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1日星期二

诗人Sam Hamill的礼物:A Friend Speaks of Tibet (for Woeser)

Sam Hamill(山姆·汉米尔),著名诗人,居住美国。
感谢友人、艺术家Ian Boyden向Sam Hamill介绍我及我的写作。也感谢他拍了诗人的照片送给我,并转述诗人对我所说的话:“我写的诗是诗人给诗人的礼物,很高兴她在写诗,很佩服她的勇气和远见,很难过没有机会跟她见面。”这份诗歌礼物美若瑰宝,蕴意深远,让我珍视!诗歌始终是我们在这尘世间的所依、所生。感恩Sam Hamill对遥远之地以另一种语言写诗的我所寄予的鼓励,及相惜。我还要感谢友人丹鸿的翻译。
A Friend Speaks of Tibet

                     for Woeser

Tibet is a battered woman,
a mother under siege,
struggling to stay alive,

a beautiful woman—rich forest
of pubic hair, mountain breasts, rivers,
gently rolling hills and sweet plateaus—

I see her only in glimpses,
photographs of long ago
or yesterday so bright,

and know her only through her teachings,
her sons and daughters
in Buddhist postures

or brightly dressed,
dancing in delight
throughout a starlit night.

I do not know her tongue.
I do not know her culture well enough
to know a thing.

And yet I feel her presence
deep within as Srinmo breathes and sings,
like finding myself on a journey

I’d forgotten I’d begun.

—Sam Hamill, November 3, 2016

这幅关于森嫫的古老唐卡,据记载,原本收录于西藏噶厦政府的雪藏书《罗刹女仰卧风水相谱》中。

山姆·汉米尔:友人诉说图伯特——献给唯色

图伯特
被围困凌辱的母亲
挣扎着活下去

美丽的女人
阴毛幻化丰饶的森林
乳房峰峦起伏,江河
在山陵和甜美的高原轻波缓卷

我只见她惊鸿一瞥
从旧日的图影
旧日如此光辉

惟由她的教言
她的儿女们佛徒的身姿
我才能认识她

或从穿戴明丽
贯穿星夜的乐舞
我才能认识她

她舌头的诉说,我不懂
她的文化,我所知却若
一无所知

但我依然了知她存在
在我深处,森嫫[1]呼吸和歌唱
正如发现我自己

在遗忘了起始的旅程

——2016113(唐丹鸿 译)

注释:

[1]森嫫(Srinmo):藏文སྲིན་མོ译为罗刹女,如挪威建筑学家(克纳德·拉森、阿穆德-希丁·拉森)著述的《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所写:“来自藏王松赞干布时代(公元7世纪)的神话和教义记述了一个佛教产生以前与佛教敌对的‘女魔’。她仰卧在整个西藏。传说松赞干布在整个西藏地区——从拉萨到其王国边境——的范围内发动建造了一百零八座寺院,以控制她的身体主要部位——肩、臀、肘、膝、手、脚——以驯服这个女魔。在选址上,将寺庙从中心以一系列同心圆的形式向四周发散安置,大昭寺是中心寺院,放置在她的心脏上。第一幅‘藏式’地图可能就是这种占卜类型的。”

延伸阅读:

Ian Boyden的诗:这样的星光夜晚——写给唯色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6/11/ian-boyden.html


唯色:镇魔图,抑或罗刹女复活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6/04/blog-post_10.html

