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7日星期六

唯色:谨以这些有关大昭寺的文字与记录,纪念2月17日火劫

2018年2月17日傍晚,拉萨大昭寺发生火灾。然而,迄今整整一个月,仍不知那火是怎么燃起的,那火造成的毁损究竟如何。难道不需要对社会、对公众有一个公开的、完整的、诚实的交代吗?

谨以这些有关大昭寺的文字与记录,纪念217日火劫

 文/唯色
  
其实多年前,1990年代后期,我专门写过大昭寺的导游解说词那样的文章。当时眼看着游客越来越多,不懂规矩,而导游张嘴乱说,大昭寺的僧人建议我写一篇讲解文字。那个夏天及秋天,僧人带着我,每个佛殿进,每尊佛像拜,历史上的事情,现实中的细节……那时我还没有电脑,用笔密密麻麻地写在A4纸上七八页。誊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僧人,一份给了做旅游的朋友。还改成了散文《圣地中的圣地》和《帕廓街:喧哗的孤岛》,放在了2003年出版的《西藏笔记》一书里,其中这样写道:

“那时候,观世音的化身赞普松赞干布与度母王妃,就住在这朝暮可闻水声的吉雪卧塘湖畔,壁画上犹如堡垒似的石屋和篷帐是帕廓最早的雏形。像曼陀罗一样的祖拉康建起来了,无价之宝的释迦牟尼佛像住进去了,自称赭面人的岗坚巴像众星捧月,纷纷起帐搭房,把自己的平凡生活和诸佛的理想世界连在一起,炊烟与香火,锱铢与供养,家常与佛事,从来都是相依相伴,难以分离……”

“应该说,大昭寺不仅仅是一座供奉以觉沃佛像为主的众多佛像和圣物,使信徒们虔诚膜拜的殿堂。只要宏观地研究其布局,不难看出,它原来就是佛教中关于宇宙的理想模式——坛城(曼陀罗)——这一密宗义理立体而真实的再现。这为广大的信徒在尘世间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彼岸世界,犹如慰藉人心的故乡,安息灵魂的归宿,也为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认识西藏,并触及其精神之所在,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现场。”

我在2010年出版的《西藏2008》一书中也写到了大昭寺,有一节描写了在大昭寺度过的那些个藏历新年前夕:

“这是幸福的时刻,沐浴之后穿上美丽的本族衣裳,带上家人许过愿的哈达,黄昏未至就到祖拉康;边念皈依经边拨动囊廓路上的308个转经筒,跟熟识的古修啦互道新年祝福,向鲜花丛中的嘉瓦仁波切法座顶礼磕头,听祈愿法会上翁则(领诵师)低沉的领诵和众僧悠长的合诵,等着从厨房跑来的古修把一勺拌有酥油、白糖和蕨麻的米饭扣在伸出的手掌上,别提多好吃,就怕被烫着;当时辰一到,殿门打开,无数等候在外面的信众像脱缰的野马一拥而入,因为太渴望朝拜金碧辉煌的觉仁波切,一些年轻力壮的藏人不排队,眼看着挤得人群东倒西歪,同样很有力气的古修就使劲往回拽,实在拽不动,只好拿长长的棍子敲打他们,待威风凛凛的八廓街派出所警察出现,秩序就会不得不井然。

“我总是站在旁边,用相机记录着眼前激动人心的情景:人头攒动,人影摇晃,人声訇响;金色的光芒中,觉仁波切含笑看着虔诚的众生。我最期待的是,在旧岁跨入新年的子夜十二点时,听古修啦说,当那一刻,把额头放在觉仁波切的膝上虔诚祈祷,可以看见神秘的如意之宝环绕佛身,当然惟有福、有缘之人才能目睹。这真像是一个美妙的神话啊,我情愿成为神话中人,沉浸其中;可又难免不去思忖在那没有钟表的从前,又是如何判断辞旧迎新的一霎那呢?

”有一次,原本是想在嘉瓦强巴(未来佛)像下祈祷一夜的,可我捧着绛白央(文殊菩萨)的经书才念了三圈就睡着了,醒来已至早晨,而在我的身后,朝拜的信众排着长长的、长长的队。举着酥油灯的拉萨人往往仪态万方,无论男女皆都温良谦恭。洛嘎(山南地区)和日喀则的农民握着零钱,弯着腰身,显得拘谨。安多和康的牧人最令人心疼,穿着厚厚的羊皮袍,捧着哈达和最好的酥油,头微微地抵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每个人都相同的姿势,一个倾身挨着一个,温顺地、缓慢地靠近着佛,就像草原上,夕阳西下,羊儿归圈,牧人会将它们的犄角相交,挨着挤奶……牧人与牛羊朝夕相处,胜似亲人,彼此间其实无比相似,这是我的发现,似乎从未有谁看出人与动物之间如此亲密地相似。”

除了这样的文字,正如法国作家布朗肖在《灾异的书写》中所说:“很多碎片记录了灾异的痕迹”,从2000年起,我依凭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其中多幅照片记录了1966824日,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运动中,大昭寺惨遭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破坏,遍地狼藉的场景——做了有关西藏文革的调查与采访,七十多位受访者的口述有不少涉及大昭寺,且容我略作概述如下:

在“破四旧”之后,即19668月被砸至1967年以前,遭受重创的大昭寺被设为“红卫兵破四旧成果展览办公室”,全拉萨在“破四旧”时收缴的部分“四旧”集中于此,由拉萨市公安局局长带领工作组在此驻扎数月,寺院里的经版、经书、唐卡等成为做饭烧茶的燃料。

19676月,西藏军区派一个连的兵力进驻大昭寺,原西藏军区司令员陈明义在多年后的回忆文章中称“对该寺重要佛像实施了严密的保护”,事实上,除了身上所有装饰被掠、且被红卫兵用镐头砍过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佛像,及一两尊塑像幸存,其余的,凡是金属佛像、金属法器、金属供具、唐卡器皿等等皆被军队运走,凡是泥塑佛像或被砸烂,或被倒入拉萨河中。

不知军队驻扎时间多长,但在1969年以前,大昭寺先是成为两大造反派之一“大联指”的据点之一,后又成为另一个造反派“造总”的主要据点,其广播站就设在三楼日光殿一侧临街的屋子里,数十名“造总”成员住在寺内。这期间,大昭寺继续遭到破坏。由于该广播站的宣传攻势很猛,196867日,遭到支持“大联指”的解放军冲进大昭寺开枪射杀,12位藏族红卫兵被打死,伤者更多。在大昭寺发生的血案令拉萨哗然,震动了北京,毛泽东和林彪均对此作出批示,批评军队“支一派压一派”。

