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6日星期六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九)

 


随着冬天降临,从普兰运送物资到Limi山谷的车辆。
随着冬天降临,从普兰运送物资到Limi山谷的车辆。 (图片来自instagram)

21、流亡者的命运及老大哥的魔力

随着对喜马拉雅地区的逐渐了解,我意识到图伯特民族的流散,可能不只是指1959年随尊者流亡异国的族人,还可能包括分布在喜马拉雅地区的藏人。一夜之间,他们在各自的家乡被阻挡在矗立着崭新界碑的边界之外,成了处在“跨境”之间却并不容易“跨境”的边民,神山圣湖等诸多圣迹虽近在咫尺,却从未有过的遥不可及。

正如康奈尔大学人类学系一位学者撰写的文章(是对尼泊尔水利发展、水电建设以及对喜马拉雅水电状况所做的研究)中说:“……这些住在中尼边境的尼泊尔居民中的大部分人都持有中尼边民证,他们可以持此证跨境去中国西藏进行区域贸易或探亲:这已是喜马拉雅边境地区之间流通的历史模式的一种当代演绎。” 而且,鉴于“近期中国在尼泊尔的投资模式和‘跨越喜马拉雅的握手’,即跨界基础设施建设的项目”,“这些村落里的居民对于自己周围环境变化的速度感到既兴奋又担心。”[1]

牦牛和马依然是Limi山谷的主要交通工具。(图片来自instagram)
牦牛和马依然是Limi山谷的主要交通工具。(图片来自instagram)

Limi地区的藏人也同样持有“中尼边民证”,也同样面临着令他们“既兴奋又担心”的变化。但必须说明的是,Limi藏人的“边民证”只能在普兰县内使用,普兰县之外的地方是不能去的,包括圣山圣湖。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关闭边界,那么“边民证”也是无效的。不过我须谨慎地讨论流亡的话题。比如对于Limi藏人,不应把他们看作是流亡藏人。毕竟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家园,没有失去自己的家园,也没有背井离乡,饱受流亡之苦。即便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去往其他地方包括普兰谋生,但是他们的根依然在Limi,而那里依然没有改变多少:没有被外来者“解放”,目前连中国游客都没有。

然而他们所信奉的宗教领袖,如直贡绛衮澈赞仁波切与努巴仁波切的故乡都是拉萨,却在人生的中途不得不逃离拉萨,从此不归。如果不是因为遭遇劫难,他们一定不会去往邻国度过余生,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流亡藏人。而且,后来还有从故乡去往异乡的年轻流亡者,如敬安仁波切和森给滇真仁波切,也是新一代的流亡藏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教法是随着他们的流亡而流亡,并惠及了喜马拉雅山麓守着小小家园的族人,以及更遥远地方的异国有缘人,这就像是命运的一种奇特的安排。这样的流亡命运未来会有怎样的轨迹,还需要研究者和关注者予以更多的观察。

就边界而言,边境地带的边民之间的日常生活:亲属关系,宗教社群,贸易区域等等,一直维系着相互间的网络。这个网络古来有之。这是一种超越了地缘政治的网络,更多的与人性和信仰有关,如今却日益受到干扰。一位朋友说,尊者达赖喇嘛前些年每次去拉达克举办法会时,都会有边界另一边的藏人悄悄过来接受灌顶,但他们会带有歉意地解释,由于不得不遵从命令,使得他们不得不驱赶牛羊进入拉达克牧场……。

另外,由于地理等客观条件的限制,包括Limi等地方的边民的生活物资实际上大多来自中国。有张照片上,小商店里出售产自中国和尼泊尔的各种小商品。有张照片上,有中国的水瓶、康师傅方便面。有个视频:村民在农田收青稞,牦牛三三两两,拖拉机上写着中文,是中国出产。还有个视频:新年聚会的桌子上摆着中国饮料:茉莉清茶;当地人自制的青稞酒也摆在桌子上。有些器具来自印度,如铝锅和水壶。

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画像。(图片来自instagram)
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画像。(图片来自instagram)

随着某种依赖程度的加深,使得某种压力也渐趋逼近。又一次联系最初接触的那位Limi青年,我开始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直言不讳会给他造成困扰。我不便提到他的名字,因为他担心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的麻烦:会被越境“喝茶”吗?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谈过任何不宜谈论的敏感话题。我主要是打听他祖父的弟弟,他称之为“波啦”的爷爷,即我在冈仁波齐偶遇的行脚僧达琼喇嘛。我主要关心的也就是他,以及由他蔓延开来的一个个故事。

