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9日星期日

刘燕子:一个人一支侦察队——纪念丹真宗智的诗文选集日文版出版




               
一个人一支侦察队
——纪念丹真宗智的诗文选集日文版出版

(日本·刘燕子)


断章① 我与西藏(TIBET·图博)

1991年的寒春的尽头,我负笈东瀛留学。先做中日比较教育学的研究,数年后还是回到研究中国文革时期地下文学研究的主题。那些年走访了境内许多作家、学者。比如,当时成都大学讲师的王怡等朋友带我拜访西南诸省的老作家。
我到贵州时,因写诗而前后坐牢十二年的黄翔夫妇已经流亡美利坚。于是,远赴美东,开始口述文学史记录。2003年,《黄翔的诗与诗想》出版(日本·思潮社)后,研究的视线更加关注地下文学的延长线上的流亡文学。

2005年夏,赴瑞典拜访茉莉·傅正明夫妇。他们夫妇不仅是我的湖南同乡,而且傅先生也研究黄翔诗歌。夫妇二人专程从离斯德哥尔摩还有四百多公里的小城松滋瓦尔(Sundvall)坐小火车风尘仆仆地赶来。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茉莉与傅先生原是湖南邵阳师专(现在邵阳学院)的教师,八九六四运动时,茉莉因想保护本校两名赴北京请愿的学生,匆匆追到火车站,“呼啸的火车把我们带向已经被军队和坦克包围的北京”。同年12月,被抹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而坐牢三年。傅先生也宣布退出党籍,1992年先后经人权组织营救经香港而流亡瑞典。
茉莉在家乡的法庭上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做辩护,上千名旁听者(据说法庭内外挤得水泄不通)为之鼓掌,在湖南“八九人”中已经成为一个传说。茉莉流亡海外后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从不停歇地为中国人权问题,为少数民族发出呼声。江泽民访问挪威时,她一个人混入欢迎人群中,突破保镖群,冲向刚下小轿车的江泽民,用中文高喊:“江泽民,平反六四,”,并每天去围追堵截,最后,江不得不“像老鼠一样从后门溜走”。 “六·四”问题不给一个公正的说话,他们夫妇绝不回国,哪怕两人都未能为白发父母养老送终,至今流亡已整整28年。


如水洗过澄明的蓝空下,走在老城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在王宫、王后岛的余晖中,在市政厅前,在诺贝尔博物馆,短短的几天,茉莉·傅先生分别向我介绍他们的印度北部西藏流亡社区访问见闻,讲述流亡藏人的故事。“流亡是一种伤,一种割裂心房的伤口”。

19593月,尊者达赖喇嘛与八万子民徒步穿越喜马拉雅山,穿越火焰冻成的千年雪地,艰辛地流亡异邦,与三十年后的19896月为追寻民主与自由而出走的汉人流亡知识人,终于在命运的积雨云中相遇。

傅先生是汉人学者中研究西藏流亡文学的先行者。此时,他正在收集·编辑《西藏流亡诗集》,他用磁石般的声音朗诵了丹真旺青、丹真宗智与唯色的诗歌。

雪山,
如果你不能像人一样站立起来,
那么,你即使位于世界最高的地方,
那也只是让每个人更加清楚地看到你的丑陋,
躺在最高的地方,不如挺立在最低的地方。

大兵,
假如你必须向我开枪,
请把枪口对准我的头部吧,
千万不要朝我的胸口瞄准,
因为我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诗里的“我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丹真旺青指的是他自己与藏民的苦恋,永难愈合的滚烫的伤口---尊者达赖喇嘛、生生世世的雪山大地。
丹真旺青流亡印度之后,忍不住思乡的痛苦,又回到境内,至今下落不明,据说已经神经失常。一束“奔驰与茫茫星际的流光”消逝。
  

八月的北欧,微风如血刃铭刻在我心里。

我也记住了丹真宗智的名字,关注他的文学足迹。

随后我去北京找唯色。后来才知道,1999年冬,唯色在拉萨刚刚上网搜寻境外流亡同胞的境遇时,“芝麻开门”,也是读到茉莉的《我的达兰萨拉之行》而打开被封闭已久的窗户。


我从小跟随被打成“严重右倾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因写追悼母亲的诗歌)的父亲辗转于内陆偏僻的矿山。小学和中学时,还与同学手制五彩缤纷的藏服,把三根辫梳编起来,蹦蹦跳跳《洗衣歌》:“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呃?/ 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呃?/ 是亲人解放军/ 是救星共产党……”。

在欧美游走时,也见到不少身着民族服饰的藏人,脑子里有过一闪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多藏人在海外,难道他们的生活真的这么自由且美好了吗?但是繁忙与嘈杂打消了自己的疑念。
 
2005年,茉莉·傅先生、唯色以及藏人流亡者的声音,“是那斩断由谎言编织的黑暗世界的一道利剑”,从那以后,我的关注的触角由汉人的流亡文学伸延到西藏流亡文学。先后译介出版唯色的《杀劫-镜头下的西藏文革》(与藤野彰合译)、唯色·王力雄《西藏的秘密》、王力雄的《我的西域·你的东土》(马场裕之译 燕子监修·解说),这些书籍都是川端先生的集广舍出版的。

断章②  59流亡·89流亡·人类共同的命运

奥德修斯海上漂泊十年,终于回归伊塞卡;摩西带领以色列子民在旷野四十年回到应许之地的迦南。而尊者达赖喇嘛与数万子民长达60年以上的被迫离开自己的土生土长的热土,大规模流亡,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上实属罕见。

三十九年流亡,
没有哪个民族支持我们。
没有一个有血性的民族!
……
在每一个检查所岗口,
我是一个“印度藏人”。
我的身份证,
每年换一次,鞠躬一次,
一个在印度出生的外国人。
我不止是一个印度人,
除了我多褶皱的藏人面孔。
“尼泊尔人?”“泰国人?”“日本人?”
“中国人?”“那加人?”“曼尼普尔人?”
但从来没有人问我:“你是西藏人?”


