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9日星期一

唯色RFA博客: 天葬师、“康巴松茸”、六十三根辫子及丹增德勒仁波切(一)

白玉寺的金刚法舞。(唯色1999年摄影)
白玉寺的金刚法舞。(唯色1999年摄影)

1、


一开口就提天葬师,像是有意吸引读者的眼球,难免流于俗套。这个似乎专属西藏独具的一种行业,往往容易引起介于不规范的解剖学与神秘的巫术之间的联想,还会招来"落后"、"野蛮"、"可怕"之类的鄙视。即使是那套在网络上流传甚广的照片(我估计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拉萨色拉寺附近的那个著名的天葬场,出于猎奇的游客偷拍的),系着围裙、戴着手套的天葬师如同一位在露天实施手术的大夫,但他手起刀落之处却是一具首身异处的人体(那人体是如此地有血有肉,简直不像尸体),足以令其他文明的人们受到近乎矫情的惊吓。


给我转发照片的是一个向往西藏的汉地诗人,他有些心悸地问我:“难道你们藏族人死了都要这般了结?”倒是让我颇费思量,因为这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看来对藏人的这种传统葬俗只能进行文学化的描写,比如有句诗是这样赞美天葬场上分食尸骸的鹰鹫的:“光荣随鹰背而飞翔”,可想而知会打动多少怀有西藏情结的浪漫主义者,而一个个操刀的天葬师,也就变成了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师,似乎有着往返于阴阳两界的本事。的确,天葬师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做的,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若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天葬师,既要有足够的勇气处理无常的生命,还要有平衡世俗偏见的能力,更要有一颗悲悯的心。


折多山口。(唯色1999年摄影)
折多山口。(唯色1999年摄影)

在西藏或者说所有的藏地(必须添上“所有的藏地”,不然有可能被误解为只是今天中国行政区划的西藏),天葬师指的是自己家乡的那个帮助每个人走上轮回之路的人,虽然他从事的这个职业与屠夫不同,但也素来被有所介意,可是在生活中却谁也离不开,因为在死亡的时候,我们除了需要喇嘛,还需要“刀登”(藏语,天葬师,康地发音。拉萨发音是“多典”)。

对于生活在柯拉草原上的藏人来说,在死亡的时候,除了需要大喇嘛丹增德勒,还需要刀登仁青。


2、


新都桥的小店。(唯色1999年摄影)
新都桥的小店。(唯色1999年摄影)

但是,仁青不仅仅只是一个天葬师。如果他只是一个天葬师,我就不会改变我的那次伟大的旅行(呵呵,这个形容词当然是对我自己而言),特意骑一天的马,跋山涉水地去拜访他。


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康北的北端白玉县和康南的南端稻城县(需要说明的是,康北和康南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传统上这里属于东部康地),度过了完全地、彻底地沉浸在宗教氛围中的一个多月。那是1999年的夏天,那时我还是《西藏文学》杂志社的编辑。我终于可以把积攒了四个月的假期慷慨地、迫不及待地交给离开多年的康地。这么讲,似乎有重游故地的意思,其实不然。曾经在康北的道孚和康区中心的康定生活的岁月里我哪里都没有去过,原因是那时年幼,做梦也别想一个人漫游康巴大地。大学毕业后在甘孜报社工作过一年多,先做记者,因不适应很快改做了副刊编辑,也只去过色达的县城里转了转,仅对骑马穿城过的牧人提着双卡录音机传出的弹唱有印象。之后去过父亲的老家德格,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血缘相关的至亲们已去往另一个世界……总之我的计划是用整个假期独自走遍整个康区大地,参访所有著名的、各个教派的寺院,了解有着悠久传统与独特习俗的民间,然后写一本有关地理、历史和人文的游记,这听上去是不是像夸下了海口?


果不其然!我不但没能实现过于宏大的目标,吃喝玩乐的时间远远多于勤奋写作的时间,而且返回拉萨后,在电脑上列出了数千字的写作提纲,去洗印店洗出了上百卷彩色与黑白胶卷,写了上万字华而不实的开头后,这本书就夭折了,虽然写过两三首诗和两三篇散文(包括这篇散文的原型,原名为“带我去天葬场的仁青”,简略版发表在2004年4月的《南方周末》地理版上),说起来既惭愧又惋惜得很啊。但在最初上路时,从未有过独自旅行经验却雄心勃勃的我,把自己装备成了一个很像那么回事的背包客。用阿巴本的话来说,他在雅江街上第一次看见我时,看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个很大的背包正在走路。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我的个子比较矮小,而我的背包比较巨大,当我背着装得满满的、挤得高高的背包一步步地走路时,别人从背后几乎看不见我的脑袋。


