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9日星期五

环球邮报:中国试图制造“香格里拉”

唯色注:感谢译者黄潇潇的翻译。此刻我在拉萨读这篇报道,很是有感触。拉萨也正在被“香格里拉化”,但拉萨比远在藏东边地的结塘(1950年代后改名中甸,2001年更名香格里拉)其“香格里拉化”的含义更为复杂,更为沉甸甸。我曾在有关结塘变身为“香格里拉”的文章中写过,“这是一种以粉墨登场的热情去迎合他者想象的行为”。而拉萨被“香格里拉化”,除了经济动机(其实这个不重要),更主要的是,负载了以政治用意改写历史、抹掉记忆的目的。我将在随后的博文中,就此介绍与评说。

作者:Benjamin Carlson
译者:黄潇潇  @xiaoxiaom
文章来源:《环球邮报》
原文标题:China attempts to manufacture “Shangri-La”
时间: 2013年2月14日
原文网址:http://www.globalpost.com/dispatch/news/regions/asia-pacific/china/130213/china-shangri-la-global-economy-tourism-part-1

传说中的香格里拉是个“受人青睐的可爱之地”,那里的僧人长命百岁,居住在“耀眼的金字塔”蓝月山中,空气里有种“梦幻般的质感”,一呼一吸间都释放出“深邃陶醉的静谧。”

起码,这是英国作者詹姆斯•希尔顿在1933年出版的经典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对香格里拉的描述。

“如果要我一言以蔽之的话,尊敬的先生,我应该说我们普遍信仰节制,”希尔顿笔下一位法喜充满的僧人如是说,“我们培养的美德是避免一切无度。”

希尔顿笔下那片神秘的土壤与现实中这个名为香格里拉的中国村庄相去甚远:这个尘土飞扬、肮脏昏暗的新贵正把节制的美德抛向九霄云外,以成为一个迪士尼式的旅游陷阱。

中国试图打造自己的香格里拉始于2001年。那年,伐木城镇中甸决定改名。这个以藏族人口为主的僻远村庄坐落在中国西南云南省境内一个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

这一举动背后主要是经济动机:长江沿岸地区在之前遭受了一系列大洪水之后,北京就禁止了在云南内陆伐木。虽然其他县城激烈参与竞争重命名的权利,而且恐怕理由更充足,但中甸最终胜出。

于是,这个曾经与世隔绝的村庄摇身变成中国第一个“正式的”香格里拉。

在之后的十年间,中甸经历了脱胎换骨式的转变。它可能不是希尔顿在写下他的经典小说时所想象的样子。

乘坐四小时旅游巴士从丽江前来的游客,一路上会见到零落的牦牛和田园般的藏式宅第,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不那么协调的高级红酒大型广告牌。一座21米高的俗丽转经筒在广场上拔地而起,离翻修一新的人民解放军博物馆只有一箭之遥。

一间间店铺向游客兜售小装饰品和假虎皮。“老城”里曾经是泥屋的地方,如今被俗气的画廊、餐馆、青年旅社,甚至一间纸杯蛋糕店所占据。各种招牌推销着牦牛汉堡和藏装出租。一间自称的雷鬼酒吧把一面大麻叶涂成了牙买加国旗的颜色。

 “(老城里)百分之八十的建筑都被拆掉后重建成了藏式的,”Jason Lees说。他开的乌鸦酒吧是老城里营业至今的酒吧中最早开业的,为当地人和城里无酒不欢的英美人小圈子提供了一个社交场合。

来自英国的Lees,凌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有一副烟熏嗓。他十年前从四小时之外的丽江搬到香格里拉,为了躲避已使丽江不堪重负的游客量。

他对这种变化感到深深的矛盾。一方面,他的生意迎合游客的需要。另一方面,随着香格里拉旅游业的发展,有钱的开发商和投资者也一涌而入,哄抬了租金。

“钱一进来,一种文化就会为了推销自己而应声改变,”他说。“这里以前是个特别的地方,很开放,文化多元。开始把自己重新包装成藏式后,也就是一个简化的自我版本后,这里就变了。”