我是西藏人。
但我并不是来自西藏。
从来没去那里。
我却梦
死在那里。

吟唱这首诗的流亡藏人的第二代,出生与成长在印度的诗人丹真宗智,为了回到父辈口口相传的梦中的故土,1997年,大学毕业后一个人徒步穿越喜马拉雅山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藏土,被军警逮捕,监禁数月,最后作为“外国人”被强制驱逐出境。2001年,丹真宗智的英文散文作品《我这种流亡》(My Kind of Exile)荣获前瞻骑马斗牛士(Outlook-Picador)非小说类大奖。

20153月,在达兰萨拉的一条崎岖路上,偶遇丹真宗智。他头上的红色布条是他的雪山般坚韧精神的象征。我大声喊住他,站在路边同他交谈阅读他的作品的精神历程。

自从他攀爬朱镕基下榻的饭店大楼,悬挂出“Free Tibet”的布条,并挥舞雪山旗抗议中共统治西藏之后,他不仅成为中共的危险人物,也成为印度政府伤脑筋的种子,另外,忠实于尊者的“中间道路”的流亡政府,有时也并不认可他的“过激”行动,因此,每年3月,西藏抗暴纪念期间,丹真宗智不得离开达兰萨拉居住地。
他寄居在尼泊尔人的一间简陋的小屋,小煤气灶上“吱吱”煮着奶茶,这是他一天得以温饱的源泉。他盘腿坐在床上的一堆书中,谈诗歌,理想,亦谈及困境,他送给我们一元美金的毛边小诗歌集,朗诵他的诗作。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他“是否憎恨出卖他的藏人牧羊人?”,丹真宗智坚决摇头,清楚地回答:“不,绝不,我们藏人手心手背,血肉相连”。
“是否憎恨汉人呢?”。我问:
 丹真宗智亦坚决摇头,随后谈到“加米,我们的中国人想象”,检视自己从孩提时代至今的“加米形象”,“1989年的天安门民主运动对我们来说是新的中国人形象,永远改变了我们对中国人的想象,我们开始接受中国也有其他面孔”。

尊者曾在自传《流亡中的自在》中说:“军方出动镇压示威,我感到震骇。他们这么做,反而使得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寿命短缩一半到三分之一。同也让世界看清了他们的真相:原来对中共统治下的西藏人权荡然无存所持的怀疑态度,现在已经一扫而空”。

 尊者三十年来始终在关注天安门受难者,为天安门事件的正义讨回公道而呼吁。
 而以八九遗族“天安门母亲”代表的丁子霖老师也呼吁“大家都来关心西藏人权问题”,并指出:“89年春北京爆发的规模空前的学生民主示威运动,但是,人声沸腾、喧嚣的天安门广场上,却没有听到过中国学生声援西藏人民的声音,而参与那场运动的人们不可能不知道,仅仅在这两个月前,中共当局刚刚在拉萨对藏人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四十多年来,几乎没有(中国)人为藏族‘同胞’的非人境遇说过一句公道话,或者对藏人的苦难表示些许同情。相反,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默认了中共政权对藏民的镇压,默认了中共当局在藏族地区推行的剥夺人的自由和民族自决权的政策,很多人居然相信了中共在西藏问题上的意识形态宣传,而且至今甚少省悟。”。

59·89流亡,像一面镜子,终于让世人看到了极权统治之下的环环相扣的共同命运,---没有一件事是孤立的,没有一个人是一座孤岛,海水与海水相连,泥土与泥土相接。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而鸣。

断章③ 唯色的序·刘毅的画·感谢给力的诸位朋友


是否请唯色写《序》,向刘毅讨画作封面,我烦恼了好久。境外“三十周年·六十周年纪念”活动,只会令境内的发声者处境更加艰难。唯色最大的念想就是去拜见她的尊者,当局却剥夺了她的公民权不发给护照。她在境内流亡,甚至在敏感季节,连拉萨都回不去。

但唯色发来了《你我流亡者的命运为丹真宗智力的日文诗文集写的序》:

在喜拉雅山麓的那,有望穿了双眼也归乡不得的流亡者,是与自己血脉相关的族人。”每次听到尊者达喇嘛在印度或在其他国家藏人讲话是反复提到詹却(藏,流亡)和詹却巴(藏,流亡者),两个就像烙印,成1959年以后的西藏民族的著身份。……是的,就是我的身份。不如此众多的藏人是用母写作,是用中文、英文或者任何一种文字写作;不如此众多的藏人是寄居在达兰萨拉,是寄居在纽约敦或者北京;不如此众多的藏人仍然留在自己的多(安多,今青海、甘、四川等地)藏,今西藏)康(今西藏、四川、青海、云南等地)老家;——都是流亡者,身体的或精神的流亡者!”。

本书的封面是刘毅的黑白油画。
在唯色的家的客厅,我第一次看到刘毅的彩色布达拉宫画。但他用缄默而有力的黑白线条油画来记录与见证一百多位自焚抗议的藏人。他也是一位因八九六四运动而觉醒的同代人。作为一位画家,画天安门的受难者,画自焚抗议的藏人,既无经济实惠,而且招致政治风险。在境内,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额头上一旦被烙上“敏感人物”的红字,不但断绝收入来源,甚至众叛亲离,陷入孤绝境地。
  刘毅回答:“简单地说,最初画的时候,只是因内心的悲愤和无助。在这危机四伏的时代,藏人挺身而出是有尊严和高尚的事,他们用勇气和非暴力的抗争捍卫人性中善的力量。我信仰这种力量。它不会因为外界的伤害而改变,而是从内部改变自己。由此,我从他们身上看到的是:悲伤与温柔”。

感谢台湾图博之友的周美里女史。2006年,在茉莉的《山麓那边是西藏》台北发行会上认识。多年来,她在台湾为西藏(她只用“图博”一词)人权奔走呼号,此次,由于周美里女史迅速联系丹真宗智,并在版权问题上让日文版毫无后顾之忧。

感谢图博之友监事曾建元教授,他推动丹真宗智访台之行,诚如曾先生所言,丹真宗智是一位杰出作家与行动主义者。本书疑难,他总是很快来信回答。

感谢推动我的印度之行的薛兄。他留学美利坚之后参加自由运动再也未回过老家,母亲过世后只能请人分次带出骨灰坛子,背在身上带着母亲上路,过河拐弯,都高声呼喊:“妈妈,我们过河了,您小心点啊”,“妈妈,带您拐右边了,看得见不?”。偶谈及,必泪奔。

感谢美珍陪伴我远行。那时,我这个山顶洞人甚至没有使用脸书等通信工具,想都没想百分之百赖美珍,卸下电脑出发。却由于飞机误点,我们在香港竟失之交臂。看着美珍的飞机飞走,孤立无助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投宿新德里的旅馆是哪一家!