2017年3月18日星期六

唯色博客:四首歌词与五十八年前的今日


唯色

1959年3月17日夜里,尊者达赖喇嘛离开拉萨,踏上流亡之路,今已五十八年。

“……天黑以后,我最后一次来到专门供奉大黑天的佛坛前,他是我的护法。我推开沉重而吱吱作响的门,走进室内,顿了一下,把一切情景印入脑海。许多喇嘛在护法的巨大雕像的基部诵经祷告。室内没有电灯,数十盏供灯排列在金银盘中,放出光明。壁上绘满壁画,一小份糌粑祭品放在祭坛上的盘子里。一名半张面孔藏在阴影里的侍者,正从大瓮里舀出酥油,添加到供灯上。虽然他们知道我进来,却没有人抬头。我右边有位僧人拿起铜钹,另一名则以号角就唇,吹出一个悠长哀伤的音符。钹响,两钹合拢震动不已,它的声音令人心静。我走上前,献一条白丝的哈达。这是西藏传统告别仪式的一部分,代表忏悔以及回来的意愿……”——尊者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在》,关于1959317日的叙述。

【誓言】[1]

那个晚上
月光迷朦
穿过家乡的月光
他去远方流浪
月光下的神明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那个晚上
河水冰凉
走过家乡的河水
他去远方流浪
河水里的神灵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2000-3-10,拉萨

【回家】

在一个寒冷冬天
风暴卷走了经幡
我的神鹰啊
它被魔鬼所伤
它惊飞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许多年已经过去
大地弥漫着香火
我的神鹰啊
它在哪里养伤
它疼痛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嗡嘛呢叭咪吽[2]
嗡嘛呢叭咪吽
回家吧
让我的神鹰回家吧
回家吧
让我们的神鹰回家吧

2000-3-10,拉萨

【在路上】[3]

在路上
啊,在路上
我热泪盈眶
怀抱人世间最美的花朵
赶在凋零之前
快快奔走
献给一位绛红色的老人

他是我们的益西洛布
我们的衮顿
我们的贡萨确
我们的嘉瓦仁波切
在路上
啊,在路上
我热泪盈眶
怀抱一束最美的花朵
献给他,献给他
一缕微笑
将生生世世系得很紧

2008-7-6,北京

【拉萨越来越远】[4]

我的喇嘛
今夜很冷
想起三月的那夜
像今夜的冷
走到吉曲河边[5]
倾听流水声音
是不是像那夜的流水
其实在哭泣
随波逐流啊
我们随波逐流
拉萨越来越远
拉萨越来越远

我的喇嘛
今生真短
想起多少人的一生
比今生更短
伫立喜德废墟[6]
目睹盛景幻灭
是不是如生命的盛景
其实在消逝
随波逐流啊
我们随波逐流
拉萨越来越远
拉萨越来越远

2016-2-17,北京

注释:
[1]这首歌词由友人Rdo Rje Lha译成藏文,并由境内藏人歌手才让东珠谱曲、演唱。
[2]嗡嘛呢叭咪吽:佛教观世音菩萨心咒,又称六字大明咒。尊者达赖喇嘛被佛教徒认为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3]这首歌词依据1995年写的同名诗改成。由友人Rdo Rje Lha和卓嘎译成藏文,并由旅居美国的流亡藏人音乐人Techung(札穹)谱曲,歌名Lam La Che (On the Road),于201276日尊者达赖喇嘛77华诞之日,以歌唱的方式敬献。
[4]这首歌词由中国独立音乐人白丁谱曲,音乐作品即将完成。
[5]吉曲河边:吉曲是藏语,幸福河,指拉萨河。

[6]喜德废墟:位于拉萨老城,原为喜德寺(经学院),毁于1959年、文化大革命及之后,成了废墟。目前被中国当局改建为重写历史的博物馆。

(本文为自由亚洲博客,转载请注明。)

2017年3月17日星期五

五十八年前尊者达赖喇嘛流亡途中的图像记录



……那天下午,我的亲教师和四位噶厦躲在板车后面的帆布罩下混出宫去;傍晚,我母亲、我弟弟天津秋结和姐姐泽仁多玛经过化妆改扮,以前往奇处河两岸的尼庵为籍口出宫。接着我召见群众领袖,把我的计划告诉他们,强调我不但需要最充分合作(这一点我早有把握),也需要绝对保密。我确信中共会在群众中派出密探。这些领袖走后,我写了一封信向他们解释我离开的理由,并请求他们若非自卫,千万不要开火,请他们把我的意思转达给每一个人。这封信会在次日送达他们手中。

