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4日星期四

王力雄:二十年前的照片

“六四”时的王力雄。这些照片,是王力雄在二十年前的今日,1989年6月4日,前后拍摄的……

王力雄:二十年前的照片

1989年,我在北京写作《黄祸》。对当时的运动,我是一个旁观者。我那时的身份归在“社会闲杂人员”、“无业游民”或“盲流”一类,是被进行运动和镇压运动的两方面同时戒备的。从学运发生到“六四”镇压,我几乎每天都骑自行车在北京到处“流窜”。6月3日那一夜,我一直在天安门广场和周围,并且在大会堂西侧路亲历军队的扫射。当时紧挨着我就有两人中弹。那场面至今仍在我眼前,我试图帮其中一人堵胸前弹孔涌出的血,他已说不出话。伤者随后被北京市民的板车送医院急救,再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

我在“六四”前后拍了一些照片。那时没有数码相机,冲洗照片相当麻烦,也不敢到照相馆去做,于是只把底片保存下来,直到去年才用底片扫描成图像。在此二十周年之日,重看照片,百感杂陈。选出几张,与当时不在现场的朋友共同回顾。

时间久远,我已经记不得许多照片拍摄的具体日期。1989年“六四”前的一个多月,天安门广场经常是这种场景。

从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引发的民众自发悼念开始,天安门广场中心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上总是挤满了人。后来占领广场的学生更是把这里当成了指挥中心。“六四”镇压后,人民英雄纪念碑不再允许人民靠近,至今仍是禁区。

这是学生游行的队伍。可以看到标语上的口号是“拥护共产党”“振兴中华”等。那时的游行常有一种狂欢气氛,很少有人料到后面的血腥。

当时的募捐毫无规范,似乎只要在胸前挂个学生证就有了信誉,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往这种募捐箱里扔钱。这位漂亮的人大女学生今年该40岁出头了,不知她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回想起这个时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参加的唯一一次活动,是5月4日“首都新闻工作者”的游行。之所以我去冒“首都新闻工作者”之名,是因为游行前夜,组织者没有把握会有多少人参加,因此定下第二天如果到场的参加者少于50人就取消。我希望游行能够进行,于是便去增加一个人数。不过来参加的人超过200多,于是我陪着走一段就离开了,免得让当局抓“有闲杂人员混入”的把柄。这张照片是游行出发之前。右边打横幅的那位,是中国目前颇有名气的历史学家吴思,6月3日开枪之夜,我们一直在一起。

“首都新闻工作者”的标语有“不要逼我们说谎”,我认为是那个时期最有意义的口号之一。“喉舌”发出这种声音,可能是第一次。


6月4日,坦克行进在北京的长安街上。我听到一个光膀子的北京胡同居民在抱怨:“老蒋怎么不给我们送武器来?!”


这里是木樨地,是最早开枪、杀人最多、“天安门母亲”丁子霖的儿子被打死的地方,也是我的朋友严勇的弟弟被打死的地方。但是在屠杀之后的6月4日清晨,竟有几十辆装甲车在这里被军队放弃,任由激愤的群众将其烧毁。后来CCTV播放“平暴”纪录片,把群众烧毁装甲车的场面放在前,把军队开枪放在后,我一直怀疑这些装甲车是被用来当道具的。

这是6月4日,木樨地附近的复外医院停尸间。皆是被军队射杀的尸体。大概是到了医院已经死亡,看不出进行过抢救的痕迹。

很多人在不同医院的停尸间奔波,寻找自己的儿女或兄弟姐妹。诗人阿坚当时的一首诗这样写:

和一伙年青人去医院寻找
他们的同学两天未见影了
他们都象是孩子,眼大神小
诉说恐怖见闻是讲神话的语气
他们恳切请求去太平间查查
大夫只好拿出五六张彩色照片
都是死脸的照片,苍白,年青
有的象睡去,嘴角还有口水
有的象正做恶梦,五官扭曲
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人
没有一个不让他们痛然若失
走出医院骑上车他们都不说话
沿着大街去找剩下的太平间
全市所有太平间都被大街连着
大街上没有汽车只有自行车
每辆自行车都象空转的一双眼
所有医院的门坎都颤抖着
所有太平间都招待不下了
只好让客人露天或棚下躺着
每位发个白单子,挡一挡世界
单子盖出了轮廓,象雪后群山
有的鼻梁很高,有的胸脯很高
那个白单下准是姑娘轮廓优美
总觉她会撑开白单冲你笑笑

