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5日星期五

唯色: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二)——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之一页。


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二)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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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中国的一位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是辽宁省作协副主席,他的父亲曾是蒙古骑兵一员,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被清洗出军界”。不过这位作家倒是带着褒奖的口吻在文章中写道:“内蒙古骑兵在结束40年代末的战事后,60年代初期去另一个少数民族区域青海,成功地剿灭了那里的战乱。”【1】请注意,他说的是“成功地剿灭了那里的战乱”,没有半点反思和曾经为虎作伥的罪疚感。

杨海英先生的父亲也曾是骑兵第五师的士兵,“因‘出身剥削阶级’,在1957年末遭到‘扫除’,回到了家乡,因此,并没有参加1958年的西藏远征”。杨海英先生与父亲有这样的交心:

“没能够去西藏打仗您觉得怎么样?”,我曾多次这样问过父亲。……

 “我无法忍受杀害同为少数民族的藏人。然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如果没有被除队,我应该也会去完成任务吧”。父亲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大多数骑兵或许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参加青藏‘剿匪平叛’任务”的蒙古骑兵当年就感到不安。

“……我们追剿俘虏了藏人后,才发现藏人和蒙古人一样过着游牧生活,无论气息还是装扮几乎完全一样。说实在的,我感到了困惑,我们到底在和谁作战。后来,我的亲戚在1990年代到青海省参拜寺庙时,受到了指责:‘你们蒙古人做了罪孽深重的事情’。确实,我们犯下了罪行。” 朋斯克忏悔地回忆道。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之一页。
当战死两百人的蒙古骑兵班师回朝,迎接他们的虽然先有鲜花、锦旗和军功章,但不久就被全体解除武装,卸甲归田,至文革爆发则遭大肃清,与成千上万的族人经受灭顶之灾。以致于,“许多蒙古人将中国政府和中国人对其实施的大屠杀理解为‘因果报应的天罚’。蒙古人反省,‘蒙古人和藏人本是如一家人般的关系,但蒙古骑兵却在1959年为了中国共产党而屠杀了藏人。所以遭受了天罚’。”也就是说,本是蒙古民族精英人物、天之骄子的蒙古骑兵,最终的角色却是充当害他亦自害的悲剧佣兵。

杨海英先生以真正的勇气和良知,“基于必须对藏人道歉的心理,背着沉重的民族的忏悔而写”的是一部悲忏之书——悲忏三千多蒙古骑兵被当成佣兵来杀戮“与蒙古草原的游牧民过着同样的生活,同样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们”。201012月的一天,他在西宁探访了一户玉树藏人家庭,希望“听一听被镇压的一方藏人的说法”,这段描述让我动容:

钦彦回忆道,“老人们说,最初只有中国人步兵打进来占领村子,但无法完全制服藏人,所以叫来了蒙古人。蒙古骑兵到达后,首先歼灭了以曲麻莱县的巴干寺为据点的藏人起义军。那座寺院也在战火中被破坏了”。

在此次巴干寺的战斗中,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央玛珍措一家只剩下兄妹俩,其余家人全部遭到杀害。作为蒙古人的我,与蒙古骑兵的受害者这样面对面的接触还是第一次。央玛珍措用西藏风味的奶茶招待了我。她的哥哥达瓦策仁也静静的坐着。我做笔记的手发着抖,没有勇气直视兄妹俩的眼睛。在他们面前,毫无疑问,我属于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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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我也开始反思。反思为何我对这段历史知道得这么少?如果不是读到这本书,如果不是听到有良心的蒙古人说起,身为藏人的我们,对自己民族的悲惨史又知道多少?