拜见尊者时,我们两人将准备好问题都吞回肚子里。我那时想问尊者是否现在还有空修手表?《流亡中的自在》记载了尊者小时候对科技与近代化的向往。美珍呢,作为一个媒体人,草稿都写了几页。


我们静静地地坐在远处注视着尊者谈话,尊者马上注意到我们,请我们坐在他身边,左手牵着美珍,右手牵着我,问我们有什么话题?我们还是舍不得尊者的时间,哪怕分分秒秒。那一年,尊者即将满八十岁了。对于我们所挚爱的人,舍不得消耗他的一点点生命。

感谢感谢阿宏,带我们偷闲去喝藏式咖啡,去西藏儿童村学校。他的藏人女儿在这里读书。阿宏是一位普通台商,不谈政治,不说空话,也不给流亡藏人设计未来“应该如何如何,他只是咪咪地微笑。十几年来主动接受数名藏人孤儿为“里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寄养),每年都要开一辆大面包车到达兰萨拉,为学校送去学习、生活用品,并带自己的亲生女儿来与“里子”的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从小建立小河长流的感情。

感谢建筑家中原一博先生。他原是一位早稻田大学的高材生,因为八十年代达赖喇嘛访日而改变人生。1985年他举家移达兰萨拉,帮助流亡政府和藏民建设自己居住的“小窝”,让小孩子上学有自己的学校,凡三十又余三年,成了达兰萨拉家喻户晓的名人(直到近年迁居尼泊尔)。

中原与日本的藏人支援者成立“隆达”(风马)团队,开设网页,译介与传播境内外藏人消息,在达兰萨拉开了一家日本餐馆“隆达”,内设立日文、藏文图书书架,帮助藏人学习文化知识,餐馆后面是一个简陋的缝纫工厂,帮助一批一批流亡藏人学习基本生活技能。
2015,中原将“隆达”部落格记录的143名境内外藏人抗议自焚者的故事集结成《为夺回太阳的光芒-藏人自焚者的故事》在集广舍出版,与日本导演池谷薰深入境内藏人地区,拍摄出纪录片《隆达》,再现抗议自焚者故乡的背景。

中原先生拥有一辆雄赳赳、气昂昂“宝马”坐骑-穿越崎岖山麓的摩托车。我当了跟屁虫,坐在“宝马”后面,跟他在上、下达兰萨拉疾行。三月,正是藏人抗议示威的高潮,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们、僧侣,一支支单薄的队伍手持灯笼,蜡烛、雪山狮子旗,斑斓的星星一样漫山遍野,那墓志铭一样肃穆的表情,令人一生难忘。 

断章④ 翻译与出版的困境

本书得以出版,感谢出版社书肆侃侃房田岛安江社长的力挺。顺便说一句,她本人也是一位很棒的诗人。

刘晓波坐牢后,我在《朝日新闻》上写过一篇文章,介绍作为诗人的刘晓波,结尾处借用了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的一句话:
“某种意义上,诗的功能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挡住过一辆坦克,但在另一种意义上,诗,是无限的”。

那时我并不认识田岛,她看了报纸之后,跑到香港去找刘晓波的诗,又去北京、长春等地晓波生活过的地方“呼吸与他最近的空气”,出版了一本刘晓波的诗集《牢房里的小耗子》邮寄给我。

2017年,刘晓波“被去世”后,我打电话给她,后来一起翻译出版了刘晓波的散文诗集《只身面对大海》,刘霞的诗集《毒药》,并在东京的一家书店举办了波与霞的诗歌展,每首诗配上了田岛自拍写真。

自从4年前与丹真宗智的“狭路”相逢后,我一直心存向日本读者介绍他的作品之念。而日本虽然是出版大国,有三千多家出版社,但是多种形式的媒体极大地冲击传统出版业,出版社销售总额连年呈负增长,市场规模不断缩小,出版以大众消费为“胃袋”,人文科学类,尤其是翻译出版外国诗歌难上难。虽然日本拥有3000多家公共图书馆与包括短大在内的1700多所大学图书馆,二者加起来4700家,但诗集很难挤进去,也难进入“东贩·日贩”图书发行渠道,而且,都会里的大书店还很少接受地方出版社的书籍上架。

翻译外国文学,除了极少翻译欧美畅销书的专业翻译家之外,中文文学主要靠大学的研究者。而文部省改革“宽松教育”,每位老师都忙得那个不亦乐乎,即便有心,却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没有资金。申请研究经费,不包括翻译;三是翻译他人的作品,不算研究成绩;如果翻译作品市场卖得还好,,那也是原作品的好,不是翻译者的翻译好,顶多翻译者可以不向出版社缴费,运气好的话,还有不多的翻译费;如果卖得不好,那肯定就是翻译得不好,会被指责为什么某书在某国就卖得好,到日本就卖不好呢?不知阅读的“胃袋”在越境之后也会有“南橘北枳”;因此,尽管有作家口赞“翻译家功德无量”,但很少有人去冒这个险。

  (近年台湾文学在日本被译介较多是一个特例,文化部给与了很大的支持。)

这么多年,我连上面所有的条件全都不具备,仍然吭哧吭哧尽心尽力译介,做自己认同的文学价值的作品,翻译、写作、研究、书评、沙龙、讲座、叫卖,十八般花拳绣腿,全部并用。有一次一位年长者买了书之后,来信要求退款,原来他翻阅之后才发现不是一本养生长命一百二十岁的指南书!

日本出版与媒体是大东京“一括中心主义”,倘若没有地方上的出版社力挺,我的大半书籍很难出版。

因此,特别感谢田岛社长。

并特别感谢川端幸夫先生多年的支持。这次不是他的出版社出版的书,他仍给力帮助宣传。我在日本经年有余,从未听说过哪家企业去帮助同行的“劲敌”去宣传产品。

 我虽然从中文翻译过若干书籍成日文,并以双语写作、研究。但是本书是我过去的经验中一本难度较大的书--第一次从英文翻译到日文,二者都非我的母语。这次挑战历经十几次修改。大叠书稿以及电脑,辞典背在双肩包里,授课的余暇,用餐时间,都被节约下来,直到送印刷厂之前夕,田岛社长来电话要求再看一遍,酷热中真的差点晕过去。

感谢日本西藏学者手塚先生以及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的藏语学者,他(她)们在百忙中非常认真地查对原文,一个字一组词地确认藏语的人名、地名、事件的发音。且不说藏语中地区的方言发音,流亡藏人的发音也略有差别。
 又比如,作品中《我的‘穆买’故事》,出现孟买地铁的站名。
 印度人口最多的这个城市在17世纪大英帝国时期称为“BomBay”。直到1995年被正式改为“Mumbai”,这里是丹真宗智学习文学和哲学,与印度作家交流,接受英语文学的滋润的地方,孟买大学里,‘他是这里最高学府唯一的藏人,他不停地向印度人讲述藏人的故事,唱藏人的歌。
  “这个藏人在孟买”,“当地上午八点零五分的快车/会带他回教堂门/直抵捷运:一个新的帝国”。
而这个称为“New Empire”的车站是何时建立的?诗歌写作时是否已经投入使用?”诗歌中的“New Empire”是否蕴含其它的涵义?
日本学者严谨地查印度地图和孟买铁路史,反复搜考,不得其解,最后我向作者确认。

这样的翻译细节,在日本出版只是一个必经之路,所谓翻译是检证与再考证原文的过程,需要耗费极大的耐心与心血。

感谢下山明子女史与沼野治郎教授,在英文翻译方面向我提供了帮助。

旅居加拿大的日本画家井早智代女史数次赴达兰萨拉,她也是丹真宗智的朋友,一直有心想向日本读者介绍丹真的作品,并在同人刊物《鹿首》上试译过几首,这次本书的出版,也完成了她的心愿。她给唯色,中原的记录自焚者的书籍都画过作品。
  
   断章⑤ 丹真宗智是一名“恐怖分子”吗?