记得在康北的白玉县,每天一早我就从一借宿的人家走向整个县城中最醒目的建筑群,位于半山坡上的白玉寺,直至傍晚才下山。我几乎成了古千仁波切的专职厨师,虽然我的厨艺不怎么样,但土豆烧牛肉却是我的拿手。只要敢于大把、大把地将辣椒、花椒和其他香料放进巨大的高压锅里,就能做出色香味超级俱全的土豆烧牛肉。我相信古千仁波切身边的扎巴(藏语,普通僧人)会常常怀念让他们的嘴巴无法闭上的我。有一天,我正举着佳能相机专注地拍摄着戴华丽面具的僧众跳金刚法舞,突然听得身后有人用地道的四川话问我:


“你是不是一个纯粹的藏族?”(四川话的发音把“纯粹”说成“顺粹”,把“藏族”说成“藏缺”。)


回头一看,我非常吃惊,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再纯粹不过的藏族老僧人,身材高大,面貌沧桑。我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咋个会说这么纯粹的四川话?”老僧呵呵笑道:“我在新都桥待过十几年,跟我关一起的不是成都的贼娃子,就是邛崃的强奸犯,我咋个不会说他们的话嘛。”我当即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白塔后面的山上是崩坡寺。(唯色1999年摄影)
白塔后面的山上是崩坡寺。(唯色1999年摄影)

所谓的新都桥其实不是桥,而是从康定翻过折多山后,通往康北和康南的分叉路和中转站,来来往往的尽是忙碌生存的平民、赶路歇脚的旅人、参访寺院的香客、运人载货的司机,还有云游各地、化缘四方的僧侣,以及进去监察民情或出去享受生活的官员,以及时不时就会源源不断的军车。但这位老僧说的是另一个很少被外人知道的事实,而当地人都非常清楚,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劳改农场,自从几十年前“翻身农奴得解放”以后就有了,关押着整个甘孜州绝大多数的政治犯和刑事犯,尤以1950年代所谓“平叛”和文革时代关押的藏人最多,还关押的有四川省诸多地方的犯人,难怪老僧能说一口四川话,他一定是被当做“叛乱分子”成了囚犯。不过他为何对是否“纯粹”这么看重呢?这是我现在才想到的问题,当时忘了问他。是不是他比较反感变得不纯粹的族人呢?


提到厨艺,我想说的是,我在稻城的崩坡寺就不是厨师了,相反宗各喇嘛成了我的厨师。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热爱闭关修行的喇嘛竟会做馒头这种中式面点,那不算白却胖乎乎的馒头泡在酥油茶里很香,但更香的是宗各喇嘛亲手揉捏的糌粑坨坨。康地的糌粑与拉萨的糌粑比较,虽然主要都是用流动的河水推转传统的石磨给磨出来的,但粉质粗粝些因而更有青稞本身的香味。连寺院下方河水里的鱼也吃糌粑,我亲眼看见当宗各喇嘛来到河边,大大小小的鱼就游了过来,他伸手将捏成小块的糌粑伸向水面,竟有鱼儿跳到他的手心里来吃。我离开崩坡寺的那天,一辆从稻城开往康定的客车在寺院附近的公路上被宗各喇嘛拦住。他把我的背包塞到坐得满满的车上时,还在我的衣兜里塞了一样东西。我想要看,他说现在不能看,等会儿再看,是沁颠(藏语,法药)。当望不见半山上崩坡寺绛红色的房子后我取出一看,竟是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我差点流泪了。要知道,宗各是一个清贫的喇嘛,他显然是把我当成了一心朝圣的香客。

不过这辆客车只把我送到了小小山城雅江,原因是阿巴本的几句话引发了我的好奇心,由此可见我的旅行充满了随机性。本来嘛,一个人在路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在哪里住下就在哪里住下,随心所欲,随遇而安,这才符合“在路上”的本意。


(本文发表于唯色RFA博客

2020.09.08: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blog/ws-09082020094918.html


2020年10月20日星期二

唯色:我们的圣地,他们的垃圾场(二)——有关中国艺术家张洹在圣山冈仁波齐实施“大地艺术”装置作品

 

张洹及团队赴圣山冈仁波齐等地。(网络视频截图)
张洹及团队赴圣山冈仁波齐等地。(网络视频截图)






























5、


连续数日,张洹在冈仁波齐实施“大地艺术”事件在推特、脸书、新浪微博等社群媒体被热议。为免于碎片化的评论随着时间流逝于茫茫网络,有必要将相关评论精选、汇总如下:


