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5日星期五

特约评论 | 唯色: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三十二)


河北梆子《六世班禅》。(网络截屏)

第四则:当今各类戏说六世班禅喇嘛


显然今天的中国对六世班禅喇嘛的故事很有兴趣。我随意检索了一下网络,竟发现有地方戏河北梆子《六世班禅》,还有少年儿童出版社的漫画绘本《六世班禅》,都在戏说与描绘“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六世班禅喇嘛”的种种爱国事迹。


河北梆子《六世班禅》很像中国文革时候的革命样板戏。那个扮演班禅喇嘛的男演员以引吭高歌的腔调唱着“几千年后还是一条河”(比喻西藏自古以来都是属于中国的),竟然摆出文革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革命军人杨子荣装扮土匪上山的英雄造型。而那个扮演皇帝大恩人的演员,一边搀扶起欲磕头谢主隆恩的六世班禅,一边从嘴里吐出一串根本听不懂却注明是藏语的台词,也是充满喜感。我买了给小孩子们看的绘本《六世班禅》,每一页倒不是胡乱画就,但写的图说做到了具有洗脑性质的“寓教于乐”,比如这样的对话——


乾隆帝:“天气凉了,朕赠爱卿御用黑狐皮衣一件,以抵御风寒。”

六世班禅:“臣,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这些编绘漫画的人怕是清宫戏看多了。                                                                      

河北梆子《六世班禅》里的乾隆皇帝说的是藏语?(网络截屏)
河北梆子《六世班禅》里的乾隆皇帝说的是藏语?(网络截屏)

左图:少年儿童出版社也要出漫画绘本《六世班禅》。(唯色拍摄) 右图:关于六世班禅喇嘛的中国“学术著作”。(唯色拍摄)
左图:少年儿童出版社也要出漫画绘本《六世班禅》。(唯色拍摄) 右图:关于六世班禅喇嘛的中国“学术著作”。(唯色拍摄)

更有一篇篇学术论文、一本本“学术著作”连续不停地问世。我为此买了一本《乾隆皇帝与六世班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1】,发现中国学者们严肃而认真地,把历史改写成了这样:如“六世班禅审时度势”,主动提出渴望觐见乾隆皇帝,“自愿来京”都显得迫不及待了,而仁慈的乾隆皇帝也就体恤下情并大发慈悲地恩准了,就像是为了照顾这位少数民族渴慕天朝皇帝赐予恩惠的热切情绪。甚至还有这样的总结:六世班禅“他完全具备了东行入京的条件,可以一了前两世班禅未完成的入觐之愿”,说得就像是六世班禅终于通过了政审合格,可以放行进京。不只一篇论文如是强调:“六世班禅此次赴京觐见非为诏至,纯属本意”,这意思是说,那么他在北京的死亡纯属活该,与皇帝无关?


还有这样的当代中国政治话语:“六世班禅……为了国家的统一和民族团结的大业,主动请求进京参加乾隆皇帝七十大寿庆典”。“六世班禅大师热河朝觐之旅是一次民族团结之旅、一次巩固国家统一、维护蒙藏地区稳定之旅。”六世班禅“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前往承德、北京朝觐乾隆皇帝祝贺七十大寿的壮举,成为他爱国一生的光辉顶峰,为中华民族大团结的历史写下了闪光的一章。……以此向世人重申: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并且还与五世达赖喇嘛做比较,说“东行入京面圣”的六世班禅喇嘛“对皇帝的拥护之情也超过了五世达赖喇嘛。乾隆皇帝对六世班禅进京的热情期待和周密安排也超过了顺治皇帝。对这样一个重大事件的历史意义的阐发,仍然有许多可以深入发挥的余地,需要我们继续努力。”


北京雍和宫里的乾隆皇帝持戒造像。(唯色拍摄)
北京雍和宫里的乾隆皇帝持戒造像。(唯色拍摄)

北京雍和宫里展出的“金瓶掣签”复制品。(唯色拍摄)
北京雍和宫里展出的“金瓶掣签”复制品。(唯色拍摄)

在富饶、陌异、深不可测的帝都,雍和宫香火弥漫。(唯色拍摄)
在富饶、陌异、深不可测的帝都,雍和宫香火弥漫。(唯色拍摄)