  毫无疑问,最应该感谢是丹真宗智,感谢他对我的信赖,并且总是尽快回答我无数细碎的问题。这次最为遗憾的是,出版社和我已经完全没有余力请他来日本读者见面,相信读者一定希望听到他现场朗诵诗歌。期待不久的日子。

丹真宗智是一位“过激分子”吗?他的诗歌《我是一个恐怖分子》(I am a terrorist)一开头就宣告:

我是一名恐怖分子。
我想杀人。

我有角,
两根獠牙。
和蜻蜓的尾巴。
……
……
我是子弹
我从不思考

从这锡壳
为这两秒钟的动人生命
一跃
和死者同死。

 丹真宗智一边徒步印度南北的难民营,朗诵诗歌,一边挨家挨户地召集大家参加村民大会。“我已经是个运动者,我生来就是各难民,生来就是要为这神圣的目标而战”。

他认为尊者的“中间道路”是万不得已的智慧的妥协,但自己所行走的是“实践与行动”的道路。丹真宗智的言与行代表了部分绝望而又希望的藏人青年。

但我认为,丹真宗智不是人们定义的“过激者”、“恐怖主义者”。通读他的诗歌、散文、政论,字里行间,充满的是对尊者以及对传统文化和藏民的热爱,他是一个诗歌的苦行僧,走的是甘地的非暴力和平道路。他不会有意伤害任何所爱的事物和人,他对今天的流亡处境以及同胞的懈怠亦有独特的思考,他不想让过去的生活成为永远光荣的见证,而是着眼于未来藏人独立的个体精神的训练,“国家的独立在于国民的独立”,有国民的自尊才有国家的自尊,精神本质上与尊者追寻的未来的蓝图殊途同归。

他一无所有。顶多在中共领导人访问印度时,组织一些游行示威,喊口号,表达不屈的精神。这些在民主国家的印度的宪法之内都是合法的。他能行动的,顶多是提前数日,像个“甲贺忍者”一样飞檐走壁地攀登高楼,趁人不备打出自由的旗帜。这使他不但遭受印度警察的棍打,而且还无止境地被传唤出庭。从达兰萨拉到孟买坐颠簸的长途汽车来回几十个小时,而每次“出庭”几分钟就被按铃,“本次结束,下次出庭!”。My God!印度法官每天大概要开庭几十次,!

他一无所有。但他拥有诗歌---化血为墨之痛(the pains of turning blood into ink,诗歌的本质是自由的灵魂在上空飘扬。

他一无所有。他只是想回到父母、回到祖祖辈辈落下胎血的大地,并且死在那里。

 他是一个“恐怖分子”吗?

 倘若是,那么所有的诗人,只要他还不是“尸人”,不是“虱人”,他(她)就必定是这个世界的“恐怖分子”。 

断章⑥  愿与哀哭的人同哀哭

很多年前,流亡作家郑义先生到日本,与大江健三郎先生对谈。“谈着谈着就闹了笑话我说我们(流亡者)就像坐在一架去向不明的飞机上,飞着飞着,忽然有人过来说,跳吧,我们就背上降落伞,打开舱门往下跳。落到地上,才晓得这是到了美国。不料同声翻译没明白这仅仅是一个比喻,于是,翌日清晨,就开始有(日本)人打电话来表示十二万分的敬佩:您和夫人竟然会跳伞!弄不明白的是,民航飞机如让旅客用降落伞跳下来?天哪!”


可见,在日本传达“流亡”之痛的困难,不少人分不清流亡与移民的根本之不同。


丹真宗智的诗文集也许不能解决这些疑惑,但他的作品是思考这些疑惑的同时代的重要参照。

愿每一位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的读者,用两分钟的时间的闪念一下,为什么“强国”有59流亡·89流亡?他(她)们从哪里来,又将归去何处?我们每个人,在生命的短暂旅途上,本质上是否都是这个世界的流亡者?我们该如何记忆我们的流亡旅程?


断章⑦  本书的诗与文的说明

本书诗与文全部由丹真宗智本人提供,从以下书籍中选择编辑与翻译。

Crossing the Border1997)、
My Kinds of Exile2001)、
Kora : Stories and Poem2002)、
Semshook : Essays on the Tibetan Freedom Struggle 2007)、
Tsen-Gol: Stories and Poems of Resistance2012

中文参考:

《达兰萨拉下雨的时候》(曾建元等译  台湾图博之友会)
《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情怀》(傅正明著  允晨文化出版)
《西藏流亡诗选》(傅正明·桑杰嘉编·译  蒙藏委员会出版
《作为见证的文学》(贝岭编  自由文化出版)
《雪域的白》(唯色著  唐山出版社)
《统一就是奴役》(刘晓波著  余杰编  远流出版)

谢谢日本读者大人。日文解说与导读在书后。

谢谢非日文读者大人。我知道,你们帮助多买一本作留念不仅为的是支持黑暗中孜孜前行的孤立无援者,更重要是为“亲正义”(尊者达赖喇嘛语),为的是,见证奥斯维辛之后写作的意义

再次谢谢你们!

                          2019年(令和元年)64日之前,大阪。
                                         肖邦的音乐流淌中繁殖出无数闪光的死者和生者
  
作者:刘燕子1991年留学日本。目前在日本一边教书一边双语写作。日文著·译:《黄翔的诗与诗想》、《中国底层访谈录》、《从天安门事件到零八宪章》、《我没有敌人的思想》、《刘晓波传》、《人的条件-温故一九四二》、《手机》、《杀劫镜头下的西藏文革》、《西藏的秘密》、《1968:中国骚动世界》等等。(包含合译)中文著·译:《这条河,流过谁的前生与后世》、《没有墓碑的草原》(与父亲合译)。此外,《用零八宪章学习教养中文》(即将出版,与及川淳子合著)

2019年5月23日星期四

王力雄评1951年藏中《十七条协议》(旧文两篇)



图为2009年3月在北京民族文化宫“西藏民主改革50年”展览上,关于1951年5月23日签订“十七条协议”的雕塑。我当时拍的。而此协议签订已六十八周年。
以下两篇文章,选自王力雄文库http://wlx.sowiki.net
如何看待十七条协议

王力雄


对半个世纪前签订的《十七条协议》,中国政府和西藏流亡者的看法完全不同。中国政府目前正在举行规模宏大的纪念活动,西藏流亡者则普遍认为十七条协议的签订没有合法性。对此应该怎么看?