是的,蒙古骑兵被派遣“入藏参与镇压”的历史,似乎被刻意掩盖,因此难以被人所知。其原因,杨海英先生的分析是:“第一,将生活在‘世界屋脊’的藏人,从‘比中世纪的欧洲更为黑暗的封建农奴制’中‘解放’出来,使他们成为‘幸福的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是中国的‘正义’之举。他们不愿将‘正义的军功’让给与西藏同样的‘野蛮人北狄’蒙古人。加之虚荣心也在作祟。中国人步兵在面对藏人游牧民时,陷入了相当艰难的战争中。出于无奈出动了蒙古人骑兵。……第二是善意的解释。中国人害怕,如果暴露了‘使少数民族互相残杀’的阴谋,会使持续至今的民族问题变得更加激烈。当局者也很清楚,中国共产党员利用了支那历代王朝使用的‘以夷制夷’的手段,绝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要从网上搜到有关蒙古骑兵进藏“剿匪平叛”的信息,少之又少,基本都是一句带过。有篇博客短文《骑兵第五师参加青藏平叛战斗记实》【2】,相比算是比较详细:“1958年初夏,我军总参谋部命令骑兵第五师派出两个骑兵团赴青海参加平息叛乱。内蒙古军区于6月初向骑兵第十三、第十四两个团下达了临战准备的命令……基于民族地区和骑兵特点因此决定骑五师参战”,“主要是在青海南端与西藏衔接的很大一块地区……藏民都是佛教徒,户长都是活佛,统治力、号召力很强,群众觉悟很低。该地区是守猎游牧业区,和蒙古族一样善于骑马打猎”,“决定八一(即195881日)战斗打响。两个骑兵团第一仗打卡纳滩,骑兵第十三团改叫31部队,骑兵第十四团改叫41部队”,“经过历时近三年的剿匪战斗,骑兵第师参战的骑兵第十三团、骑兵第十四团克服重重困难,英勇善战,圆满完成青藏剿匪任务。于1961年胜利回师,归建内蒙古军区。”

事实上,当时除了动用蒙古骑兵“以夷制夷”,伟大、光荣、正确的“解放者”还成立了藏民团、彝民团、新疆民族团来对付各自所属民族。网上找到的一篇官媒文章:《揭秘我军第一支藏族部队:平叛劲旅“藏民团”》【3】,开头即写道:“19509月,中共中央西南局给西康区党委的复示‘在军事上如果条件具备,创造一个由我党干部及先进分子掌握的藏族武装是必要的,这个武装属于人民解放军的一部分,待遇与解放军相同。它既是军队,又是生产队,培养干部的学校’。”其中还写道:“藏民团在平叛战争中始终是劲旅、骨干部队之一。……1957年为适应平叛需要新建的骑兵营……藏民团的同志生长在那里,自小会骑马,语言通,习性同,气候适,生活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记录的辉煌战役中,如发生在195946日至721日的“石渠色达战役”,“我方投入兵力”包括的就有藏民团、西藏骑兵团、兰州军区骑一师等,而“叛8000余(人),相邻县叛2000余(人)”,战役结束后,“歼敌”都是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看今天的中共官媒,满目皆是幸福藏人,看不出幸存者的苟活卑屈。恰如曾经生活在共产极权下的罗马尼亚作家诺曼·马内阿所著的《论小丑》【4】中所说:“……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都一再提醒我,我生活在一个畸形变态的社会里,一个方方面面都被不同程度污染的世界。”而“我们必须知道,在公开场合表达普通正常的思想是多么困难,我们还应该知道,真正能够这样做的时间少之又少。虽然已经不再像斯大林时期那样危险,人们还是不能简单直接地说出一个不言而喻的真理,而与之相对的是,官方的谎言无耻地占尽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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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学家、美国印地安那大学教授Elliot Sperling先生的一篇文章《死亡统计》(The Body Count)【5】发表于20129月,指出“在大约1950年到1975年期间,图伯特是否存在群体死亡事件是一个无需争论的问题……由于无法自由获得中国方面的纪录,精确的死亡数字也因此不得而知。但是发生大屠杀的事实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2012年5月,在囊谦县发现的乱葬坑。
文章所附的三张照片是大屠杀的证据,记录了在康囊谦(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囊谦县)发现的乱葬坑:白骨成堆,怵目惊心;由当地藏人拍摄于20125月,并被当地藏人揭露是1958年遭屠杀的藏人僧俗遗骸。而这样的乱葬坑不止一处:“在玉树州的另一个地方,巴塘附近的草原上,更多同样的情形出现在一个房屋建设项目的开工现场:三处满是人类遗骸的乱葬坑。据讲,在这些乱葬坑里有些遗物还没有完全腐烂。坑中还有一些遇害者被扔进坑时所穿的衣服的残片:有俗人的衣服也有僧人的袈裟。有些死者的长发还历历在目。一些老者说,这些乱葬坑也是1958年留下的……”