1969年至1970年代初,大昭寺被拉萨警备区司令部占据。一层数十间佛殿成了猪圈,连如今僧众举行法会的大经堂也被改成猪圈,臭气熏天的猪到处乱拱乱叫。释迦牟尼佛殿没有改成猪圈,毫无任何装饰且遭受创击的觉沃佛像,盘坐在漆黑的佛殿深处。二层的数十间佛殿则成了军人宿舍。一位当时送猪饲料的居民说:“他们把大经堂的一角辟成茅厕,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把尿撒在地上;大昭寺的另外一部分成了牲畜屠宰场。”一位当年的红卫兵也说:“大昭寺除了被当作猪圈,还作过屠宰场,当兵的在里面杀猪拔毛。”

1970年代初期,大昭寺被改成拉萨市委第二招待所。拉萨人称其为“招待玛波”,意思是红色招待所。许多殿堂又都改成了招待所的房间,一层和二层那些佛殿的门框上都写着号码。墙上的壁画被烧茶、烧水的火苗和水汽熏得破损不堪。投宿者有男有女,有干部也有乡下人,有藏人、汉人也有别的民族。服务员有男也有女,多为藏人,没有一个僧人。一位大昭寺的老僧说:“那时在觉康上面的金顶那里,曾经盖过一个厕所。在护法神班丹拉姆(即白拉白东玛与白拉姆)塑像那里,用木板隔了男女两个厕所,是招待所的厕所。”

当时,拉萨市委还在大昭寺的大经堂内召开会议。前院的庭院“金戈”一度是放映革命影片的露天电影院。一些僧舍被设成拉萨市政协的办公室和宿舍。

1972年,曾在文革初指示“打庙宇,破喇嘛制度,这都很好……考虑保留几所大庙”的周恩来,在接见西藏军政官员时说随着中美关系的改善和中日建交,全国将采取有领导的开放,西藏也不例外。据说与中国交好的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打算访问拉萨,朝拜大昭寺。于是批示修复大昭寺。在经历了文革批斗的71岁的德木仁波切的指导下,依凭五世达赖喇嘛著述的有关大昭寺佛像目录的记载,众多的传统工匠及画师夜以继日地边回忆边修复。

1974年,修复大昭寺的初期工程完成。然后从靠近拉萨市公安局的一个仓库,那里堆放着从很多寺院没收的佛像,从中挑选了不少佛像送到大昭寺,重新装藏、修补。又从色拉寺、甘丹寺和哲蚌寺调过来一些老僧。当时拉萨流传一句话:“拉的确凉,规尼北依拉。”拉的意思是佛,规尼的意思是管理寺庙的香火僧,北依拉是对回族的称呼,而的确凉既不是纯的毛料,也不是纯的棉布,用以比喻不纯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是,佛像不是原本的佛像,而管理寺庙的人是外道。

逐渐地,被当作“四旧”砸过的大昭寺又允许香火缭绕,祈祷回响。法国记者董尼德在1985年获准访问拉萨时,面对大昭寺里“崭新的菩萨塑像及刚完成的壁画”,“感到震惊与不安”,认为自己“就像是置身在歌剧院的舞台布景里似的。仓卒地整建、翻新、维修的结果,只是把几乎毁灭一种文化的政治风暴所造成的破坏情景,加上愈描愈黑的注解而已。”但无论如何,堪称幸事的是,广大佛教信徒重又见到了劫后余生的觉沃佛那悲悯众生的微笑。一位曾入狱七年、劳动改造十三年,直至1981年才回到大昭寺的老僧,在20033月的一天含着热泪对我说:

“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寺院再次开放。经过了那么多年不准信仰宗教的岁月,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大昭寺了,所以来朝佛的人特别多。当时还向信徒售票,就在今天信徒磕长头的大门口还架着栏杆,每天只卖两千张票,每张票一毛钱,所以很多人从夜里就开始排队,常常排队一晚上,睡觉就睡在地上。那时候大昭寺整天开放,天黑了,如果不赶紧关门的话,还会有很多人进去朝佛。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朝拜过大昭寺,没朝见过觉仁波切了。很多人都哭。边哭边说,想不到这一生还能有机会见到觉仁波切,没想到啊,还会有这么一天。后来班钦仁波切(十世班禅喇嘛)回到拉萨,在大昭寺举办法会给信徒摩顶时,排队的人都排到了邮电大楼那里,有几公里长。有一个人还被挤死了。信徒是那么多,突然间,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不光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这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不敢想象的,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大水一下子冲出来了……”

2018年3月17日,北京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oeser-03162018123245.html

2018年3月14日星期三

唯色:《无间空白》:一本纪念之书

《无间空白》封面。


《无间空白》:一本纪念之书


/唯色

我的具有非虚构意义的新书《无间空白》,今年二月由台湾雪域出版社出版,在“2018TIBE台北国际书展”展出,并已上市书店及网络书店。

我在这本书的扉页如是写道:

谨以本书献给书中的这些声音:十七位藏人的声音,四位汉人的声音,一位维吾尔人的声音,以及,一位蒙古人的声音。这些声音所呈现的事实,仿佛无间空白。

这些声音来自这样的身份:普通僧侣,高阶喇嘛,农妇,创业青年,艺术青年,导游,打工青年,漫画家,前特警,退休干部,农民,环保人士,翻译,仁波切,大学教授,艺术家。等等。鉴于现实之莫测,对大多数发出声音者,或采取化名,或匿名不提,为的是保护。

于我而言,正如白俄罗斯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在关于非虚构写作的思考中所说 :“见证者必须说话。”而“我致力于缺失的历史。”“我通过没人注意的证人和参与者书写历史。”

书名《无间空白》的“无间”,即无间地狱,八大地狱之一。出自佛经多部,如《涅盘经》释义:“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为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故有此名。”《俱舍论》说二义,即(1)于其中受苦无间;(2)于其中无乐间苦,故名无间。《地藏菩萨本愿经》则论之更详,历数罪业,并曰:“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等等。

还有一个缘由,源自于我的诗《片断:革命的火》,其中写到:

……
我既不记得飓风点燃的烈火如何有序地焚烧
也不记得更早时日的革命之火
焚烧的不是一处,而是每一处
透过熊熊火焰的缝隙,仿佛无间的空白
我看到了1959317日的罗布尔卡
看到了1959310日的颇章布达拉
看到了那么多的泪水奔涌
在哀号亲人与族人的毙命
在哀伤至尊喇嘛一夜之间的出逃
在哀恸日甚一日的失去却无力挽回
……

另外,伟大的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著作《看不见的城市》 结尾那段,也与这本书有某种相关:“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无间空白》一书,集合了近十四万字、六十多张图片,分为八章。其中有“寺院的心脏没有了”、“法王不在了,学院会不会存在?”、“你在强大的专政国家面前是无路可逃的”、“我以我的漫画,向僧侣和历史致敬”、“在这条街上树立抗议者的塑像,会挤都挤不下”、“说到底,开矿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放生协会被关了,我们心里像生了病”、“‘黑帐篷学校’和‘天堂牧场’都可以自己来做」”、“因凶天问题,民间矛盾恶化,积怨渐深”、“请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达赖喇嘛”、“把我埋在新疆,就是维吾尔人的家园”、“以一个汉人的身份,对您和您的同胞说:对不起!”等文章。多篇文章关涉20083月在全藏爆发的抗议事件,我当时以“鼠年雪狮吼”作为一种概括的表达。实际上,我在这本书的题记即是这首诗:“藏历土鼠年的痕迹”,开头写道:

“接下来的纪念日,似乎都能做到若无其事
而那年,看似变局乍现,他冲出去,她尖啸着
更有那么多平日藏在阴影中的无名人氏
抛弃了比谁都逼真的幸福面具
瞬间即永恒:被消灭的,成为国家机密”

诗中还写道:

“是否所有的伤口都被授意愈合?
是否所有的印迹都可以被仔细抹平?
是否在不安中度日的你我仍如从前,一无所求?”

