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9日星期一

唯色RFA博客: 天葬师、“康巴松茸”、六十三根辫子及丹增德勒仁波切(二)


雅砻江流过雅江县城。(来自网络)
雅砻江流过雅江县城。(来自网络)













3、雅江紧邻雅砻江,而雅砻江是一条充满危机的江。虽说水面并不算很宽,流速也不算太猛,可是你只要盯着它看片刻就会喘不过气。这可能是因为邻近的山崖或峭壁上建有不少房屋,高低错落,有的甚至就悬挂在江上。当夏季暴雨,山洪滚滚而下,使得江水水位陡然上涨,那些房屋显得岌岌可危,让人不禁为住在里面的人捏把汗。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平日里似与江水相距甚远的桥上,竟能看见那汹涌澎湃的江水中翻卷沉浮着无数的青苹果和杏子,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抓住桥上的铁链子,随手往水里一捞,准能捞起几个水果来。

我原本不打算在雅江多住的。这是因为整个县城就一两条长不过数百米、宽还不如滔滔江面的小街,虽说人不及万,却显得拥挤不堪。遇到采摘和买卖松茸的季节,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里简直成了人山人海。从乡下开着满载松茸的拖拉机或卡车赶来交易的老乡,各个单位突然形同虚设。因为几乎所有的干部、职工就地转型成了一、二道贩子,更有携重金、携计算器、携各种口音从诸多外地涌入的大小老板,都一窝蜂地挤在铺满街道的背篼或竹筐跟前大声地讨价还价,熟练分拣,搬来运去,甚至在临时牵起的电线系挂的无数灯泡形成的灯火辉煌中,通宵达旦。啊,雅江的松茸之夜!不但有松茸交易,还有各种热气腾腾的小吃伴随着当时的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有藏地歌王之称的亚东阿哥的那首《康巴汉子》既是最强音也很应景,只是我觉得有点虚张声势:“……血管里响着马蹄的声音,眼里是圣洁的太阳,当青稞酒在心里歌唱的时候,世界就在手上,就在手上”。而这样一个狂欢节的火热场面据说可以持续两个月之久,给人的感觉是,全县人民的生活和工作的重心都是围绕着松茸来进行的。且不说家家户户的饭桌上,连空气中都飘逸着松茸那特殊的清香味。当地朋友开玩笑说,连每日的祈祷都要祝福一下日本人,因为他们是松茸的最大买家。至于生长在藏地树林中的松茸是如何进入中国的都市,尤其是岛国日本的市场与餐桌,这是人们无法想象也不感兴趣的,那已属于资本主义的故事。对于当地人来说,用几朵松茸随意做道家常菜才是日常生活的场景,就像用土豆做的所有菜,我爱吃土豆,我爱吃洋芋,这里的叫法。


藏地松茸。(8月友人摄影)
藏地松茸。(友人摄影)


其实松茸这种蘑菇以前并不珍贵,我过去多多吃过,那时候叫青冈菌,进城卖菌子的阿布(对乡下藏人的称呼)把背篓放下任人选,有淡黄色的小蘑菇,金黄色的细穗状的扫把菌,顶端褐色、枝干粗壮且如伞立的就是青冈菌,好像价格都差不多,这我不记得了。我更爱吃黄蘑菇,它的藏语发音是“色夏”,大意是黄色的近乎像肉(的植物),还真的似有肉味,用酥油煎着吃仿佛有牦牛肉的味道。据说这些蘑菇的藏语发音都与肉有关,如松茸是“培夏”,大意是栎木上的近乎像肉(的植物),扫把菌是“色其夏”,大意是金黄的珊瑚枝似的近乎像肉(的植物)。记忆中,青冈菌并没有那么不得了的吸引力,却是什么时候独占花魁,成了珍馐中的珍馐?我从《雅江县志》上读到,“1985年,雅江商业局与四川省外贸局联合试制盐渍松茸,每市斤价格由5角提到3元。1986年由乡镇企业局牵头,在雅江召开有雅江、康定、旦巴、九龙、乡城、理塘、稻城、巴塘、道孚等十个县参加的松茸生产联合会,参加会议的还有日本、香港的商人。会议确定,松茸商标叫‘康巴松茸’”。于是青冈菌这个名字很快就被忘却,替而代之的松茸变成了所有山珍中长得最像钱的那种了。

在雅江的最初几天,除了吃家常味的松茸,我去朝拜了郭沙寺、帕姆林寺、昌都寺,重点朝拜了郭沙寺内供奉的据说灵异非常、威猛无比的护法神荡杰,祂面色通红,三只眼睛,龇牙咧嘴,头插金刚杵,骑着一头羊。这里人人对荡杰的生平事迹都能做到如数家珍或扼腕痛惜,我印象深刻的是说祂在经历了文革浩劫后,只剩下额头上那第三只圆圆的眼睛被信徒暗藏,一直等到有了重塑的机会时才献出来重新装上,以示旧有的魂识或法力未有丧失,“你好好地看这只眼睛啊,好好地许个愿,”守护荡杰的僧人叮嘱道。


郭沙寺林珠仁波切与学僧。(唯色1999年摄影)
郭沙寺林珠仁波切与学僧。(唯色1999年摄影)