我认为,虽然十七条协议的确是在军事威胁下签订的,但不能因此断定不合法,因为历史上和国际上很多重要协议同样是战争的结果,都在得到执行。但是十七条协议的合法性还需要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作为一个由双方签订的协议,需要对协议进行完整的实施,而不能只实施部份条款,不实施另外的条款。十七条协议中关于西藏制度不变、达赖地位不变、不强迫西藏改革、维护西藏宗教等条款,从1959年3月的拉萨事件后就不再实施,而这种改变没有得到签署协议的另一方──达赖喇嘛和西藏地方政府的同意。在这种情况下,十七条协议应该被认为已经终止。

然而十七条协议对中国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在中国与西藏改变原本以“礼”维系的东方式关系、接受以“法”建构的主权关系之后,西藏方面第一次正式承认西藏属于中国,是唯一的有法律效力的文本。如果十七条协议终止,其中的西藏属于中国的承诺也就随之变为无效。

这一点是“西藏问题”之所以存在的基础,国际社会对流亡西藏的支持,根源也可以追溯到这里。因此,解决西藏问题,最佳途径莫过于中国与西藏重新签订一个确定西藏归属中国的协议。

目前,能够被绝大多数藏人共同听从的唯有达赖喇嘛,除此没有人可以整合已被严重分化的藏民族,国际社会普遍承认达赖喇嘛是藏民族的代表,因此他具有足够的权威性。同时有利的因素在于,达赖喇嘛多次表示西藏可以留在中国。如果能够达成一份达赖喇嘛签署的法律文件,承认中国对西藏的主权,那么无论藏人还是国际社会,从此对西藏属于中国的事实就无从质疑,西藏独立的诉求也就失去根据,占中国四分之一面积的领土从此也将不再有合法性方面的争执。

中国政府应该抓紧十四世达赖喇嘛健在的时候签下这样一个协议,达赖喇嘛一旦去世,机会就可能失不再来。因为在西藏是否归属中国的问题上,除了达赖喇嘛,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服整个藏民族。

目前中国政府之所以拒绝与达赖喇嘛谈判,原因在于达赖喇嘛不是无条件地同意西藏留在中国。作为交换,他要求中国方面给整个藏区以高度自治。其实,只要西藏主权能够保证,藏区怎样划分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西藏高度自治则可以减轻中央政府的负担。邓小平对解决西藏问题的说法是“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达赖喇嘛则明确表示了不寻求独立,因此,双方在根本立场上已经是一致的,那么现在该做的就是开始谈判。因为只有谈,分歧才能开始接近,问题才能得到解决。这是符合中国人民和西藏人民的共同利益的。

2001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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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条协议是否还有效

王力雄


有人对《我和平汪先生的共同心愿》一文提出质疑,认为1951年的“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议”已经解决了西藏归属问题,因此中国政府不需要和达赖喇嘛再达成协议。

的确,当年的“十七条协议”有西藏谈判代表签字,也有达赖喇嘛正式批准协议的电报,虽然是在中国军事威胁下签订,但国际上很多重要协议同样是战争结果,都在得到执行。“十七条协议”是否有效,并非从这个角度论。

从法理而言,一个由双方签订的协议,只有在协议得到完整实施时,才能被认为协议成立并且合法。如果实施不完整,只实施协议的部份条款,不实施协议的另外条款,协议便等于是无效的。

把“十七条协议”的每一条用一句话概括,分别如下:
一、西藏属于中国;
二、西藏同意解放军进藏;
三、西藏自治;
四、西藏现行制度、达赖和各级官员的地位不变;
五和六、恢复班禅地位;
七、维护西藏宗教;
八、藏军改编为解放军;
九、发展西藏教育;
十、改善西藏人民生活;
十一、中国不强迫西藏改革;
十二、对西藏官员不究既往;
十三、进藏解放军遵守军纪;
十四、中国掌管西藏外交;
十五、中国在西藏设立军政委员会和军区司令部;
十六、中国担负其在西藏所需的经费;
十七、协议于签字盖章后立即生效。

从1959年3月的拉萨事件之后,以上协议中有关西藏自治、西藏制度不变、维护西藏宗教、不强迫西藏改革、对西藏官员不究既往等条款就停止实施,甚至反其道而行,那种改变却没有得到签署协议的另一方──达赖喇嘛及西藏地方政府的同意,因此从法理角度,“十七条协议”相当于被废止。

“十七条协议”是历史上西藏方面正式承认西藏属于中国的唯一文本。随着“十七条协议”废止,其中西藏属于中国的条款也同时废止,那么在西藏归属中国的问题上,就面临了合法性方面的空白。

“西藏问题”之所以存在,这一点是根源,国际社会对流亡西藏的支持,基础也在这里。因此我才提出,解决西藏问题,最佳途径莫过于中国政府与达赖喇嘛重新签订协议,确定西藏归属中国的法律根据。

那种认为西藏已在中国之手,是否有法律根据并不重要的看法是短视的,因为西藏问题的考验不在平时,而是在历史关头。身为世界两霸之一的前苏联比今天中国更强,却能在一夜间四分五裂。至今没有进行政治改革的中国,未来难以避免转型的震荡,如果那时西藏归属仍然没有法律根据,当年蒙古独立的历史就并非没有可能重演。

2005-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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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Should We View Seventeen-Point Agreement

Written by Wang Lixiong

Translated by Ogye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and Tibetan exiles hold different views on the “Seventeen-Point Agreement” signed half a century ago.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currently holding large-scale celebrations while the Tibetan exiles repudiate the agreement for its being illegitimate. Then how should we view the agreement?

According to me, though the agreement was signed under threat and force, illegitimacy cannot be established just because of this as many international agreements signed and implemented in the history were also consequences of wars. However, legitimacy of the Seventeen-Point Agreement also needs to be looked at from another angle --- being an agreement signed by both the sides, there had to be complete implementation of the entire agreement but not just parts of it. Terms like no change to the earlier Tibetan systems, Dalai Lama retaining his position, no forced reforms in Tibet, protection of Tibet's religion etc, in the agreement were no more implemented since the Lhasa Uprising in March 1959, and these violations did not get consent from the other side of the agreement --- the Dalai Lama and local Tibetan government. Therefore, the Seventeen-Point Agreement should, just because of this, be considered terminated ever since.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agreement to China is that the agreement, for the first time, after accepting China’s sovereign relation with Tibet bound by "law" from the earlier eastern type of relation based on “courtesy”, Tibet officially agreed to be a part of China, which became the only document with legal effect. With the termination of the agreement, terms of Tibet belonging to China in the agreement also cease to be valid.