啊哈,原来对于历史的研究是要“深入发挥”的!这些中国学者如此不加掩饰地修改历史的动作,也是叹为观止。有意思的是,这二十九篇“学术论文”近四十万字,却对致死六世班禅喇嘛这位“爱国主义者”的天花凶手,提都不肯多提一句。这一切更是让我的疑团解不开了,更想追问:两百多年前那个冬天,在深不可测的中华帝都,来掠杀六世班禅喇嘛性命的无常,真的叫做“天花”吗?也让我想重复一下在这篇长文的前面所讲述的:


明明是乾隆爷几次三番、三番几次邀请六世班禅来北京,还在热河盖了高仿的扎什伦布寺,要六世班禅来给自己祝七十大寿。盛情难却的六世班禅只好上路。他一生怕染天花。胆战心惊地在路上走了一年零一个月。先到热河又到北京总共两月零一天,就被,或者据说是被天花夺了命!这可真的是史上最奇特的千里迢迢的赴死之旅!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严重后果啦:六世班禅喇嘛的兄弟阋墙,导致廓尔喀人入侵掠财,满清大将福康安趁势率兵入藏,以援军为名协同藏军战败廓尔喀人,乾隆皇帝趁势颁布《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第一条就是重锤“金瓶掣签”,要求从此西藏和蒙古的各大活佛转世灵童的认定,须在特别定制、专程送去的一个金瓶里抽签,最后由满清皇帝拍板定夺,为此中国官方学者的总结是:“乾隆五十八年( 1793年)正式刊布执行,对后世影响深远”【2】。回溯这一切,这多么像是早就在运筹、在谋划的策略(一个妥妥地挖好的大坑)啊啊啊……


讲真,我倒是很期待更多的地方戏涌现,比如《六世班禅》川剧版,不停变脸那种的川剧,在“哐差~哐差~哐差差……”的中国民乐声中,在遮住真实面目的口罩取不下来的漫长疫情岁月中,历史与现实不停地变幻叠合,六世班禅喇嘛这位高贵且毫无心机的藏人被一代代的他们不停地献祭……


注释:


【1】《乾隆皇帝与六世班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乾隆皇帝与六世班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编委会编,中国藏学出版社,2015年。

【2】周燕:略论“金瓶掣签”制度的演变 http://www.iqh.net.cn/info.asp?column_id=10939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3082023133241.html


特约评论 | 唯色: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三十一)

新编历史:“回归祖国怀抱”的蒙古土尔扈特部落。
新编历史:“回归祖国怀抱”的蒙古土尔扈特部落。 (唯色拍摄)

14、与天花有关的读书笔记(第三则)


第三则:承德的小布达拉宫和班禅行宫(下)


不过我十年前的承德之行还是有收获,因为同去的有作家王力雄和藏学家埃利亚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1】,他们的观察和评论总是相当给力。所以我当时的这段记录【2】值得放在这里:


一位旅游人类学家认为,现在的旅游操作者制造伪传统或伪文化,其目的除了经济利益驱使外,更重要的是为了达到某种政治上的目的,获得政治上的权利。我去承德一趟,也感受到这一点。在被俗称为“小布达拉宫”的普陀宗乘寺,一个年轻的导游对游客高声介绍:“班禅就是皇帝为了制约达赖的权力而安排的。”


政治或隐或现地布满各处。各个景点的旅游资料几乎成了文宣,导游的解说经不起历史与学术的检查。尤为突出的是“民族团结”的说法,生生把毛泽东唾弃的封建帝王说成了“民族团结”的模范,把十八世纪末蒙古土尔扈特部落的东迁渲染成“回到祖国怀抱”,且有专门的展览和崭新的浮雕。同去承德的美国藏学家史伯岭先生将照片发给一位蒙古学家,得到幽默的回复:“看来在承德发现了很重要的新资料。”


从属于皇帝的家庙变成针对公众的旅游景点是需要改头换面的。这个过程,用学术用词来说,即“重塑”或“再现”。其实就像往酒里兑水制造假酒一样,在历经了战争、革命、政治运动而残缺不全的废墟上,用现代的建筑材料“维修”的时候,主持这一工程的权力者有意识地注入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之后,在重新讲述承德故事时,所要取得的效果不外乎二:洗脑与消费。