也因此可以说,《无间空白》是一本关于20083月的纪念之书。

20183月,北京


2018年3月9日星期五

唯色RFA博客:帷幔及黑暗中的沉睡

2018年2月17日,藏年新年初二,下午6时许,供奉觉沃佛像的主殿觉康及上方的金顶突发火灾。然而至今仍不知那火怎么起的,那火造成的毁损究竟怎样。至今当局并没有一个公开的、完整的、如实的交代。图为当局在火灾第二天发布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照片,在佛像背后,突然多了大幅的布满红花的黄色帷幔,严严实实地,密不透缝地,这是为什么?


帷幔及黑暗中的沉睡


唯色


(一)

乱卷的烈焰之中盘坐着我的觉沃佛[1]
来不及写诗和哭泣
且容我寻找那匆匆挂上的帷幔背后无数的瑰宝
尽管究竟的真理
其实是觉仁波切对无常的亲自示现

(二)

那面帷幔是个隐喻
在着火后的第二天
他们将那布满红花的黄色绸料
几乎没有皱褶
剪裁不留痕迹
挂在了据说“完好无损”的
觉沃佛像的身后
就像一堵密不透缝的墙
谁知道在那后面有什么?
或者还可能有什么?
执着的人啊,你其实知道
那看不见的大火一直在燃烧
而那帷幔早已遮住了天下

(三)

黑暗中的沉睡
黑暗中不得不的沉睡
黑暗中不得不托梦的沉睡……
但黑暗也是多种多样?
就像这段话(是我说的吗?):
你以为这世界有黑暗
其实黑暗并不存在”
那么你可以试着描述不同层次的亮度——
微光、暗淡的光、明耀的光……
柔光、暖和的光、强烈的光……
以及闪光,那比闪电还倏忽即逝的光你看见了吗?
以及焰光,那比焰火还经久不熄的光你看见了吗?
假若没有永恒的光怎么办?
假若没有一线之光怎么办?
缓缓入睡么?渐渐死去么?
又如何免于漫长中阴各种歧路的看不见呢?
一滴水落在沉睡者的眼皮上
一滴泪在黑暗中为灵魂的惊慌失措而哀悼
但有人在恍如隔世的国度低语:
“如果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
你就得留意远处的微弱光线……”[2]


(一)写于2018-2-18
(二)写于2018-3-3
(三)写于2018-2-14

注释:
[1] 觉沃佛:即拉萨大昭寺主供佛像——佛祖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藏人又尊称“觉仁波切”。
[2] 《看不见的城市》,(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著,张宓译,译林出版社,2006年,60页。


2018年3月2日星期五

比科幻更魔幻:中国展现数字独裁未来世界(袁莉)

王力雄新书《大典》,台湾大块文化2017年12月出版。

比科幻更魔幻:中国展现数字独裁未来世界



在美国人和欧洲人争论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会不会破坏民主的时候,很多中国人面临的一大问题却是高科技会不会强化专制统治。
中国政府正利用科技监控民众。一项发展人工智能的国家计划特别强调,人工智能技术对有效维护社会稳定将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政府正在部署具有人脸识别功能的监控摄像头和使用大数据的警务平台,并对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进行监控。
在政府手中权力不受约束的情况下,对于一些中国人来说,他们的活动、习惯和想法似乎会被政府追踪。
数字专政真的权力无边吗?
这是作者王力雄在他的反乌托邦小说《大典》中试图回答的问题。这本书去年12月由台湾大块文化(Locus Publishing)出版,书中描写了2021年的中国,所呈现的似乎正是目前的景象。书中的中国领导人希望在任期到期后继续掌权,利用反腐行动清除对手,而且监控无处不在。
最后,这位领导人被精通技术的情报主管用形似蜜蜂的迷你无人机暗杀。王力雄称,这个结尾是要凸显数字专政权力的弱点。
他表示,这样的政权有个阿克琉斯之踵,那就是需要得到技术人才的协助,但这些人完全可以操控技术服务于自己的利益,而且和政府一样,他们这么做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过去一周发生的事让《大典》尤其贴近中国的现实。中共提出了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的修宪建议,已经大权在握的习近平将再少一道制度制衡。
这本书聚焦一些中国人,尤其是像王力雄这样的自由派知识分子,试图捕捉他们在看待技术和中国专制政治体制时情绪上的转变。不到10年前,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仿佛是促进言论自由并形成更开放包容政治秩序的强大工具。但时至今日,技术悲观主义盛行。
警方多次造访王力雄的住所,试图阻止他出版小说《大典》。该书在中国大陆被禁,只在台湾和香港的几家独立书店有售。
在研究中国政府科技战略的专家们看来,《大典》的很多内容似曾相识,无论是内斗加剧,还是人工智能、大数据和监控系统降低政治压迫资金成本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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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乌托邦小说《大典》的作者王力雄近期摄于北京。 图片来源:TSERING WOESER
华盛顿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客座研究员Elsa B. Kania称,对于中国共产党能否利用新技术促进发展,同时尽量减少其破坏性影响,人工智能革命是一场重大考验。
目前,政府与阿里巴巴集团(Alibaba Group, BABA)和腾讯控股有限公司(Tencent Holdings Ltd., 0700.HK, 简称﹕腾讯)等大型科技公司之间的关系暗流涌动。政府希望这些拥有资金、人才和数据的公司能够引领本国的人工智能革命。
Kania称,随着这些科技公司能力的增强,它们或许会被视为对政府权威的挑战。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高级研究员Samm Sacks称,这些公司同时也在寻求全球扩张,因此不希望被视为中国政府的工具。
Kania表示,使用人工智能的结果可能无法预测,因此并不是没有风险的。
去年8月份,腾讯不得不关闭QQ上两个AI驱动的聊天机器人。当被问到是否热爱中国共产党时,一个机器人回答不爱。而另一个聊天机器人则说,它的 “中国梦”是去美国。中国梦是习近平提出的一个口号。
其次还有官僚机构之间的竞争,Sacks说,这是阻碍中国实现数码雄心的一个因素,但却不受重视。她说,目前不同政府部门各自掌握一部分数据,但又不想共享这些信息。
笔者告诉Sacks,王力雄书中精通技术的情报主管是国家安全部部长,他可以接触到国内几乎所有的数据。她回应称,中国官僚机构中尚不存在这样的人物。
不过技术依然可以赋予个人对抗强大政府的力量。王力雄援引了郭文贵的例子,这位大亨在一轮腐败调查之前逃往美国。
去年很长一段时间,郭文贵都在他位于曼哈顿的顶层公寓中利用Twitter爆料针对中国高官的腐败指控,引发中国舆论一片哗然。
为了控制上述事件的破坏性影响,中国政府派出国家安全部官员试图诱其回国。审查机构和警方则竭力在社交媒体上封锁郭文贵的名字及其指控内容。
王力雄表示,郭文贵利用社交媒体这项最基本的现代技术对中国共产党的声誉造成了严重破坏;而在过去,这需要大量成本高昂的宣传活动才能取得类似效果。
在《大典》中,政府通过在鞋子里安装结合射频识别标签和纳米芯片来监控民众的行踪。
笔者对王力雄表示,这些技术的复杂程度似乎还不如新疆已经在使用的技术。在新疆,政府已经部署了面部识别相机、智能手机读取器、DNA收集和数据处理警务系统,以平息一些穆斯林武装分子不时发起的反政府暴力行动。
王力雄回应说,现实总是完胜小说,在中国尤其如此。