曾在西藏十二年的香港作家薯伯伯(Pazu Kong)评论:西藏最神圣的域地神山岗仁波齐,被汉地而来的艺术家当成是艺术炒作、救赎炒作的装置。藏人一生也未必能取得边防证前往一次,汉人却能肆意把圣地变成游乐场,世界荒谬,莫过于此。


我的评论:在各地藏人进拉萨受限,在各地藏人朝拜神山冈仁波齐等圣地被更严格地受限,甚至因得不到“边防通行证”而无法朝拜的同时,这个自称前世是藏人、今生是世上唯一一个汉人天葬师的所谓当代艺术家,不但自由出入,还要在神山实施“高科技环保项目”,来满足他的表演欲,并且赢得商机。这种现实对比是非常残酷的。


艺术家艾未未评论:在上海世博会期间曾献上谄媚大熊猫“和和、谐谐”雕塑作品的张洹,不要碰西藏,即便有强力的政府意图支持,这是对藏人、藏教的不恭和亵渎。


我在社群媒体发帖反对张洹在圣地的“大地艺术”。(网络截图)

作家唐丹鸿评论:这是为“高科技前沿技术可降解植物纤维提取物”的企业和其他赞助商做广告,是靠资本与权力的便利,以“大地艺术”做包装的、野蛮无耻的商业项目。殖民者们挪用操弄殖民地文化元素,通过令人作呕的矫情来亵渎,本质是集体作恶。


唯色评论:张洹所谓的降解材料,根本就没有。只有能否回收的问题。珠峰上连大便都无法降解。有报道称:“左边尸体,右边是屎,漫山遍野的垃圾正在覆盖这座世界最高巅……”


唯色评论:从张洹的微博上可以了解到,他在西藏做的这些“大地艺术装置”项目,有Dior、路易威登LV等国际商业大牌支持。那么这些国际商业大牌是否了解张洹的作品会对西藏的自然环境、精神场域造成污染和损害?


张洹将寺院废墟布置成Dior秀场。(网络截图)

唐丹鸿评论:国际商业大牌需要“艺术”来泡制趣味的包装,唯一目的是贩卖,从恶俗的消费群牟利。张洹与Dior、路易威登LV等品牌互相需要,即便没有张洹,也会有李洹、王洹与这些品牌合谋,以“艺术”之名污染损害自然环境和精神场域。只是在正常国家不易为所欲为,而有专制权力的加持,他们才能制造这么无耻狂妄的垃圾。

薯伯伯(Pazu Kong)评论:在外国人的眼里,一说起法国,除了想到名牌与时装,还有其价值观,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影响着世界上不同角落的人。法国品牌的品味,不单在于设计,还有其所承载的价值,如今为了打入中国市场,放弃普世原则,甚至变相破坏宗教场地,无疑令人极尽失望。


张洹事件引起推特上印度知名人士关注。(网络截图)


我的评论:这些国际商业大牌跪舔权力,助长张洹这样的自带病毒的文化帝国主义者,染污高山净土的西藏高原,应该遭到谴责和制止。


薯伯伯(Pazu Kong)评论:以艺术为名践踏圣地,匪夷所思的思维模式。为何在如此严控的地区,却容许这等荒唐的“艺术装置”?如何定界线?谁能定界线?


藏人网友评论:他们终于盯上了冈仁波齐!

张洹事件引起日本静冈大学教授、蒙古人学者杨海英先生关注。(网络截图)



藏人网友评论:这位艺术家曾经在拉萨的一次展览上用牦牛鲜血来画天梯,当时也是收获一片骂声与抵制,张狂与极端,拼命想玩个大的,玩个震撼的,但是仍然逃不出对西藏文化的表象认识和精神盲区。想要了解和表达西藏文化,第一个要义是懂得谦卑,放下傲慢。


6、


冈仁波齐本身是四大古老宗教的圣地,理所当然,出现在这个神圣的精神场域的,应该是包括藏人和印度人在内的信徒。但是,如今可以进入这里的,可以围聚在这里的,既少有藏传佛教徒,也几乎没有印度教徒,也即是说,这些宗教信徒在这个圣地是缺席的。而在场的是什么人呢?正是像张洹这样的文化帝国主义者。他们占据了圣地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肆虐,他们跋扈,他们任性地修改历史,随心所欲地重述这里的故事。事例之一:大言不惭地讲述“冈仁波齐的童年”,却连冈仁波齐的藏文名称都写错了,没有比这个更搞笑的了。