例子很多。如“小布达拉宫”的主要佛殿有金顶和金瓦,导游说上面的金箔当年被日本鬼子用刺刀刮走,所以留下了刮痕,当场惹得游客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然而网上有知情者说,文革中,周围民众以“破四旧”的名义跑到这里,砸了佛像,刮走了金箔。又如一些新旧对比的照片,是为了赞扬政府“维修”文化古迹,而疮痍满目的旧照片,虽然并未注明被毁的时间,从网上搜索到的少量信息来看,恰是在文革中遭劫最甚。


被毁损的佛像。(唯色拍摄)
被毁损的佛像。(唯色拍摄)

被旅游开发的“小布达拉宫”。(唯色拍摄)
被旅游开发的“小布达拉宫”。(唯色拍摄)

那么今天就能幸免于难吗?中国的一位文物专家痛心地说:“现在的文物破坏是全面的……对文物最大的破坏是在90年代,最大的出口量也是在90年代,问题严重程度超过以往各个年代。”以承德为例,中国文物界“第一大案”就发生于此,盗窃者是负责管理“小布达拉宫”和班禅行宫等古迹的文物官员,监守自盗长达十年,数百件文物被赝品替代,无法追回。


再讲一个可笑的细节,当然也是不但精通藏文也精通中文的史伯岭先生发现的:“小布达拉宫”有道“五塔门”,城门上矗立着五座色彩各异的佛塔,符合佛教的解释应该是以此代表中央、南方、东方、西方、北方的五方佛,可是立在门前的牌子上写的中英文解说错误百出,不但将五座塔说成是代表藏传佛教的五大教派,如黄塔代表“黄教”即格鲁派,黑塔代表“黑教”即“笨波派”,而且这个“笨”是中文“笨蛋”的“笨”,于是英文解说依照中文翻译为Stupid,于是原本在正确的解释中并不存在的苯教便写成了the stupid wave sends。


中英文错误百出的解说牌。(唯色拍摄)
中英文错误百出的解说牌。(唯色拍摄)

承德于199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却与中国所有的被开发为旅游景点的历史文化名城一样,变成了被政治和商业掏空了真实性的景观,变成了被大众旅游的形式逐渐毁损的另一种废墟。从这些徒留虚名的“仿古商业街”归来的游客,在网上忿忿留言:“他们恨不得把每个去旅游的外地人拔下一层皮来。”


注释:

【1】埃利亚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又译艾略特·史伯岭,1951-2017),国际著名藏学家、汉学家,2014年退休前是美国印第安那大学中亚研究系教授、图伯特研究计划主任。著有《西藏-中国冲突:历史与争论》、《西藏的地位》等专著

【2】摘自我的文章《重新讲述的承德故事》,写于2011年6月。



特约评论 | 唯色: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三十)


承德的“小布达拉宫”,建于满清乾隆时代,如今是旅游景点。
承德的“小布达拉宫”,建于满清乾隆时代,如今是旅游景点。 (唯色拍摄)
 

14、与天花有关的读书笔记(第三则)


第三则:承德的小布达拉宫和班禅行宫(上)


确实应该多读书,多读基于各种视角的书。不然羁留一隅,偏听偏信,且被洗脑,却毫无知觉,这种慢性症状会病入膏肓的。比如十年前我去过又称承德的热河,还写过两篇所见所闻,开头即写:“我一直想去承德,不是因为那里有满清皇帝的避暑山庄,而是因为有满清皇帝给其佛法上师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修建的行宫,俗称小布达拉宫和班禅行宫。”