天黑以后,我最后一次来到专门供奉大黑天的佛坛前,他是我的护法。我推开沈重而吱吱作响的门,走进室内,顿了一下,把一切景象印入脑海。许多和尚在护法的巨大雕像基部诵经祷告。室内没有电灯,数十盏许愿油灯排列在金银盘中,放出光明。壁上绘满壁画,一小份糌粑祭品放在祭坛上的盘子里。一名半张面孔藏在阴影里的侍者,正从大瓮里舀出牛油,添加到许愿灯上。虽然他们知道我进来,却没有人抬头。我右边有位和尚拿起铜钹,另一名则以号角就唇,吹出一个悠长哀伤的音符。钹响,两钹合拢震动不已,它的声音令人心静。

我走上前,献一条白丝的哈达。这是西藏传统告辞仪式的一部分,代表赎罪以及回来的意愿。我默祷了一会儿,和尚们一定猜到我要走了,但他们必然会替我保密的。离开佛坛前,我坐下读了几分钟佛经,对一个谈到“建立信心与勇气”之必要性的章节沈吟良久。

我退出时,令人熄灭建筑物中其他各处的灯火方才下楼,看见我的一头狗。我拍拍牠,幸好祂跟我并非特别亲近,分离不太困难。我对于不得不留下我的侍卫和洁役之事,难过得多。随后,我步入室外寒冷的三月空气中,建筑物正门外有片平台,两侧有楼梯下到地面。我在平台上走了一圈,伫立遥想平安抵达印度的情景。回到门口,我又重思将来重回西藏会是什么情形。

十点差几分,我换妥了不熟悉的长裤和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右肩扛着一支步枪,第二任达赖喇嘛遗下的唐卡,卷成一长卷,扛在左肩。我把眼镜收进口袋,心中十分害怕。两名士兵陪着我,他们默默的送我到内院门口,我的侍卫总管在那儿接应。我跟着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出了花园,到达外院门口,去结堪布等在那儿,我只模糊看见他的人影,佩戴一把剑。他低声要我一直跟在他身旁。走出大门时,他大胆的向聚集在门外的人宣布,他正在作例行的巡视,我们获准通过,没有人再说话。

我蹒跚走过,觉得四周都是人,但他们没有注意我们,几分钟后,我们就顺利的出了人群,下一步是如何通过共军的关卡。被俘的念头令我很害怕。我有生一来第一次真正觉得怕——倒不是为我自己,而为数以百万计把信心寄托在我身上的人民。如果我被捕,一切就都完了。我们也有被不知情的自由门士误会为中共士兵的可能。

我们的第一重障碍是奇处河的支流,我小时常来这儿,直到塔汤仁波切禁止这么做为止。渡河靠踏脚石,不戴眼镜非常不好走,我好几次差点跌倒。渡河后,我们直奔奇处河岸,抵达之前,遇见一大群人,侍卫总管跟他们的领袖简短的谈了几句,我们才上到河岸。几重难关正等着我们和摆渡的几名船夫。

虽然每一挥浆,我们都担心会来引一阵机关枪扫射,但渡河过程很顺利。当时拉萨驻有数万人民解放军,他们不可能不在四处巡逻。河对岸有一队自由斗士,牵着小马在等着我们。我在这儿跟我母亲、弟弟、姊妹和亲教师会合。我们一块儿等尾随的几名高级官员赶到。等待的当儿,我们低声的批评了几句中共把我们逼上这条路的恶毒行径。我也戴回眼镜——我不能再忍受什么都看不见的生活——但一戴上我就后悔了,因为这么一来,我就看见距我们数百码外,中共军营中的卫兵所持的火把。还好有云遮住了月光。