Limi青年的忧虑是我非常熟悉的忧虑,我在许多藏人那里感受到过,其实我自己也有类似的忧虑。我们都会把“瑟瑟其”(藏语小心)当做彼此的叮嘱和告诫,并不敢畅所欲言,而是说着说着戛然而止,说着说着就此别过。说到底,我们都害怕老大哥。老大哥的阴影如同有着无所不能的魔力,可以随意跨越任何一种“界”,无孔不入。但我还是很意外,想不到竟然连边界之外的藏人,尼泊尔籍的藏人,也会如此提心吊胆。

是因为贫穷的原因吗?毕竟尼泊尔的贫穷很有名,连基础设施的建设都匮乏。Limi地区处在大山中的峡谷地带,时常面临自然灾害的威胁,这会让当地百姓忧虑。2019年3月就有报道[2],气候变迁下,融冰形成的冰川湖可能引发“冰湖溃决洪水”,而对千年古寺仁钦林寺造成威胁。报道称:“气候变迁不仅会危害有形的宗教资产,也会破坏无形的文化景观。失去被受尊重的传统,也可能严重冲击、孤立这个偏远的社区。”由衷地祈盼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继续护佑Limi地区及其藏人。

注释:
【1】《环喜马拉雅区域研究编译文集(一)——环境、生计与文化》书中的《水电国公民:尼泊尔水利发展前沿中的地域性与能动性》一文,由康奈尔大学人类学系Austin Lord撰写,159页。
【2】 报道:气候变迁冲击尼泊尔山村 藏传佛教千年古刹陷险境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2021.10.25: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10252021104030.html)

2022年4月4日星期一

《經濟學人》解讀藏人歌手的自焚:才旺羅布並不是表面看那麼活潑樂天的歌手

原文標題:Deciphering a Tibetan pop star’s self-immolation: Tsewang Norbu was not the bubbly singer he appeared to be

原文作者:Alice Su

發表日期:2022年4月2日

译文来源:https://newsabeta.blogspot.com/2022/04/blog-post_25.html


才旺羅布的故事被籠罩在神秘的氣氛中。2月25日,這位藏人流行歌手在西藏首都拉薩自焚。粉絲們在過去一個月裡一直在哀悼他的死亡。但在3月28日,中國外交部表示羅布先生可能仍然活著。在回答有關他的問題時,外交部說,西藏的一名男子“企圖以自焚方式自殺”——他已被立即送往治療。當局稱,該男子長期受到 "精神疾病的困擾","曾多次試圖自殺"。活動人士對此不以為然。

粉絲們對羅布先生的行為感到震驚。在過去的十年中,有數十名藏人為了抗議中國的統治而自焚身亡。但羅布先生似乎並不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這位25歲的年輕人在幾個月前參加了一個受歡迎的真人秀節目《中國好聲音》。評委們稱他為luobo(蘿蔔),是羅布的普通話諧音詞。在視頻中,他會說唱愛情。有時他會一邊彈奏鋼琴或吉他,一邊演唱卡米拉·卡貝羅和弗蘭基·瓦利的曲子。打了耳洞,修整了眉毛的他可能是來自任何地方的Z世代的人。

但羅布先生來自西藏。這意味著他生活在兩個世界中。一個是中國當局宣傳的西藏:一個光鮮亮麗、充滿異國情調的 "少數民族地區",那裡心存感激的牧民和僧侶正在擺脫貧困。然後是當地人所經歷的西藏,他們看著當局拆毀佛像,關閉藏語學校,逮捕任何抵制中國化運動的人。那些只看到第一個世界的人無法理解為什麼西藏的一個明星會燃燒自己。而了解第二個世界的人則立刻明白了。

當羅布先生談到西藏時,他很謹慎。他會提到他的父親,一個國家體制歌舞團的作曲家,他的歌曲頌揚西藏文化。羅布先生沒有談及2013年他長大的那曲地區發生抗議活動後的致命鎮壓。他當然沒有提到他的舅舅洛珠嘉措,他因謀殺罪入獄(他的支持者說那是自衛),現在因抗議中國統治而被關押。