2018年2月27日星期二

大昭寺老僧:“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朝拜过大昭寺了”

        文革结束后的觉康主殿及释迦牟尼佛12岁等身像。翻拍于1985年出版的《大昭寺》一书。

大昭寺老僧:“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朝拜过大昭寺了”

唯色

【本月17日发生在拉萨大昭寺的火灾,应该是始建于公元七世纪、并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古老建筑,所遭遇的历史上第一次火灾。但至今不知火因,当局也未明确交待调查经过和损失情况。新华社22日的报道中所说的起火部位等,与中国公安部相关文件里的说明并不一致。
如尊者达赖喇嘛所说,大昭寺是全藏最崇高的寺庙。事实上,对于信奉佛教的藏人来说,大昭寺是圣地中的圣地,所主要供奉的佛祖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具有无可替代的神圣地位,却也蒙受了千百年来大千世界所发生的各种劫难。
这是一位曾入狱七年、劳动改造十三年,直至1981年才回到大昭寺的老僧人的口述。200339日下午,我在他的僧舍,记录了他所讲述的大昭寺及他个人所遭遇的劫难,并收录于2006年在台湾出版的《西藏记忆》一书中。他现已去世多年,此时找出当时给他拍摄的照片,仍然记得面对无常命运他发出的豁达笑声,令人十分感念。】

文革中,大昭寺的第一层,只有“觉衮顿拉康”(释迦牟尼佛殿)还幸存了佛像,“土莫拉康”(松赞干布法王殿)也幸存了塑像,其余的殿都没了塑像,空空荡荡的。
“觉衮顿拉康”,又叫觉康,那里面的觉沃佛(佛祖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和几个佛像都是过去的。但觉沃佛的身上和脸上的金粉都被刮掉了。身上的所有装饰也都没了。所幸的是,觉沃佛头上的华盖是纯金做的,但因为被香火熏得很黑,没人认得出是纯金,所以就没被革命的人拿走。后来被拉萨市政协放在了办公室里,直到大昭寺正式对外开放时才送回,刷洗后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这才知道这华盖是纯金做的。
觉沃佛,觉仁波切,盘坐的左腿上有个洞,至今可以看见。有两个说法,一个据说是朗达玛(吐蕃王朝末代君王,以灭佛留名于史)时候砍下的。传说朗达玛想看看觉仁波切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就在觉仁波切的腿上砍了一个洞,觉仁波切疼得发出了“啊嚓嚓”的声音。民间有这样一个传说,但有关的历史书上是没有的。另一个说法与文革有关。文革时候红卫兵也在觉仁波切的腿上砍了一个洞,说是后来修补了,但用手指敲那儿的话还可以听见“空空”的声响。那些砸大昭寺的红卫兵,有些是学生,有些是老百姓,听说都是帕廓一带的老百姓,不过这都是听说的,那时候我不在这里,我在工布(指今林芝地区八一镇周围)劳动改造。
大昭寺一楼大厅里的强巴佛(未来佛)像也被砸了。古汝仁波切(莲花生大士)像是文革之后信众供奉的。大昭寺转经道囊廓的“卓玛拉康”(度母殿)也被砸了。
大昭寺二楼上,据说只有松赞干布法王殿里的松赞干布塑像是过去的,其他几尊像都是文革之后塑的,包括文成公主像。另外,这个殿里的青稞酒壶有上千年的历史,不知怎么弄到了罗布林卡文管会那里,后来听说班钦仁波切(十世班禅喇嘛)在文革后第一次回到拉萨,打听到这个酒壶的下落就要了回来。
大概在19721973年的时候,大昭寺才又重新修复了。但也不是把过去的所有佛像都修复了,只是修复了一部分。当时说是要修复大昭寺的佛像,拉萨城里有一个“让勒公司”,是做家具、工具和农具的工厂,现在靠近市公安局,在文革时候里面有一个仓库,堆放着从很多寺院没收的佛像,都是旧佛像,很珍贵,就从这个公司的仓库里拿回很多佛像,送到大昭寺,重新装藏、修补。
文革中被砸的寺院很多。色拉寺、哲蚌寺都被砸过。只是没被砸光,不像甘丹寺,砸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了。大昭寺原本只是由佛殿组成,所以被砸的时候很快就砸得差不多了。似乎只有聂塘的卓玛拉康(度母殿)没被砸,这是因为创办卓玛拉康的阿底峡大师是孟加拉人,要注意国际上的形象。曾经孟加拉还派人,把阿底峡大师留下来的“古栋”(法体)请回去了。
我在工布的时候是工人。更早以前,我在解放军的监狱里被关了七年,是因为1959年“叛乱”的缘故,那时我三十岁的样子,被说成是“叛乱分子”。我很小出家当了僧人,在色拉寺。1966年我从监狱里放出来,就在工布的劳改农场当了工人,我做的是木工活。农场属于公安系统,不允许我们参加文革。
我当了十三年的工人。1981年时候,好多人都走了,我也说我不想当工人了,我想穿袈裟,这样我就回到拉萨,来到大昭寺。实际上大昭寺在文革时候一个出家人也没有,我听说那些佛殿都变成猪圈了,像“土几拉康”(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佛殿)这些佛殿都成了猪圈。楼上住着军人。楼下我们现在举办法会的地方,供放莲花生塑像的地方,是他们的厨房。然后大昭寺成了招待所,叫做“三所”,房间都设在佛殿里,听说是拉萨市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后来搬到市政府旁边去了,人们都叫它“招待玛波”,意思是红色招待所,在如今的日光宾馆前面。我们刚回到大昭寺时,一楼和二楼那些佛殿的门框上都写着号码,是招待所房间的号码。墙上的壁画还在,但有破损。
文革两派争斗时,先是“大联指”住在寺院里,后来又是“造总”住在寺院里,还发生过武斗,在大昭寺里面开枪打死过不少人。是解放军开枪打死的造反派,都是年轻藏人。
文革时候,在觉康上面的金顶那里,曾经盖过一个厕所。在护法神班丹拉姆那里用木板隔了男女两个厕所。那是招待所的厕所。班丹拉姆的塑像早就被搬出去给砸了。
我们现在住的这些僧舍曾经还是拉萨市政协的办公室和宿舍。这是文革刚结束那会儿。过去噶厦政府的办公室也设在大昭寺里面,但没有住在这些地方。
如今大昭寺里的老喇嘛都不是大昭寺过去的人,是从色拉寺、甘丹寺和哲蚌寺来的。
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寺院再次开放。经过了那么多年不准信仰宗教的岁月,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大昭寺了,所以来朝佛的人特别多。当时还向信徒售票,就在今天信徒磕长头的大门口还架着栏杆,每天只卖两千张票,每张票一毛钱,所以很多人从夜里就开始排队,常常排队一晚上,睡觉就睡在地上。那时候大昭寺整天开放,天黑了,如果不赶紧关门的话,还会有很多人进去朝佛。可怜啊,那么多的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朝拜过大昭寺,没朝见过觉仁波切了。很多人都哭。边哭边说,想不到这一生还能有机会见到佛,没想到啊,还会有这么一天。后来班钦仁波切回到拉萨,在大昭寺举办法会给信徒摩顶时,排队的人都排到了邮电大楼那里,有几公里长。有一个人还被挤死了。信徒是那么多,突然间,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不光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这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不敢想象的,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大水一下子冲出来了……
直到胡耀邦来拉萨,说不能给信徒卖票,从那以后,各个寺院都不向信徒售票了。
有很多人,过去是积极分子,现在变成了很虔诚的信徒,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也到大昭寺来朝佛。从佛教角度来讲,这是忏悔,这很好。只要是出于真诚,这么做,也许是可以抵消他们当年所犯下的过错的。很多人当年都是无知,无明啊。
大昭寺的“默朗钦莫”(祈愿大法会)在八十年代恢复了,但也只是办过三次,878889年,然后就取消了,再也没有举办了。19893月份那次抗议事件,正是祈愿大法会期间,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念经,就被那些军人带去派出所。他们用电棒打我,还打了很多僧人……
我已经七十六岁了。在我一生中经历过三种人生。我的家在农村里,过着中等富足的生活。起先,我从小出家当了僧人,那是很幸福的一段经历;三十岁时被关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呆了七年,是犯人;然后在农场当了十多年的工人;最后又回到寺院,继续当僧人。这不,我当过三种人,干过三种人的事情,想起来倒也有意思。
在过去,西藏人活得很轻松,虽然物质上没什么,但精神上,因为对佛教有信仰,想着因果轮回,所以没有太多的欲望。但现在的话,虽然物质上有了很多东西,但人们的心都变得很复杂,每个人都有很多欲望,都是为自己考虑,反而活得很辛苦。人们的心里没有宗教的约束,这不会是一个很满意的人生。再说现在能够向人们传法的喇嘛越来越少,真正信仰宗教的人也越来越少,虽然很多人特别虔诚,但佛教真正的涵义却不知道,只能是迷信。这样下去的话会很困难的。就像我们看到的,好多人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用额头去碰石头,都要跟着去用额头碰这块石头。这就是迷信。
从我个人来讲,没有什么太多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宗教信仰自由。