另有1982年中国在人口普查后绘制的“性别比例图”,结果呈现的是,如文章所写:“在整个图伯特高原普遍的存在男女比例失衡,而事实上,唯一能解释这种不平衡的原因只能是暴力斗争。在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伯特高原是范围最大的一片突出地呈现为红色的区域,在这个地区女性人口数量一直高于男性。”但是,“发生在图伯特的集体死亡事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极少被提及,至少在官方层面一直如此,而且即使提到也只是为了否认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跋热·达瓦才仁在《血祭雪域》一书的前言中也写道:“即使是我的家乡,根据《中国人口·青海分册》记载,在战争结束后的1964年,六县总人口比战前的1956年减少23%,相当于损失所有的成年男性。”

我有一个深刻的印象是,在与康和安多地区的族人谈及过往现今时,年长者总会提及“阿居阿皆”(藏语意为1958年)或“阿皆”(藏语58年的简称)。1958年前后,中国军队在整个图伯特尤其是康与安多制造的灾难,深深刻在他们的记忆里,连始于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也被说成“阿皆”。“阿皆”是所谓的“解放”之后一切灾难的集合,堆砌在乱葬坑的白骨中或许也有这个名为嘉央益西索南确珠的遗骸——如《死亡统计》的最后一段:“他是拉布寺的第三世阿丁祖古……据我们所知,他生前在安多地区致力于弘扬佛法;和他的前世一样,他在拉布寺的一个属寺驻锡传法,信徒众多。后来,在1958年,在他24岁的年纪上,一切戛然而止。他死了。”

这位年轻的转世喇嘛是怎么死的?是死于解放军空军的驾机轰炸,还是死于解放军步兵的机枪扫射,还是,死于解放军骑兵也即蒙古骑兵的挥刀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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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军刀在图伯特康区。(日本游客拍)
数月前,北京酷暑炎夏的一天,我收到居住大阪的燕子发来的一封邮件。燕子即刘燕子女士,作家,中、日双语译者,是杨海英先生《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的中译本译者,并将我和王力雄的书译成日文。邮件里附有多张照片,是一位日本学者2015年初在图伯特康区即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北部旅行时,在一座位于偏僻村庄的萨迦派寺院,见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刀具和猎枪——此乃千百年来图伯特各地民众将刀枪交给寺院表示不再杀生的传统——其中有一把形状优美的日本军刀,已显脏污的丝带缠绕的刀柄透出十颗五角星,真皮包裹的刀鞘露出一截刀刃似还残留血迹,而问询僧人,皆不明来历。难道这是1958-1962年蒙古骑兵杀戮反抗藏人的武器吗?

关于俗称洋刀的日本军刀,杨海英先生在书中有这样的描述:

“洋刀在制作上有甲乙两类。甲种是骑兵使用的,长90厘米,乙种适用于骑兵以外的兵种,长75厘米。在1930(昭和5)年,做了进一步改良,将刀身缩短,刀柄变长,调整了重心的位置,并增加了刀身的宽度和弯度,提高了砍切的性能。外观上也取消了以前欧洲式的装饰,全部改成了传统的日本刀样式。

“洋刀很完美。特别是一号刀的刀刃很锋利,无论用过多少次都不会卷刃。手如果不小心碰到,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刮破流血。在战场上只要能巧妙地配合使用自己的力量、战马的势头以及洋刀的利刃,就能轻易取敌人首级。不能胡乱舞刀,要用巧劲。这需要与生俱来的才能。

“‘日本洋刀不是任凭蛮力砍杀的武器,要巧妙地配合使用力气,在刺中对方后轻轻划过。’这是蒙古骑兵从日本士兵学到的知识。日后,他们挎着洋刀挺进青藏高原,在马上比日本武士更运用自如地挥动洋刀。”

实际上,杨海英先生的这部书——《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6】不只是一部悲忏之书,它更是一部悼亡之书——悼亡为追求民族自决而玉石俱焚的蒙古骑兵。并且不止于此,更深入地,“以‘日本洋刀’和‘骑兵’为历史线索,围绕蒙古和西藏的悲剧,进行多层面的叙述”,因此,“这本书不仅是蒙古人和西藏人的历史,也是日本人的历史”,“是蒙古人和日本人在20世纪所经历的近代化的历史”。