羅布先生可能沒有表現出政治性,但他顯然對西藏感到自豪。他避開了他母親演唱的 "紅歌",他母親是中央軍委總政歌舞團的獨唱演員。這些小曲的歌詞是感謝 "救命 "的共產黨的。相反,羅布先生寫了 "糌粑 "這樣的歌曲,頌揚用烤大麥粉製成的西藏主食。這首歌的一個視頻中,歌手在拉薩周圍跳舞。當兩個僧人經過時,他把手放在心口上,鞠躬。

活動人士說,這些跡象反映羅布先生真實感受--他對西藏身份的崇敬。他們指出,他在《中國好聲音》節目中演繹了 "重返家園"。他穿著傳統的楚巴袍,用藏族民間風格的顫音唱出了第一句話:"有一片土地稱之為故鄉,有一種幸福稱之為家園。" 他甚至改變了歌詞,在悠揚的最後一節中提到了西藏而不是那曲。藏人聲稱,暗地裡,他是在為西藏、為西藏人唱歌。

他的歌曲中包含了關於他的政治見解的微妙線索,而他的自焚行為則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羅布先生選擇了拉薩最敏感的地點:達賴喇嘛的傳統居所布達拉宮。他還選擇了一個敏感的時間,即在北京召開中國人大會議的前幾天。駐印度的西藏問題研究人員馬修-阿克斯特(Matthew Akester)說,採取這樣的行動並不意味著絕望,而是 "最大的決心"。

在某些方面,羅布先生似乎是中國政府理想中的少數民族青年:城市人,受過教育,能說流利的漢語。在去年的中國國慶節,他發佈了一段自己將手指併攏的視頻。 "我為祖國比心",附帶的標籤上寫道。但西藏人看穿了這一點,(生活在監視之下的)西藏作家和活動家茨仁唯色說。 “中國人只看到了圖像。他們只看到了表面,”唯色女士說。 “我們知道才旺羅布的真正掙扎。” 

原文網址:https://www.economist.com/china/2022/04/02/deciphering-a-tibetan-pop-stars-self-immolation

2021年12月16日星期四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八)


Limi藏人向信仰的法王供奉宣舞
Limi藏人向信仰的法王供奉宣舞 (Limi藏人提供)

20、也是一种“传统的发明”

真心建议今天的阿里地区或西藏自治区的歌舞团体,怀着真诚学习的愿望,去往Limi地区向Limi藏人学习正宗的宣,而不是脑洞大开地各种新编。就在圣山的另一边,古老的宣一直存在着、延续着,会宣的舞姿与歌唱的女性不少,会用达玛鼓和素呐为宣伴奏的男性也有。并且,更重要的是,依然是在寺院感激赐福、祈求护佑的法会上和民间寄望新年的仪式上才能看到宣,而这不正是宣作为宫廷礼仪乐舞的本质吗?

我与一位藏人学者讨论时,他无奈笑道,“我们这边的宣舞已经成了变异的宣舞”,还说各地的传统舞蹈在今天被变异的不少,如“纳西锅庄”、“舟曲踢踏”等等。所谓的变异,也即是对原本的歪曲,也即是将自己的文明奇观化,来迎合、取悦和满足他者的想象,这其实跟谄媚权力、谄媚流俗有关。具体地说,一方面迎合旅游观光业,迎合以中国游客为主要游客的趣味,将原来的习俗变成了表演;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是,在西藏,由于一切都是政治至上,任何都是政治第一,所以还要迎合官员的趣味,将表演变成宣传,以致于今日推陈出新的宣,成了一种“传统的发明”。

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图片来自网络)
大昭寺前的两座中式碑亭。(图片来自网络)

当然我理解不少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其中的本族知识分子,他们的本意并非要将自己的传统奇观化。我太知道他们有多么担心本族的诸多宝贝,在与其说现代化不如说殖民化的潮流中消逝,为此付出各种努力予以留存,其中被证明是最有效的方式即借力当局:不但要得到当局的明文允准,还要得到当局的金钱扶持。然而,当局绝不会只有付出不要回报,甚而至于是要为我所用的:在这个“交易”中,当局才是最大赢家,基本上也是唯一的赢家。也因此,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宣是怎么变成了名义上的宣。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本族人的努力反而很糟糕,他们投其所好却用力过度,结果适得其反,虽然得到了让宣及类似的传统生存下去的可能性,但变得不伦不类,反倒成为了在殖民状态下的,由本族人完成的“殖民创造”。