(本文为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2262018121339.html) 

2018年2月24日星期六

唯色RFA博客:一首写到大昭寺的诗:回到拉萨

这是2003年3月2日在拉萨大昭寺主殿觉康(Jokhang)拍摄的佛陀12岁等身像。在经历了五天前(2月17日)的大火之后,原本有着十余尊佛像及诸多珍宝的主殿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目前只知主殿内的等身像这一尊无损。(唯色摄影)


一首写到大昭寺的诗:回到拉萨

  
唯色


一年了  所以回家的心情有点激动
从机场到拉萨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全靠
两座大桥和一个隧道  而过去的曲水大桥
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保卫
车辆减速  不许拍照  似乎藏着军事机密
而今新建的桥上没有军人  难道不再需要提高警惕?
呵呵  公路两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新房子
藏式的  没有贴瓷砖  全都飘扬着五星红旗
耳边响起一个汉地游客的话  藏族人民多么爱国
是啊  不爱国的话是要罚款的  你的明白?
  那设在路边的商店还在卖假椰子树  假仙人球
假斑马  说明在拉萨很有市场  这不  又增添了
新的品种  一朵粉色的假莲花  正在阳光下盛开
看见著名的青藏铁路了  铺在凌驾头顶的水泥桥上
据说右边不远处  就是拉萨火车站  过几天得去瞧一瞧
先去转一圈布达拉宫吧  果然广场扩大  越发地像
汉地任何一个广场的翻版  还多了几重状如酒壶的
彩门  太庞大了  太华丽了  太突兀了

省略不提与亲人重逢的亲切细节
直至下午四点  想出门逛逛  看看拉萨新气象
刚走到雪新村路口  突然觉得周遭气氛诡异
不是久违的烈日过于眩目  而是他们  三五成群
小平头  黑色西装或深色卡克  个个精瘦  年轻
却神情紧张  又带凶相  低声嘀咕着四川话
我粗粗一算  竟有四十多人  难道是黑社会要火拼?
早就风闻拉萨有“遂宁帮”[1]和“甘孜帮”[2]之类
老大  保镖  马仔  马子  就像港台的枪战武打片
呵呵  拉萨给了我一个当头棒喝
使我一时愣住  隐隐后悔忘了带上相机
突然  一辆出租车与一辆三轮车撞了
呼啦啦围拢一群人  我赶紧挤进去  听见
司机与三轮车夫破口大骂  都说四川话
有人劝架  说的还是四川话  又有人低声呵斥
普通话  很威严  脸膛发紫  像是便衣警察
不然那两人为何鸟兽散?  而在红艳超市跟前
一辆警车刹住  又来了一辆    那些打手呢?