This is the basis of the existing “Tibet Issue” and where international support for the exile Tibet can be traced to. So the best way to resolve the Tibet issue is to sign a new agreement with Tibet that confirms Tibet belonging to China.

So far, Dalai Lama is the only person majority of Tibetans can comply with and nobody can integrate the seriously divided Tibetan people apart from him.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generally recognizes the Dalai Lama as the representative of the Tibetan people and so he has sufficient authority. Meanwhile, the beneficial factor is that the Dalai Lama expressed many times his willingness to be a part of China. If a legal document accepting China’s sovereignty over Tibet can be signed with the Dalai Lama, since then there would be no doubt over Tibet belonging to China by the Tibetans and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and thus there would be no ground for the pursuit of Tibetan independence that would finally end the legal dispute over one-fourth of China’s territor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should embrace this golden opportunity to sign such an agreement while the Dalai Lama is still alive, such opportunities will be lost forever after the Dalai Lama since only he can convince the entire Tibetan people over the issue of whether Tibet belonging to China or not.

China’s rejecting negotiations with the Dalai Lama is because the Dalai Lama does not agree Tibet to stay under China without conditions but demands genuine autonomy for the entire Tibetan regions in exchange. Actually when China's sovereignty over Tibet is guaranteed, how to divide Tibet would just be a technical issue and this genuine autonomy would reduce administrative burdens of the central government. Deng Xiaoping said of the Tibetan issue, "Anything can be discussed except independence", and the Dalai Lama clearly said that he would not pursue independence, thus the fundamental positions of both the sides are already consistent and so what should be done now is to start sincere negotiations. Because only through dialogues, differences can be minimized and problems can be resolved. 

On May 23, 2011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二:一些过去的访谈摘记)




在火灾发生两个月后,我回到拉萨,来到大昭寺,在庭院朝着往昔尊者达赖喇嘛下榻的甚穹殿和金顶之一,拍摄了这张照片。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二:一些过去的访谈摘记)


唯色

正如法国作家布朗肖在《灾异的书写》中所说:“很多碎片记录了灾异的痕迹”,从2000年起,我依凭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其中多幅照片记录了1966824日,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运动中,大昭寺惨遭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破坏,遍地狼藉的场景——做了有关西藏文革的调查与采访,七十多位受访者的口述有不少涉及大昭寺,且容我略作整理及概述如下:

在“破四旧”之后,即19668月被砸至1967年以前,遭受重创的大昭寺被设为红卫兵破四旧成果展览办公室,全拉萨在破四旧时收缴的部分四旧集中于此,由拉萨市公安局局长带领工作组在此驻扎数月,寺院里的经版、经书、唐卡等成为做饭烧茶的燃料。一个出家僧侣也没有了。

19676月,西藏军区派一个连的兵力进驻大昭寺,原西藏军区司令员陈明义在多年后的回忆文章中称对该寺重要佛像实施了严密的保护,事实上,除了身上所有装饰被掠、且被红卫兵用镐头砍过左腿并留下一个洞穴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塑像,及一两尊塑像幸存,其余的,凡是金属佛像、金属法器、金属供具、唐卡器皿等等皆被军队运走,凡是泥塑佛像或被砸烂,或被倒入拉萨河中。

大昭寺的一位老僧说:“文革中,一楼据说只有觉衮顿拉康(释迦牟尼佛殿)的几尊像还在,土莫拉康(松赞干布法王殿)的塑像还在,其余的都被砸了。觉衮顿拉康里面的几个佛像虽然是过去的。但觉沃佛身上和脸上的金粉都被刮掉了,身上的所有装饰也都没了。所幸的是,觉沃佛头上的华盖是纯金做的,但因为被香火熏得很黑,没人认得出是纯金,所以就没被拿走。后来被住在那里的拉萨市政协放在办公室里,在大昭寺正式对外开放时重新送回,在这之前刷洗过,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才知道是纯金做的。……大经堂里面的强巴佛也被砸了。古汝仁波切(莲花生大士)像也是后修的。转经路上的卓玛拉康(度母殿)也被砸了。……二楼上,据说只有松赞干布殿里的松赞干布塑像是过去的,其他几尊都是新塑的,包括文成公主。另外,这个殿里的青稞酒壶有上千年的历史,不知怎么弄到了罗布林卡文管会那儿,后来听说班钦仁波切第一次回来时,打听到这酒壶后就要了回来。”

不知军队驻扎时间有多长,但在1969年以前,大昭寺先是成为两大造反派之一大联指的据点之一,后又成为另一个造反派造总的主要据点,其广播站就设在三楼日光殿一侧临街的屋子里,数十名造总成员住在寺内。这期间,大昭寺继续遭到破坏。由于该广播站的宣传攻势很猛,196867日,遭到支持大联指的解放军冲进大昭寺开枪射杀,12位藏族红卫兵被打死,伤者更多。在大昭寺发生的血案令拉萨哗然,震动了北京,毛泽东和林彪均对此作出批示,批评军队“支一派压一派”。

1969年至1970年代初,大昭寺被拉萨警备区司令部占据。一层数十间佛殿包括土几拉康(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佛殿)成了猪圈,臭气熏天的猪到处乱拱乱叫。如今僧众举行法会的大经堂及供放莲花生塑像之处,是军人的厨房。释迦牟尼佛殿没有改成猪圈,毫无任何装饰且遭受创击的觉沃佛像,盘坐在漆黑的佛殿深处静默无言。二层的数十间佛殿则成了军人宿舍。一位当时送猪饲料的居民说:他们把大经堂的一角辟成茅厕,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把尿撒在地上;大昭寺的另外一部分成了牲畜屠宰场。一位当年的红卫兵也说:大昭寺除了被当作猪圈,还作过屠宰场,当兵的在里面杀猪拔毛。”

1970年代初期,大昭寺被改成拉萨市委第二招待所。拉萨人称其为招待玛波,意思是红色招待所。许多殿堂又都改成了招待所的房间,一层和二层那些佛殿的门框上都写着房间号码。墙上的壁画被烧茶、烧水的火苗和水汽熏得破损不堪。投宿者有男有女,有干部也有乡下人,有藏人、汉人也有别的民族。服务员有男也有女,多为藏人,没有一个僧人。大昭寺的一位老僧说:那时在觉康上面的金顶那里,曾经盖过一个厕所。在护法神班丹拉姆(即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塑像那里,用木板隔了男女两个厕所,是招待所的厕所。护法神的塑像早就搬出去给砸了。