其他人到齐,我们就赶往划分拉萨山谷与昌波山谷的切拉山隘。清晨三点钟左右,我们在一座简陋的农舍休息,以后数周,我们经常在这样的地方寻得庇护。我们不敢久留,略事休息就继续赶路,八点左右到了隘口。我们赶到前不久天才亮,我们才看出此行是何等仓促。为我们备马的寺院一方面没有心理准备,一方面也因为天黑,结果最好的马配上最差的鞍辔,骑的人也不相称;反而最老最丑的骡子配着最光鲜的鞍具,背负地位最高的官员。看来十分可笑。

在海拔一万六千呎的切拉隘口(Che-La为多沙的隘口),替我牵马的马夫停下脚步,调转马头,告诉我这是一路上最后一次看见拉萨的机会。山脚下的古城显得平静庄严,一如往昔。我祷告了几分钟才下马,走下多沙的山坡,我们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再度向昌波河出发。中午前我们到达河岸,这儿只有一处可以摆渡,我们唯愿人民解放军没抢有先赶到。他们果然没有。

河对岸,我们在一座小村停留,居民很多人都流着泪来迎接我们。我们现在处于西藏最边远地区的边缘,只有稀稀落落一两处村落,自由斗士已占领了这一带。从这里开始,我们周围便有成千上百不现身的游击队战士,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而且会一路保护我们。

中共追捕我们并非易事,但如果他们得知我们的行踪,或许能预卜我们的路线,派兵拦截我们。因此除了安排三百五十名西藏士兵沿途保护我们,还有五十名左右的游击队,而逃亡队伍本身也扩大到将近一百人。

几乎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甚至我私人的厨子也扛着一具火箭炮,腰间挂满了炮弹。他是个曾受中央情报局训练的年轻人,迫不及待的想一试他那外表吓人的伟大武器。有次他还真的伏在地上,发射了数枚炮弹,声称他已发现敌人阵地。但重装弹药太花时间,我确信他碰到真正的敌人一定会措手不及。整个而言,这场表演并不出色。

我们队伍中还有一名中央情报局特工,他会操作无线电,而且显然一路都跟他的上级保持联络。他到底联络的是谁,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随身携带一台摩斯发报机。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惹美寺,我在此草草写了一封信给班禅喇嘛,告诉他我已逃走,劝他可能的话来印度跟我们会合。自从仲冬收到他的新年祝贺以来,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他在另一封秘密信中提到,国内情形整个恶化,我们该筹谋未来的对策。这是他第一次不受中共箝制的表现。遗憾的是我给他的信都未能送到他手中,他也一直留在西藏。

下一个隘口名叫沙波拉,我们于两三天后走到。山顶上极冷,而且正下着一场风暴雪。我开始为若干同伴担心。我自己年轻力壮,但随行的一部分老年人已难经旅途劳苦。由于还未脱离被中共拦截的重大危险,我们也不敢放慢脚步,尤其中共在江孜与空波的驻军随时可能包抄,把我们手到擒来。

我起初打算在距印度边界不远的隆次宗暂作停顿,在此驳斥十七点“协议”,宣布恢复我的政府为西藏合法政府。但第五天,一队骑士赶来报告一个可怕的消息,我们出亡四十八小时后,中共开始炮轰诺布林卡,用机枪扫射尚未离开,手无寸铁的群众。我最坏的预感都已实现。我知道,跟如此残酷不仁的人谈判是没有用的,我们唯有走得越远越好,而赶到印度还有好几天的旅程,中间还有重重高山阻隔。

一个多星期后,我们终于来到隆次宗,停留了两天,刚好够我驳斥十七点“协议”,并宣布成立政府,是为西藏唯一合法的统治机构。约有一千人参加就职仪式,我希望能多停留几天,但消息传来,中共部队已逼近,我们只有往印度边界撤退,直线距离只有六十英里,但实际行程则大约两倍远。中间还需要翻越一座高山,得走上好几天,我们的马匹已相当疲倦,草料不足,祂们必须经常休息,以恢复体力。启程之前,我派一小队体能最佳的人先行,尽快赶到印度,就近让那边的官员知道我计划请求政治庇护之事。