这个在西单到六部口之间的尸体却很长时间没有人收。照理说他是应该被最早收尸的,因为他是军人。然而尽管不时有装甲车从他旁边开过,却没人停下来给自己的战友一点尊严。这让人猜测是否有不收尸的命令,而如此命令的目的只能是把他当成“现场教育”的教材。街头小混混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尸体进行了百般侮辱,甚至将尸体剖腹。我看到时,已是这个样子。现场一位年轻女士激愤的喊声“他也是人啊!”至今犹在耳边。

昨天,唯色传给我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六月的一天,
全是年轻的脸。
他们在春风里,
忘记了时间。
六月的一天
全是年轻的脸。
他们在阳光下,
想象着世界。

一场大风,
把你吹散;
一场大雨,
把云冲淡。

六月的一天,
全是年轻的脸。
他们在春风里,
忘记了世界。
六月的一天
全是年轻的脸。
他们在阳光下,
想象着时间。

一场大风,
把我吹远;
一场大雨,
把足迹冲淡。

我暂时就不把歌词作者的名字写出来了。

2009年6月4日

18 条评论:

  1. 冉云飞 每天都是六四:六四二十周年祭

    一:那个杀人的夏天。八九屠城过去二十年了,从那个杀人的夏天到如今这个透着憋闷而紧张空气的夏天,有良知的人是怎样用反抗、憋屈、忍气吞声,来穿透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很多人因为忌讳和恐惧而没道出自己那隐秘而辛酸的历史。在很多时候,历史是这样的无情,时间也是个冷漠的刽子手,尽情地扼杀着那残存的记忆。但总有记忆的种子在大地上蔓延,直至永生不灭。

    二:杀人就是罪恶。在民主自由的政治文明成为常识的今天,任何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包括学生)的屠杀都是犯罪,这是一个像样子的政府的底线。事后,我们可以研讨在策略上应该如何如何,但学生及市民任何策略上的失误或者激进(其实我不认为那是激进),都不应该遭致屠戮的命运。对暴政的暴力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合理性,何况所有抗议暴政的努力是如此的和平?

    三:无处不在的敏感。六四使得政府恐惧不安,民众憋屈悲愤,但耗尽纳税人钱财的掌权者却依旧死不认错,不承认杀人的罪恶。一个政府对民众害怕到全身都充满G点,仿佛到处充溢高潮,好像喜欢惊悸而死。同时,又像一个永远无法入睡的神经病人,看到每一个批评的字眼,都变成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四:真相、问责、赔偿。在这悲伤的时刻,让我向以丁子霖先生为首的“天安门母亲群体”致以崇高的敬意。她们不愧是好母亲好妻子,儿子和丈夫若在泉下有知,也应该为她们的勇敢坚韧、恒久忍耐、人间大爱所感动,不枉做他们的儿女、丈夫。她们所坚持的调查真相、追究八九屠杀者的责任、并做出诚实无欺的道歉与赔偿,是真正解决六四悲剧的三大原则、“六个字”。

    五:忘记就是一种罪过。四九后每一代人的痛苦受难互相之间都不清楚,才导致了所有的屠杀和整肃变成异常容易和简单。因批二胡(胡适、胡风)而受整的人,不知有肃反的反人类罪;反右的人而不知批红楼梦、批武训之不当;大炼钢铁的全面破坏已忘记反右是对知识分子的整肃;在三年大人祸所带来的死难之前,人们已经忘记了致人死命的大跃进;四清整肃时你已忘记饿死了那几千万人;文革时风起云涌的派系之斗时你已经忘记此前所有灾难。七八年搞民主运动的人,根本不知道右派的受难;八九民主运动的人,也鲜有知道七八年西单民主墙的;如今已经有很多人不知道八九为何物,将来等你遭受屠戮的时候,你竟然忘记他们曾经使用过相似的手段。这便是官方要你忘记所带给他们“丰美的果实”。

    六:六四的遗产?六四过去二十年,当局不仅不承认错,还大批地抓捕、跟踪、监视、软禁许多对六四死难发言或者悼念六四的人。孩子被杀害的父母受苦遭难、丈夫被杀害的妻子含泪吞声、失去父母的孩子不敢公开痛哭、死去同学的幸存者不敢公开悼念,国人都不敢纪念自己的同胞,这就是六四应该留给我们的遗产吗?