在这里,原住民、信仰者的缺席与外来者、非信徒的占领所构成的对比是触目惊心的。从张洹在冈仁波齐拍摄的那个“诺亚方舟”视频,作为配角或陪衬出现的羊群和马被他驱使着,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隐喻。当然他有红印护体,财大气粗,羊群和马都不算什么,如果他想要,还可以安排无数身穿节日盛装、手捧洁白哈达的“藏族翻身农奴”,围着他和他的“诺亚方舟”载歌载舞。


从张洹微博发布的讯息及中国多家媒体的报道看到,他的“西游创作之旅”结束,在拉萨“举办了庆功宴”,并放映了拍摄的视频,以展示他“充满人文情怀的藏区创作之旅”。“庆功宴”还邀请了拉萨当地文化艺术界名人,其中至少一半是藏人。我仔细看了现场照片,很想知道这些藏人作家、艺术家目睹“诺亚方舟”沉陷湖水、名牌服装高挂废墟会有什么样的感触:是无动于衷?还是暗自动心、渴望参与?还是认为非常不妥而不满?然而从他们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就像是一个个磨练出了宠辱不惊的定力。他们难道没有看出那个“诺亚方舟”会有损冈仁波齐的生态环境吗?他们难道没有觉得在寺院废墟悬挂商业广告太过分吗?还是说,他们也认为只要是以艺术的名义,一切的为所欲为、践踏和亵渎,都可以接受?这些藏人作家、艺术家,他们有谁去朝圣过冈仁波齐?即便去过,那必然是很不容易才办到“边防通行证”而成行,并无可能如张洹那么自由地、炫耀地出入。


藏人艺术家邝老五在新浪微博的帖子虽然激起许多评论,却几乎没有藏人艺术家同行留言,对此他感慨:“拉萨的艺术家,你们(的)沉默使我感到悲哀”。我也感到悲哀。曾几何时,拉萨的艺术家以“发生发声”作为最基本的原则,渴望用艺术来记录和揭示当今西藏种种变迁和面临危机的状态,渴望用艺术来发出有着切肤之痛的当今藏人的声音,如今却呈现出鸦雀无声的死水状态。曾经或尖锐或深刻或悲伤的艺术表达,如今停滞在描摹西藏本土符号的形式上,而内在不是空洞无物就是隔靴搔痒。固然迫于日益严酷的现实压力而不得不犬儒、不得不迎合、不得不沉默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连半声都不吭那就太遗憾了。


阿里地区生态环境局给邝老五的回复。(网络截图)

7、
事实上,具有无比神圣之价值的冈仁波齐在这些年的遭遇并不只是张洹的“大地艺术”这一桩,而且破坏性远远超出无数倍。如开矿、开辟旅游景区、盗猎等等,各种大大小小的灾难迭出,不胜枚举。事例之一:总部在北京的国风集团下属西藏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承包”了圣山冈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措并当作发行股票的招牌,在2010年的“西藏阿里圣山圣湖旅游区开发项目”中,“包括景区开发、酒店建设、环保车购置、制氧厂等其他设施建设等”,以及“大门、观景台……景区机动车道等”,这是把宗教圣地商业化,制氧厂等企业的排放也必然带来环境污染。

传统上,步行环绕圣山和圣湖是延续了难以计数之岁月的信徒朝圣方式,而并不需要公路、游览车等。相反,公路、游览车只是为着吸引尽可能多的游客和猎奇者,按当代文化人类学的理论,是一种“旅游帝国主义”行为,造成的是对圣山圣湖的亵渎和毁坏。作为在地的原住民及各地的信仰者,只能是眼睁睁地目睹着,却无力阻止。

当下在西藏发生的这一切,恰如作家王力雄在他综述西藏历史与现实、剖析“西藏问题”的著作《天葬:西藏的命运》的结尾所写:“西藏就像一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人体,躺在世界屋脊的雪山之巅,从不同方向飞来的鹰鹫,纷纷按照自己的需要撕扯她,从她身上啄食自己需要的部分──或是抢夺主权,或是争取民意,或是表现意识形态,或是讨好国际社会,还有那些贪心不足的商人、盗猎野生动物的枪手、寻求刺激的旅游者、厌倦了现代文明的西方人……也都涌进西藏各取所需。综观历史,西藏从未被外力摆布到如此程度,如此无奈、身不由己。”