傍晚六点  骑车向东  提心吊胆啊
满大街都是横冲乱闯的各种交通工具
有些喷吐着黑色的废气  有些喇叭尖叫
穿过北京东路  抵达大昭寺广场  这是藏人的世界吗?
许多人手转大小不一的转经筒  慢条斯理地
转着帕廓  那是右绕的方向  符合佛教徒的常态仪轨
一位老妇坐在自制的轮椅上  双手摇把  口中诵经
一位妙龄女子  三步一个长头  给她一元钱却露出羞涩
一位头系黑色线穗的小伙子  用一小截兽皮拦路兜售
是啊  把水獭的豹子的毛皮  缝在
冬天的藏袍上  已成为拉萨人的时尚
挨肩接踵的商店琳琅满目  号称“西藏特色”的
各种纪念品  其实很多来自甘肃临夏的家庭作坊
吸引着面色苍白的汉地游客  把白铜当作藏银
把石头当作天珠  珊瑚和绿松石
我知道三分之二的老板已是西北腔的回族
不信你去数数  一些四川人正在低头编织金刚结
手艺不错  堪比僧侣  听说连僧侣也来定购

但晚霞美丽  辉映着绛红色的祖拉康[3]
如同时光倒流  那个胖阿佳[4]还坐在门口  笑眯眯地
卖给我一包尼泊尔出产的酥油  价格没变
如同时光倒流  认识的喇嘛们向我点头  微笑
就像是我每天都在此时进庙朝佛
如同时光倒流  数不清的藏人排着长队
藏巴[5]  康巴和安多  捧着哈达  握着纸币 
举着酥油灯或者盛满酥油的水瓶
如同时光倒流  我又没排队  厚颜着
像个游客  径直走向觉康[6]
人头攒动  人影摇晃  人声訇响  金色的光芒中
我又见到了觉仁波切[7]  伏地膜拜时不禁泪水滑落
如同时光倒流  心满意足的乡下藏人们围聚着
挨个侧身  伏在紧贴墙面的空心石柱之上 
传说寺院下面有个湖泊  幸运的人听得见隐约的水拍
于是他们惊叹着  左耳听了右耳听
就像是深深的虔诚也从左耳传到了右耳
呵呵  我也效仿  只觉得空穴来风

2005-11-10,拉萨

注释:
[1]遂宁帮,指的是来自四川省遂宁地区的“黑社会”。在西藏,来自遂宁的汉人数以万计。
[2]甘孜帮,指的是来自康地甘孜一带的“黑社会”,都是藏东康地藏人。
[3]祖拉康:藏语,指大昭寺,如尊者达赖喇嘛所言,是全藏最神圣的寺庙。
[4]阿佳:藏语,对年长或已婚的中年妇女的称呼。
[5]藏巴:藏语,指日喀则地区藏人。康巴,指康地人,分布在今西藏自治区、青海省、四川省和云南省;安多,指分布在今青海省、甘肃省、四川省等地的藏人。
[6]觉康:藏语,指大昭寺主殿,供奉佛祖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
[7]觉仁波切:藏语,释迦牟尼佛。

(发表于自由亚洲唯色博客:https://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oeser-02222018103001.html

2018年2月20日星期二

唯色:西藏的文化大革命没有清理过: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6)

达赖喇嘛夏宫罗布林卡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改名“人民公园”。正中毛像下方戴眼镜和鸭舌帽的男子是拉萨红卫兵主要组建人陶长松。(泽仁多吉摄影)


西藏的文化大革命没有清理过: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6


/唯色

就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调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结集出版的《杀劫》新版一书,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前年8月末对我所做的连载访谈中,访谈者问起了拉萨红卫兵主要组建人、拉萨两大造反派之一“造总”(全称是“拉萨革命造反总部”)总司令陶长松,让我说说他的故事。

我曾于2011年访谈过他两次,当时他年过六旬。精瘦,矮小,给人印象尤深的是宛如当年的那副装束:鸭舌帽、眼镜和中山服。从他文质彬彬的举止,实在无从想象在很多人那里听说的他当年是如何的威风凛凛。在我们刚开始交谈时,他是经常可以见到的那种汉人知识分子:内敛,沉静,儒雅;但慢慢地就有了些许变化,曾经贯穿他青年和中年时代的某种气质开始流露出来,充溢在他越来越激越的语调和越来越狂热的眼神里。这显然因为我们的话题是西藏文革的缘故。尽管他有时会突然醒觉似的停住滔滔不绝的讲述,歉意地笑笑,但很快又会回到他曾经叱咤一时、辉煌一时且充满变故的从前。他记忆力惊人。口头禅是“晓得吧”和“无所谓”。

我于是对访谈者说起陶长松的故事。陶是江苏扬州人,1960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同年自愿申请入藏,在拉萨中学当语文老师。而那时候他对西藏的认识,只是来自一本以西藏为背景、具有浪漫主义风格的“革命小说”——《我们播种爱情》,对藏人的印象是横跨在西藏男人腰间的长刀。文革中他很活跃,是拉萨红卫兵的主要创始人,还是“造总”总司令。1968年西藏自治区革委会成立,他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相当于现在的自治区副主席,副省级。他还数次去北京,和周恩来、江青等中央文革小组的负责人见面。

文革中,拉萨有两大造反派,一派是“造总”,另一派叫无产阶级大联合革命总指挥部,简称“大联指”。这两派为了争夺权力,打得不可开交。到文革后期,“造总”这一派彻底失势,另一派则一统天下,文革结束也未被撼动,但“造总”遭到清洗,陶长松被指控“三种人”(指文革中“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遭关押审查一年多。1980年代中期以后,他在西藏社会科学院工作,曾任《西藏研究》副主编、当代西藏研究所副所长,退休后在成都和拉萨居住,和官方的关系不错。

在西藏有过一个特例:中国其他地方在文革结束后都清理过“三种人”,但在西藏基本没有,或者说只针对一派。我了解到,1980年胡耀邦到拉萨,就把清理“三种人”的事情给停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三种人”里面有不少藏人,如果把他们清理了,胡耀邦认为在藏人中就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不能清理。不但不清理,还予以提拔。所以,西藏的文化大革命是没有清理过的,无论是藏人也好,汉人也好,在文革中发迹的那些人一直掌握着西藏的权力,而他们在文革中形成的思想和做法一直在西藏延续,这也正是“西藏问题”难以解决的症结之一。

访谈者问我陶长松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实际上他很愿意的。当时我还是西藏文联《西藏文学》的编辑。我听人说起他,就找到他的电话联系了他。很意外,他对我很热情,第一次见面就侃侃而谈几个小时,还请我吃饭。但我知道他的背景,就没有给他看我父亲拍的西藏文革照片,担心他看了照片不会对我讲。有一张照片上其实有他。他正带着红卫兵,在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前往大门挂牌,牌子上写着“人民公园”。当时他问我为什么采访他。我说我想写关于西藏文革的小说。他说写小说没意思,建议我写纪实的。我后来明白他为什么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是因为他想通过我为“造总”说话。