某种传统的发明,意味着发明传统的人或者说允许发明某种传统的人是有所图的。类似今天的宣等“传统的发明”甚至令人不安,是因为当局在这个过程中,实质上更意在取得一种比话语权更大的权力。以宣为例,今天有资格判断、界定什么是宣的人,并非当地人,而正是当局。他们可以说哪些歌词适合唱或不适合唱,哪些舞姿可以改编或不用改编,这都是他们说了算。即使他们不懂,也自有善于揣度他们心思的某些当地人曲意逢迎,或主动篡改。然后,他们会标榜自己才拥有宣的“正统”身份,甚至是唯一的“正统”身份,来取代、遮蔽Limi等地的宣。

帕廓转经道上的煨桑炉上了锁。(图片来自网络)
帕廓转经道上的煨桑炉上了锁。(图片来自网络)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在读英国学者霍布斯鲍姆的著作《传统的发明》[1]时认识到,之所以会产生传统的发明,意在对抗时间来获得某种权力,这应该是最主要的目的。似乎是,今日发明的传统古来有之,那么现在是什么样,过去就是什么样,将来当然也一样。被发明的传统意在建立发明者所需要的过去,从而掌握现在和未来,这是一种企图主宰时间、拥有时间的野心。正如一个奇特的现象和悖论是:在天朝素来对传统并不在乎,毫不珍惜,百年来所做的一切不是“破旧立新”就是“推陈出新”,却好像特别沉醉于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掘”、“命名”和“保护”。各种名目繁多的“非遗”、“文创”层出不穷,却都成了“传统的发明”,“新发明的奇观”目的是展示帝国的皇恩浩荡,赐予各地古为今用的良机,然而事实上呢?

比如,在对待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大昭寺及其周围环境,虽然早在2004年的“第2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上,就做出了若干项有关拉萨的决定,提到了保护拉萨老城区的必要性,并强调:“应停止拆除历史性传统建筑,……任何有必要复建的建筑物应当符合这个地区的历史特征……”但近些年来,对拉萨老城区的改造动作却非常大,几乎年年都有各种名目的浩大工程。

比如:拆除一座座老房子;迁走一户户原住居民;迁走原本属于转经道相关部分的所有摊位;改建重写历史的纪念馆,如“清驻藏大臣衙门”、“更敦群培纪念馆”;将旧日的拉萨市政厅朗孜厦设成“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转经道上开“必胜客”和“肯德基”;以环境保护为名,将一个个传统煨桑炉拆除重筑,用一把把锁给锁住,等于就是形同虚设的摆设;在大昭寺广场西侧的藏式房屋上除了完善军警的岗哨,还增加了一面带有文革风的状如中共党旗的语录牌,画着中共党徽,用藏汉文写着这个时代的最高指示,也是“1984”的新话:“四讲四爱 讲党恩爱核心 讲团结爱祖国 讲贡献爱家园 讲文明爱生活”。等等。

在帕廓的寺院前拍照的游客挡住藏人转经。(抖音视频截图)
在帕廓的寺院前拍照的游客挡住藏人转经。(抖音视频截图)


并且在2020年的疫情中,还突然在大昭寺前盖了两座庞大的中国式碑亭,以及到处密布岗哨、安检门和伪装成转经筒的摄像头,以及到处插满大大小小的五星红旗等,使得这“新发明的奇观”愈发凸显意识形态化和商业化并重的主题公园,以致于:生活在拉萨的藏人、从各藏地很不容易来到拉萨朝圣的藏人,是这个主题公园具有异域风情的观赏物种;原本具有宗教和传统意义的地点成了舞台布景和游客的取景位置,而不得不挂出恳求免打扰的告示牌;那些身穿舞台化的“民族服饰”、将转经筒等佛教用具当做道具或模仿满清驻藏大臣的戏装随处自拍、他拍的中国各地游客已经很干扰本地人的生活,却并不以为有何不妥,显得既无教养更无公德心,反倒成了转经道上的主人。从不少照片和视频上可见,那些在佛殿门口矫揉造作留影的游客,明明眼看着藏人老者沿着一圈置有转经筒的小路走过来,却不懂得让路;如果真的不懂,那不是蠢就是坏,但关键还不是让不让路的问题。

看似迷恋本地风景和文化的游客其实是名副其实的新殖民主义者,其旅游帝国主义的行为所蕴含的力量也是毁灭性的。推特上有这样的评论:“中国游客在旅行时也不会放过民族沙文主义,或者说他们的旅游就是侵入性的民族主义本身。而旅行本该是个人的、愉快的、不需要给当地人带来困扰的,独独是中国人,常有拉着别人的美好家园共沉沦的意思,蝗虫过境一般践踏了还觉得是拉动了消费,给了当地人饭吃……。”