巧合的是,口吐“后疫情时代的自我救赎”等等莲花泡沫,在真正的信仰者的圣地留下一堆堆垃圾的中国艺术家张洹,给自己添加的标签是“天葬师”。他对自己的这一认证恰如其分:西藏躺在世界屋脊之巅,“天葬师”张洹以艺术的名义操刀凌迟,而他所依凭的权力与资本正是他手持的两把刀,一把刀刻着五星红旗的图案,一把刀刻着Dior的标签;狂风凛冽,遮天蔽日的秃鹫贪婪地扑过来撕咬分食着西藏。而这些密密麻麻的秃鹫,其中既有那些国际商业大牌所化,也有张洹及团队及更多的合作伙伴所化——张洹在他的“西游”视频中把自己比作秃鹫,这倒是贴切得很。

西藏有句谚语:神佛所在,妖魔亦云集。象征四大宗教众神居所的圣山冈仁波齐虽然静默屹立却不等于沉默忍耐。张洹在他所谓的“后疫情时代”的“自我救赎”表演,越夸张越似妖孽,更是为这个凌迟西藏的“艺术行为”的时间性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张洹的“诺亚方舟”残骸扔弃在冈仁波齐下的湖水中。(网络视频截图)

8、

需要强调的是,冈仁波齐在宗教意义上并不只是西藏苯教和藏传佛教的圣地,还是印度教、耆那教的圣地,这已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和难以估量的影响力。也因此,九年前,著名藏学家Elliot Sperling先生对北京公司商业开发冈仁波齐及圣湖玛旁雍错的行为,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出于利益来践踏这处宗教名胜,并不只是对藏人的又一次侮辱,对于将神圣的冈仁波齐看作湿婆(Siva)的居所,而来朝拜和绕行的印度朝圣者来说,也是一记耳光。”

当时还有学者指出,圣山冈仁波齐及圣湖玛旁雍错等,是图伯特与印度共享的文化和精神遗产的象征。任何对这两处最神圣的圣地的亵渎,都是对图伯特与印度的侮辱。正如同在耶路撒冷圣殿上的圆顶清真寺上修建酒店或旅游设施,如果穆斯林和犹太人不能接受,那么佛教徒和印度教徒同样无法接受。

为此我在推特上也提醒,张洹在圣山冈仁波齐实施的人为干预与介入,在目前中印关系如此敏感的状况下,还是勿要太夸张。事实上,从推特的反应来看,已经有印度知识分子等人士注意到了圣地令人不安的状况。同时,也有国际知名学者如人类学家、日本静冈大学教授、蒙古人杨海英先生对此予以严厉批评。

就在我的这篇文章尚未写完时传来一个消息:10月12日,即此事件公开后的第四天,阿里地区生态环境局对最先提出询问的藏人艺术家邝老五做出了答复。摘引如下:

“……经核实,普兰县政府及相关部门,未接到张洹团队关于在圣山冈仁波齐实施‘大地艺术’项目任何申请,只是在9月份张洹工作室人员口头向巴嘎乡人民政府咨询,表示有想法在圣山冈仁波齐实施‘大地艺术’项目,巴嘎乡人民政府予以回绝。10月10日,普兰县接到地区生态环境局关于相关情况核查通报后,普兰县政府于10月10日下午,与张洹工作室取得联系,对方称‘百万经幡’的大地艺术仅仅只是一个想法,并表示将放弃这一想法,不会组织实施。……”

如此说来,我们的反对有了效果。当然官方的回应是可以接受的,值得称许的。正如邝老五在致谢后还说了这句话:“公开透明是处理事件的唯一办法。”是的,必须公诸于世,不然极有可能的是,不久张洹就将携带他的新材料制成的“百万经幡”,手举五星红旗与Dior横幅,在圣山冈仁波齐再次大摆他的秀场。

而现在张洹方面辩解“‘百万经幡’仅只是一个想法”的说法并不诚实。如果只是“一个想法”,为何白纸黑字报道这件事的“artnet资讯”会在激起公众抗议之后突然删掉帖子?这个体量庞大的“大地艺术项目”,依照张洹原计划,下个月初就将在冈仁波齐实施,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想法”?还有,张洹8月间遗弃在冈仁波齐湖水中的装置作品残骸,分明已经对冈仁波齐的环境造成了污染,难道他不应该对此做出一个交代吗?更进一步说,我们认为,要求张洹以及支持他的国际商业大牌向冈仁波齐致歉也是毫不为过的。

也因此,我们还需要追问当地的环保部门:针对已经造成的污染环境的事实,依照政府有关环境保护的相关规定,是否应该对张洹以及支持他的国际商业大牌作出相应的处理呢?否则,即使张洹下个月不去圣山冈仁波齐搞他的“大地艺术”,难保以后不去;即便他从此再也不去,也难保另一个张洹以后会去。

写于2020/10/11-15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101920201204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