是的,与很多人一样,我也相信乾隆皇帝是出于接待两位喇嘛上师的用意,在异乡修盖跟他们在故土拉萨和日喀则一样的宫殿寺院,当他们远道而至就可以像是回到家里一样,以示无微不至的关心。当我看见如今已辟为旅游景点的这两处,先是觉得徒有虚名,外观并不相似,接着在班禅行宫某个状如佛殿的房间,遭遇一个穿仿藏式上装的男子朝着一群男女游客,用汉语说些菩萨保佑升官发财之类的话,然后给每人一盏需要付钱的蜡烛灯,而此人被说成是“西藏师父”却连我和朋友的藏语都听不懂,显然是个骗子。但对此,我也仅仅是感慨“承德的这两座与藏传佛教有关的皇家家庙,其藏传佛教资源被开发得淋漓尽致,甚至有假扮‘西藏师父’来骗钱的汉人,而游客事后很容易会把怨怒掷向被‘西藏师父’所代表的藏传佛教,于是藏传佛教成了替罪羊,更悲惨的是,伪佛教的东西充斥了原本应该净化人心的寺院”【1】,仅仅是对商业化激发的贪欲做了浅表的批评,但对背后的故事和意义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


在班禅行宫行骗的“西藏师父”,也穿着与这两人同样的服装。(唯色拍摄)
在班禅行宫行骗的“西藏师父”,也穿着与这两人同样的服装。(唯色拍摄)

左图:这是付费的拍照布景。龙座旁边竖着一牌,上书“布达拉宫”。(唯色拍摄);右图:我读的《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一书。(唯色拍摄)
左图:这是付费的拍照布景。龙座旁边竖着一牌,上书“布达拉宫”。(唯色拍摄);右图:我读的《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一书。(唯色拍摄)

因此,此刻读到法国学者佩雷菲特的著作《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2】是很及时的。其他不论,毕竟此书五十多万字,关于1773年英国使节马戛尔尼携使团来到北京,在热河得到乾隆皇帝的召见,因马戛尔尼不肯“叩头”,乾隆帝盛怒并驱逐,成了具有象征意义的历史事件,对后续系列历史事件也产生重大影响,等等;我无意在此评论,而是读到这几段,立刻触动了我的承德记忆,有一种“没错,说得太对了”的恍悟和强烈响应:


“……热河的实质:它是天朝的一个缩影,再现了中央帝国某些最著名的建筑与风景:拉萨的布达拉宫,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镇江金山的塔,新疆的清真寺,长江与大运河上的景色,昆明湖……就在蒙古的土地上,马戛尔尼面前出现的是中国的南方,是西藏与突厥斯坦,但他却视而不见。这是一个迪士尼乐园,尽管当时还没有这个词。它重现了中国大地上的奇观——一个建筑上的盆景。乾隆从首都乘坐6天轿子,就享受了整个中国能献给他的乐趣:帝国的缩影。”


乾隆皇帝接见马戛尔尼使团。(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乾隆皇帝接见马戛尔尼使团。(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8-19世纪的英国讽刺漫画家詹姆斯·吉尔雷绘画这一历史事件。(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8-19世纪的英国讽刺漫画家詹姆斯·吉尔雷绘画这一历史事件。(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拉萨的布达拉宫并不是热河唯一的复制建筑物。中国许多著名建筑都被仿照,尽管不是按实际大小,而是按照它们的精神。……热河就这样搜集了全中国的景色,从而也掌握了全世界的精华。鞑靼皇帝把它们都禁锢在热河,但他自己不是也遭到禁锢吗?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更有权势而更不自由的人吗?”


看来把热河的那两个山寨建筑当做是来自帝国君王的虔信与关爱,我们这些少数民族蛮夷们还真的是想多了。其实这就是前些年在深圳和北京等地修建的“中华民族园”诸如此类景观的早期样板,属于大一统的微型景观化,在现已崛起的天朝帝国比比皆是,更是盛行。不过这是乾隆皇帝的原创吗?还是更早远的那些皇帝有了“八方来贡,万国来朝”的帝国想象时,就有了在自家院子里山寨各处风景、别人名胜的习惯?然后沉醉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国幻觉中多么幸福多么甜蜜蜜。对了,如今还有一句更厉害的新话,叫做“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而承德更是可以成为某种典范样板了。


注释:

【1】摘自我的文章《在承德遇见“西藏师父”》,写于2011年5月,为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

【2】《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撞击》,(法)佩雷菲特(Alain Peyrefitte)著,王国卿等译,法文原书1989年初版,中文版1993年三联书店出版。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

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20820231201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