回到宣的话题,我要说的是,真的很讨厌旧瓶装新酒那种把戏。我相信,随着时间流逝,圣山两边的宣可能会出现鸿沟似的分野。而我们最后可能会怀着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幸运感,轻声叹道:幸而还有Limi的宣始终存在,才会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宣。

注释:

[1]:《传统的发明》,(英)霍布斯鲍姆著,顾杭等译,译林出版社,2004年。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2021.10.08: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262021120716.html)

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七)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 (网络视频截图)


19、试看今日圣山两边的“宣”(下)



从中国官宣上看到这样一种叙事:“阿里宣舞是仅存于阿里地区的舞蹈种类,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此之前,宣舞曾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几乎濒临消失。”[1] “历经千年的岁月,宣舞如今已经快要淡出世人的视线。……历经千年时断时续的传承,‘十三宣舞’的‘宣果’目前已无一人在世。……解放前,格鲁离世,桑杰卓玛逃往印度。整个藏区,能够跳出‘古格十三宣’的便只剩卓嘎一人。……由于多年鲜人问津,宣舞服饰如今基本无处可寻,只有托林村一户名为‘仲穷’的宣果后代还存有一套真正的宣舞服。‘十三宣舞’的歌词、曲调和动作也在千年之间散佚了大部分。卓嘎依稀只记得宣舞中的六段。”[2]然而,这样的叙事是很有问题的。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并非因为千年岁月漫长才造成了宣舞濒临消失,根本不是这样;同样的时光流逝,何以圣山冈仁波齐另一边的Limi地区的宣舞就没有消失呢?另外,所提及的桑杰卓玛又为何要在“解放前……逃往印度”?难道不是与1959年的所谓“解放”,而成千上万的藏人被迫逃往异国他乡有关吗?对历史事实的选择性记忆、有意识遮蔽,既不诚实又分明透着狡猾。



至于这样的报道更是对传统的篡改和否定:“在卓嘎当年被迫为达官显贵们跳舞的托林寺,她的徒弟们手挽手为宾客们送上来自远古的舞姿与歌声。”[3]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宾客会有资格在托林寺观赏远古的宣。当卓嘎的徒弟们模仿壁画上的宣轻歌曼舞时,当曾经的古格王室和喇嘛尊者被一个个缺乏审美与风度的官员、游客取而代之时,在文革中被腰斩且两边塑像被毁的“银身三怙主”的面前,某种隔世感是真的被隔世了,再也回不来了,徒剩下一地的荒谬。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西藏电视台“2021春节藏历新年联欢晚会”上的宣舞。(网络视频截图)

那位连宣舞种类也记不全的传承人卓嘎,以“翻身农奴”的口吻“忆苦思甜”,称自己年轻时身为“农奴”学习宣舞并非心甘情愿,“当时农奴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位妇女,去官员那里学习跳舞。除了选定的人,别人都不能跳宣舞,因为它是一种宫廷舞蹈。学起来倒不是很难,但是我很害怕,因为如果学不好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的话,就要当那些官员的小妾,受到这样的惩罚。”[4]可是另一篇报道又写:“卓嘎20岁时,一次偶然的机缘,她撞到‘十三宣舞’的最后一位舞者格鲁和她的女儿桑杰卓玛正在院子里练舞。美妙的舞姿和精致的服饰令卓嘎着了迷,便央求她们尽相传授。”[5]



看来这位唯一仅存的传承人需要党的文艺干部来格式化一下她衰老的记忆,总不能这么自相矛盾地戏说自己卑微的人生吧。



注释:

[1]中国西藏网:全国政协委员洛桑山丹:请到阿里了解真实的阿里故事 http://kbtv.sctv.com/xw/qxxw/201703/t20170310_3319176.html

[2]西南在线新闻网:西藏阿里:千年古格宣舞亟待抢救 http://www.cdsf.org.cn/a/index/26131.html

[3]人民网:西藏五十年:千年宣舞舞翩跹(组图) 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5/0819/c70731-27487543.htmlm

[4]同上。

[5]国际在线专稿:藏地之美:雪域高原上的千年"宣"舞(高清组图) http://news.cri.cn/gb/42071/2015/08/28/8171s5083448.htm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2021.09.1: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826202112001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