我还采访了几位年纪大的仁波切,每一位都有历经劫难的故事。比如郭沙寺的林珠仁波切,回忆往事他心有余悸因而声音低沉地说,1958年搞“四反”(县志称“四反”即反叛乱、反违法、反特权、反剥削),雅江县各寺院(县志称全县有大小寺院42座)的大喇嘛和民间的所有头人,八十多名,都被共产党召集到县上学习,分成两个组:政协组和人民代表组,前者持绿牌,后者持红牌,每天必须红斗绿。斗的意思先是骂,后是打,不肯的话就会带到新都桥的劳改农场去,而那时他才17岁,出家已十年却被赶出了寺院。1958年12月的一天,甘孜州十八个县的主要寺院被命令在同一天拆掉,仅从郭沙寺就装了八十多箱无价之宝用解放牌卡车运走。据说金银菩萨等贵重塑像送往了汉地,珊瑚松石等宝石归了商业局,连寺院存放的粮食也被粮食局没收。另一位七十岁的达克喇嘛,面容清矍,眼神悲悯,就像壁画上的大成就者,他年轻时在拉萨哲蚌寺修习过,也在1958年的“四反”中遭驱逐,去乡下放牧了十几年。其实我去过的这些寺院都是文革后重新修复的,规模都比以前小了许多。

我还跟着一群对我关爱有加的族人,骑着西俄洛乡的康巴汉子降村的白马,穿过结满各种野果的树丛,登上了有一座古堡废墟的郭岗顶山,在煨桑时竟有三条极美的彩虹出现,差点发生了零距离接触的奇迹,降村他们立即大声许愿,还诵念了祈愿嘉瓦仁波切(藏语,尊者达赖喇嘛)长寿的祈祷文,几个康巴汉子热泪滚滚。而在德叉乡遇到几百个牧人趁短暂的、美好的夏季时光聚在一起赛马,我从不断拉近的镜头里看见有个男子披着漆黑而漫长的卷发像头獒犬,很符合康巴汉子的英武形象,就冲过去想给他拍特写。他从观望赛马的人丛中缓缓起身,天哪,他差不多有两米的身高,让我产生了瞬间的审美眩晕。但他多么地善解人意,任我拍照,腼腆地微笑时露出了两粒闪闪发光的金牙令其余白牙生辉。


康巴赛马。(唯色1999年摄影)
康巴赛马。(唯色1999年摄影)


这之后,我就想再次启程,去其他地方转转。而这时,个子很高、头发很卷且有一双黑眼睛的阿巴本说:“你想不想认识刀登仁青?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刀登?这有什么稀奇,”我不屑地说,“我从拉萨千里迢迢到康区,不是冲着一个刀登来的,拉萨有的是刀登。”我还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你以为我像那种喜欢猎奇的汉地文人吗?”阿巴本憨厚地笑了:“这个刀登跟其他刀登不一样,他还是个党员呢,而且还是畜防站的站长。”啊哈,一个天葬师的身份这么丰富,对于我这样一个不甘于浮光掠影的写作者,是绝好的写作对象,我顿时兴致盎然。

那时候,年轻的阿巴本是县宗教局的副局长,并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去当县旅游局的局长。而旅游这项事业在他心目中的确立,我觉得可能与我有关。这么说吧,我对这个地方大加赞美、无比痴迷、乐而往返的劲头(结果用掉了我将近三分之一的假期),很有可能刷新了土生土长的他对家乡早已熟视无睹的印象。而且我还在口头上和文字上做出了一定的贡献,至少州上的文人纷纷在我之后也来游玩,这一定鼓舞了有着文青气质的阿巴本,三年后满腔热情地投入到了欣欣向荣的旅游工作之中。当然也并不完全是受我的影响,无论如何,他对宗教是有一份信仰的。也因此,他的职务与他的内心会有冲突的,改行做旅游就轻松多了。藏、汉文皆通的他,特别擅长用诗歌一样的藏语辞藻在法会上赞美高僧、在婚礼上赞美盛装新人的他,不但发掘出了一个个印在明信片上的景点,还设计出了一条条富有吸引力的旅游线路,却渐渐地过犹不及,有的新编故事显然脑洞大开,比如某个树林茂密的山头,被说成是出现了仿若中国地图的雄鸡形状,这当然是为了迎合那些以主人翁自居的游客,却也需要他们有一副努力附会的好眼力。


唯色在雅江。(1999年摄影)
唯色在雅江。(1999年摄影)


既然是个官(阿巴本自称是比七品芝麻官还要小的芝麻官),让乡里派马来接我们就是一点儿也不麻烦的事情。不过也有一点小麻烦。本来阿巴本局长的命令可以通过电话下达,但因正逢采摘与收购当地最能挣钱的特产即康巴松茸的黄金季节,柯拉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基本上都不在岗,纷纷跑去当松茸贩子,以致整个柯拉乡唯一的一台电话机空鸣不已。无可奈何的阿巴本只得把他的十万火急的指示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传递了出去。这一招很奏效。看来藏地的乡下还是古风犹存,更适宜过去的那种用快马或者信使将无数的驿站串连在一起的方式。  

一个三人工作组立即组成了。除了我和阿巴本,还有一位优秀的人民教师、区中学校长泽仁。可是,我们这个工作组要去柯拉乡开展什么工作呢?阿巴本倒是为了调查该乡寺院的近况,宣讲党的宗教政策;泽仁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该乡有一所不完全小学;而我呢?脖子上天天挂着一架有两个镜头的相机的我,不用介绍就会被人看成是记者,呵呵,这倒是一个最有理由去游山玩水的理由。实际上,我是去见刀登仁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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