    七:每天都是六四。八九二十年来,社会有所发展,经济上有所进步,这我不否认。但所有对民众的打压并没有因此减少,各种侵害民众权利的事件此起彼伏,民众依旧生活在一个没有安全感、充满恐惧感的生活氛围中,这就使得每天发生的灾难成为八九六四灾难的延续。每个人的受伤都与我们血肉相连,利益攸关,我们无权旁观。今日每天发生的灾难,都与六四问题没有得到真正解决有关。

    八:有这样的政府是我们的国耻。面对八九屠城,《苹果日报》的老板黎智英先生所说:“中国有个这样的政府,作为中国人,我为此而蒙羞。这个耻辱令我抬不起头来。”我曾因为三鹿奶粉事件、黑砖窑事件、震中豆腐渣校舍造成的大批学生死难、层出不穷的矿难等非正常死亡和伤害,于去年七月七日写过一篇《有这样的政府是我们的国耻》,这个标题,当然可以移来作为政府在八九事件所犯罪行的评价。

    九:期待真相与和解。六四是这个国家永远的捆绑,是我们这个国家永远的伤痛,是政府的罪恶。不妥善解决六四问题,整个中国就会像一道巨大伤口浸泡在污泥里,越来越大,整个中国就永远无法步入一个文明的社会和国家。谨此我向所有为揭开八九六四惨剧的真相做出努力的所有人表示感谢。没有真相便没有正义,没有正义便没有宽恕,没有宽恕就没有和解。和解不是祈求,更不是跪求,和解一定是在真相、问责、赔偿之下才能逐步完成。

    十:沉痛悼念死难者。听着《亚细亚的孤儿》,痛苦难言,让我们痛悼那些无辜死难的市民和学生,让我们一同悼念那些充当炮灰的愚昧军人。让我们为这些死难者祈祷,让我们给死者的亲人朋友表达一点安慰。让死者明白,我们会坚持,我们活着的动力,就是为你们讨个公道,为解除我们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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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正义有时姗姗来迟,但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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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还有一个多小时
    卓别灵 @ 2009-6-3 22:49

    一个朋友约我明天去广场照相,我说好吧。

    下班回家走的是建国门到公主坟,一路看到很多警察。广场已经不让进人,金水桥前面的护栏每隔五六米就站个白衬衫蓝裤子平头的小伙子。他们不看风景,他们看行人。

    几个星期前开会就说不能提那两个数字,甚至连八乘八都不能提。以后是不是还会有更复杂的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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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为欢迎马来西亚首相,今天下午3点半开始,广场清场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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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英国金融时报报导/在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遭武力镇压20周年之际,中国加大了压制不同意见的力度。6月4日天安门广场对公众关闭,武警封锁了各地下通道入口。

    美国电视新闻频道CNN进入了一长串遭审查机构封锁的海外信息提供商名单,这份名单中包括BBC、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国际先驱论坛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甚至还有Twitter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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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天安门广场多了很多雨伞:
    昨天看CNN关于天安门的报道,记者在广场,但是摄像机前不断有雨伞飘来飘去挡住视线。 记者也就随遇而安在被雨伞当着的摄像机前面继续他自己的报道。 有时看的见记者,有时只有雨伞。不时的还有便衣推摄像机。 整个报道3分钟左右,时而雨伞, 时而记者的,想一想还挺逗人的。 看了之后只能暗自对国安佩服的五体投地,雨伞,既能挡太阳,又能比较温和地档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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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感慨现在社会怎么会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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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为六四中死去的人默哀,不论是军人还是平民,他们都为了这场探索中的民主运动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从而使民主更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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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为那些死去的青年们默哀,让我们一起坚信,ccp终将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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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我们没有权力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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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愿那些同胞们在另一个国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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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很珍贵的历史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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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历史不应忘记。喂那些死去的人们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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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死亡的军人叫崔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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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这些照片很珍贵,老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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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正义有时姗姗来迟,但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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