护身盒,内置有圣物等,是一种随身携带的佛龛。

[2]舍卫城佛教文化节官方网站: http://www.greatshravasti.com/cn/

[3]转自藏人学者丹增次仁在《西藏民间歌舞概况》一书中对《知识总汇》的介绍。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

2021.09.02: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262021115444.html)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五)


古格王宫遗址壁画上的宣舞。
古格王宫遗址壁画上的宣舞。 (图片来自网络)

18、什么是“宣”?

必须要说明一下什么是“宣”。据研究西藏歌舞艺术的藏人学者丹增次仁的著作《西藏民间歌舞概说》[1]介绍:“‘宣’是象雄语,歌舞之意。宣是藏族一种古老的女子歌舞,有着独特而华贵的服饰,优美而动听的歌声,典雅而稳健的舞步,多在民间或宗教庆典场合表演。平时不能轻易欣赏到……,宣主要流传在阿里地区的札达、普兰、日土、噶尔县。”应该修正末句:宣主要流传在传统地理意义上的上阿里三围地区,即今日喜马拉雅山麓的边界两边。

据记载,宣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在象雄王室迎请苯教祖师辛饶米沃且的时候,在古格王朝拥有上千僧侣的托林寺举行盛大法会的时候,在拉喇嘛绛曲沃派遣三百个白衣骑手迎请阿底峡尊者抵达上阿里三围的时候,在大译师仁钦桑波建成科迦寺并演示金刚法舞的典礼上,“人们跳了宣”。类似的场景以绘画和文字,记录在古格王宫遗址的红庙大殿和托林寺红庙大殿残缺不全的墙壁上,迄今仍可辨析,显然是一种宫廷礼仪乐舞。

又据研究西藏音乐的藏人学者更堆培杰的著作《西藏音乐史》[2]介绍,宣的产生与苯教有关。当辛饶米沃且执掌雍仲苯教时,在频繁举行的苯教祭礼以及庆典场面中,载歌载舞,鼓号齐鸣成为必不可少的主要欢庆形式。苯教经典《不朽之言》中写:“在辛饶米沃且至尊前,有的人在跳宣舞,有的人在跳卓舞,有的人在跳嘎尔舞,有的人在唱歌。”这里插句话:作为读者,很喜欢这样的叙事方式,有一种特别的诗意。

《西藏音乐史》中有一首名为《吉祥的王尊请上天》的十三类宣舞歌曲[3]:

“说上十三层是天界吗?是天界!

问天界的天女喜欢什么呢?喜欢什么?

天女喜欢鼓舞吗?

天女欢喜了鼓舞啊!

说中间十三层是凶暴界吗?是凶暴界!

问凶暴界的父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

凶暴界的父母喜欢鼓舞吗?

凶暴界的父母欢喜了鼓舞啊!

说下十三层是鲁神界吗?是鲁神界!

问鲁神界的母神喜欢什么?喜欢什么?

金色的鲁神喜欢鼓舞吗?

金色的鲁神欢喜了鼓舞啊!”

从歌词中,可见苯教的上中下世界观。从舞姿上,围成圆圈或半圆圈的舞者是沿逆时针方向移动,这正是苯教传统。因为苯教的礼敬方式之一即是逆时针方向,与佛教的顺时针方向不同。苯教歌词的美丽是我们今人无法想象的。南喀诺布仁波切在《苯教与西藏神话的起源——“仲”、“德乌”和“苯”》[4]一书中介绍了多首经文或卦辞,细细读来,回味无穷。虽然这本著作最初是用藏文写成,之后译成意大利文,再译成英文,而我读到的是从英文译成的中文,但仍能感受到深邃的奥义和美妙的韵味。比如,其中一首长歌的这几句:

“……布谷鸟在上方鼓翅悬停,

鲁神的黄鸟也鼓翅悬停,

柳树在中间随风摇摆,

鲁神的黄柳也随风摇摆,

鲁神的黄腹鹿也在漫步,

周边有布谷鸟和随风摇摆的柳树,

我们把黄腹鹿作为礼物敬献给鲁神之主

。

嗦!嗦!