我们由隆次来宗到名叫爵惹的小村,然后赶往卡波山隘,这是通过边界前最后一座隘口,即将爬到山顶时,我们蒙受一个严重的打击——忽然出现一架飞机,直接由我们头顶飞过。它过去得太快,以致没有人看清机身上的标志,但机上的人一定看见我们了。这不是好兆头,如果它是中共的飞机,而且非常可能是,他们就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了。如此,他们就可以从空中攻击我们,我们完全无法保护自己。无论这架飞机来自何处,它都强烈的提醒我,我在西藏任何地方都不安全。我对自己出亡的一切迟疑与犹豫都因这项认识一扫而空;印度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不久之前,我派往印度的先行队伍回来报告,印度政府已表示愿意收留我。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愿未得允许踏上印度的土地。

我在西藏的最后一夜,住在一个名叫芒茫的小村。一到这个雪国的最后前哨站,就开始下雨。一周来天气都极为恶劣,我们一路在暴雪中挣扎前进,大家都筋疲力尽,实在不需要雨水,但倾盆大雨一夜不停,更糟的是我的帐篷漏水,不论我怎么挪移,都避不开如注涌入的雨水,我前几天已经在发烧,这么一来更恶化成为严重的痢疾。

第二天早晨,我病得无法行动,全队只好留下。同伴把我搬到邻近的小屋里,但它所能提供的庇护并不比我的帐篷高明,而且地面上冒出的牛羊臊气令我无法忍受。那天,我听见我们携带的手提收音机报导,我正在前赴印度途中,但我因跌下马背,受了重伤。这使我略为开心一点,因为我至少躲过了那样的灾难,但我知道我的朋友都会很担心。

第二天,我决定继续上路。跟一路护送我们从拉萨来此的士兵和自由斗士道别,又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他们现在得回去面对中共。有一名我的官员决定留下,他说他知道在印度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不如留下来作战。我实在钦佩他的决心和勇气。跟这些人含泪作别后,有人帮忙我躺在母犏(dzomo)背上,因为我还是病得无法骑马。我就以这么尴尬的姿势,离开了祖国。

印度边境的少数守军肯定是看到一副可怜的景象——八十位西藏难民经过长途跋涉,身体疲累不堪,内心也因为历经严峻考验而沮丧。但是,我还是高兴,因为有一位我在二年前访问印度时认识的官员在那里和我们会面。他对我说,他奉命护送我去旁地拉(Bomtila)安顿,旁地拉是个大城镇,距离此地一星期多的路程。

最后,在逃离拉萨三星期后,我们到达旁地拉,这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劫。当我到达时,我的老连络官和翻译,梅农先生(Mr.Menon)和苏南·托结·卡日(Sonnam Topgyal Kazi)早就在那儿等候,其中一位呈交我一份印度首相打来的电报﹕

我的同僚们和我欢迎你,并致候你安全抵达印度。我们很高兴能提供必要的设备给你、你的家族和随员,以便安住在印度。对你保持极高敬意的印度人民毫无疑问地会依照传统,给予阁下应有的尊重。

愿慈悲关照你。

尼赫鲁


……

(文字转自《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著,康鼎译,1991年,台湾联经出版,161页至170页。图片来自脸书,或翻拍相关书籍)

2017年3月14日星期二

唯色博客:几首与三月有关的诗

布达拉宫转经路。(唯色拍摄)


几首与三月有关的诗


唯色


下场!


明知刀刃林立,
却见刀刃的顶端沾着甜甜的蜜。
忍不住伸舌去舔——
啊哈,多么甜蜜!
再舔一口,再舔一口,再舔一口……
哦,舌头呢?我们的舌头呢?
怎么被割了?