只是与世无争地生存于高海拔的藏人很无辜,如同无依无靠的牦牛一般被强大的国家机器宰杀或凌迟。洋刀固然制作精良,又具备某种美学价值,然而再好、再美也是杀人夺命的武器,甚至一把流落在图伯特民间的洋刀,几十年的岁月流逝都抹不掉令人心寒的血迹。我不禁想起书中的一段描述,多么残酷又悲伤:

“蒙古骑兵疾驰雪地,包围了昂索寺。从四川来的中国人步兵部队也到达了。中国人步兵团一手握着手榴弹,一手握着手枪冲进了寺里,却被僧侣们击退。深夜,寺庙因炮击遭到破坏。骑兵们鞭策战马冲向从寺院跑出来的僧侣们。洋刀在星夜中闪着光芒,藏人僧侣们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201611日,于北京

注释:
[1]摘自鲍尔吉·原野散文《掌心化雪·骑兵流韵》:
[2]《骑兵第五师参加青藏平叛战斗记实》,见:
[4]《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诺曼·马内阿著,章艳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
[6]《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为原书名,20174月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时,定名为《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本文转自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7年8月21日星期一

唯色: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一)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一)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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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天,我们驱车南蒙古全境万余公里,几十个旗与盟都有停驻。对于我来说,蒙古这个集合了非同一般的名词与形容词的伟大存在,更加具象。之前去过几个地方,如额济纳旗、阿拉善旗、鄂尔多斯,都是匆匆而过。王力雄早在二十多年前去过南蒙古不少地方,就生态恶化状况写过【1】:“那些地方当年也都是大草原,是牧区,都是那种一个脚印里就有上百种生物的生态。然而现在,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山坡,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到处是沙丘,几脚踩下去不一定踩得着一根草。再往内地走,到了人类活动比较频繁的地区。原来也一样是游牧蒙古人的地盘,现在全被农耕者占据,牧人早就挤得一个不剩,都迁移到边境地区去了。”

杨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图)先生。
我们动身前,收到日本静冈大学教授、蒙古人学者杨海英(蒙古名:俄尼斯·朝格图)先生的著作《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译电子版【2】,旅途中用朗读软件在车上播放。经过今被命名为“兴安盟”一带,目睹车窗外被移民开垦多年的大片玉米地,那是已然被改变的蒙古草原,听着电子男声机械地朗读着蒙古民族几十年的悲惨史,尤以文革时代遭致惨绝人寰的民族清洗,可以真切地了解到中共声称的以“主张民族平等,反对民族压迫”为主的“民族政策”在南蒙古取得的经验,一是移民;二是镇压原住民。与所有殖民者干的没有两样。

我还带了一本纸质书,是德国历史学家约西莫·布克汉森的《苍狼帝国: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格局的形成》【3】。有关成吉思汗的一段描述如同对某个缘起的揭示:“截至波斯战争结束之日,成吉思汗的人生在我们眼中都是极其清晰的。即使亚细亚人常喜欢故意将神话与象征性的故事加诸于那些英雄人物的身上,但成吉思汗伟大而质朴的本来面目都丝毫不会被更动。然而,人生的最后一段却盖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暗幕。奇怪的是,当他的生活越迫近亚细亚的核心,即神秘的青藏高原,这个黑幕也愈形愈厚了。佛教与喇嘛教【4】以其传说的晕影,掩盖了他最后几年的生活。西藏的宗教还终将有一天成了他的帝国——最实质的和最具体的帝国——的真正战胜者。”

记得在呼和浩特的蒙古餐馆,喝着添加了奶皮、奶油、炒米和几块干肉的奶茶很合我这个藏人的胃口。望着高挂墙上的成吉思汗画像,我说起数百年来图伯特各教派喇嘛及诸部族领袖攀附外族、借力壮势却又遗下后患的漫长历史,如萨迦派五祖之一八思巴押宝蒙古皇帝忽必烈;噶举派二世噶玛巴押宝蒙古可汗蒙哥;噶举派五世噶玛巴押宝中国明永乐皇帝;格鲁派四世达赖喇嘛则是成吉思汗的后人转世。以及五世达赖喇嘛去北京见满清顺治皇帝,六世班禅喇嘛去北京见满清乾隆皇帝,等等。