有了敬献给鲁神的替身俑,

愿能开释救赎……”

研究者们都强调:真正的宣有时间和地点的规矩,不能随意表演;真正的宣有严格规定的舞姿,强调的是缓缓地移动,即“膝部的屈伸,腿的抬落,上身的前后摆动”,“动作比之歌词少、简单,但其韵味较难掌握”;并且,在为尊者高僧和高阶贵族表演时,舞者双手忌在身前相互交握,而须置于身后,以示礼敬。总之宣的功能,主要是以歌舞来敬供佛法僧三宝,喜悦各方神灵,表达的是虔诚、祈福和吉祥,而具有神圣的礼仪性,并非相互手牵手的民间歌舞那种以娱乐为目的。

Limi藏人的宣舞延续古老传统。(Limi藏人提供)
Limi藏人的宣舞延续古老传统。(Limi藏人提供)

据相关记载,宣舞有十三种,宣歌有二十五首,传统上为氏系传承,有的艺人还身带胎记。许多年前,普兰宗细德村村长的女儿仁钦玛正是宣的传人,嫁与Limi地区大家族的男子,带来了宣歌二十五首。而那个家族,正是我在冈仁波齐前遇到的行脚僧达琼喇嘛的家族。到如今,十三种宣舞与二十五首宣歌基本上都延续下来了。Limi地区的歌舞种类多,如宣、果谐、拉姆、噶尔、羌姆等,因为地处偏僻,与世隔绝,没有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都是原生态,从未有过中断,代代相传。

Limi青年仁钦啦给我传来两首宣歌的歌词,除了前面那首与科迦寺银身三怙主相关的,还有一首译成中文如下:

“在雪山的左边,

僧宝手持莲花。

对所有的游牧众生,

祈愿菩萨护佑。

对所有的六道众生,

感恩悲悯垂视。”

就歌词内容来看,已有了对佛教的崇信,这是因为阿里三围地区乃藏传佛教进入后弘期的主要之地。正如图齐所说:“西藏西部对公元1000年左右的佛教复兴,起着重要的作用”。图齐还如此热烈地赞美大译师仁钦桑波时代:“这是西藏西部无比辉煌的时期,如今穿越斯比蒂或古格干涸的山谷或荒原时,或许无人能够想象公元1000年左右,在这些零星分散的寺院或遗世独立的禅房中曾凝聚过如此炽烈的生命,曾成就过对藏人文化影响如此深远的功业。这是一个非凡的时代,印度的高僧大德并非不屑于救度其藏人昆弟,后者满怀虔信和热忱,沿着家乡陡峭的山脉而下,毫不犹豫地面对喜马拉雅山口的艰难险阻,无悔于炎热潮湿的印度平原所招致的种种苦难,成为文明的信使,佛法的弘传者。”

西藏历史上另一位伟大的译师廓诺·迅鲁伯著述的《青史》也写:“佛法在阿里的出现早于卫藏。……后弘期藏地密法的弘扬,比前弘期更为兴盛,这多半也是大译师的恩德。”自然这也意味着信众的广大,以及信仰在精神世界和日常生活的深厚积淀。

注释:

[1]《西藏民间歌舞概说》,丹增次仁著,民族出版社,2014年。

[2]《西藏音乐史》,更堆培杰编著,西藏人民出版社,2011年。

[3]中文版对这首宣歌的翻译有遗漏也有错误,为此对照藏文版的这首宣歌重新做了翻译。在此特别感谢直贡绛衮澈赞法王在我的恭请下做了完美的中文翻译。另外最后一段中文译成“龙界”,我改成“鲁界”,是因为汉语的“龙”与藏语的“鲁”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文化特质。

[4]《苯教与西藏神话的起源——“仲”、“德乌”和“苯”》,曲杰·南喀诺布著,向红笳、才让太译,中国藏学出版社,2014年。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2021.08.26:

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2620211149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