眼见着轮回……


日子过了很久,
似乎走到了空。空。空。

某个轮回,似乎在运转。
恐惧与悲伤,
如鸟惊。鼠窜。乱卷的乌云。

多事那年。已经淡忘。
随风。随风。
日月不舍昼夜。你的雪域。
如何穿越寒冬?

春天


春天到了
春天的拉萨啊
每天下午,荒芜的河谷
都会刮起沙暴
觉康[1]的酥油灯啊
每天在我们的手中点燃

春天到了
春天的拉萨啊
每天几次,周围的兵营
都会吹响军号
我衰老的母亲啊
每天去颇章布达拉[2]转经

啊,拉萨的春天
拉萨的春天……
就这样,一个个春天过去了

高度


我需要知道图伯特[3]的高度
如同一个游子需要知道命运的归宿
一个信徒需要知道来世的方向
图伯特的高度,如何测量?

当我走遍它的群山和众水
也时常羁留偏僻一隅
聚散离合的亲人
若隐若现的神明
请在我的心中建起一座小小的寺院
请成为这座寺院的守护者
遮蔽尘世的风雨、硝烟和眷恋

这样的要求,在所有的祈祷之中
算不算有些奢侈?

西藏之病


在我眼中,漫山遍野的植物
不外乎三种:细弱的是草
绚丽的是花,高拔的是树
但在依傍着群山和原野的喇嘛眼中
每一根草,都是八万四千根的一根
每一朵花,都是八万四千朵的一朵
每一棵树,都是八万四千棵的一棵
犹如佛法,八万四千法门
每一个法都可以治疗一种疾病
西藏之病,何时才会痊愈?

喇嘛旺钦格勒


说起过去和今天
他突然的哭泣令我惊骇
绛红色的袈裟蒙住了他的脸
我却忍不住大笑
以掩饰被悲痛猛然席卷的心
周围的人都惊讶回首
像在责备我的无情
只有从袈裟中抬起头来的他
当我们双目凝视
像微风一样的颤栗不易察觉
却属于无须公开的秘密

蓝罂粟


图伯特的蓝罂粟
在图伯特的山顶开放
图伯特的蓝罂粟啊
为什么他们都想摘走它?
但你说:他们摘走的只是它的幻影
图伯特的蓝罂粟,永远开在图伯特的山上

注释:

[1]觉康:藏语,大昭寺。
[2]颇章布达拉:藏语,布达拉宫。

[3]图伯特:即TIBET,也是汉语的西藏。按图伯特传统地理观念,由高至低,分为上、中、下三大区域,有上阿里三围、中卫藏四如、下多康六岗之说。分布在现如今行政区划的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的藏地,以及西藏自治区。

(本文为自由亚洲博客,转载请注明。)

2017年3月11日星期六

图片:缅怀埃利亚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一)



感谢你,亲爱的Elliot,这七年来给予我的帮助和启迪。记得在你送给我的礼物中,有音乐大师、加泰罗尼亚人Jordi Savall的三张唱片,你还特意将唱片上的一段话译成中文发给我:“没有感情就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没有正义;没有正义就没有文明;而没有文明,人类就没有未来。”——茨仁唯色

Thank you, dear Elliot, for helping me and for being an inspiration to me over the past seven years. You once gave me three albums of Jordi Savall, the Catalan conductor and viol player, and you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the inscription on one of them: "Without emotion there is no memory, no memory means no justice, no justice is no civilization and without civilization the mankind has no future."——Tsering Woeser

(一)2010年-2015年(拍摄者:我、Elliot Sperling、王力雄、李骏等)

1、2010年:

2010年7月14日。Elliot受邀到北京参加会议,放下行李后来通州我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2010年7月14日。请Elliot去建国门附近的藏餐馆玛吉阿米吃藏餐。他喝了用青稞做的拉萨啤酒。