拉萨的大昭寺这个夹杂了汉语与蒙语的称呼也是得名于呼和浩特的大召寺。当然有藏语称呼,即觉康或祖拉康,意为释迦牟尼佛殿。藏语的默朗钦莫,即藏历新年的祈愿大法会又称“传昭法会”,而“昭”或“召”,据呼和浩特大召寺门口的碑文介绍,是大庙的意思。大召寺内的中国游客比磕头的信众多,女导游身穿类似舞台表演装束的那种蒙古服装,用普通话介绍说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寺院在文革中成了仓库和军营,所以就保护住了。其实留下的应该只是空空荡荡的外壳,彼时连蒙古人视为神圣至尊的成吉思汗庙都被夷为平地。我与一位五十多岁的僧人交谈,他说全寺今有僧侣七十多人,五十多人会说蒙语,近二十人已不会蒙语。而在满都拉这个人烟稀少的边境小镇,一座寺院的遗址上有新的白塔和经幡,问当地蒙古人,说当年寺院大得多,僧人七八十,文革时被砸,现在开始重建,去年请了拉萨的喇嘛来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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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中经过阿拉善左旗,我特意去朝拜了城外山谷里富丽堂皇的广宗寺,又称南寺,藏语名为“噶旦丹吉林”,与两百多前流亡至此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有殊胜因缘,不但依循他的愿望而建,并筑塔供奉他的法体。六世秘传中也有同样叙述,我相信是真的。

在空寂的寺院见到两位高龄僧人,告知六世尊者灵塔于文革初,被以汉人为主的红卫兵、积极分子所砸,尊者法体自塔中扔出,戴上高帽批斗,强迫僧侣焚烧。但骨灰被一位僧人偷偷藏入装面粉的柜子,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建寺院时才敢拿出,供奉于新修的塔中。老僧还说文革前有四五百僧人,文革时都被驱赶,返回草原当牧民,成家,生儿女。现在只有二十多个僧人,也都成家,平时忙碌世俗营生,有佛事时集聚寺院。但寺院已成旅游景点,门票80元,寺院分1.5元,其余都归公司和政府,“我们没办法,”老僧叹道。

得知我是藏人,老僧立刻说你们藏族不喜欢我们蒙族;我否认,说我们两个民族因缘深厚,信仰相同,生活方式相似,老僧打断我的话说我们蒙古骑兵去你们藏地“平叛”,杀了很多藏人,你不知道吗?还说去年同寺僧人去拉萨朝佛,一听是蒙古族,藏族的态度就不好了。蒙古骑兵进藏“平叛”的往事我大概有听说,但不清楚细节,也就未上心。老僧的话让我惊讶。之后留意到杨海英先生在《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提到文革时遭大肃清的内蒙古骑兵师,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曾“入藏参与镇压”。

杨海英先生介绍内蒙古骑兵师是由“日治时代接受现代教育,被称为‘挎洋刀’的蒙古人将校为中心组建的蒙古人自己的军队”,五个师,骁勇善战,文武双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被收编为中共军队,参加过东北内战、朝鲜战争等,尤其在辽沈战役中,“内蒙古铁骑发挥了很大的威力”。1958年,内蒙古骑兵第五师第十三、十四团共3200名骑兵,接到中共下达的参加青藏“剿匪平叛”的任务,尽管蒙古人任职中共最高官员的乌兰夫在中共内部讨论时表示“对少数民族打仗是下策”,不同意对少数民族用兵,“但终究未能拂逆一言九鼎的毛泽东……身不由主地陷入中国历史上对少数民族统治策略的‘以夷制夷’之陷阱”。“听从兰州军区的指挥”的两个骑兵团于1962年从藏区撤回,中共官方称【5】:“两个团分别被授予‘战功伟绩’锦旗,受到朱德委员长的接见。”文革爆发后,骑五师被解除武装,取消番制,286人被打成“内人党”,惨遭迫害,内蒙古骑兵师团的历史就此谢幕,“蒙古人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民族军队”。