连城外有300年历史的藏传佛教寺院也变成了一棵摇钱树。门票100元一张。从很多方面来看,这里都感觉是个主题公园:寺院里,25到30人一团的游客排队往箱子里放入现金,换来坐着的一位僧人漫不经心的祝福。穿着藏族服饰的向导戴着无线麦克风,在入口处慵懒地打着哈欠。寺庙顶端,零售摊在卖冰淇淋和奶油夹心饼干。主寺建筑后面,塔式起吊机正在建造大型副寺。

这样的变化让Kevin Skalsky这样的老居民沮丧。他不无怀念地回忆起中甸仍有一种狂野西部之感的时候。

他和夫人13年前搬来城里,是当时这里少数几对外国夫妻之一。两人都是来自华盛顿州的美国人,在这里养育了四个小孩——现在他们却希望离开,打算搬到几英里之外一个更为偏僻的村里。在一顿牦牛肉晚餐上,他哀叹了中甸的商品化。

“这变化看不到个头,”Skalsky说。他经营着一间户外探险公司,用摩托车、吉普车、滑雪板和皮船带游客出行。他有一头灰色的长发,握手时充满力道,那一口慢吞吞的西岸腔让人想起《谋杀绿脚趾》(The Big Lebowski)中的“督爷”。

当然,一些居民的看法与此不同:中甸或许没有成为事实上的香格里拉,但确实变得更加富裕。虽然一些当地人抱怨说,多数新店铺都是汉人开的,但一些藏人也过得很不错。

其中一位是当地企业家扎巴格丹,他就欢迎这种外来涌入。这位藏人在印度求学多年,因有宽广的人脉和蓬勃的事业,有时人称“香格里拉王”。我们在他新开的饭店阳台上交谈。他穿着一件定做精美的卡其布夹克,用着新iPhone,在藏语、普通话和带印度腔的英语间自由转换。他说他“刚好有六分钟”可以讲话。

格丹是香格里拉民族文化多样性传承与保护协会的创始人,他看到藏人在香格里拉有无限的机会,但同时又为多数游客来到村里只呆一天而叹息。他正在修建的另一所精品酒店里的房间,标价从$128一晚到$240一个套间不等。

“旅游业对我们是绝好的机会。”他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看到的是大众旅游。游客来了想拍照——他们不想要体验。”

在整个中国,许多旅游景点都面临同样的大众旅游问题,因为数百万中国人终于第一次有了足够的收入和时间可以在自己的国家旅行了。追求享乐和一日游的人数在全中国激增。根据国家旅游局的报告,中国人在2010年做了超过21亿次国内旅行,带来1.26万亿元收入。

在中国的大众想像中,云南省有高耸的山岭和极为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是一个必去的景点,就好比黄石和优胜美地之于美国人那样。虽然云南富有生物多样性和少数民族文化,但这里一直是中国最贫穷的省份之一,其人均GDP只有上海的四分之一。

现在云南政府正把旅游业当作治疗经济疾病的良方来追求。以目前这种迅猛的发展来看,如今俗气的香格里拉可能很快就会变得古色古香。

“等游客增长到今天的三倍之后,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体验,”Ed Grumbine说。他是一位植物学教授,过去几年都在云南做研究。“丽江就是个经典例子。每年(的游客)从300万增加到1000万,而且还没停。外国人多半会去丽江,但不会喜欢,除非他们能享受迪士尼那种体验。(但)普通中国游客就更能接受。”

与此同时,置身现实世界的香格里拉正面临一个21世纪的存在主义难题:村里用以吸引游客的纯真魅力正迅速改变着托住这种魅力的传统。连当地人的态度都发生了改变。

“年轻人不穿传统服装了,现在他们看到了城里人,也想穿得像城里人一样。”说这话的是27岁的纳西族人杨琼(音译),她在云南高山传统文化中心(Yunnan Mountain Heritage Center)做项目经理,这个非盈利性组织的目的是保护当地文化。“有的人会把传统服装和高跟鞋一起穿。”

她花了几分钟简单介绍她的组织制作对旅游环境友好的可持续性手工制品的方式,比如养蜂和编织,但她最后也承认,当地居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拒绝去适应改变。

“我们还是叫这里中甸,”杨琼说。“香格里拉这名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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