在西藏盛行一种奇怪的现象,你若是问当年在文革中两派的往事,若是“大联指”的就会很骄傲,好像挺光荣,若是“造总”的就很羞愧。陶长松觉得这不公平,他认为“造总”也没做什么坏事,是“大联指”得势之后污蔑了“造总”。他讲得很生动,记忆力也非常好。但他很聪明,比如,就红卫兵如何在大昭寺破“四旧”,他只是泛泛而谈。《西藏记忆》收录了他的口述,比较长,近1.5万字。其中,他讲过的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最深,是关于解放军镇压文革中所谓的“再判分子”。他说:“藏族人太老实了,枪毙他们的时候说‘突几切’(谢谢),给他们两百元‘安慰费’的时候也说‘突几切’……”

访谈者又问“造总”和“大联指”这两派在文革时有什么不同。据我的调查与了解,西藏的这两个造反派的情况跟中国各地文革时造反派的情况相似,先是“破四旧”、斗“牛鬼蛇神”、换新名等等,从一开始就干了太多坏事。毛泽东号召的“破四旧”是一场把所有非共产主义的文化都当作“旧文化”而加以清除的运动,西藏的传统、宗教、文化及精英都难逃此劫,遭到毁灭性的摧残。虽然藏地人口不多,但藏地全境6000余座寺院以及寺院中不计其数的宝藏却相当可观,世世代代的藏人把主要的财富都集中在寺院中,但经过了1950年代及之后的“宗教改革”、“民主改革”和“文革”,剩下的寺院寥寥无几、空空荡荡,全藏到处是废墟。接着两派从文斗到武斗,由充满火药味的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大串联,发展到动刀动枪,陷入流血丧命的内战,其破坏之大,遗患之重,疑案之多,不是几句话就能概括和总结的。

武斗最严重是1968年、1969年。双方打死过很多人。如西藏的昌都地区,被打死的人据我的受访者告知有两百多。昌都的“大联指”和“造总”各有自己的“烈士陵园”,死者既有藏人也有汉人。另外,西藏的文革有军队参与,军队几乎无所不在,充任重要角色。而军队的推波助澜,致使西藏的文革更加复杂化。虽说军队有令不准参加地方上的两派组织,但在观点上都各有明显倾向,分“造总”观点和“大联指”观点。我采访过当年在西藏军区任职的军官,他们承认军队内部的派性很严重。甚至军区后勤部一位副部长在批斗会上被另一派观点的军人活活打死。

而且,军队还在暗中向两派提供枪支弹药,或者任由两派去抢军械库,这叫“明抢暗送”。军械库被抢是导致武斗恶化的主要因素。我采访过亲历1968年初昌都军械库被抢的“大联指”成员,亲历1968年夏天扎木军械库被抢的“造总”成员。他们都详细讲述了守卫军械库的军人是如何向造反派拱手相送武器。而军队的直接参与,造成的血腥就更大了。

我曾写过论文《西藏文革疑案之一:1969年尼木、边坝事件》,在2006年纽约举办的“文化大革命40周年国际研讨会”上宣读过,并选入《文化大革命:历史真相和集体记忆》一书。今年我续写的上万字论文《西藏文革疑案:1968年“六·七大昭寺事件”与1969年尼木、边坝事件》,由日本《思想》(岩波书店)新刊2016年元月号关于中国文化大革命五十周年的专辑收入。这两大血案都是军队制造,一个是1968年在大昭寺,军队开枪,打死12个藏人红卫兵,他们的墓地至今还在拉萨的“烈士陵园”,这其实可以说是红卫兵墓地,中国最著名的红卫兵墓地在重庆,而拉萨也有。第二个血案,简单地说,是19693月起,在西藏多个县先是两派武斗,演变成藏人举事,暴力抗击,被定性为“再叛”即再次“叛乱”(第一次“叛乱”指1956~1959年在全藏区发生的反抗中共政权的起义),然后被军队以“平叛”的名义军事镇压。而且“平叛”扩大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虽然我写了两本书,也写了相关论文,但深感西藏的文革很复杂,我写的只是冰山一角。


2018年2月14日星期三

唯色:与文革相关的摄影惊悚桥段: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5)

我的十九个120富士反转片胶卷,在拉萨机场被警察掉包,变成了十个135的柯达负片胶卷和五个富士负片胶卷,而且都是废胶卷。


与文革相关的摄影惊悚桥段: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5


文/唯色

就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调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结集出版的《杀劫》新版一书,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前年8月末对我所做的连载访谈中,访谈者问我:依据《杀劫》去采访与拍摄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受到官方的阻扰?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虽然事实上对于我而言并不有趣,反而充满了危险。我是从1999年底至2006年做西藏文革的调查、采访和写作的。开头几年,我因还在体制内当编辑,加上行事比较谨慎,知情者不多,所以没有受到过阻扰。2003年,我因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西藏笔记》被认为“有严重的政治错误”,而被供职的西藏文联开除,这本书也被禁,而这与我不肯认错有关。之后我来到北京,全力以赴《杀劫》及集合了部分访谈者有关西藏文革历史的口述即《西藏记忆》两本书,并于2006年文化大革命四十周年之际,由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整个过程也还算顺利。

紧接着,因20083月全藏发生抗议,我转向非虚构的写作,撰有大量基于西藏现实的文章和多本著作,而成了当局讨厌的人。这之后,我回西藏也越来越多麻烦,被监控、被传唤、被搜查、被威胁、被跟踪、被软禁等等。但我还是在2012年至2014年的三个夏天和秋天,依据《杀劫》图文书中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从事了一项类似于行为艺术的摄影活动。也即是说,我用我父亲拍摄了西藏文革场景的老相机在过去的地点再度拍照。而这是基于这样的想法:仅出版图文书还不够,《杀劫》中的西藏文革照片虽然只有近三百张,却是关于西藏文革最全面的民间照片,应该做更多的事情来充分见证那段被强权遮蔽的历史。

2012年夏天,我带着在北京买的上百个120富士反转片胶卷回到拉萨。我父亲的相机,多年放置于抽屉深处的蔡司伊康(ZEISS IKON)的确质量不错,仍然可以使用。我花了两个月,在烈日下东奔西跑,用这架相机拍了十九个胶卷。考虑到暂时还不离开拉萨,而一位来旅游的汉人朋友正巧来我家做客,我就把拍好的胶卷托她带走,以便尽早冲洗。然而朋友第二天在拉萨贡嘎机场过安检时,却被指控有一把水果刀藏在装胶卷的背包里,而那水果刀其实朋友从未见过。警察不由分说把包拿走,要做“进一步检查”,直到飞机将起飞才把包交还。朋友登机之后惊讶发现十九个胶卷都被掉包,而被换成了什么影像都没有的废胶卷。我是这样猜测的,他们之所以掉包胶卷,可能是认为我拍摄了满街军警之类。其实我不过是站在父亲过去拍照的公共场所拍照,并没有什么敏感内容。我估计他们冲洗了那十九个胶卷也并没找到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所以后来我继续用我父亲的相机去拍照,他们倒也没有阻扰,也只是继续跟踪。