那么,蒙古骑兵是如何“入藏参与镇压”藏人起义的?在《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中未有更多着墨的杨海英先生,就此另外写了一部日文专著——《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6】。他在给我的邮件中说:“一段重重的历史,总得有个记录。”而这部专著是他特别看重并下了很大功夫的。他说:“我作为蒙古人,基于必须对藏人道歉的心理,背着沉重的民族的忏悔而写。我只不过替一代老兵而写。他们本来要民族自决,却成了雇佣兵。”

3

最早由蒙古人辟为帝国之都的北京,如今另有一别称,叫霾都。即雾霾之帝都。我正是在毒气般的昏暗日子里,读完了杨海英先生发来的《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中译电子版。期间有几次因事出门,我将书稿存入手机,一路上透过耳机倾听朗读软件毫无感情地读着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屠戮,又因雾霾遮蔽了周遭世界反而仿佛再现几十年前家园被毁的悲惨景象,我只觉心痛难忍。

而且,男女老少,老弱妇孺,与一座座寺院和帐篷,与一群群牛羊等家畜,被声称要将西藏人民从帝国主义的压迫中救出来的“解放者”驾机轰炸、开枪射杀、挥刀砍杀,正如书中所写:“中国在当时以‘解放’为名,摆出一副宽容的占领军的姿态,但从1956年开始,当藏人为了反击中国的侵略开始在各地进行武装起义时,中国却毫不留情的对西藏人民进行了大虐杀和镇压。”而其中,“将西藏人民的抵抗逼至绝境的人民解放军部队中,有一支蒙古骑兵部队。”

书中有多处这样的记录:

中国空军首先实施空袭。投下大量的炸弹,造成藏人的混乱,步兵趁此时机用机关枪向混乱的人群扫射。九死一生果断突破步兵包围圈的人们,迎接他们的则是握着洋刀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骑兵犹如狼一般,挥舞着洋刀冲进了陷入混乱四散而逃的畜牧民中。
“解放西藏同胞!”
 他们吶喊着。日落时,“叛匪集团”的一半以上被杀害。


他们在名叫达木沁滩的地方,发现了藏人“叛匪”大集团。对西藏畜牧民来说,最为不幸的是带着家畜群一起行动和追捕者是蒙古人。这是双重的不幸。蒙古人在看到家畜群的足迹的瞬间就能判断其规模。因为对方是和自己过着同样生活的人。清晨,他们看准西藏畜牧民还未从沉睡中醒来的时间进行袭击。一旦进入敌营,洋刀会使对方立刻鲜血流淌,唐古拉草原瞬间被畜牧民的尸体淹没。

尼玛仁钦(蒙古骑兵)证言道,“我们俘虏了200人左右的女人和孩子,交给了后来的支那人(中国人)步兵部队。但是,几天后听说他们把那200多人全部屠杀了。支那兵虽然非常不擅长战斗,却极其喜好没有必要的杀戮。”

我在给杨海英先生的邮件中写道:“读你的这本书,读得我很难过……我想说的是,读到藏人被像杀老鼠一样杀死的时候,太难过了。就像今天的IS斩人首级那样可怕……”杨海英先生回复:“悲惨,但这是事实。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世人会说‘我们不知道’。其实,你们知道。”

4

但藏人自己知道吗?或者说,有多少藏人知道呢?我接着重又阅读了两本书,是两位藏人关于同一时期求生与反抗的记录。由藏文译为中文的《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7】,作者是如今居住西宁的纳仓·怒罗先生,回忆了在1958毁灭之年,目睹父亲及无数族人丧生于“毛主席的军队”手中,寺院尽遭破坏,村落尽遭塗炭,十岁的他也被关进地牢,险些饿死。而他的叙述中,带来世时翻转的,如书中所写:举凡汉军所到之处,所有村落寺院被毁的情形是一样的。……不管是因为反抗汉军还是汉军进攻灭杀,这种马死人亡的灾难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如今是横尸荒野无人收,任乌鸦鸟雀啄食,提到骑兵,也是以汉军汉兵代之,大概并不知道他们很有可能是被派来“剿匪平叛”的蒙古骑兵。