2010年7月17日。与Elliot在国子监合影。我们谈到了“孔子学院”与真实孔子的背离。

2010年7月17日。在雍和宫附近的大街上,立着一块有满文、蒙文、藏文、汉文的石碑,Elliot在辨认碑文,并且讲解给我。但是何意,我已忘记。

2010年7月17日。带Elliot去转了烟袋斜街和胡同,见到一家卖西藏工艺品的小店。

2010年7月19日。送Elliot去北京国际机场,此后结下深厚友情。

2、2011年:

2011年3月10日。在玛吉阿米藏餐馆,到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的Elliot请我和我母亲吃藏餐。

2011年4月9日。在玛吉阿米藏餐馆,Elliot请米拉和我吃藏餐。米拉是住在印度的电影导演夫妇——丹增索朗和瑞图的儿子,在北京学中文。

2011年4月15日。与Elliot去圆明园。

2011年4月15日。在圆明园,Elliot在看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是法国作家雨果关于八国联军焚烧圆明园的评论。

2011年5月6日。在一家名叫“海底捞”的火锅馆,王力雄、我和Elliot合影。Elliot喜欢这个味道的火锅,后来还常常提及。

2011年5月12日。Elliot、我和谢惟敏在一家新疆餐馆。谢惟敏是台湾人,网名台湾悬钩子,是《龙在雪域:1947年后的西藏现代史》及《遮蔽的图伯特:国际藏学家解读西藏百题问答》两本书的译者。

2011年5月14日。王力雄开车,带我们去河北承德参观满清皇帝给他的佛法上师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修建的行宫,如今已是旅游景点。在那里,Elliot用他学者的眼睛,发现了不少荒谬的细节。

2011年5月14日。在河北承德所谓的“小布达拉宫”,Elliot与王力雄合影。他俩用中文有过热烈讨论。

2011年5月14日。在河北承德所谓的“小布达拉宫”的“五塔门”前,立在门前的牌子上写的中英文解说错误百出,Elliot将此拍下,立此存照。

2011年6月4日。这天是“六四”纪念日,在大望路一家比较安静的饭馆。左边是Elliot和我都认识的朋友、藏/汉学家Lara Maconi。我更习惯叫她马兰,我们于1990年代的拉萨相识。Elliot离世后,我将照片发给马兰,她写来邮件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我最喜欢的干锅的那一天,我记得特清楚。……我最后一次跟他聊天是1月22日,随便聊了半个多小时一边开玩笑一边谈Trump的事情。以后没消息了。完了。”

2011年6月9日。北京草场地艺术区。朋友孟煌是艺术家,住在柏林,也常常回中国创作。他带我和Elliot参观了几个画廊及展览。

2011年6月9日。在我和Elliot前面的是艺术家艾未未的作品。当时艾未未遭到中国当局的迫害,正处在外界不知下落的拘禁中,引发世界关注。

2011年6月9日。在798艺术区的一家画廊,南非艺术家肯德尔·戈尔斯的作品吸引了Elliot, 他的作品被认为具有“反乌托邦”的意义。

2011年6月9日。Elliot在南非艺术家肯德尔·戈尔斯的作品《革命》前留影。这张照片也成为Elliot 在印第安纳大学内陆欧亚学系教授名列上的照片。

3、2012年:

2012年7月7日。应邀来北京参加藏学会议的Elliot,与我们再次相见。放在书柜里的一座金色马头引起Elliot的注意。我告诉他,这是多年前,中国作家协会授予我的奖座,我因一本诗集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Elliot于是给这个俗气的奖座拍照。

2012年7月7日。在这家陕西饭馆,Elliot、我和李骏合影。住在兰州的李骏是一位独立知识分子,翻译了Elliot、嘉央诺布的诸多文章以及外媒涉藏报道等,现为印第安纳大学的访问学者。。

2012年7月12日。Coline(用中文写女儿的名字,Elliot选的是两个美好的汉字:蔻麟)来北京了,Elliot打算带她去一趟安多。我、王力雄及李骏一家与Ellio父女在玛吉阿米藏餐馆聚会。