当时,拉萨市委还在大昭寺的大经堂内召开会议。前院的庭院“金戈”一度是放映革命影片的露天电影院。僧舍被设成拉萨市政协的办公室和宿舍。

1972年,曾在文革初指示打庙宇,破喇嘛制度,这都很好……考虑保留几所大庙的周恩来,在接见西藏军政官员时说随着中美关系的改善和中日建交,全国将采取有领导的开放,西藏也不例外。据说与中国交好的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打算访问拉萨,朝拜大昭寺。于是批示修复大昭寺。在经历了文革批斗的71岁的德木仁波切的指导下,依凭五世达赖喇嘛著述的有关大昭寺佛像目录的记载,众多的传统工匠及画师夜以继日地边回忆边修复。

1974年,修复大昭寺的初期工程完成。然后从靠近拉萨市公安局的一个仓库,那里堆放着从很多寺院没收的佛像,从中挑选了不少佛像送到大昭寺,重新装藏、修补。又从色拉寺、甘丹寺和哲蚌寺调过来一些老僧。当时拉萨流传一句话:“拉的确凉,规尼北依拉。”拉的意思是佛,规尼的意思是管理寺庙的香火僧,北依拉是对回族的称呼,而的确凉既不是纯的毛料,也不是纯的棉布,用以比喻不纯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是,佛像不是原本的佛像,而管理寺庙的人是外道。

逐渐地,被当作四旧砸过的大昭寺又允许香火缭绕,祈祷回响。法国记者董尼德在1985年获准访问拉萨时,面对大昭寺里崭新的菩萨塑像及刚完成的壁画感到震惊与不安,认为自己就像是置身在歌剧院的舞台布景里似的。仓卒地整建、翻新、维修的结果,只是把几乎毁灭一种文化的政治风暴所造成的破坏情景,加上愈描愈黑的注解而已。但无论如何,堪称幸事的是,广大佛教信徒重又见到了劫后余生的觉沃佛那悲悯众生的微笑。

一位曾入狱七年、劳动改造十三年,直至1981年才回到大昭寺的老僧图登仁青(现已去世数年),在20033月的一天含着热泪对我说:


“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寺院再次开放。经过了那么多年不准信仰宗教的岁月,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大昭寺了,所以来朝佛的人特别多。当时还向信徒售票,就在今天信徒磕长头的大门口还架着栏杆,每天只卖两千张票,每张票一毛钱,所以很多人从夜里就开始排队,常常排队一晚上,睡觉就睡在地上。那时候大昭寺整天开放,天黑了,如果不赶紧关门的话,还会有很多人进去朝佛。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朝拜过大昭寺,没朝见过觉仁波切了。很多人都哭。边哭边说,想不到这一生还能有机会见到觉仁波切,没想到啊,还会有这么一天。后来班钦仁波切(十世班禅喇嘛)回到拉萨,在大昭寺举办法会给信徒摩顶时,排队的人都排到了邮电大楼那里,有几公里长。有一个人还被挤死了。信徒是那么多,突然间,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不光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这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不敢想象的,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大水一下子冲出来了……有很多人,过去是积极分子,现在变成了很虔诚的信徒,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也到大昭寺来朝佛。从佛教角度来讲,这是忏悔,这很好。只要是出于真诚,这么做,也许是可以抵消他们当年所犯下的过错的。很多人当年都是无知,无明啊。

默朗钦莫(祈愿大法会)在八十年代恢复了,但也只是办过三次,198719881989年,然后就取消了,再也没有举办了。19893月份那次发生的事件,正是祈愿大法会期间,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念经,就被那些军人带去派出所。他们用电棒打我,还打了很多僧人……

“从我个人来讲,没有什么太多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宗教信仰自由。”

(写于20082月的长篇文章《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连载结束)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2019年5月16日星期四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一:一些过去所写的片断)


供奉于拉萨大昭寺主殿的觉沃佛像,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至为神圣。2007年2月藏历新年唯色拍摄。

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一:一些过去所写的片断)


唯色

其实多年前,1990年代后期,我专门写过大昭寺的导游解说词那样的文章。当时眼看着游客越来越多,不懂规矩,而导游张嘴乱说,大昭寺的僧人建议我写一篇讲解文字。那个夏天及秋天,僧人带着我,每个佛殿进,每尊佛像拜,历史上的事情,现实中的细节……那时我还没有电脑,用笔密密麻麻地写在A4纸上七八页。誊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僧人,一份给了做旅游的朋友。还改成了散文《圣地中的圣地》和《帕廓街:喧哗的孤岛》,收入了2003年出版的《西藏笔记》(后被禁)一书。

其中,《圣地中的圣地》里这样写道:

可以说,大昭寺的历史即拉萨的历史。据史书记载,拉萨原是名为“吉雪卧塘”的大片沼泽地,中央有一湖泊,人烟稀少,野物很多。公元七世纪初,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藏王、第三十三代赞普松赞干布年方十三,即被拥立为王,从此致力于统一吐蕃的宏图大业。松赞干布是何等大智大勇的一代天骄!他迅捷地平定内乱,兼并邻近诸邦,继而为远离旧臣势力的牵制和威胁,凭藉“吉雪卧塘”周围三山对峙、攻守皆宜的战略要势,毅然将首都由雅砻河谷迁往“吉雪卧塘”,并在布达拉山巅建宫筑殿,西藏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由此诞生。

……西藏人基于宗教的形象思维无以复加,甚至在史书中也流露无遗。比如研究吐蕃历史的重要佐证资料《西藏王统记》,就记载了不少如今读来犹如演义的传说种种。其中说到赞普松赞干布如何生念要娶二位公主,实在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梦境:见西方尼婆罗土,有王名提婆拉,公主名赤尊,身色萤白而具红润,口出诃利旃檀香气,并能通达一切文史典籍,若迎娶之,则世尊寿八岁之身像并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见汉土唐主太宗之女公主,身色青翠而具红润,口出青色优婆罗香气,且于一切文史典籍无不通晓,若迎娶之,即世尊寿十二岁之身像并诸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也。”

这里所说的两尊世尊身像,一是释迦牟尼不动金刚像,一是释迦牟尼如意之宝像,藏人尊称为“觉阿米觉多吉”和“觉阿释迦牟尼”,据说皆承佛祖在世时亲自开光加持,故珍贵无比,广大信徒无不以今生能够亲见、拜谒之为最大的福报和解脱;松赞干布亦正是为了供奉之,率两位公主修建了两座佛殿,这便是大、小昭寺应运而生的良好缘起。