实际上,用老相机拍摄的每张照片都是有意义的。因为事件:文化大革命;因为时间跨度已近半个世纪;因为空间还是这里:拉萨。所以每张照片都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当年,我父亲的照片类似于“报道体”或摄影报道,更因他拍摄的或者说记录的是文化大革命在西藏的诸多事件,而成为历史性的见证。我用同一架相机在四十多年后的拍摄,虽然不是连续拍摄,但更像是一种影像叙事,看似没有一个个具体事件,却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故事布满其中,正如我曾写过,事实上文革并没有结束,今天我们在拉萨看到的是一种后西藏文革的场景。

需要强调的是,无论是2006年《杀劫》最初版本,还是2016年增添了新内容的《杀劫》纪念新版,都是禁书,都很难从台湾带到中国。初版时承蒙大块文化慷慨地在合同之外额外赠送了五十本《杀劫》,那是我希望几十位受访者能够得到,也是他们应该得到的。但在从香港进入深圳的关卡,全部被没收。这使我对受访者的歉疚难以抚平。就我所知,如今至少有十六位受访者接踵去世,他们生前没有看到自己的证言印在书上,非常遗憾。



2018年2月9日星期五

唯色RFA博客:帝国之眼


帝国之眼


唯色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
但一定是最多欲望的眼睛:
贪嗔痴慢疑,如密密的血丝充满之眼
六道中不能自救亦不得救的众生之眼
这才符合强悍的帝国形象
那天,他不邀而至,是一位白面书生
含着过于谦卑的微笑
但动作并不谦让,径直占了上座而坐
露出了牙如獠牙的寒光闪闪
露出了爪如鹰爪的锋利无比
我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那里面五毒炽盛
轻易就能摄魂夺魄……


2018-1-19,北京


2018年1月31日星期三

唯色:同一地点不同时间拍摄的照片有内在联系——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4)

上图为1966年8月我父亲在拉萨大昭寺前的摄影。下图为2013年8月我在拉萨大昭寺前的摄影。


同一地点不同时间拍摄的照片有内在联系——由一次访谈继续思考文革在西藏(4


文/唯色

就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及我的调查文字和新拍照片结集出版的《杀劫》新版一书,纽约时报中文网在去年8月末对我所做的连载访谈中,访谈者罗四鸰问我:对比你和你父亲在同一地点拍的照片,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值得一说的问题。因为这些照片从表面看可以说有很大变化,虽然我是用同一架相机在同一地点,并且是在四十多年后的间隔拍摄,当年的那种文革场景已没有,照片看上去也似乎单调许多,但却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相关故事布满其中。而且对比这些照片,是能看到内在联系的。

比如我父亲在19661967年的布达拉宫前拍过文革集会,红卫兵和解放军的游行; 2012年我在此处拍摄时,因为那年5月,拉萨发生了两起藏人自焚抗议事件,当局所实行的类似种族隔离的政策更加严苛,对藏人尤其是从其他地区来的藏人严加防范。这种防范虽然始于20083月遍及全藏区的抗议发生之后,到了2012年更加严重。我拍照时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现象:广场上布满了黑衣人,背着一把雨伞,遇突发事件用来遮挡拍摄,呈纵队间隔排列,密切注视经过或停留的人,禁止席地而坐,蹲下都不允许,否则就会被赶走。

又比如,2014年我在大昭寺前站在我父亲拍照的位置,他那时候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红卫兵正将毛泽东的画像挂在大昭寺顶上,五星红旗也插在那里。而我虽然没有看到挂毛像,却看到五星红旗依然插在原来的位置上高高飘扬。虽然有很多信众在磕长头拜佛,但也挤满了游客把这些磕长头的信众当作奇观来观看。同时,在大昭寺斜对面的房顶上,布置有武警的狙击手。从2008年起,大昭寺周围的房顶上就一直有持枪的狙击手。与文革时相比,那时没有信徒磕长头,寺院也被砸了,而今天似乎香火很旺,信徒可以进寺拜佛,然而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因为信仰还是受到控制、监视和防范。加上那种商业化的旅游,缺乏尊重的游客把藏人当成一种特殊的异域景观,拉萨变成了一个主题公园。

事实上,今天这样场景的含义更丰富也更复杂,但和我父亲看到的场景有一种延续性。尤其是,走在拉萨的很多地方都能听到重新编曲、填词的文革红歌在大声播放,那种荒谬感与错位感会特别明显。我在拍摄的过程中,强烈感觉到这一点:文革并没有结束,今天我们在拉萨看到的是一种后西藏文革的场景。

访谈者继续问我:那么,中共官方是如何叙述西藏文革的?

实际上只要了解历史,便可知道这方面完全是空白。比如王力雄在给《杀劫》2006版写的序中就揭示:“在世界面前,文革是中共的一个尴尬,西藏则是另一个尴尬,因而西藏的文革就成了双重禁区,愈加不可触碰。中共统战部1999年编辑的《图说百年西藏》画册,数百幅照片中竟然没有一张文革期间的照片,似乎1966年到1976年的10年时间在西藏历史上不曾存在!” 而且,不仅在官方历史中是空白,在文革研究中西藏文革也是空白。2002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目前文革资料收集最全的《中国文化大革命文库光碟》,收入了上万篇文件讲话和其他文献,其中关于西藏的只有8篇;美国华盛顿中国资料研究中心(Center for Chinese Research Materials) 出版的《新编红卫兵资料》,收入了3100种红卫兵小报,其中西藏的小报只有4种。

当时,我曾从所就职的西藏文学编辑部开过证明去西藏自治区档案馆查资料,然而负责人说从1966年至1971年出现断层,这几年只有三份材料:1.1966年初期关于西藏农业生产工作的报告;2.1968~1969年西藏区党委常委会的记录;3.1971年区党委书记任荣的一份关于西藏工作的报告。而且这三份材料只有区党委的常委才能查阅。我当时还找朋友帮忙,去《西藏日报》仓库借了1966年到1970年的《西藏日报》合订本,全部仔细看了,其中重要的也复印了。如1966826日至831日的《西藏日报》,连续6天的第一版上都以醒目的标题报道红卫兵“破四旧”,虽然有红卫兵走在街头的照片,却没有展示他们是如何“破四旧”。

也即是说,这些报道为我们展现了一幅西藏文革伊始之际的大图景,但弥漫、渗透其间的腥风血雨在怎样的红色暴行之下演绎了一桩桩惨绝人寰的悲剧,却不见于官方的表述,唯有当事人的回忆尚能承负起见证的使命。而我父亲在现场拍摄的这批照片,正如后来有评论认为,《杀劫》和《西藏记忆》这两本互为表里的书提供了前所未见的研究中国统治下西藏文革期间情况的影像和第一手素材,并被评价“迄今为止,这是关于文革在西藏最全面的一批民间图片记录”,“文革研究的西藏部分因此不再空白”。不过我需要说明的是,我这两本出版于2006年的西藏文革之书只能算是开始,我所做的工作其实还很表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