2012年7月12日。在玛吉阿米藏餐馆。我穿着写有藏文的T恤,是Elliot送的。

2012年7月20日。在宋庄艺术区的一个工作室,王力雄向Elliot和Coline介绍艺术家张鉴强的作品。

2012年7月20日。在宋庄艺术区,王力雄用手机自拍了这张合影。我每次夸赞Coline美丽,Elliot就会面露得意,用藏语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2012年7月21日。我在收入《Trails of the Tibetan Tradition: Papers for Elliot Sperling》一书中的文章里写过:“有一次,是我和好友的生日,但当天在国家大剧院只有来自朝鲜歌剧院的歌剧《卖花姑娘》,这是我小时候饱受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洗脑教育的革命文艺经典,王力雄便请埃利亚特与我和好友度过了一个‘忆苦思甜’的生日,当晚北京暴雨成灾,似乎比朝鲜的眼泪还多。”

2012年7月23日。在一家墨西哥风味的餐馆,我们最后都喝醉了。

2012年8月6日。在中央民族大学旁边的维吾尔餐厅,Elliot与伊力哈木一见如故。友人丹鸿在脸书上写道:“这张照片上的四个人,来自不同的种族、国度和文化,因相互吸引的扎实学识,令人敬重的诚实,坚持真言的勇气,和对良善的维护与坚守…而成为不同肤色、不同样貌、不同性别的同一体……但是,在有形的监狱和无形的监狱外,从今以后,那有目共睹的奔走呼号缺失了,Prof Elliot Sperling,他的渊博、诚实、勇气和良善已成永恒。”

4、2013年:

2013年Elliot也来过北京,但我因为去了拉萨,没能见到他。我们经常通过skype见面。这是我与Elliot、Christophe Besuchet、Joe Hamilton的Skype合影。

2013年某日。我在收入《Trails of the Tibetan Tradition: Papers for Elliot Sperling》一书中的文章里写道:“有一段时间,危险似乎已经迫在眉睫,我真的不知道侥幸躲过的成分会有多少,就像曼德斯塔姆夫人所写:‘另类,话多,对抗……这些特性似乎就足以构成被逮捕和被消灭的理由了。’于是,埃利亚特每天上午都会在Skype上呼我,看我是否又度过了安全的一日,然后,他会开心地、大声地用藏语和汉语各说一遍:‘不错!’”

5、2014年:

2014年3月的一天,Elliot在位于印第安纳的家中,给朋友和学生放映纪录片《档案》(《The Dossier》)。这部由中国独立电影人朱日坤制作的纪录片,是有关我的“档案”的故事。

放映《档案》之前,Elliot用Skype连线了我,我还与菊尔·伊力哈木交谈了几句,发现她比我想象的更勇敢。Elliot说,伊力哈木的遭遇让他才19岁的女儿改变了很多。

6、2015年:

我有时候称Elliot“格啦”(先生),他更乐意直呼他埃利亚特,说我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他还说:“常常怀着一种希望:有一天能够带你们来看我的故乡纽约。”这是2015年5月9日,Elliot通过Skype视频向我介绍他在纽约的新家。

2015年5月9日,我从Skype视频看到Elliot把2014年7月5日被北京国际机场警察打上黑叉以示拒绝入境的签证挂在墙上,不禁大笑。墙上还挂着美国诗人金斯伯格的照片,他是“垮掉的一代”的象征,嬉皮运动的先驱。很吸引我的是,墙上还挂着图伯特甘丹颇章政府当年发行的纸币,我表示要效仿。


2015年9月28日Skype视频。Elliot收到了我托朋友给他带去的这本书,是曼德斯塔姆夫人回忆录的中文版。有一次在北京见到Elliot时,他带着这本书的英文版,当时我们回忆了那首给曼德斯塔姆带来厄运的诗:“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十步之外就听不到我们的话语,/而只要哪里有压低嗓音的谈话,就让人联想到克里姆林宫的山民……”