……如《西藏王统记》所言,觉沃佛像“色如熟金色,两手中一手作结定印,一手压地印,相好庄严。若略睹斯像,即能解除三毒病苦,发起真实诚信,具足一切见、闻、念、触等功德。此像与真实本师无有差别。……蒙佛亲为开光,散花加持。”因此,觉沃佛像自被迎入藏地起,日益为藏人虔信,逐渐成为所有藏人的精神支柱,不仅是大昭寺也是拉萨乃至全藏的魂系之所在。而供奉觉沃佛像的殿堂是整座大昭寺的中心,人们往往在此驻立良久,双手合十默祷,继而伏地膜拜,许多人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这里是那些长途跋涉,甚至用身体丈量漫长的朝圣之路的藏地百姓最终的向往,当他们抬起饱经风霜的头颅凝目仰望时,金光闪闪的觉仁波切正颔首微笑,以无穷的慈悲和智慧加被每一个渴求幸福的生命。为了表达难以言喻的感情,藏地百姓常常自发地筹集金粉,请寺内僧人为佛像敷金上色,以至尽管经历了千年沧桑,觉沃佛仍然散发着灿烂夺目的光芒。

而觉沃佛像命运之多桀,再充分不过地演示了佛法所说的无常之理。觉沃佛像其实就是佛法在雪域这块土地上传播、发展、中衰、兴盛的见证。其中,以公元七世纪后期,由信奉旧教的贵族大臣发起的西藏历史上第一次禁佛运动,和公元九世纪中期,由“魔王”郎达玛发起的第二次禁佛运动,对佛教的打击异常沉重,藏地竟有百年之久陷入佛光泯灭的黑暗时期。大昭寺或沦为屠宰场,或遭到严密封闭,日久竟成了“狐狼之窝”,神圣的觉沃佛像则连着两次被埋于地下,蒙受奇耻大辱,整个藏地的恶业之因也由此种下,以后屡屡遭到报应,这便是所有藏人共有的“羯磨”即业力,谁也无法推卸。至于“文革”期间,觉沃佛像再一次为世人凌辱,据说曾被野蛮无知的红卫兵挥镐一劈,至今那跏趺而盘的左腿上刀痕仍在,尚可辨认,这样的果报不可不谓太大,终究定然不爽。

觉沃佛像最为辉煌的时候是在宗喀巴大师的时代。公元1409年,宗喀巴在对大昭寺大规模地修整之后,以稀世之宝供养觉沃佛像,并献上了金制的五佛冠,使觉沃佛像由化身形相成为金碧辉煌的报身形相,象征佛陀在藏人心中永恒不灭的存在。同时,为了纪念释迦佛以神变之法大败六种外道的功德,宗喀巴大师遍召各寺院、各教派的僧众,于藏历正月期间在大昭寺内举行祝福祈愿的法会,前后持续十五天之久,这就是“默朗钦莫”传昭大法会。根据传记所言,当其时,时光仿如静止,全藏都被提升到佛家净土的境界,普天同庆,人人心怀慈悲与智慧。

以后,法会遂成惯例得以沿袭,届时拉萨三大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的数万僧人云集于大昭寺,齐为众生的幸福与世界的和平而祈祷,同时还举行辩经、驱鬼、迎请弥勒绛巴佛等活动。其中的辩经场面甚为壮观,无数畅游于佛学海洋的僧人为了取得象征精神成就的学位,个个全神贯注,辩才无碍,最优秀者可以获得最高等级的佛学学位——“格西拉然巴”。如今,置身于大昭寺空旷却不算巨大的露天庭院,实在难以想象当年数万僧人裹着绛红大氅齐声颂祷的盛况,据说由于人数太多,院内主要安排格鲁派最大之寺——哲蚌寺的僧人就坐,维持秩序的铁棒喇嘛手持权杖,神色威严,令人敬畏;其他僧人则环坐于转经回廊,甚至挤满了二楼同样呈凹字形的露台。达赖喇嘛则从二楼围着金黄纱幔、其上金顶闪耀的日光殿款款而下,端坐在庭院左边的金黄法座上,亲自主持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法会。

应该说,大昭寺不仅仅是一座供奉以觉沃佛像为主的众多佛像和圣物,使信徒们虔诚膜拜的殿堂。只要宏观地研究其布局,不难看出,它原来就是佛教中关于宇宙的理想模式——坛城(曼陀罗)——这一密宗义理立体而真实的再现。这为广大的信徒在尘世间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彼岸世界,犹如慰藉人心的故乡,安息灵魂的归宿,也为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认识西藏,并触及其精神之所在,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现场。

另外,大昭寺曾经还是西藏噶厦政府的所在地。自五世达赖喇嘛建立政教合一的甘丹颇章政权起,噶厦政府的主要机构便设于寺内,主要集中在庭院上方的两层楼周围,有分管财政、税务、粮食、司法、外交等部门。如《雪域境外流亡记》约翰.F.艾夫唐著)所说:“在这些部门的办公室之间,还有比它们更多的佛堂神殿,因此,这些共分为七品的各级官员在处理各项政务时,就总要从香雾缭绕的佛像和虔诚的朝佛香客身边经过。”以后,还有诸如“金瓶掣签”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活动在这里举行。这表明,由内即外,大昭寺充分体现了西藏的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无法分离的特点。

在大昭寺,我最难忘的是新年之夜。藏人不像汉人有在各自家里守岁的习惯,而是捧着哈达,举着酥油灯,纷纷涌向寺院,向所有的神佛拜年。在拉萨,人们当然聚集在大昭寺内,他们穿着节日盛装,面带喜悦,十分安静地排着长队,许多人就这么通宵达旦地排着,等候着,只为了见到新年里最好的礼物,那就是觉仁波切永恒的微笑……

总之,是因为觉沃佛像而有了大昭寺,因为大昭寺而有了拉萨,故对于藏人来说,拉萨就是大昭寺,或者说,大昭寺使拉萨神泽广被,具有难以言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随着大、小昭寺以及布达拉宫等道场、胜迹的出现,这块曾经名为“吉雪卧塘”的河谷平原,渐渐地被称为“拉萨”,意思是“佛地”,“圣地”。

所以在拉萨,主要的转经活动都是以大昭寺里的觉沃佛像为中心而进行的。主要的转经道有内、中、外三条,内圈即“囊廓”,指的是大昭寺内环列着三百零八个精巧的铜制嘛尼轮的转经道;中圈即“帕廓”,指的是有名的商业街——帕廓街;外圈即“林廓”,指的是包括大昭寺、药王山、布达拉宫、小昭寺等几乎环绕大半拉萨城的道路。藏人相信,坚持转经可以积累功德,清除业障。因此转经者往往右手转动转经筒,左手数着念珠,口中诵着真言,沿顺时针方向在各个转经道上周而复始、首尾相接地绕行,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尤其是在藏历正月新年和四月佛诞节期间,更是转经礼佛的高潮,人如潮水一般涌动着,祈祷之声响彻云霄,那袅袅不绝的桑烟啊,使整个拉萨城沉浸在佛教生活的芬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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