另一本以中文写作的《血祭雪域》【8】是集诸多幸存者的口述与史料的鸿篇巨著。作者跋热·达瓦才仁生长在已经插满红旗的藏地,青年时翻越雪山投奔尊者达赖喇嘛,成为新一代流亡者,现在台湾为流亡西藏工作。此书是他在1990年代,深入流亡西藏各难民定居点所做的翔实记录。他的家乡结古多(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市)正是当年蒙古骑兵“剿匪平叛”战功赫赫之地。但在五百多页书中,我只找到这样一段相关记述:

有一支兰州军区的军队,即所谓的西宁骑兵,约六百余人,配着长马刀——就像电影中的日本军官指挥刀,皮马鞍上的皮袋子里装着子弹,还配备有转盘机枪和枪支卡壳时替换的枪管等,都驮在马上。总之,装备精良。这些骑兵从囊谦二十五族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般情况下中军都是这些骑兵打前锋,三千余步兵和驮着大炮的骡子等在后面跟进,并兵分成几路尾追藏军。

所谓“中军”,即中国军队。但是作者并没有清楚地指明,那些打前锋的应该就是蒙古骑兵,虽然他们也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

有一位幸存者谈到过蒙古骑兵,是在前不久于台湾出版的《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9】中。此书由旅居以色列的汉人作家唐丹鸿与流亡藏人作家桑杰嘉合作,在流亡西藏的难民定居点访谈十一位流亡老人而辑成。原籍为安多果洛的老妇人卓洛回忆1958年跟随部落逃亡,遭遇中共军队追杀:“有一次……我们被十多个解放军发现了。这些解放军是蒙古人,蒙古军人穿的是蒙古服。蒙古解放军比汉人解放军凶猛很多,他们追了上来。我丈夫和另外两个人一块儿前去阻挡,一直打到下午。那两个同伴,有一个的大拇指被打掉了,另一个被打死了。”但老人的记忆可能有误,蒙古骑兵应该不会穿蒙古服“剿匪平叛”,如杨海英先生在书中写道:“蒙古人是与生俱来的优秀战士,又经历了日本式一流近代化的训练。在这样的骑兵面前,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西藏人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这是对其中一次战斗的描述:

“遭到机关枪的扫射,藏人马队停止了前进,阵型被打乱了。此时,纹丝不乱的骑兵分队组成方阵冲入敌阵。拔刀出鞘的尖声和马镫踢踏马腹的钝声交织在一起,白刃在阳光下闪烁。”

注释:
[1]文章《野兽为何往外蒙跑》,选入王力雄文集《自由人心路》,中国电影出版社,1999年。
[2]《没有墓碑的草原:蒙古人与文革大屠杀》,杨海英著,刘英伯、刘燕子译,台湾八旗文化,2014年。
[3]《苍狼帝国: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格局的形成》》,()约西莫·布克汉森著,陈松林译,新世界出版,2012年。
[4]“喇嘛教”之说不妥,或是译者所为。应为藏传佛教。
[5]中华网:
[6]《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为原书名,20174月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时,定名为《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蒙藏民族的时代悲剧》。
[7]《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纳仓·怒罗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1年。
[8]《血祭雪域》,跋热·达瓦才仁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2年。
[9]《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唐丹鸿、桑杰嘉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5年。

(本文转自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7年8月13日星期日

我的诗《再生:致刘晓波》译成藏文


今天,8月13日,刘晓波去世一个月。感谢藏人作家、译者桑杰嘉将我的诗《再生:致刘晓波》译成藏文。之前这首诗已译成英文、德文和日文。

སླར་སྐྱེས་པ།ལུའུ་ཤོ་པོ་ལ་ཕུལ།
འོད་ཟེར།

གཙང་པོ་ཞིག
མུན་ནག་ཁྲོད་མགོ་མེད་ལ་མཇུག་ཀྱང་མེད་པའི་གཙང་པོ།

གཏིང་རྒྱུགས་ལང་ལོང་དུ་འཕྱུར་ཡང་ཕྱི་ཚུལ་ཁུ་སིམ་གྱི་གཙང་པོ་ངོས
ལོ་མང་མ་མཇལ་པའི་ཁྱེད་ཀྱི་གཟུགས་བརྙན་རིམ་བཞིན་གསལ།རུས་པ་ལས་གཞན་ཅི་ཡང་ལྷག་མེད།
ཤ་སྐམ་པགས་སྐམ་གྱི་རུས་པས་ཀྱང་སྒྲ་འབྱིན་ཐུབ
འོན་པའམ་འོན་པ་རྫུ་མཁན་གྱི་སེམས་མེད།བཟང་རྫུ་པ།ལག་དམར་གྱིས
ཐོས་ཀྱང་མི་གོ

གུག་པ་ལས་འཆག་པར་དགའ་པའི་རུས་པས།སྔར་ལྟར་ཟུམ་ཙམ་གདང་ཙམ་བྱེད་པའི་མཆུ་ཟུང་ལས།
སྔར་ལས་ལྷག་པའི་སྒྲ་འབྱིན་ལ།
སྔར་ལས་ལྷག་པའི་འགྱུར་མེད་ཡུན་གཏན་ཡང་ཡིན།

ཡིན་ཡང་ང་རང་ཡུན་རིང་ཁེར་རྐྱང་དུ་ལངས་ཏེ་ལག་ཟུང་ཐལ་མོ་སྦྱར།
ངས་རྒྱང་རིང་ནས་ཁུ་སིམ་ཆེ་དྲག་པའི་གཙང་པོ་ངོས་སུ་
ཁྱེད་རང་ཕ་རོལ་དུ་བྱིན་པ་མཐོང་།
འཆི་བ་ལ་ཕྱོགས་ནས་གསོན་ཡོད།
༢༠༡༧ལོའི་ཟླ་བ་༧པའི་ཚེས་༡༣ཀྱི་མཚན་གུང་པེ་ཅིན་ནས།
སངས་རྒྱས་སྐྱབས་ཀྱིས་བསྒྱུར།

再生:致刘晓波

唯色

一条河
在黑暗中的一条无始无终的河……

如在暗流汹涌但表面静默的河流上
你经年不见的形象渐渐明晰:似乎只剩下骨头
似乎这嶙峋的骨头也会发声
除了聋的或佯装聋的——空心人、伪善者、刽子手
——充耳不闻
你宁折不弯的骨头,却比依然翕动的双唇
更响亮地发声
更永恒

而我伫立着,双手合十
如遥望见在这过于静默的河流上
你漂向彼岸
向死而生

2017713日的北京深夜

2017年8月4日星期五

今晚,及Ian Boyden的英译

 
上个月14日,在印度瓦拉纳西西藏研究中央大学,19岁的大学生丹增曲英(Tenzin Choeying)高呼“西藏胜利”而自焚,22日在医院不治身亡。当晚我写了《今晚》这首诗。七天后,即7月29日,在流亡藏人中心即印度达兰萨拉的转经路上,49岁的工人巴桑顿珠呼喊“尊者达赖喇嘛永久住世”而自焚,当场牺牲。迄今,在境内藏地有149位藏人自焚,在境外有10位流亡藏人自焚,共159位藏人自焚,包括26位女性。其中,我们所知道的,已有135人牺牲,包括境内藏地128人,境外7人。

今晚,及Ian Boyden英译

唯色

今晚

今晚的眼前浮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波纹荡漾的海面,
一座长的岛屿如佛安眠,
灰蒙蒙的云遮天蔽日,
、蜜蜂和青蛙相伴的友人刚上船;

一个是在流亡之地的病床上,
被一层白紧包裹的躯体,
火焰的气味似乎未散尽,
超度的诵经之声在回旋……

再也不愿旁族人的痛苦,
再也不忍目睹十九青年的母那悲戚的面孔。

2017年7月22日


Tonight

Tonight, two scenes float before my eyes.

One contains the wave-written undulating surface of the sea,
a long island resting like a peacefully sleeping Buddha,
an ash-gray drizzle of cloud concealing sun and sky,
and a friend—a companion to donkeys, honeybees, and frogs—
who just moments ago boarded a boat.

The other rests on a hospital bed in the land of exile,
a body wrapped tightly in layer after layer of white gauze,
the smell of fire not yet dispersed,
voices circling, chanting sutras, guiding the soul
of a nineteen-year-old child to peace….

I no longer wish to observe my people’s pain and suffering,
I can no longer bear to witness his mother’s sorrowful face.

Woeser, July 22, 2017
(translated by Ian Boy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